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2026年9月27日,澳大利亚广播公司报道,中国计划在西南极洲玛丽·伯德地建设第六座南极科考站,引发澳大利亚部分政界和安全界人士关注。此前,中国已经拥有5座南极科考站,新站计划于2027年启用,主要开展冰盖、海洋、气候等研究,而且属于夏季运行的季节性站点。消息本身并不复杂,但澳大利亚国内很快将其与国防、安全乃至地缘战略联系起来。一个科研项目,为何会迅速进入安全议程?这或许比建站本身更值得观察。
从规则层面看,中国建设新科考站并不是突然改变南极治理格局。中国已经在南极开展多年科学考察,此次新站也按照《南极条约体系》的环境评估程序推进。澳大利亚广播公司报道指出,《南极条约》成员国无法对新科考站行使否决权。更重要的是,条约本身明确规定南极只能用于和平目的,同时保障科学考察自由,并要求缔约方相互通报活动、接受检查。
因此,澳大利亚当然可以提出安全问题,但问题的判断标准应该是具体行为,而不是一个国家的身份。卫星通信、飞机、无人机以及其他极地设备确实存在军民两用属性,相关活动也值得透明、可验证的监督。这一点并不只适用于中国,而应当适用于所有南极活动参与者。真正有效的安全治理,从来不是因为某国能力增长便预先认定其具有军事目的,而是通过信息交换、环境评估、现场检查等制度判断事实。否则,安全议题很容易从“监督行为”滑向“怀疑能力”。
澳大利亚此次出现的争议,恰恰反映出南极事务正在受到更强烈的地缘政治投射。澳大利亚拥有3座常年运行的南极站,并对澳大利亚南极领地提出领土主张;美国、俄罗斯等国同样拥有规模较大的南极科研体系。南极从来不是某一个国家独占的空间,而是一个多国长期参与、由特殊国际制度维系的区域。
更值得注意的是,澳大利亚国内一些声音已经不满足于讨论环境影响和条约合规,而是把中国扩大南极科研存在与未来战略影响力直接联系起来。这样的担忧并非完全没有现实背景,因为科研设施越完善,一个国家在极地环境、科学数据和后勤保障方面的能力确实可能随之增强。但能力增长与军事意图之间,并不能简单画上等号。
事实上,中国此次计划建设的是季节性科考站,规模也相对有限。澳大利亚前南极事务负责人托尼·普雷斯就认为,将其直接理解为军事前哨并不符合南极的现实条件,并指出南极极端恶劣的环境决定了军事行动本身面临巨大后勤困难。即便如此,他也认为中国扩大科考站布局具有展示自身南极参与程度的战略意义。两种判断并不完全矛盾:一个国家可以希望提升自身国际影响力,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就在准备军事化南极。
真正需要警惕的,反而是把这种正常的国家能力竞争不断安全化。如果中国建站就被视为战略扩张,中国使用破冰船就被视为力量投射,中国完善通信和航空保障体系又被解释成潜在军事用途,那么最终被削弱的将不只是中澳之间的互信,还有南极治理本身的规则基础。
《南极条约》之所以能够持续运行,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它没有把南极简单变成传统意义上的势力范围。条约明确冻结新的领土主张,并规定所有南极区域、科考站、设施和设备均应接受检查;环境保护议定书则将南极定义为“致力于和平与科学的自然保护区”。这套制度的价值,正在于把国家竞争限制在规则之内。
如果把南极理解成某个国家的“后院”,那么其他国家的科研活动天然就会被看成进入者;如果把“门户国家”进一步解释成拥有特殊战略权利,那么地理优势也可能逐渐演变成政治排他性。这样的思路与南极条约体系所追求的开放科研合作并不一致。
南极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冰盖变化、海洋循环、气候演变和生态保护。中国增加科研投入,澳大利亚继续扩大考察能力,美国、俄罗斯及其他国家保持研究存在,都可以成为科学竞争的一部分。竞争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竞争失去边界,把科学问题变成安全问题,再把安全问题变成阵营问题。
对于澳大利亚而言,更有意义的选择不是试图维护某种模糊的传统影响范围,而是要求所有国家接受同一套规则、承担同样的透明义务,并通过检查和合作解决真实存在的安全与环境疑虑。这样既可以维护自身利益,也能够避免南极成为大国博弈新的前沿。
南极之所以特殊,正因为它没有成为任何一个国家的“后院”。这里可以有竞争,却不能没有规则;可以有国家利益,却不能让国家利益取代共同治理。中国第六座南极科考站最终能否顺利推进,应该由科学价值、环境影响和条约程序来衡量,而不是由地理距离决定谁有资格存在。越是在全球战略竞争加剧的今天,越需要守住这一条底线:南极属于科学与和平,而不是属于某一个国家的势力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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