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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CFC商品策略研究
作者 | 中信建投期货研究发展部
研究员:田亚雄
期货交易咨询业务资格:证监许可〔2011〕1461号
本报告完成时间 | 2026年9月29日
序言:
中国有一个绵长的传统,始终与农作血脉相连。从刀耕火种的远古脉络,到精耕细作的小农体系,再到今天被资本、数据与机械重新定义的田野,农业和人的关系经历了数次深刻的变迁与异化。我们习惯说“乡土中国”,但乡土从来不只是土,而是土上的人,他们按节气下地、按物候弯腰、按口头契约协作、按代际接力传递农事记忆。
农业流动人口是本文聚焦的方向。当本属于小农经济的耕作体系被引入大量大资本之后,原来支撑千年农业节气变更的那些人,麦客、拾花工、砍蔗工、花农、挖藕人正在面临被机器永久替代的命运。
他们被锁在产业链的中端当搬运工,很难进入高薪的主流行业赛道,进而遭遇一种深层的身份危机,他们既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民”,又无法被城市完全接纳,悬在城乡之间的缝隙里,逐渐被系统遗忘。
这背后有两重值得警惕的丧失。一方面,中国乡村那些好的内容、那些值得被怀念的东西——勤力周期、邻里互保、乡礼俗信,可能因为人的缺失而加速消散。小农不只是生产者,他们还是乡村公共品的隐性供给者,是村庄作为文明单元得以运转的基石。另一方面,当人力大规模远离故土、高度机械化成为唯一依赖之后,粮食系统的韧性反而变得脆弱。农业高度机械化之后,能源供给一旦吃紧,粮食供给的脆弱性就暴露出来。历史上,经济危机时刻的农业曾扮演过中国的战略纵深——既是文化的退路,也是实际的缓冲地带。从国家粮食安全到宏观社会韧性,农村和农业的价值不局限于经济逻辑。
今日,最后一代弯腰的人开始老去。我们带着这些问题出发,从田埂上的人出发,去理解当前我国农业的未来走向。在农民的字典里没有诗意,只有生计。他们弯下腰,不是为了欣赏麦浪,而是为了托起生活。泥土的味道谈不上香,但它会给人一种踏实而熟悉的感觉。那是乡土让人魂牵梦绕之处,进而去追问未来的农业发展问题。
一、流动中的留守者
2025年,全国农民工总量达到30115万人,比上年增加142万人,增长0.5%。其中,外出农民工18006万人,跨省流动6765万人,年末在城镇居住的进城农民工13092万人。这组数字背后,是中国农村人口持续向外输送的漫长轨迹。然而,就在同一时刻,另一组数据以另一种方式讲述着相反的故事:2024年末,全国第一产业就业人员16298万人,占比22.2%;2025年末,这一比例维持不变,对应约1.61亿人。
从更长的时间轴看,农业及第一产业就业人员由1982年的3.09亿人升至1991年3.91亿人的历史峰值,此后随工业化、城镇化推进进入长期下降通道。四十余年间,超过两亿人从田间离开。但“第一产业就业1.6亿”并不等于“纯种地的农民”。其中既包括种植、畜牧、渔业等直接农业生产者,也涵盖农林牧渔服务业人员。而那3.01亿农民工,大量农村户籍劳动力虽出身农业,却已在二、三产业就业。
真正留守在田间地头、从事砍蔗、摘花、套袋、拾棉等重体力农务的,往往是农村就业主体中被年龄、技能、家庭照料约束“剩下来”的那一部分人。他们处在一个不得不的状态。青年劳动力持续外流,农业辅助用工对大龄人口形成深度依赖。或因年龄,或因技能单一,或因家里还有老人要照看、孩子还没读完书,他们放弃了更高薪的外出打工机会,留下来承接那些被机械化暂时够不到的活计。这是一种被动的留守,也是一种无声的承担。
当前,季节性农业务工群体呈现出“大龄化、短周期、强流动、低保障”的显著特征。从业者多为农村留守的中老年劳动力,年龄上限普遍放宽至60岁甚至63岁。招工主体以产地经纪人、合作社、加工仓配企业为主,岗位高度依附于农作物物候周期——茉莉花期、甘蔗榨季、棉花吐絮期、果实套袋窗口等自然节律直接决定了用工的时空集聚与消散。薪资定价以计件制为主导,辅以日保底,表面上“多劳多得”的弹性机制掩盖了单价被产地收购价层层挤压的现实。食宿条件多为包住不包吃或简易集体宿舍,居住品质与城市建筑工地相近。他们既已脱离土地经营的稳定性,又未自动获得城镇产业工人的身份认同,悬在两种制度之间,成为被双重边缘化的群体。
一则真实的招工启事:
“女工18-63岁,男工18-60岁,长白班,不体检不面试,三餐免费,每天保底150元加超产奖励,正常每天200元,月结工资5000-6000元,住宿4-6人间,工期9月15号结束。”
这则启事出现在2026年夏末,招聘的工种是水果分拣、挂袋、套网套。农业用工的当下特征是:
1、年龄上限开到63岁,说明年轻劳动力已经稀缺到不得不放宽的地步;
2、不体检不面试,意味着劳动关系高度非正式化,没有任何制度性托底;
3、工期明确到某月某日,这是一份根据农业节气的临时性营生;
4、包吃包住但四到六人间,最低限度的生存保障,远跟不上体面。
这些岗位它们都高度依赖大龄劳动力,都按件或按天结算,都缺乏稳定的社会保障,都跟着自然节律走。这些数字和岗位构成了一张庞大的季节性用工网络,支撑着中国农业最末端、最辛苦的那一环。然而,这张网络正在被另一种力量悄然瓦解。
国内农机总动力从2010年的9.28亿千瓦增至2024年的11.59亿千瓦,增幅24.9%。新疆北疆棉花机采率2018年已达94.2%,一台采棉机日收700亩,约等于1000名拾花工。在华北平原、长江中下游的粮食主产区,小麦、玉米的耕种收综合机械化率已突破85%。机器在替代人,资本在替代劳动,这是农业现代化的必然方向。但替代不是均匀的——它留下了坡地、倒伏作物、小块分散农田里那些机器暂时够不到的角落,也留下了那些被替代之后无处可去的人。
当农机销售率和机械化率持续攀升,田间地头的人影正在变稀、变老。这是一种不可逆的消逝。我们惋惜的,不只是某一种工种正在消失,而是那些工种背后附着的一整套人与土地的关系——对节气的感知、对作物的判断、对邻里的默契、对劳作的尊严。它们是乡土社会得以运转的基准。
这类季节性农务岗位是县域经济吸纳农村剩余劳动力的重要蓄水池,但其脆弱性同样突出——受气候波动、农产品价格波动、机械化替代等风险影响,务工者的收入预期与就业连续性均缺乏制度性托底。长远来看,随着农业社会化服务组织化程度提升和丘陵山区适用机械的推广,传统人工作业岗位将呈结构性收缩。
而下一个章节,我们将把镜头对准这群正在消逝的人当中最具体的一个切面——砍蔗工。在广西崇左的蔗田里,在贵州南下打工者的头灯下,在一家老小围坐吃糯米饭的间隙里,我们会看到这种消逝最鲜活的样貌。
二、人与作物的契约,务农人口的位置变迁
通常在太阳出来之前,广西崇左的甘蔗地里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的头灯。不是路灯,是人戴在额头上的矿灯和头灯,光很弱,但在黑沉沉的蔗海里足够辨认哪一垄该砍、哪一垄留种。他们大多来自贵州,也有从四川泸州、云南文山、湖南湘西过来的;每年冬天像候鸟一样南下,奔广西或粤西而来——这两地是我国最重要的糖料蔗生产基地。在崇左,这个蔗糖产量占全国约五分之一的“中国糖都”,每年12月到次年3月的榨季里,数百辆满载甘蔗的货车浩浩荡荡驶向糖厂,过磅、卸蔗、榨糖,空气中终日弥漫着一股蔗糖的甜香。
砍蔗工一刀一刀将甘蔗砍断、削叶、扎捆,动作重复到几乎失去时间感。这样的劳作从天黑就开始,一直持续到夜晚近8点——从天黑砍到天亮,再从天亮砍到天黑,中途休息不到一小时。上午10点吃第一顿饭,下午3点吃第二顿,听说糯米扛饿,在零下几度的晨雾里能撑住腰。吃饭时,十几个人分成几处围坐,每一处往往就是一个家庭。
一个壮劳力一天能砍一吨左右,工价按吨计,近几年在每吨130至140元,夫妻搭档每天合计可挣400到600元。榨季近四个月,通常能攒下万元——这是许多贵州农村家庭一整年里最重要的一笔收入。
以家庭为单位协作,是砍蔗工群体最突出的组织特征。夫妻档、父子档,甚至祖孙三代齐上阵。为什么偏偏是砍蔗,留住了这么多人?
甘蔗不是小麦。它秆高、叶刃利、根系深,种在广西大量的坡地、石牙地、倒伏地块里。市面上常见的切断式甘蔗收割机,作业效率高,但含杂率高、蔗头损伤大,后续糖厂扣杂扣得狠;遇到倒伏严重的蔗丛,机器滚筒根本喂不进;坡地超过15度,整机重心不稳;更麻烦的是广西蔗区地下大量分布石灰岩地貌里冒出来的硬石头,因此切断式机收尚不能万能。
一亩甘蔗地产5到8吨,按崇左每吨520元收购价、加每亩300元上下种植补贴,毛收入约2600至2900元;而雇人砍蔗,一人一天砍一吨、工钱130-140元,一亩5吨就是650-700元人工费,加上捆绑运输,人工成本占毛收入近三成。
新的变局是最近几年,在崇左、防城港、百色靠近边境的蔗区,已经能见到越南谅山、高平过来的跨境砍蔗工,以及经云南入境、再转场到广西的缅北边民。他们工价更低,一天100-120元也有人干,语言不通但砍刀一样快,住更破的工棚,吃更便宜的饭。
当前农业从业者的年龄中位数已经来到55岁以上,而95后务农的比例趋近于零。这不是某一省一县的局部现象,而是全国性的代际断层。当最后一批愿意为农业弯腰的人老去,一种空心化的状态正在正缓慢慢渗透——不是突然的坍塌,而是一茬一茬地、像退潮一样无声地退。
没有人的农业,是中国农业史上未曾经历过的时刻。过去两千年,无论战乱、灾荒还是制度更迭,田里总有人;而现在,田还在,人正在系统性地离开。
更值得追问的是,那些离开的人去了哪里。更年轻的农村人口并没有在工业化、城市化的进程中获得与其付出相匹配的回报。他们将自己的身份从“农田里的劳动者”切换成了“工业化流水线上的组装工、维修工、质检员”,或者变成了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这些灵活就业形态构成了新一代农村户籍青年的主要栖身之所。
土地在失去人的持续关照之后走出了小农经济,而人也没有在工业体系里找到稳固的位置。对于有独特国情的中国而言,这种“人地脱钩”未必是一个好的场景——小农经济在效率上确实不占优势,但没有人的村庄,农业将退化,失去了社会属性、互助网络、危机缓冲。
后文准备进一步深入:工业化对农业的改造不只是机器替代了人,更是人与土地之间那套延续千年的关系正在变化。这是小农经济退场过程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代价——不是效率损失,而是人和土地的悬置。
三、国内种植利润困境与成因
农户在农业生产中面临一个结构性困境:对生产资料和产出产品都缺乏议价权。在投入侧,种子、化肥、农药、柴油、农机作业与土地租赁等具有工业或要素品属性,价格随能源、原材料及地租中枢上行。小农户采购规模小、组织化程度低,难以通过集中议价对冲成本上涨,本质上是价格接受者。在产出侧,粮食、棉花、甘蔗等农产品供给主体高度分散,而收购端面临渠道、加工与政策托底机制的多重约束,农户同样无法单独决定到厂级或出厂级价格,更多只能在集中上市期按收购点报价出售。这种两端夹击的格局使农业经营利润被持续摊薄。
近年多地成本调查显示,农资与租赁作业费上涨、土地成本抬升,与粮价低位震荡、棉花与糖料蔗收购价受政策和市场双向约束并存。从产业组织视角看,农户处在农业价值链的薄利环节。上游农资端存在技术与渠道壁垒,下游收购、仓储、加工和零售端掌握分级、品牌与渠道溢价,而种植端提供的是高度同质化的初级农产品,难以参与增值分配。
粮食作物还具有需求弹性低、蛛网波动强、政策托市与市场化收购交织的特殊属性,价格既不能随成本自由传导,又要在丰收年份承受增产不增收的压力。对兼业化、家庭经营型农户而言,自家人下地劳动的机会成本被内部化处理。若将数月田间管理、采收、砍运的劳动投入按市场工资折算,种地账面收益往往为负。种地不算人工钱并非粗疏,而是一种风险自担的生存算法,用家庭剩余劳动力置换经营性收入,用隐性人工成本换取口粮安全、土地附着权和农忙结束后外出务工的回旋余地。
《全国农产品成本收益资料汇编》数据显示三种粮食平均亩净利润由2011年的250.76元持续下行,2016年首次转为负值,为-80.28元,此后长期在零轴附近波动。玉米亩总成本从2014年的1063.89元升至2024年的1316.70元,同期亩净利润在2024年显著回落。大豆种植亏损更为严重,不算补贴,2024年全国平均亩净利润-350.80元,黑龙江、吉林等主产区亏损幅度均超过400元。在主要监测品种中,仅有花生维持正向亩净利。小农种植环节的利润空间被系统性压缩,且这种压缩不是周期性波动,而是持续十余年的趋势性下移。
成本结构中,土地成本的增长幅度和刚性程度最为突出。内蒙古2024年玉米亩均土地成本514.33元,较上年增长14.69%,而当年玉米亩净利润仅为35.97元。土地成本由自营地折租和流转地租金两部分构成,前者按市场租金水平重估,后者直接受工商资本下乡竞地推动。化肥、农药、柴油、农机作业等生产资料价格跟随能源和原材料上行,形成第二产业成本向第一产业的单向传导。小农户在采购端缺乏议价能力,在销售端面对渠道和加工环节的定价约束,成本上升无法向下游转嫁,利润空间因此被两端挤压。地租的特殊性在于其合约性和刚性,不随亩产波动,也不因灾年歉收而调减,是二产三产成本植入第一产业的最直接通道。
利润困境引出的第一个问题是如何理解农业在中国语境中的功能定位。如果将农业仅视为竞争性生产部门,以净利润作为存续的唯一判据,上述数据足以推导出小农应当退出的结论,但这一判断显然没有说服力,下文会有进一步说明。
利润困境引出的第二个问题是从事农业生产的劳动者的视角。即便农业具有不可替代的公共功能,农民仍然需要面对日常开支、子女教育、医疗养老等现金需求。当自雇劳动的机会成本无法得到补偿,种地就变成一种亏本但不得不做的生计策略。农民通过不计自家工钱、压缩生活开支、兼职务工等方式维持家庭现金流,这种隐性补贴机制支撑了粮食生产和农村社会的运转,但代价是农业劳动者收入长期偏低、老龄化加速、青年人口持续外流。有待解决的是如何让从事农业的人获得与其劳动相匹配的生活条件。
海外农业政策提供了不同的制度参照。美国自1938年颁布《联邦农作物保险法》以来,逐步建立起以收入保险为核心的农业风险管理体系,联邦政府通过再保险机制与私营保险公司共担风险,以期货市场价格和历史单产为锚定依据,将自然风险与价格风险一并纳入保险赔付范围。日本实行农业共济制度,由市町村一级的农业共济组合直接面向农户承保,县级联合会提供分保,中央政府的再保险承担最终风险,水稻和小麦的保费补贴比例较高,在人均耕地极小的条件下维持了小农经营的存续。欧盟共同农业政策将直接支付作为支柱工具,按面积或历史产量向农场主发放补贴,同时设立农村发展基金支持生态服务和乡村公共设施。这些国家的共同做法是将农业的正外部性转化为可量化的财政支付,让农民的收入不完全依赖市场售价,而是部分来自国家购买农业的公共功能。上述讨论构成了后续追问的基础。
四、追问与出路
我国工业化与城市化的快速推进,建立在对农业农村长期低成本提取的基础之上。劳动力从农村向城市转移,土地增值收益大量流向非农部门,农业剩余通过价格剪刀差和要素净流出持续补贴工业积累。农村在承担现代化成本的同时,并未同步分享现代化的收益。学者温铁军基于数十年跨国比较与本土调研指出,东亚小农经济体的三农问题从来不是单纯的产业效率问题,而是农民生计、村落存续与食物主权三者交织的复合命题。其中农民排在第一位,农村是承载农民与农业的社会空间,农业问题则是派生性的。这一位序的确立,意味着任何有效的制度设计都不能将农业从三农整体中抽离出来单独处理。
将中国农业置于全球农业资本化的背景下观察,问题的复杂性进一步凸显。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来,全球农业经历了从家庭经营向资本化、金融化、产业链一体化的深刻转型。Philip Huang的研究表明,中国农业并未走向小农消亡,而是更深地卷入市场网络,但卷入程度越深,中间环节越多,利润越向平台、贸易商与金融资本集中。前文对种植利润困境与农业功能的讨论,最终指向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当小农的利润表持续失血、产业链议价权结构性失衡、村庄社会功能加速退化,中国农业面临的问题已经超出生产效率的范畴,而触及文明形态、制度安排与国家治理的底层逻辑。农业的正外部性——粮食安全、生态涵养、乡村治理、文化传承——必须由诉诸财政手段,而不能简单交付市场。我国作为人地关系高度紧张的原住民大国,既不具备美澳式大农场的资源禀赋,也难以在短期内复制日韩的高补贴强度,制度选择的空间因此受到严格约束。基于笔者是研究视野特提出了一些值得深入的话题:
第一,农业产业链中游是否陷入过度竞争与利润归零的囚徒困境?
第二,全程机械化是否正在不可逆地终结延续千年的季节性流动劳动形态?
第三,大田规模化雇工制与小农经济之间是否存在第三条道路?
第四,数字农业究竟是技术赋权还是隐性兼并?
第五,代际断崖下的村庄存续危机与退路经济的战略纵深?
第一,农业产业链中游是否陷入过度竞争与利润归零的囚徒困境。
全程机械化与市场化改革推进之后,农业下游的加工与分销环节持续吸引新进入者。其内在动因是服务业利润率被竞争摊薄后,从业者被迫从赚取加工费转向博弈原料价差。温铁军的研究指出,东亚小农社会里农民难以进入金融、保险、旅游等服务业领域,因而被锁定在产业链中段承担搬运和初加工职能。Philip Huang的研究提供了更长时段的历史参照:中国经历过一场“隐性的农业革命”,小农没有消失,而是更深地卷入市场网络;但卷入程度越深,中间环节越多,利润越向平台、资本和贸易商集中。当加工费被摊薄,新进入者只能去赌原料价差、政策补贴和渠道返点,真正的定价权与超额利润始终集中在两端的资源控制方与渠道持有者手中。
这一格局的制度含义需要分两层来看。第一层是产业链利润分配必须受到干预,不能完全交由市场自发调节。种植端利润困境的根源不在生产效率低下,而在利益分配结构失衡。当加工和流通环节凭借资本优势与渠道壁垒持续抽取上游价值,技术改良和规模扩张只能改善单产与成本效率,无法改变分配格局。政策介入的方向包括反垄断执法、产地初加工能力建设、合作社纵向一体化以及加工环节的利润率监管,核心目标是让种植端能够分享产后增值收益。
第二层涉及对加工企业本身的定位。农业产业链中游的加工环节,本质上应归属于服务业范畴,其功能是为初级农产品提供分拣、清洗、切割、包装、冷藏等低附加值的物理处理,不应被允许以资本密集型方式无限扩张。当加工企业脱离服务属性,转向大规模固定资产投资、横向并购和纵向一体化控制时,就会从“为农业服务”异化为“控制农业”。中游环节不应出现唯一企业或极少数头部企业主导市场的格局,也不应以资本密集思路经营。加工环节的合理规模应当与其服务半径和原料供给能力相匹配,保持充分竞争状态,防止其利用渠道优势反向挤压种植端
第二,季节性流动劳动形态的消亡已经不可逆,失去了什么
麦客、拾花工、砍蔗工、挖藕工这些群体,他们沿着作物成熟的时序从南到北、从平原到山地往返迁徙,构成了一套与二十四节气相匹配的流动秩序。农艺知识通过师徒、亲戚、同乡关系代代传递,构成了农业社会里最基础的技术扩散和劳动组织方式。这些机制运行了上千年,
全程机械化迅速形成替代。收割机、采棉机、甘蔗联合收割机把原本需要数十人协作数周完成的农事活动,压缩成一台设备几个工时的作业任务。效率确实提高了,但被压缩掉的不仅仅是工时。
被替代的那些人去了哪里,是这件事的第一个影响。他们中的大多数没有顺利转型为产业工人,而是滑入了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日结零工等灵活就业形态。农业季节性流动有一个关键特征:它是可逆的。农忙时出去干活,农闲时回来,人始终和土地保持着某种联系。而外卖和网约车等产业形成了对乡土缔结的切断。
从社会结构层面看,季节性流动劳动形态承载的功能,远不止完成播种、采收、转运这些具体农事。它真正维持着的,是城乡之间一种低制度成本的人口对流机制。农忙时劳动力向田间汇聚,农闲时又散入城镇、工地、作坊与平台用工市场,是家庭经营与城市产业之间自发的配合。村庄因此既不是永久留守地,也不是被抛弃的废墟,而始终保有一种“可进可退”的中间状态。
不少研究乡村与土地治理的欧洲学者都注意到,中国农村在宏观危机时期发挥着类似社会缓冲地带的作用。这种缓冲功能是靠宅基地、自留地、亲戚网络、邻里互助、非正式借贷和非货币化生存资料长期织成的。经济危机来了,城市岗位收缩,农民工可以回村住、自己种点粮、帮邻居盖房修渠,不用立刻变成城市里的失业者;公共卫生事件来了,村庄能靠熟人组织和自有院落实现低成本的自我隔离与互助,整个宏观系统因此减少硬着陆的风险。也就是说,流动劳动形态消亡之后,农村不再只是“没人种地”的问题,而是村庄作为社会再生产基地的功能被抽掉了主梁。土地还可以靠托管、靠无人机、靠社会化服务继续出产量,但村庄不再原来模样,只剩门锁和监控探头。
第三,大田规模化雇工制与小农经济之间是否存在第三条道路
大田农业所依赖的规模化雇工制,其制度原型来自美澳模式。这类模式得以成立的前提条件,是广袤的土地资源、极低的人口密度以及殖民化过程中对原住民社会的彻底清除。美国中西部大平原、澳大利亚墨累—达令盆地的家庭农场,动辄数千英亩,依靠大型机械和雇佣劳动完成全部生产环节,其经济逻辑是资本回报最大化。但中国的人地关系完全不同。根据农业农村部数据,全国农户户均耕地仅约七点五亩,且地块细碎分散。农村数亿人口仍嵌在半工半耕、代际分工、老人农业的家庭策略之中:青壮年进城务工获取工资收入,中老年留村务农维持家庭食物供给和宅基地居住权,两代人通过家庭内部转移支付共同抵御风险。这种安排不是落后,而是一种高度灵活的风险分散机制。
强行推广大田雇工制,意味着将土地集中到少数经营主体手中,其余人口从农业生产中彻底剥离。这在东北平原、新疆团场、江汉平原等自然条件适合连片作业的区域具备一定可行性,但在西南山地、江南水网、丘陵茶区、黄土高原等区域,地形破碎、作物多样、小气候复杂,大规模机械化本身就不经济。更重要的是社会成本。土地集中之后,失地农民如果没有稳定的城市就业和完整的社会保障,就会变成既不被视为产业工人、也不再被村庄接纳的悬空群体。
海外经验提供了两种参照,但都难以直接移植。日本和韩国通过综合农协体系,将金融、保险、购销、加工、教育等非农收益内部化,再用高财政补贴支撑小农存续。日本农业从业者人均获得的直接支付和价格支持,使其收入不完全依赖市场售价。但这种模式成立的条件是城市化率超过九成、非农产业高度发达、财政汲取能力强,且农协本身具有强大的政治游说能力。
介于日本高补贴模式与巴西大庄园模式之间的第三条道路,暂时没有现成的答案。
第四,数字农业究竟带来了什么?
无人机植保、智慧大棚、区块链溯源一度被描绘成小农摆脱低效困境的捷径,技术宅局部降低了信息不对称:农户不再完全靠经验判断墒情和病虫害,采购不再只依赖村里唯一的农资经销商。
但技术投入存在门槛,这些投入天然倾向于资本密集主体,普通农户即便能使用服务,也多以按次付费的方式接入,技术一旦规模化铺开,前期硬件投入、数据接口绑定与算法迭代成本便形成高度不可逆的路径依赖。
历史经验值得对照。每一次农业技术革命都伴随土地与经营权的重新集中。英国圈地运动与马拉农具的普及同步,美国大平原开拓与钢犁、收割机的推广同步,日本战后农业机械化加速了兼业农户的土地流转。
当前数字农业的特殊性在于,数据要素具有零边际成本和网络效应,这意味着先进入者一旦形成数据壁垒,后来者几乎无法在同等条件下追赶。决定技术红利最终流向谁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数据生产关系。中国农业大学相关研究指出,同样一套数字农业工具,在政府主导的公共数据基础设施框架下,可以让小农共享降本收益——比如县域统建的病虫害预警平台、土壤数据公共库、区域性产量预测模型,农户以极低成本甚至免费使用,决策建议通过村级组织直接触达。但在现实中,主导数字农业落地的主要力量仍是商业平台。商业赛道的竞争逻辑与公共品供给逻辑之间的差异是:前者追求用户黏性、数据独占和市场份额,后者追求普惠、开放和降低生产经营成本。因此,数字农业的推进节奏和主导权配置需要谨慎权衡。
第五,代际断崖下的村庄存续危机与退路经济的战略纵深
当前务农人口年龄中位数已超55岁,95后务农比例趋近于零。农村正加速滑向老人加机器加摄像头的空心化稳态。机械化与社会化服务尚可维持耕地不撂荒,而在于村庄作为文明单元的公共品供给能力同步坍塌。
乡土社会的治理秩序、灾害互助、礼俗传承与基层信用网络,均依附于稳定的人口结构与面对面的熟人关系而存在。当这些社会资本随青壮年流失而折旧,剩余老人既无力组织集体行动,也难以维系非正式的互助契约。小农在此语境中远不止是初级农产品生产者,更是乡村道路维护、水利协管、邻里照护、红白理事等公共物品的隐性供给者。
新冠疫情期间农民工阶段性返乡、经济下行周期中农业就业反弹、历次自然灾害中村庄自组织救援的经验均表明,农村不仅生产粮食,更生产缓冲。它为城市失业提供吸纳空间,为老龄化提供低成本照护场所,为系统性风险提供分散化的物理载体。
代际断崖下的村庄存续危机,本质上是乡土文明单元的功能性瓦解。从国家粮食安全到宏观社会韧性,农业与农村的价值从来不能简单用生产价值衡量。
中国农业的深层困境是人地关系、产业链权力结构、技术路径与制度安排之间的系统性话题。种植利润只是表象,背后是农户在产业链中的议价权缺失、农业公共功能未被制度化购买、村庄社会功能加速退化、以及技术变革可能加速而非缓解上述趋势。海外经验提供了参照,但中国的人地禀赋、文明底色与治理架构决定了答案必须是本土的。未来视角需要将农业从竞争性生产部门的单一框架中解放出来,将其重新定义为兼具经济产出、社会稳定、生态调节与文化传承功能的复合系统,并在此基础上设计能够让人留在土地上、让村庄保有社会功能的制度组合。
在农民的字典里没有诗意,只有生计。他们弯下腰,不是为了欣赏麦浪,而是为了托起生活。泥土的味道谈不上香,但它会给人一种踏实而熟悉的感觉。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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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焦长权,董磊明.从“过密化”到“机械化”:中国农业机械化革命的历程、动力和影响(1980~2015年)[J].管理世界,2018,34(10):173-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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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员:田亚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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