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汪鲁兵
近些年来,我常常回湖北麻城老家,断断续续走过三个古村落。麻城的山里还藏着许多这样的老村落:列入中国传统村落名录的就有21个,数量居全省县级市首位;光黄土岗镇一个镇便占了四个,是湖北省最大的连片古村落群。我走过的,只是其中三个。它们都给我留下过很深的印象,可每次回到北京、放下行李,那些青砖、石板、炊烟、笑脸就在日子里慢慢淡下去,像村前水塘里被风揉皱又抹平的倒影。我总觉得欠它们点什么——欠一张纸、一支笔,欠一段真正沉下来的时光。今日终于静下心来,把记忆重新翻开晒一晒,好让麻城古村落的印象再深一些,让故乡那些美好的片段,成为往后的激励:留得住根,留得下魂,也走得进心里。
大屋垸:一杆旱烟,一杯山泉水
第一个去的,是麻城市黄土岗镇大屋垸村,今属小漆园村。
2019年11月19日,我回老家休假,去看望一位在麻城市福田河镇蹲点做乡村振兴工作的战友,当晚便住在他那儿。次日,又约上另一位战友带上爱人,早早地从蹲点地出发,一路盘山,翻过一道梁又一道梁,走了半个多小时,才把车停进那个藏在山褶皱里的小垸子。
进垸之前,路边有一排三间的平房。门前台坎上,坐着一位满脸沧桑的老人,一身乡村老农的穿着,左手握着旱烟盒、架着长长的旱烟杆,右手拿着打火机,一口一口地吞云吐雾;脚边卧着一条小狗。老屋、老农、老烟杆、小狗,我心里一动,连忙让战友停车,用镜头把这一刻记录下来。
那天太阳很好,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正好落在他身上。青砖瓦屋做背景,他坐在小木椅上,慢悠悠地从烟盒里捏出一撮烟丝,摁进烟锅,用打火机点着,深深地吸一口,再缓缓地吐出来——云雾一团一团地化在阳光里,缭绕着他的脸,也缭绕着身后的瓦脊,一时间竟分不清哪是雾、哪是光。我按下快门,心里说:这不就是一幅山乡烟云图么。
车到村西头停下。西头的小山坡上有一棵年深日久的古柏,树身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干虬曲,却还撑着一树浓荫。我们一行四人便在树下合影留念。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棵古柏不远处,就是何诗人的家。
走进垸子,迎面又来了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何老就住在垸子最西头,我们停车合影的古柏离他家门口不过一二十步——大约是听见了动静,他迎了出来。战友在山里跑了多年,人头熟,开口便问:“您是不是何诗人?”老人一愣,随即笑了:“是的。你晓得我姓何,并叫我是诗人,那就是对我有所了解咧。”
他将我们让到自家屋前的石桌边,让我们几人坐下。旁边几棵不知名的常绿树,深绿的叶间缀满红果,一颗挨一颗,像谁把一树的小灯笼点着了,甚是喜庆,惹得战友夫妇俩连忙合影留念。后来才知道,乡里叫它红子刺。屋前和石岸边码着齐整整的柴垛,一节节小树段垒得实实的,也自成一景。
何老见我们围桌坐定,转身回屋,端出茶壶和水杯,一一给我们斟上,说这是待客的规矩,必须让客喝热茶。斟完,他抬起手,指着东边山冈上的日头,又指了指一户人家屋顶上正袅袅升起的炊烟,随口便吟了一首:
日出东冈照我家,
炊烟一缕绕山洼。
由它屋静人稀了,
岁岁还开老垸花。
嗯,不愧是土生土长的农民诗人。他没有什么吟哦的姿态,也不等我们叫好,就像说一句家常话那样,把四句诗平平常常地递出来。可我听着,心里忽然一动——前两句是他眼前的景,后两句是他心里的命。屋静人稀,老垸的花还年年照开,这不正是大屋垸自己的写照么。
等我们端起杯子,何老就滔滔不绝地讲起大屋垸的往事。这垸子是何氏古村落,明洪武年间建村,六百多年了,江西人何季什避战乱入山定居,是湖北中部何氏家族的发源地。原来有多少户、多少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一户一户地数给我们听。后来,随着社会的发展,能走的都走了:年轻人进城务工,孩子随父母去镇上、去城里读书。如今垸里常住的不到十个人,基本上是老头老太太,舍不得走,也走不动。
“不过我们这垸确实好哇,”何老说这话时眼里是有光的,“有山有水,有田有地,空气清新,鸟语花香,树木葱茏。就是交通不便利,出去一趟不容易。”
说着说着,他忽然注意到我面前的水一口没动,怕我嫌水不卫生,便认真起来:“你放心喝,杯子我都用开水烫过、消了毒的,泡茶的水都是山泉水。”我连忙说:“我喝,我喝,我是听你讲得入了神,顾不上喝。”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山泉水泡出的茶果然香醇可口,一口下去,既解渴又解乏。那是城里任何一种水都换不来的味道。
见我喝了水,何老高兴了,起身带着我们围着垸子转悠。青砖瓦房一间挨着一间,石板铺的路被几代人的脚磨得发亮。可走到垸子中间,我猛地站住了——一户人家的门前,居然插着一面国旗。
那是一根直直的木杆,插在门口正前方,杆头一面五星红旗,旗面让日头晒得褪了几分颜色,边角也起了毛,可它端端正正地插在那里,被山风一吹,一下一下地舒展。四周全是青瓦、青砖、长草的墙头和空着的屋,一整片沉静的青灰里,只有这一抹红。红得那样孤单,又红得那样理直气壮。
我在那面旗下站了很久。垸子可以空,屋可以旧,人也可以老,可只要这面旗还插着,就说明门里还有人、山上还有一户人家;只要还有人守在这里,这垸子就还醒着,就还是中国版图上一个不曾缺席的坐标。那一刻我心里的震动,比看见那一片青瓦老屋都要来得猛。
顺着巷子再往垸子后头走,村后中间有一栋红砖瓦屋,在这一片青砖老屋里很显眼——这是立项后新起的,专门做项目办公用。铁将军把着门,门框左边端端正正挂着一块簇新的牌子,灰白底、黑字:“麻城市黄土岗镇大屋垸村传统村落 项目部”。房子是新起的,牌子是簇新的,那天屋里没人。可这扇锁着的门和这块新挂的牌都在说明:这垸子已经立了项,有人管了。在这座安静的垸子里,它和那面国旗一样扎眼:一个是垸子里的人自己插的,一个是山外头的人挂上去的——一内一外,说的却是同一件事:这个垸子,没被忘掉。
再往前走,碰着几位老人:有悠闲地从巷口走过来的,有挽着旧竹篮摘菜去的,有晾晒刚洗完衣服的,还有一位坐在家门口晒太阳的老头;禾场上卧着一盘废弃的石碾子,碾盘的凹槽里还存着雨水;村前那口小水塘,映着屋影和树影,水浅处,几尾小鱼一晃,就不见了。走着走着,人像是被什么牵着,一脚跨进了六七十年代的旧时光。
转完垸子,我还不尽兴,跟何老说,想到对面的山坡上去,拍一张大屋垸的全景。何老一挥手:去吧,那边有脚踩出来的路。
我独自爬上垸子对面的山坡。坡上没有正经的路,草很深,不时有蚱蜢从脚边弹起来。爬到半山腰回头一望,整个大屋垸便摊在了眼底:一片青瓦从山坳里铺下来,屋脊一叠叠,像谁把一叠旧书摊在太阳底下;垸前的小水塘是一面镜子,把屋影和天光都收了进去;石板路在屋舍之间穿来绕去,细得像缝在青布上的线;村西头那棵古柏,此刻缩成一小团浓绿,可我分明知道,它罩着的是怎样的一片荫凉。更远处,山一层淡似一层,一直淡到天边。
我掏出手机,举起来拍。放下看,不对——屋舍进来了,山被挤没了;把镜头往上抬,山进来了,垸子又滑到了边上;往后退,脚下是草坡,退无可退;横过来拍,屋脊倒是齐整了,天空却被切去大半,那几缕刚升起的炊烟也没了去处。我又蹲下,又站起,换了好几个角度,最后不得不承认:手机里这块小小的屏幕,装得下一间瓦屋,装不下一垸子的烟火;装得下一棵老树,装不下这满山的寂静;装得下炊烟的形状,装不下炊烟底下那几户人家几十年的日子。
何老在村西头喊我,我应了一声,收起手机往山下走。那个没拍成的全景,就留在眼底、留在心里吧——心比手机大得多。
临走时,何老一直把我们送到村西头停车的地方,我们拉上他合影留念,又到垸下的小河沟边走了走,看看水,看看林子,才上车回城。
车子翻过山脊时,我回头望了一眼。大屋垸又缩回山里去,只剩一缕炊烟,还在慢慢地、慢慢地升;而垸子中间那一面国旗,还在风里,一下一下地飘。
茯苓窝:住进老屋的日子
第二个去的,是麻城市黄土岗镇桐枧冲村茯苓窠(今作茯苓窝)。
它与福田河镇同在这片大山里,中间隔着一道又一道山脊。2023年秋天,我们从福田河一带出发,绕过一道山脊,便进了黄土岗镇的地界——怪不得记忆里总把它和福田河拴在一起。
比起大屋垸,茯苓窝的路好走多了,车能一直开到垸口。这是个藏在山间台地上的老垸子,一条山涧自东向西穿垸而过,三面环山,海拔约五六百米。最打眼的,是那一大片保存完好的老屋:青砖青瓦,小窗通风,天井采光,石条门立柱,雕花石门梁,木质阁楼与隔断,荆楚民居的味道浓得很。屋舍高低错落,成排成行,多条青石巷道把它们串连起来,古树与古塘穿插其间。
垸里的老屋改成了民宿,我们提前订下两间,索性住一宿。老屋“修旧如旧”,外壳还是青砖青瓦的老样子,里头却通了水电、添了卫浴,冬暖夏凉——外面是几百年的老屋,里面是现代的日子。
当晚我们就住在茯苓窝。山里夜静,静得能听见涧水声,也听得见自己的呼吸。我这人素来认床,在外常常睡不沉,可那一夜竟睡得格外踏实,一觉到天亮。第二天早上吃的是农家灶上的饭菜:土灶、柴火、铁锅,菜是园子里现摘的,饭是山泉水煮的,一口下去,香得人说不出话。我这才明白,所谓乡愁,很多时候不过是“睡得踏实、吃得香”这样一句大白话。
后来听人闲聊,才把这垸子的底细听明白。茯苓是一味寄生在松树蔸下的菌类,健脾、利水、宁心,麻城山区自古采挖;相传先民迁来时,在此掘出一窝罕见的野生茯苓,村因此得名。“窠”是鄂东对山间凹地的老叫法,如今多写作“窝”。一味药、一处地形,都藏在这三个字里;后来这里做起康养农场,倒像是名字早埋下的伏笔。
2016年,茯苓窝列入第四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那时的老屋一间间空着,漏雨,长草,有的塌了半边墙。后来村集体把闲置农房从农户手里租过来,整体交给市场主体,外壳照旧修,里头按现代居住的标准改造,走的是所有权、使用权、经营权分置的路子。再后来,它成了远近有名的康养农场:春看花,夏溯溪,秋采摘,冬围炉,城里人一拨一拨往山里跑。
当然,山路从来不是一条直线。后来听说,农场的日子也有过坎:资金一时跟不上,项目停摆,古村刚刚有起色的光景险些又冷下去;后来靠重整、引来新的投资和专业农旅团队,才又缓过这口气。起起落落,倒像极了山里的那些老树——风折过它的枝,它照样在春天发芽。
老屋没有被推倒重建,也没有封存起来当标本,而是重新住进了人、住进了烟火。这大概就是“活化”两个字最朴素的意思:不是让老屋活在照片里,是让它活在日子里。
东垸:晒在阳光里的秋天
第三个去的,是麻城市龟山镇东垸村。
那是2025年国庆节回老家,弟弟一家开着车带我们去的。从麻城城区出发,山路峰回路转,到了村头眼前忽然一亮。
车就停在那儿。村口立着一堵旧砖砌的标识墙,砖色深浅不一,墙顶压着一道瓦脊,白线勾出弧形的檐口,圆形的、云形的浮雕嵌在墙面上。最打眼的是墙上那九个红字——“中國傳統村落 東垸村”。墙脚一溜低矮的绿植,居然还开着几朵紫粉色的小花,头顶是十月的蓝天,那一片红便亮得人心头一暖。
东垸村坐落在四望山顶的台地上,海拔350米。92栋鄂东古宅环着一口大水塘而建,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青石板巷道蜿蜒,踩上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乡愁上。村边是依山层叠的梯田,村东头有三株几百岁的古木擎天而立。老辈人说,这村落的轮廓像一只振翅欲飞的春燕,燕头朝西,一栋栋青灰色的老屋巧妙地分布在燕腹与燕翅之间。
那天最动人的,是晒秋。
东垸的晒秋,不是摆出来的景,是过出来的日子。晒谷场上、门前的院子里、道路两旁,玉米、辣椒、南瓜、红豆、芝麻,一匾一匾、一席一席地摊开,金黄、火红、赭紫、乌黑,被十月的太阳一照,整座村子陡然浓烈起来——那不是画出来的颜色,是晒出来的颜色。辣椒的红是热烈的,玉米和南瓜的金是沉稳的,红豆的赭紫是含蓄的,芝麻的黑是内敛的,它们挤在一起却一点不乱,倒像农人用粮食在晒匾上画的一幅画。
有老人坐在晒场边翻晒,手里的木耙一下一下推着粮食,阳光落在他手背上,也落在粮食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晒秋晒的不只是粮食,是一家人在一年将尽时,把收成摊开来交给太阳过目;是把秋天的丰盈一寸一寸收进冬天里去的老智慧;更是庄稼人对土地最直白的感激。
我那在城里长大的儿子和侄子,看见石磨、竹筐、扁担便觉得新鲜,围着晒场转来转去,指着摊晒的各样农产品问这问那。如今的孩子再来,可就不光是围着看新鲜了——晒谷场辟出了“秋日农夫”体验区,掰玉米、剥板栗、扎稻穗、晒谷物,还能抡起木槌打糍粑;非遗工坊里,漆扇也做得有模有样。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村子不该只被镜头吃掉,它该被年轻人记住,更该被年轻人接过去,一代一代传下去。
如今的东垸,早已不只是麻城的乡村打卡地,它是麻城21处传统村落里最出挑的那张新名片。它2019年入选第五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老屋一间一间照着老样子补回来;后来又整村运营,闲置老屋改成了咖啡馆、农家乐和民宿——春日油菜花铺成海,绣球招亲与复古Disco刷屏全网;盛夏“夏野艺巡·花鼓东垸”点亮夜色,花鼓戏曲馆、民俗馆、大别山乡村美术馆三馆齐开,非遗漆扇、鱼灯巡游、露天电影把古巷填得满满当当;秋风一起,晒秋与丰收大集如约而至;冬日吊锅广场热气腾腾。研学游、康养游一茬接一茬,省外的团队一车车开进山来。我们赶上的正是首届“古村晒秋·金色东垸”,七天引来两万多游客,村民的板栗、菊花茶、烤红薯成了游客争着买的伴手礼。今年中秋再传来的消息,是这场晒秋已经不单叫“节”了——它长成了东垸的“乡村文化体验季”,丰收大集从9月18日一直摆到10月18日。中秋第二天飘着蒙蒙细雨,晒场边照样挤满了人:河南信阳来的40人户外团队,红安赶来的张阿姨一行,还有带着孩子做非遗手工的本地亲子家庭。板栗、菊花茶、烤红薯、红薯干和印着古村的文创沿巷一字排开,晒秋的匾还在,旁边又多了一条热热闹闹的街。更让人心里踏实的,是武汉大学与麻城市共建的大别山文旅融合发展研究院已在村里落了户,九名高校专家被聘为“产业村长”,各带一支大学生团队驻村,把文化这张牌一张一张打出来。
我在村口那间由老宅改成的“见山艺术咖啡”前站了一会儿,院内飘出咖啡香,几个年轻人坐在门槛上拍照。有人说古村变了。可我看,村口那面写着“中国传统村落”的红字墙还在,古树还在,古塘还在,青石板还在,晒秋的匾还在——变的,是又有人回来了,又有笑声进来了。
尾声:留得住的根
三个村落,三种命运。
大屋垸像被时光落在山里的老人,守着不到十个人的烟火,安安静静,等着谁来听它说话。茯苓窝像一个出门闯荡又回乡的后生,把老屋修好,把客人迎进来,让空心村重新有了心跳。东垸像一位会过日子的主妇,把秋天摊在太阳底下晒,把日子过成了节、过成了景,也过成了钱袋子里实实在在的分量。
它们都在大别山南麓,都在我老家麻城。它们告诉我:村落之所以是村落,不只因为有老屋、有石板路、有古树,更因为那里还有人——还有会给你倒一杯山泉水的人,还有会指着日头和炊烟随口作诗的人,还有舍不得离开的老人,还有愿意回来的年轻人。
我把这些记下来,不为别的,只为把欠它们的那支笔、那一份情,一起还上。那个在大屋垸对面山坡上没能拍成的全景,我至今没有补上——也不用补了。手机装不下的,我用心装;心装不下的,我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麻城山里我还没走进的那些古村落,也一样在日头底下等着——等着被记住,等着有人回去。
往后在北京的夜里翻开这一页,我就能闻到旱烟的气息,尝到山泉水的清甜,看见晒匾上那一片金红。
那便是我留得住的根,留得下的魂,也是走得进心里、抹不去的故乡。
☆ 本文作者简介:汪鲁兵,曾用名汪鲁斌,湖北省麻城市人,北京市东城区作家协会会员,现定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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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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