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劝所有当老伴的,千万别让老头跟人睡一屋,我姑妈66岁,睡一屋2个月,现在天天半夜才回家,别等吃了亏才知道,上礼拜她真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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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姑妈搬走那天,是个礼拜三。

下午两点多,太阳正毒。她拎着两个编织袋,从单元门里出来,站在树荫底下等公交。

我正好去那边办事,远远看见她。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夹子别着,后背有点弯。编织袋放在脚边,一个鼓鼓囊囊,一个瘪着,露出半截塑料盆的边。

我喊她。

她回头,愣了一下,然后笑。那笑不太自然,像是嘴动了动,眼睛没跟上。

“你咋来了?”

“办事。你这是……”

“搬走。”

就俩字。没解释。

我帮她把袋子拎上公交。司机看了一眼,没说话。她投了两块钱硬币,叮当响。车上空,她坐最后一排,把袋子拢在腿边,手搭在上面。

我问她搬哪儿。

她说:“先住我老姐妹那儿。”

然后就不说了。

车晃。她看着窗外。侧脸比上次见瘦了一圈,颧骨下面陷进去一小块。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抿着,又像是松着。

我没再问。但心里知道,这事儿跟那个老头有关。

那个老头,姓周。六十九。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八。有房,两室一厅,在老小区三楼。老伴走了三年。

我姑妈,六十六。退休金两千三。自己租一间城中村的单间,月租六百。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次。

俩人是在公园认识的。跳舞。不是那种交谊舞,就是早上老头老太太排成几排,跟着音乐甩手、踢腿、拍膝盖。周老头站她后面。拍膝盖的时候节奏总慢半拍,我姑妈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

后来就搭上话了。再后来,周老头说,你一个人租房也是租,我那儿空着一间,你搬过来,有个照应。房租不用你出,你就帮着做做饭,收拾收拾。

我姑妈想了三天。

她跟我打电话,说这事儿。我说你想清楚。她说,就是想找个伴儿。老了,一个人,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说那你自己的房子呢。她说那哪叫房子,一间屋,一张床,一个电磁炉。冬天冷,夏天热。房东年年涨。

我说那你搬过去,算怎么回事。

她说:“搭伙。”

就这俩字。

搭伙。我后来琢磨这俩字,琢磨了很久。搭伙,不是结婚,不是同居,不是谈恋爱。就是搭个伙。像两个人在路边凑一桌吃饭,吃完各走各的。但问题是,吃完了,碗谁洗?桌子谁擦?剩菜谁打包?

没人说。

搬过去第一个月,还行。我姑妈给我打过两次电话,说周老头人还行,不抽烟不喝酒,就是话少。早上一起去公园,回来她做饭,他洗碗。下午她看电视,他睡觉。晚上吃完饭,各回各屋。

“各回各屋”这四个字,她说得挺重。

我说那不挺好。

她说:“好啥呀。他那个屋门一关,我这心里就空落落的。说是搭伙,其实就是给他当保姆。我还不敢说。”

我说那你回来。

她说再看看吧。

第二个月,事儿就来了。

周老头的儿子,周末回来。四十来岁,开一辆二手朗逸。进门看见我姑妈,愣了一下。叫了声“阿姨”,然后把他爸拉进卧室,门关上。

我姑妈在厨房切菜。刀一下一下剁在案板上。声音很大。

她听见里头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但她知道在说什么。

后来周老头出来,脸色不太好。坐沙发上抽烟。我姑妈把菜端上来,三双筷子。他儿子没吃几口就说饱了。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回头看了我姑妈一眼。

那一眼,我姑妈后来跟我学了好几次。

“就那种,看外人的眼神。”

那天晚上,周老头跟我姑妈说,要不,你每个月交五百块钱伙食费吧。

我姑妈说,行。

她说行的时候,手里正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画圈,画了好几圈。

再后来,周老头开始半夜才回家。

一开始是八点多。后来九点多。再后来,十点、十一点。我姑妈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老李家下棋。老李住隔壁单元,六楼。下棋下到十一点?

我姑妈没再问。但她睡不着。躺在那间小屋里,听门响。门响之前,楼道里有脚步声。一步一步,上楼梯。到门口,停一下。钥匙转两圈。门开了。换鞋。咳嗽一声。然后是厕所的水声。再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每个声音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开始半夜才回家。

周老头十一点回,她就十一点半回。周老头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去公园遛弯。公园十点关门。遛什么弯?

她不解释。

两个人,一个十一点回,一个十一点半回。在一个屋檐下,像两个错开的钟点工。

我姑妈后来跟我说,那两个月,她瘦了八斤。

“不是吃不好。是心里堵。”

她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我家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水汽往上飘,她盯着看。

“我图啥呢?”她问我。

我没回答。

她又说:“我图有个伴儿。结果比一个人还孤单。”

我姑妈搬走的前一天晚上,周老头又十一点才回。

那天我姑妈没出去。她坐在客厅里等。灯没开。就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放着什么购物节目,主持人嘴巴一张一合,没声音。

周老头进门,看见她坐那儿,吓了一跳。

“你咋还没睡?”

“等你。”

“等我干啥。”

“想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我明天搬走。”

周老头站那儿。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半瓶水、一副老花镜、一包纸巾。他低头看了看袋子,又抬头看了看我姑妈。

“咋了?”

“没咋。就是不想搭了。”

“那……那你房租……”

“我不欠你的。这俩月,我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五百块钱伙食费我也交了。咱俩两清。”

周老头没说话。站了一会儿,把塑料袋放桌上。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他进了自己屋。门关上。

我姑妈坐在黑暗里。电视还亮着。购物节目换成了一个电视剧,两个人抱着哭。嘴巴一张一合。没声音。

她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回自己屋。把门也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她开始收拾东西。

两个编织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锅碗瓢盆。她自己的东西不多。一个电磁炉、一个电饭锅、几件衣服、一双拖鞋、两双袜子、一个旧钱包。她把床单叠好,放在床上。枕头摆正。窗台擦了一遍。

周老头坐在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姑妈拎着袋子往外走。经过他身边。他抬头。

“要不……吃了午饭再走?”

“不了。公交两块钱。我赶得上。”

“你那个老姐妹家……远不远?”

“不远。”

“那……那你有空回来坐坐。”

我姑妈没回头。她说她当时手在抖。编织袋的提手勒进手指头里,一道红印。

她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然后她直起身,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楼道里。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照在水泥地上,一块一块的。

她站了半天。

然后下楼。

我姑妈的事,让我想起我二姨。

我二姨夫走得早。五十二岁,心梗。头天晚上还跟我二姨说,明天想吃韭菜盒子。第二天早上没醒过来。

我二姨一个人过了十年。种地、喂鸡、给人家摘棉花。后来地征了,给了六万块钱。她拿着这六万,进了城。给儿子看孩子。

儿子在城里有套房。两室一厅。九十平米。住着儿子、媳妇、孙子。她去了,睡客厅。沙发拉开就是床。白天收起来,晚上拉开。

看了三年孩子。孙子上幼儿园了。媳妇说,妈,你回去吧。孩子我们自己带。

我二姨说,行。

她收拾东西。一个蛇皮袋。装了几件衣服,一双鞋,一个搪瓷缸。还是那个六万块钱的折子,取了一万,给孙子买了份保险。剩下五万,存着。

她租了一间地下室。月租四百。没窗户。白天也得开灯。

我问她,为啥不跟儿子住。

她说:“那是我儿子家,不是我家。”

就这一句。

她后来找了个活儿。给一个老太太当保姆。老太太八十多,瘫在床上。我二姨给她翻身、擦洗、喂饭、换尿布。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不住。

老太太的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两趟。每次回来,给我二姨带两条烟。我二姨不抽烟。她就攒着。攒了十几条。堆在地下室的角落里。

有一回我去看她。她正给老太太喂饭。一勺一勺。老太太嘴巴张着,像个鸟窝。饭从嘴角漏出来,我二姨用毛巾擦掉。

她回头看见我,笑了笑。

“你来了。”

我说:“二姨,你瘦了。”

“伺候人嘛,哪有不瘦的。”

我说:“这活儿累不累?”

“累倒不累。就是……”

她停了一下。勺子举在半空。

“就是有时候,觉得自己跟这老太太一样,没人管。”

老太太“啊”了一声。我二姨赶紧把勺子递过去。

那顿饭,吃了半个钟头。

走的时候,我二姨送我到门口。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地下室的门钥匙。上面拴着根红绳。

她攥着钥匙,说:“你表弟上个月给我转了五百块钱。我说不要。他非要给。我收了。收了又觉得……这五百块钱,够干啥的。”

“够交一个月房租。”我说。

“可不。交了房租,就剩一百。买点米,买点菜。一个月。”

她把钥匙揣回兜里。

“撑着吧。”

就三个字。

再说说我妈。

我妈六十二。退休金一千八。我爸六十五,退休金两千五。两个人加起来四千三。在县城,够花。

但他们有个儿子。我弟。

我弟在省城。买房,首付掏空了家底。我妈把攒了一辈子的八万块钱全给了。又跟亲戚借了五万。我爸把烟戒了。省下来的钱,还账。

还了三年。还没还完。

我弟每个月房贷六千。媳妇工资四千。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两千。我弟跑网约车。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一个月挣八千。有时候九千。有时候七千。

我妈打电话,问,钱够不够花。

我弟说,够。

我妈就信了。

后来我弟媳妇在电话里哭了。说妈,不够。这月孩子发烧,去医院花了八百。房贷还没着落。

我妈挂了电话。跟我爸说,得想办法。

我爸说,想啥办法。咱俩这点退休金,自己吃饭都紧。

我妈说,那也得想。

第二天,我妈去超市找了个活儿。理货。一个月两千二。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站一天。回来腿肿。

我爸去小区看大门。值夜班。一晚六十。一个月一千八。

两个人加起来,多挣四千。四千块钱,寄给我弟三千。

剩下的一千,存着。存够了,还账。

我跟我妈说,你俩别干了。这么大岁数了。

我妈说:“不干咋整。他是我儿子。”

就这一句。

有一回我回家。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把脚搭在小板凳上。脚脖子肿了一圈。脚后跟裂了口子,贴着一块创可贴。

我爸在旁边,拿个热毛巾给她敷。

两个人不说话。电视开着。新闻联播。声音很大。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妈看见我,赶紧把脚放下来。

“回来了?吃饭没?”

我说吃了。

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厨房走。说要给我热饭。

我说不用。

她非要热。

厨房里,她弯腰开煤气灶。后背弓着。衣服掀起来一角,露出一截腰。皮松了,耷拉着。

火苗“噗”的一声着了。

她回头冲我笑。

“你弟上周打电话了。说孩子会背唐诗了。”

“嗯。”

“背得可好了。”

“嗯。”

“他说过年回来。”

“嗯。”

她关了厨房门。油烟机嗡嗡响。

我站在客厅。我爸还坐着。毛巾搭在膝盖上。他看着电视。新闻里在播什么,他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你妈这脚,得去看看。”

“那你们去啊。”

“没空。我得值夜班。她得去超市。”

他把毛巾叠了叠。又打开。又叠上。

“撑着吧。”

还是这三个字。

我姑妈搬走之后,住到了她老姐妹家。

老姐妹姓刘,六十八。老伴也走了。自己住一套一居室。退休金三千多。儿子在本地,但不常来。

我姑妈住进去,睡客厅。折叠床。白天收起来,晚上打开。

刘姨说,你住多久都行。我姑妈说,找到房子就搬。

但她没找。她开始天天往外跑。

早上出去。晚上回来。有时候半夜才回。刘姨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去公园。去超市。去广场。去河边。

刘姨说,你天天去河边干啥。

我姑妈说,看人钓鱼。

刘姨没再问。

我给我姑妈打电话。她接了。背景音很吵。像是菜市场。

“姑妈,你在哪儿?”

“外面。”

“你啥时候回去?”

“一会儿。”

“你吃饭没?”

“吃了。包子。”

“你在哪儿住着还行吗?”

“行。”

“刘姨对你好不好?”

“好。”

“那你……”

“我没事。你忙你的。”

挂了。

我再打,她不接。发微信,她回一个字:好。

后来刘姨给我打电话。说你姑妈最近不对劲。

“咋了?”

“她天天半夜才回来。我问她,她说去跳舞。大半夜跳什么舞。有一回我闻见她身上有烟味。她不抽烟的。”

“还有呢?”

“还有……她有时候回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问她,她说风大,迷眼。”

刘姨停了一下。

“你劝劝她。这么大岁数了,别折腾了。”

我给我姑妈打电话。这回她接了。

“姑妈,你到底咋了?”

“……没事。”

“你跟我说实话。”

沉默。很长的沉默。

然后她说:“我就是……不想回那个屋。”

“为啥?”

“刘姨人好。但她那个屋,我一进去,就觉得……觉得我是个外人。她儿子来的时候,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她孙子来的时候,我连电视都不敢开。”

“那你也不能天天半夜在外面晃啊。”

“我知道。”

“你在哪儿晃?”

“公园。河边。有时候坐公交车。从起点坐到终点,再坐回来。两块钱。”

我听见她那边有风声。

“姑妈,你回来吧。回你自己那儿。”

“回哪儿?”

两个字。把我问住了。

她自己那间城中村的单间,早就退了。押金退了两百。搬去周老头那儿的时候,她把电磁炉、电饭锅都带走了。现在那些东西在刘姨家的阳台上。堆着。

她没地方回。

“你爸那儿呢?”

“你爸那儿是你爸的家。你婶子不待见我。”

“那你……”

“我没事。真的。我就是……就是觉得,人老了,咋这么难呢。”

她声音低下去。像一根线,越拉越细。

“我年轻的时候,觉得老了就好了。孩子大了,不用管了。老伴在,有个说话的人。结果呢。孩子大了,飞了。老伴走了。剩我一个人。我想找个伴儿,搭个伙,结果……”

她停住了。

“结果啥?”

“结果人家把我当保姆。还是免费的。我搭了俩月,搭进去两千多块钱。买菜、买米、买油。我没跟他算。算了伤感情。可不算,我心里堵。”

“你跟他要啊。”

“要啥呀。要了他给吗?他儿子回来一趟,他就变了。我算看明白了。在他那儿,我就是个外人。他儿子才是家里人。”

“那你搬出来是对的。”

“对啥呀。搬出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风还在吹。她那边有车喇叭响。

“姑妈,你先回刘姨那儿。慢慢找房子。”

“找啥呀。一个月六百的房子,我退休金两千三。交了房租,剩一千七。吃饭、吃药、水电。一个月到头,剩不下。”

“那你……”

“我就是跟你说说。你别管了。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啥办法?”

“不知道。”

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了很久。

我姑妈的事,我跟我妈说了。

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说:“你姑妈命苦。”

我说:“不是命苦。是……”

是啥?我也说不出来。

我妈又说:“她当年不该跟你姑父离婚。”

我姑妈离婚,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姑父喝酒。喝完了打人。我姑妈忍了十年。我表哥十二岁那年,她带着孩子走了。

净身出户。

就带了一个包袱。里头几件衣服,两双鞋,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里装着三百块钱。

她后来摆过地摊、卖过早点、给人家当过保姆、在工厂做过工。把我表哥拉扯大。

表哥上了大学。毕业了。留在南方。结了婚。生了孩子。买房的时候,我姑妈把攒的六万块钱全给了。

表哥说,妈,等我稳定了接你过来。

我姑妈说,行。

等了八年。

表哥没接她。电话里说,妈,这边房子小。孩子闹。你来了住不惯。

我姑妈说,行。

就一个字。

我妈说:“她这辈子,就是给别人活的。年轻时候给你姑父活。后来给你表哥活。老了想给自己活一回,结果……”

我妈没说完。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水壶咕嘟咕嘟响。她拎起来,倒进杯子里。杯子满了,她没停。水溢出来,流到桌上。

她赶紧拿抹布擦。

擦着擦着,手停了。

“我跟你爸,也是搭伙。”

我看着她。

“你爸年轻时候也不着家。喝酒。打牌。我一个人带你跟你弟。后来他改了。可我这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想,我跟他过了一辈子,到底图啥。”

她把抹布拧干。

“图有个说话的人。可有时候,他坐我对面,我说十句,他回一句。那一句还是‘嗯’。”

她笑了一下。

“就这。一辈子。”

我姑妈搬到刘姨家的第三个月,出事了。

刘姨的儿子来了。带着媳妇、孩子。一家三口。刘姨高兴,做了一桌子菜。我姑妈在旁边帮忙。切菜、洗菜、端盘子。

吃饭的时候,桌子坐不下。刘姨说,姑妈,你夹点菜,去客厅吃吧。

我姑妈说,行。

她夹了几筷子菜,端着碗去了客厅。坐在折叠床上。碗搁在膝盖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她低头吃饭。一口一口。菜有点咸。米饭有点硬。

吃到一半,刘姨的孙子跑出来。五六岁。指着我姑妈说:“奶奶,她为啥在咱家吃饭?”

刘姨在厨房喊:“别胡说。那是奶奶的朋友。”

孩子说:“那她为啥不住自己家?”

我姑妈把碗放下了。

她没说话。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洗了。放好。

然后回到客厅。把折叠床收起来。把自己的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衣服、牙刷、毛巾、药瓶、老花镜。

她拎着袋子,走到门口。

刘姨追出来。

“你干啥去?”

“我走了。”

“去哪儿?”

“有地方去。”

“你等等。吃了饭再说。”

“不吃了。饱了。”

她换鞋。弯腰的时候,膝盖又响了。咔嗒一声。

她直起身。拉开门。

刘姨拉住她胳膊。

“你别走。孩子小,不懂事。”

“跟孩子没关系。”

“那你……”

“我就是……想走了。”

她挣开刘姨的手。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又一层一层灭。

她走到街上。

天快黑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上,一团一团的。

她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儿走。

那个塑料袋不沉。里头就几件衣服。但她觉得胳膊酸。酸得抬不起来。

她蹲下来。

蹲在马路牙子上。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哭。

没出声。就是眼泪往下掉。一滴一滴。掉在塑料袋上。塑料袋上印着“家家悦超市”五个红字。被眼泪洇湿了,模糊了。

她蹲了很久。

后来站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

她说:“城中村。刘家巷。”

那是她原来租房的地方。

她敲开房东的门。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认得她。说,你不是搬走了吗。

她说,我想回来。

房东说,那间屋租出去了。

她说,还有别的吗。

房东说,没了。都满了。

她站在门口。

房东看了她一眼。

“你咋了?”

“没事。”

“要不……你先进来坐坐。”

“不了。”

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在火车站坐了一夜。

候车大厅。蓝色的塑料椅子。一排一排。她找了个角落。把塑料袋放在脚边。看着大屏幕上的车次信息。红字滚动。一排一排。

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有人拖着箱子跑。有人抱着孩子哭。

她坐着。没动。

半夜的时候,一个保安过来。问她,大娘,你坐这儿干啥。

她说,等人。

等谁。

等天亮。

保安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走了。

天亮的时候,她给我打了电话。

“你能来接我一下吗。”

我去了。

她在火车站出口。坐在台阶上。塑料袋在脚边。头发乱了。眼睛肿着。衣服上全是褶子。

我走过去。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来了。”

我说:“姑妈,走。回家。”

“回谁家?”

“回我家。”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家有你媳妇。不方便。”

“没事。”

“不了。你送我去个地方。”

“哪儿?”

“养老院。”

我愣了一下。

“我打听过了。郊区有一家。一个月一千八。管吃管住。我退休金两千三。够了。”

“姑妈……”

“别劝。我想好了。”

她把塑料袋拎起来。

“我这一辈子,搭了这个搭那个。搭到最后,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养老院好。一张床。一个柜子。到点吃饭。到点睡觉。不用看谁脸色。”

她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

“那你要是有事呢?生病了呢?”

“养老院有医务室。大病……大病再说。”

“表哥知道吗?”

“不知道。别跟他说。”

“为啥?”

“他忙。”

就俩字。

我送她去了那家养老院。

在郊区。坐了一个小时公交。下车还要走十五分钟。院子不大。三层楼。门口挂着牌子:康乐养老院。

院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胖。说话嗓门大。领我们看房间。

三人间。三张床。靠窗那张空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墙皮有点剥落。窗户外头是农田。玉米长得很高。

我姑妈看了看。说,行。

她交了钱。一千八。押金五百。院长给她一套床单被罩。蓝白条纹的。她铺床。弯腰。膝盖咔嗒响。

铺完了。她坐在床上。拍了拍枕头。

“挺好。”

我说:“姑妈,你要是不想住,咱再想办法。”

“想啥办法。这就是办法。”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玉米地。远处有棵树。树上有个鸟窝。

“你看那鸟窝。”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鸟还有个窝呢。”她说。

然后她不说了。

我走的时候,她送我下楼。

在养老院门口。她站住了。

“你回去别跟你妈说我在这儿。”

“为啥?”

“她嘴碎。传到你表哥那儿。”

“那你就一直瞒着?”

“瞒一天是一天。”

她把手插进兜里。摸出那把钥匙。城中村那间屋的钥匙。上面拴着红绳。她看了看。然后递给我。

“你帮我还给房东。就说我不租了。”

我接过钥匙。

“姑妈。”

“嗯。”

“你……好好的。”

“好。”

她转身往里走。走得很慢。背有点驼。碎花衬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

她没有回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楼里。门关上了。

我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红绳有点褪色。

后来我去还钥匙。房东说,那间屋又租出去了。租给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一个月七百。涨了一百。

我说,哦。

我把钥匙给她。她随手扔进一个抽屉里。抽屉里全是钥匙。一大把。叮叮当当。

我出来。站在城中村的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握手楼。阳光照不进来。头顶上电线乱七八糟。有水滴下来。滴在脖子上。凉的。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我姑妈住进养老院之后,我去看过她两次。

第一次,她坐在院子里。跟几个老太太一起。晒太阳。没人说话。就坐着。她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咋样?”

“挺好。到点吃饭。到点睡觉。”

“吃的啥?”

“中午白菜炖粉条。晚上土豆丝。”

“有肉吗?”

“有。一点点。”

她笑了一下。嘴上起皮了。

“你喝水少。”

“忘了。”

我给她买了瓶水。她拧开。喝了一口。拧上。放在膝盖上。

“姑妈,你要是缺啥,跟我说。”

“不缺。啥都不缺。”

她看着远处。农田。玉米。鸟窝。

“就是……夜里有点吵。隔壁老太太打呼噜。一宿一宿的。我睡不着。就起来坐着。坐到天亮。”

“那你能睡好吗?”

“习惯了。”

她把水瓶在膝盖上转了转。

“有一回夜里,我听见有人在哭。不知道哪个屋的。哭了一会儿。不哭了。第二天早上,院长说,一个老太太走了。半夜走的。心梗。”

她停了一下。

“我那天晚上,坐了一宿。没睡。就想,啥时候轮到我。”

“姑妈……”

“没事。我就是说说。”

她把水瓶递给我。

“你走吧。一会儿天黑了。公交不好等。”

我说我再坐会儿。

她说:“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我站起来。

她仰头看我。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睛里有点水光。但她笑了。

“有空再来。”

“嗯。”

“别跟你表哥说。”

“嗯。”

我走了。

第二次去,是两个月后。

她瘦了。眼窝陷进去。手上青筋凸出来。她坐在床上。没去院子。

“咋了?”

“没咋。就是没劲。”

“吃饭了吗?”

“吃了。半碗粥。”

她指了指床头柜。上面放着半碗粥。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

“姑妈,你得吃。”

“吃不下。”

她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胸口。蓝白条纹的床单。洗得发白了。

“我想回家。”她说。

“回哪个家?”

“不知道。”

她看着窗户。玉米已经收了。地光秃秃的。那棵树还在。鸟窝还在。

“我就是想……有个自己的地方。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能关上的门。”

她停了一下。

“我这一辈子,净给别人腾地方了。”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说什么。

她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够不着。我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水凉的。

“你表哥打电话了吗?”

“打了。”

“他咋说?”

“他说……他说忙。过年回来。”

“哦。”

她把搪瓷缸放回去。

“过年回来。回来干啥。看看我。然后呢。然后还是我一个人。”

她躺下来。侧着身。脸朝墙。

“你走吧。我想睡会儿。”

“姑妈……”

“走吧。”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没动。肩膀微微起伏。不知道睡着没有。

我出了门。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长。两边是房间。有的门开着。有的关着。有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在走廊里。没人推。她自己用手转轮子。一圈一圈。往前挪。

我走过去。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嘴里没牙。

“你找谁?”

“不找谁。”

“那你走吧。这儿没你找的人。”

我走了。

出了养老院的门。天快黑了。我站在路边等公交。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姑妈的号码。打了几个字。

“姑妈,我下周再来看你。”

看了半天。删了。

又打。

“姑妈,你缺啥。”

又删了。

最后打了一个字。

“回。”

盯着看了很久。

没发。

公交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晃。窗外的玉米地往后退。那棵树。那个鸟窝。越来越小。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

我姑妈搬走那天,是礼拜三。

现在过去快半年了。

她还在养老院。我去过三次。每次她都坐在床上。或者坐在院子里。不怎么说话。

周老头来找过她一回。

他不知道怎么找到的。可能是问了公园里的人。他站在养老院门口。拎着一袋橘子。保安不让他进。他在门口站了半天。

我姑妈知道了。没出去。

她跟院长说,就说我不在。

周老头走了。橘子留在门口。保安分给老太太们吃了。

我姑妈后来跟我说:“他来找我干啥。看我笑话?”

“可能是想你了。”

“想我?他想我给他做饭。想我给他洗衣服。想我一个月交五百块钱伙食费。”

她冷笑了一下。

“他就是缺个保姆。免费的。”

“那你……”

“我不回去了。这儿挺好。一千八。管吃管住。不用看谁脸色。”

她停了停。

“就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想,我这一辈子,咋过成这样了。”

她看着窗外。

“我年轻的时候,以为老了就好了。孩子大了。老伴在。有个说话的人。结果呢。”

她没往下说。

窗外的玉米地又绿了。新一茬。那棵树。那个鸟窝。

还在。

我最后一次去看她,是上礼拜。

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饼干盒。旧的。生了锈。就是当年她离婚时带走的那个。

盒子开着。里头几张照片。一张是她年轻时候的。黑白的。扎两个辫子。笑得挺好看。一张是我表哥小时候的。光着屁股。坐在澡盆里。还有一张。是全家福。我姑父也在。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她看着照片。

“你姑父打我那天,就是因为这张照片。他说我笑得骚。”

她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盒子。

“我留着这个盒子,留了二十多年。搬了十几次家。每次都带着。也不知道图啥。”

她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跟搪瓷缸并排。

“你表哥过年没回来。”

“他说忙。”

“忙。忙好。忙说明有事干。”

她靠在床头。

“我在这儿,认识了一个老太太。八十三了。三个儿子。一个都不来。她天天坐在门口等。等谁也不知道。等了一年了。”

“后来呢?”

“后来走了。上个月。夜里走的。护工早上发现的。被子掉在地上。人硬了。”

她看着窗户。

“我有时候想,我走的时候,谁发现呢。”

“姑妈,别胡说。”

“没胡说。人都有那一天。”

她笑了笑。

“你走吧。天黑了。”

我站起来。

她叫住我。

“等一下。”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个给你。里头有两千块钱。你帮我交三个月房费。剩下的,你拿着。买点啥。”

“姑妈,我不要。”

“拿着。”

她塞进我手里。

“我留钱干啥。又带不走。”

她摆摆手。

“走吧。有空再来。”

我走到门口。

她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表哥要是打电话,你就说……就说我挺好。”

我回头。

她坐在床上。阳光照在她身上。蓝白条纹的床单。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全白了。

她冲我笑了一下。

我下了楼。出了养老院。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上。一团一团的。

我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个信封。里头两千块钱。还有一把钥匙。

城中村那间屋的。红绳褪色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表哥的号码。打了几个字。

“哥,姑妈想你了。”

看了半天。删了。

又打。

“哥,姑妈在养老院。”

又删了。

最后打了一个字。

“回。”

盯着看了很久。

没发。

公交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晃。窗外的农田往后退。那棵树。那个鸟窝。越来越小。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

信封在兜里。硬邦邦的。

公交车拐了个弯。路灯的光扫过车厢。一闪一闪的。

我闭上眼。

脑子里是我姑妈坐在床上的样子。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她在火车站台阶上看见我时的笑,一模一样。

我睁开眼。

车窗外面。城市灯火通明。一栋栋楼。一个个窗户。有的亮着。有的黑着。

那些亮着的窗户里,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

那些黑着的窗户里,有人没回来。有人回不来。有人不知道去哪儿。

我姑妈在养老院。一间三人房。靠窗的床。床头柜上一个搪瓷缸。一个铁皮饼干盒。

她今晚吃什么。白菜炖粉条。还是土豆丝。

她今晚睡得着吗。隔壁老太太还打呼噜吗。

她会不会又坐起来。坐到天亮。

车到站了。

我下了车。站在站台上。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了。

我姑妈的号码。

我打了三个字。

“下周来。”

发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家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我走了一段。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站台空着。一个人都没有。

公交车已经走了。尾灯红红的。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

站了半天。

然后转身。继续走。

兜里的信封。硬邦邦的。硌着腿。

那把钥匙。红绳褪色了。

我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姑妈搬走那天。礼拜三。下午两点多。太阳正毒。

她站在树荫底下等公交。两个编织袋。一个鼓鼓囊囊。一个瘪着。露出半截塑料盆的边。

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

那笑。嘴动了动。眼睛没跟上。

我帮她拎袋子。上公交。她投了两块钱硬币。叮当响。

车上空。她坐最后一排。把袋子拢在腿边。手搭在上面。

我问她搬哪儿。

她说:“先住我老姐妹那儿。”

然后就不说了。

车晃。她看着窗外。

侧脸比上次见瘦了一圈。颧骨下面陷进去一小块。嘴角往下耷拉着。

像是抿着。又像是松着。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拎着编织袋。

后来她住进了养老院。

后来她给了我一个信封。

后来她说:“我这一辈子,净给别人腾地方了。”

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黑着。我媳妇睡了。孩子睡了。

我没开灯。坐在沙发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姑妈发来的。

“别忘了交房费。三个月。一千八乘以三。五千四。我给了你两千。剩下的,你先垫上。我下月退休金到了给你。”

我打了几个字。

“不用。我交。”

发了。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

“那也行。算我借你的。”

我看着屏幕。

那行字。亮着。

我没回。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暗了。

屋里很静。能听见冰箱嗡嗡响。能听见楼上有人走路。能听见远处有车经过。

我坐在黑暗里。

想我姑妈。

想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扎两个辫子。笑得挺好看。

想她蹲在马路牙子上哭。眼泪掉在塑料袋上。“家家悦超市”五个红字。洇湿了。模糊了。

想她站在养老院门口。碎花衬衫。背有点驼。

想她说:“我这一辈子,搭了这个搭那个。搭到最后,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我闭上眼。

黑暗里。我好像看见她。坐在养老院的床上。阳光照在她身上。蓝白条纹的床单。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全白了。

她冲我笑了一下。

然后她说:“你走吧。天黑了。”

我睁开眼。

屋里还是黑的。

冰箱还在嗡嗡响。

楼上的人还在走。

远处的车还在过。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了。

我姑妈的号码。

我打了几个字。

“姑妈。我给你炖排骨。”

发了。

屏幕暗了。

我坐在黑暗里。

等。

等下周。

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