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的桥栏、沉江的公交、撞烂的轿车,以及一个被警方带走的轿车女司机……如果此刻让你判断,这里发生了什么?
A:女司机违规逆行,公交车躲闪不及,失控坠江。
B:公交车失控,撞上小轿车坠江。
2018年重庆万州公交坠江刚发生时,绝大多数网友都选了A。就连部分媒体也盖章定论,就是女司机逆行!可真正的原因,还得等公交车上的黑匣子捞上来。
为什么证据还没出水,一个完整的故事就已经抢先上了岸?其实,这并非互联网时代的怪象。八十年前的美国,同样有人发现:战争的真相还没传到街头,街头就已经长出了自己的答案。
给谣言看病
1942年二战期间。波士顿一家酒馆,一位父亲正庆祝儿子刚升为下士,被派往澳洲。一位陌生人却泼来冷水:别高兴得太早,去那的美军吃住极差,已经有几百个人精神失常,被送了回来。
酒保默默将这话上报给“谣言诊所”。当时,心理学家纳普(Robert H. Knapp)在全城铺开了一张由酒保、女招待、推销员构成的监听网[1]。他们平时照常工作,一旦听见传闻,就立刻收集起来,交给这个诊所去逐一核查。一旦确诊为谣言,纳普就在报纸上公开处刑。他认为,哪里出现错误,就在哪里贴上真相,谣言就会烟散。
▷美国战争信息办公室研究人员,华盛顿特区,1942年。
https://www.atlasobscura.com/articles/wwii-rumor-clinics
战时人心惶惶,纳普最初以为满街假消息都是敌国特务在扰乱视听。但他解剖一千条传闻后,却发现三分之二的谣言,都是自己人在攻击自己人。面对物资紧缺的现实,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矛头指向特殊群体,造谣犹太人抢了好活,或者天主教徒逃避征兵。这些群体正在利用战争占便宜。
后来,纳普被调入美国战略情报局,工作从辟谣变成了向敌国造谣。他参与的部门会专门设计、投放针对敌国的人造传闻,甚至研究怎样利用谣言在敌占区制造混乱和反叛。
这层身份的转换,让他彻底明白:随便编一句假话,根本没人在意。谣言能像病毒一样传开,是因为它精准击中了社会里早就存在的情绪缺口。它不需要间谍去费力伪造,它就是社会内部原本就有的焦虑与偏见,借着谣言的壳,吐心里的脏水。
但纳普研究的终究是酒馆闲谈。如果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人造谣呢?没有水军,没有人带节奏,在这片信息空白里,那些没有源头的流言,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没有原版的新闻
答案,藏在事实与事实断裂的缝隙中。
珍珠港事件爆发后,大批日裔美国人被强制关进拘禁营。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铁丝网里,青年涩谷保(Tamotsu Shibutani)每天都在偷偷做笔记。他出身在美国,是伯克利的社会学学生,却因为自己的日裔身份被强制迁移到这里。
与此同时,他的导师需要有人从营内记录被拘禁者的生活,于是他拥有了一个特殊身份:既是研究者,也是被研究群体中的一员。
▷Tamotsu Shibutani与《即兴新闻》
1943年,他目睹了一场万人规模的聚集:老人和妇女包围了行政楼进行和平示威。偏偏同一时间,这里的医院发生了一起普通的医患斗殴。
消息传出铁丝网,外面的世界炸了:两块毫不相干的事实,撞上了外界对日裔的偏见,缝合出了一个面目全非的怪物:拘禁营暴动了,他们持刀围攻行政楼,甚至准备纵火!
二十多年后,涩谷保把这段特殊的观察,写成了《即兴新闻》[2]。
过去,人们总以为谣言是“传话游戏”:第一个人看见完整信息,告诉第二个人;第二个人记错一点,第三个人再漏掉一点,传到最后,原来的新闻就越传越离谱。但涩谷保反问:如果事情刚刚发生,连官方都不知道答案,新闻的原版根本就不存在呢?
面对巨大的未知,恐慌的人群会本能地把能抓到的所有碎片——小道消息、往日经验、刻板印象——强行拼凑在一起,搭起一个临时的解释。涩谷保把这种过程称作:即兴新闻。
谣言,在更多的情况下,很可能不是被扭曲的新闻。它是真相缺席时,焦虑的大脑脑补出的“即兴新闻”[3]。
故事如何跑赢证据?
涩谷保指出的问题,75年后在万州重演。公交刚刚坠江,真相还不存在。可人们手里已经有了一些碎片,且全是真的。红色轿车是真的;女性司机是真的;她被警方控制是真的。
再加上“女司机是马路杀手”,是一个全社会太熟悉、太符合直觉的叙事模板。于是,碎片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被警方控制,像是在说明她有责任;撞坏的红色轿车,是一切事故的源头。
一条因果链就这样出现了。唯一的问题是,它是错的。
傍晚警方辟谣:小轿车正常行驶,是公交越线撞了上去。那个被全网网暴的女人,其实是受害者。
第一个“即兴新闻”塌了。可公交为什么会越线?因果的坑并没有填满。此时,一种更可怕的心理残余出现了:哪怕官方已经辟谣,可很多人潜意识里,依然会觉得女司机脱不了干系。
为什么一句官方的辟谣,根本按不住大家对女司机不断的猜疑?
心理学家做过一个很简单的实验。被试者先读到一篇新闻:仓库大火,因为现场堆满了易燃材料。随后,研究员郑重更正:刚才那条是假消息,现场绝对没有易燃物。
奇怪的是,当最后被问到“火势为什么会这么大”时,超过一半的人,脑子里弹出的第一反应,是那批不存在的易燃物。他们失忆了吗?并没有。如果你问“那条消息撤回了吗”,他们都会点头说“撤回了”。知道消息是假的,和大脑停止使用它,是两码事。
心理学把这种现象称为“持续影响效应”。[4]。因为那个先入为主的错误答案(女司机逆行),已经在人们的认知里,立起了名为“为什么”的承重墙。单纯辟谣说“不是她干的”,等于直接抽走承重墙。大脑受不了因果的悬空,只要坑还空着,人们要么死抓旧的认知(女司机逆行),要么抓起更离谱的理由强行将空缺填上[5]。
终结谣言,靠一句居高临下的“你错了”收效甚微,它需要的是火速给出一个更权威的“替代解释”。
真相为什么迟到?
但在现实中,造谣全靠脑补,查案必须闭环。你不能为了安抚公众,就随便编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答案。
为了给出这个替代解释,警方走访132人,调取了2300小时的监控。这还不够,还得等。等10月31日记录仪被打捞出水;等11月2日,被水浸泡的数据终于恢复。
最终,影像显示,一名乘客因为坐过站,与司机争执,随后发生肢体冲突。司机还击,车辆失控越过中心线,撞上正常行驶的红色轿车,坠入长江。直到这时,事实才第一次拥有一条可以核对的完整因果链。
▷对应监控见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qsbYzjE1k/
脑补一个故事,只需几分钟;但把真相从江底刨出却要五天。但此时,谣言早就跑出了半个地球。这种时间劣势,就连现代科技也无法填平。
X平台有一个叫“社区附注”(Community Notes)的功能。它允许专业用户为疑似误导的帖子补充背景与证据。数据显示,这种社区附注,能让后续转发暴跌60%。
但问题是,写上附注需要时间。如果算上附注前,那些早就疯狂裂变传播的数据,这个功能对谣言生命周期的遏制率,只有可怜的15%[6]。
因为当核查出炉,绝大多数人早已吃完瓜散场。所有的辟谣,注定永远在给谣言收拾残局。
谁先填满那个空白?
证据还没入场,情绪已经开庭。几张照片添上一点偏见,瞬间就能完成一场盛大的赛博审判。
谣言与真相的较量,决胜的关键不在对错,只拼速度。因为混乱爆发时,极度厌恶未知的大脑,根本等不起漫长的调查。恐慌中的我们,必须立刻抓到一个解释:为什么?该怪谁?
偏偏严谨的证据,此刻往往只能回答:不知道。一旦我们忍受不了这片空白,大脑就会自己动手,抓起几块碎片拼凑出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假象[7]。
在这个从不缺结论的世界,将真相逼入绝境的,往往不需要多高明的谎言。只需要一个,比谎言更早完成的答案。
[1] KNAPP R H. A psychology of rumor[J]. Public Opinion Quarterly, 1944, 8: 22-37.
[2] SHIBUTANI T. Improvised news: A sociological study of rumor[M]. Oxford, England: Bobbs-Merrill, 1966: x, 262.
[3] MILLER D E. Rumor: An Examination of Some Stereotypes[J]. Symbolic Interaction, 2005, 28(4): 505-519.
[4] LEWANDOWSKY S, ECKER U K H, SEIFERT C M, et al., Misinformation and Its Correction: Continued Influence and Successful Debiasing[J]. Psychological Science in the Public Interest: A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Psychological Society, 2012, 13(3): 106-131.
[5] ECKER U K H, LEWANDOWSKY S, COOK J, et al., The psychological drivers of misinformation belief and its resistance to correction[J]. Nature Reviews Psychology, 2022, 1(1): 13-29.
[6] CHUAI Y, PILARSKI M, RENAULT T, et al., Community-based fact-checking reduces the spread of misleading posts on X (formerly Twitter)[J]. Nature Communications, 2026, 17(1): 4070.
[7] MARCHLEWSKA M, CICHOCKA A, KOSSOWSKA M. Addicted to answers: Need for cognitive closure and the endorsement of conspiracy beliefs[J]. European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2018, 48(2): 109-117.
制片人:雒芊芊 | 制片助理:Catherine Chen
总导演:郑明键 | 分集编导:骆沁真
文案:范存源 | 剪辑制作:曾国怀 冯晓琴
声音制作:林得力 王鹰
出品:天桥脑科学研究院大圆镜工作室
本文摘录自“大圆镜科普”社会心理学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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