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多,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桌上摆着两样东西:高明远上礼拜塞给我的那把钥匙,还有社区合唱团下个月汇演的通知单。

手机响了,正是他:“想好没有?什么时候搬过来?”没等我开口,他又顺了一句,“搬过来就把合唱班退了吧,一礼拜占两个晚上,家里没个做饭的人不像话。”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接上话。他说不急,你慢慢想,我等你。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先看钥匙,又看那张通知单。搬过去,那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冬天暖和,夜里有人,三餐有人;不搬,我还是守着这套两居室,半夜病了,连杯水都得自己撑起来去倒。可我今年五十二,心里明白,一旦搬进去,退出来的就不只是合唱班。

要说清我为什么犹豫,得从今年开春那个夜里讲起。

三月底,凌晨两点多,我胃里一阵一阵绞痛,上吐下泻,从卫生间扶着墙挪回来,连走到厨房倒水的力气都没有。儿子小远在杭州,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声音都变了调,跑腿买的药四十分钟送到,药袋挂在门把手上。

可药片得就着水咽,我是自己挪进厨房,靠着橱柜把水壶抱到客厅,倒了半杯凉白开,手抖得端不稳,洒了半身。

他在那头说要请假回来,我说别,天亮就缓过来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要不你搬来杭州。”我说再看吧。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孩子是真心疼我,可真心隔着一千多公里,递不到手里。

天亮以后我做了两件事,让邻居陈嫂子把我的名字报进社区合唱团;另外答应她,有人介绍,就见见。

五月里见的是高明远,陈嫂子牵的线,六十三岁,早年做水暖建材生意,前几年收了手,儿子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回来一两趟。头回见面在茶楼,他提前十分钟到,说陈姐讲过我胃寒,把凉茶换成温乎的普洱。

他说话稳,手表擦得亮,买单不眨眼。我心里是有好感的,这个岁数找个踏实周到的人,不丢人。

相处几个月,我不是没顺过心。头一回一起吃饭,我刚拿起菜单,他伸手接过去:“你胃不好,凉的辣的别碰,听我的。”点的确实都在理。

他约我周四陪他看家具,我说周四晚上要排练,他笑着说:“都这个岁数了还唱歌?有这工夫,咱俩看房子去。”说句实话,起先我把这些都当成有主见、会疼人——我上一段婚姻散了十八年,前夫不算恶人,就是家里大事小事都得依他,我的话在那个家里落不了地。两下一比,高明远起码记得我胃寒。

后来我试过。有次我当着他面自己点菜,添了个凉拌木耳,他愣了一下,没说什么。我提过见面时间别挪,他答应得痛快,下礼拜照旧来电话改期。

我认真说过一回,他摆摆手笑:“我这不是替咱俩省事嘛,你操心这点干什么。”我没再往下争。那时候我想,人无完人,他手面敞亮,记性好,对我儿子客客气气,这些也是真的。

七月底看完他房子那天,他把钥匙塞进我手里:“这儿一百四十平,你那楼连电梯都没有,冬天买菜得走二里地。搬过来,好好过日子。”我说我想想。他嘴上说不催,电话隔一天一个,问的都是“想得怎么样了”。

那天晚上挂了电话,我想了一夜。第二天下午,我约他来家里,把想了一夜的话摆出来:我的房子不卖也不租,我自己住着;合唱我接着唱;真到一块儿过,家务轮着来,谁也不伺候谁;大笔开销各花各的,不互相报账。

他听完,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敏敏,我找老伴,是想家里有个知冷知热、能把日子撑起来的人。房是我的,花销是我的,你把家里操持好,这不公平吗?都这个岁数了,还一二三条列出来,过日子过成谈生意了。”

我问他,那我的合唱、我的房子、我儿子,搁在哪儿?他说,慢慢就都放下了,人到一块儿就是一家子,别把界限划那么清。

那一刻我听明白了。不是钱多钱少,也不是他话说得多难听,是他讲的“一家子”里,原先那个我只剩下做饭、收拾屋子这几样。我从包里把钥匙拿出来推过去:“老高,谢谢你。可我想找的是能商量的人,不是东家。”他没翻脸,把钥匙收进抽屉:“你想清楚,外头人未必有我实在。”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陈嫂子说我挑:“这条件的你都不要,你还想找什么样的?”楼下老姐妹碰见我,话里话外说我心气高。夜里回到家,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我坐在饭桌前问自己后不后悔。

说不怕,是假的。可比起半夜有人递水,我更怕打这天起,我的日子又得全听别人安排。这两样只能挑一样的话,我挑后头那样。

合唱团四十多个人,我站高声部第三排,后排是唐卫国,男低音,六十四岁,修了三十年公交车,老伴五年前病走的,闺女嫁在城东。

他嗓门大,识谱慢,老师说他跑调,他嘿嘿一笑接着哼。散了排练大家常结伴去菜场,他蹬一辆电动三轮,谁拎得重就捎谁一段。

九月里有天散了排练下小雨,他撑伞送我到楼下,趁我锁车的工夫,把我摆在门口的两盆茉莉挪到了楼道窗台上,说怕过人碰倒。

我上楼一看位置空了,心里咯噔一下,回头跟他说:“老唐,我不喜欢别人不问一声就替我安排,花搁哪儿,我自己有数。”他站在楼梯口,脸一直红到脖子根,半天说了句“是我唐突了”,又把花一盆一盆搬回来,摆回原处,还退后两步看了看正不正。那天他走得比平时早。

我原以为他会尴尬些日子,没有。下回排练他照旧帮我占座,只是搭手之前多了一句话:“谱子我帮你翻过去?”“三轮捎你一段,方便不?”

一连两三个月,凡事先问,问完照我的意思办。我慢慢把单独相处添了进来,排练完吃碗面,周日陪他逛花鸟市场。也有磨人的地方,他舍不得打车,三站地也要蹬三轮,我说了几回,他闷头把手机上叫车学会了,学得满头汗,学会那天翻给我看:“你瞧,我也会了。”

国庆小远回来待了三天。钥匙的事我没瞒他,他进家门头一晚就问:“那人对你是真好还是嘴上功夫?房子千万别过户,存折别混到一块儿。”

我说房是我名字,不卖不过户;钱各管各的,谁跟我提借钱投资,我扭头就走。他松了口气,又说:“那你搬来杭州吧,楼下给你租一套,白天帮我接念念。”

我说:“小远,我搬过去,合唱、老姐妹、常年给我看胃的那位大夫,全得留在这儿。你们两口子上班,我一个人在别人家客厅坐着等天黑,那种日子不比现在轻省。再说,我找老伴,不是嫌你陪得少。”

他半天没吭声,末了说:“妈,实话说,半夜两点你病了,我真赶不回去。”我说:“所以我才得有个二十分钟能到的人。这个人得我自己挑,你信我一回。”

他点点头,临走把唐卫国的号码存进手机:“妈,往后你的事你定,缺钱言语一声。”我说不缺,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十一月底一个周四夜里,胃又拧着疼,比开春那回轻,也冒了汗。我摸到手机,屏幕上第一个名字是小远,大拇指停了停——十一点多,杭州那边娘儿俩刚睡下,电话打过去,他一宿别想合眼,人也回不来。

我翻出另一个号码,打给唐卫国。响到第二声他就接了:“是不是胃又不得劲了?别躺平,坐着,我二十分钟到。”

他来的时候拎着保温壶和一袋苏打饼干,进门先问:“上不上医院?要不要给你儿子去个电话?”我说先观察,他就不再劝,倒了半杯温水看着我咽下去。

他没进卧室,坐在客厅椅子上,隔着门问一声“好点没”。半个多钟头,不疼了,他起身要走,我留他坐会儿,他说不了,你睡你的,走到门口又回头:“我在楼下坐半个钟头,再难受就打电话,我没过桥,快。”第二天一早他提着熬好的白粥来敲门,看我吃完小半碗才走。

那个周六我把话摊开:先不领证,也先不住到一块儿,各住各家;钱各管各;一周三个晚上一起吃饭,轮流掌勺;谁病了,对方就是头一个紧急联系人;你去城东看闺女、找老伙计下棋的日子照旧,我排练的晚上你也别等我。

他听完想了想:“都依你。就一条,我去城东那天,饭你自己按时吃,别对付。”当晚我给小远打了个电话,把说定的几条学给他听,他说:“行,妈,你定就行。”

第二天是礼拜天,正好轮他掌勺,这是新约定的头一顿饭。他五点半到门口,一手拎着鱼和青菜,一手把新配的钥匙递过来:“搁哪儿,你说了算。”

我说:“穿你自己钥匙串上。我打电话叫你来,或者我一整天联系不上,你才能拿它开门;平时来,按门铃。”他应了声好,当着我的面把钥匙穿进环里,又找出截红胶布缠了一圈:“跟你屋里的物件分个清楚。”

那天的红烧鱼是他做的,我择菜打下手,饭后他收碗,说下顿轮到我。我说行,菜已经想好了,做顿烂糊的白菜炖豆腐,养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