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雨像拿盆从天上往下泼,我和李叔的半挂车顺着涡阳那条乡道往前挪,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净,风挡玻璃外头白茫茫一片。李叔骂了一声,说不能再硬走了,前头拐下去就是土路,雨一泡就成了泥,车轮子进去准陷。他把车慢慢靠到路边,熄了火,指着东边土坡上一座黑乎乎的房子说:那儿有个老磨坊,下去躲躲,等雨小了再走。

土坡上长满半人高的荒草,没有现成的路,我俩踩着泥,深一脚浅一脚摸过去。磨坊是土墙瓦顶,山墙裂开一道大缝,手电照进去能看见里面横七竖八的影子。木门歪在门框上,一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有几年没人开过。进门一股霉味混着牲口粪干巴的味道直冲鼻子,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脚踩上去留下半指深的脚印。屋子不大,北墙根下一盘石磨占了小半间房。上磨扇被一根粗杠子支着,错开半寸,露出下磨扇的磨齿。我掏出手电照过去,磨齿被磨得黑亮,一条条绕圈刻着,全部朝逆时针方向斜。我特意拿指甲顺着磨齿刮了一下,的确是从右往左的逆劲儿。李叔也凑过来看了看,说这磨怕是有年头了,齿都磨平了。他又拿打火机点着墙上一截蜡烛头,火苗一跳一跳,石磨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歪。墙角堆着几个烂麻袋,一只老鼠从麻袋底下钻出来,顺墙根跑没影了。

我们选了门边的干地落脚,离石磨远远的。李叔靠墙蹲下,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白气,说:这屋里头怎么这么凉。七月天,外头下着雨也没这么冷,可这土墙跟冰窖似的,贴着后背直透心。我拿手电又扫了一圈,屋顶有好几处破洞,雨水顺着草把子滴到地下,磨盘面上积了一小汪水,灯光底下一闪一闪的。磨盘旁边有根胳膊粗的磨棍,一头插在磨盘侧面的方孔里,另一头搁在一张歪倒的条凳上,木头黑朽得不成样子。我走过去想把它拔出来看看,李叔叫住我:别乱动人家的东西。我说这破地方,哪有人家。他说当年生产队的磨坊,也算是个物件,半夜弄出动静不好。我没再碰,回到门边坐下。

前半夜雨声大,我和李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讲年轻时跑车住过破庙、睡过看瓜棚,就是没住过这种带磨盘的房子。我听他说话,眼皮越来越沉。蜡烛烧短了一截,手电光也暗下去。我瞄了一眼手表,快十一点。李叔靠着墙角打起呼噜,我也缩进帆布里,迷迷糊糊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冻醒了。不是那种普通凉快,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掉进井里。我睁开眼,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外头的雨也停了,静得瘆人。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层膜蒙住。我伸手去摸手电,指尖碰到地面,地上比冰还凉。就在这时,屋里响起一种声音:咯楞……咯楞……钝钝的,沉沉的,是石头和石头摩擦的涩响。我头皮一麻,顺着声音方向看过去,月光从房顶破洞漏下来,刚好落在石磨上。上磨扇在动!没人推,它自己贴着下磨扇,慢慢地转,每转一圈就发出那种磨牙一样的咯楞声。转得非常慢,影子却看得清清楚楚。我一下子看清了转动方向——它是逆着磨齿走的方向转的!正常推磨,磨齿是往前咬的,可它偏偏反着来,每转一下,磨缝里就掉出细碎的灰土,沙沙落在地上,像有人从顶上往下倒。

我张嘴想喊李叔,嗓子眼发紧,怎么都喊不出声,只发出嘶嘶的干气。我用力推他的胳膊,他猛地惊醒,“嗯”了一声,随即也听见了。他整个人僵住,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我骨头疼。他压着嗓子说:别出声。我哆哆嗦嗦掏出手电,按开开关,光柱晃过去,只见磨扇还在转,磨盘面上那汪水也跟着晃,一圈一圈荡开。磨棍还插在方孔里,被带着一点点偏转,木头摩擦石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李叔手心里全是汗,他低声说:这不是人推的。说完这句话,他猛地站起来,拽着我往门口冲。我脚下一绊,磕在门槛上,膝盖磕得生疼,也顾不上,连滚带爬跑出磨坊,一口气冲到半挂车前才停下。

雨后的月亮挂在天上,又白又冷。我浑身哆嗦,从车斗里拽出大衣裹上,李叔靠着车门,掏出烟来点,手抖得点了两次才点着。他连吸好几口,才说:那磨盘自己转,你看见了?我点头。他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碾灭,说:行李还在屋里,可我不敢再进去。我们俩蹲在车旁边,一直等到东方泛白。橘红色的日头升起来,土坡上的草叶还挂着水珠,磨坊的土墙像一块干疮的骨头,看着都硌人。我俩一人捡了根木棍,壮着胆子又走进磨坊。

阳光从屋顶破洞斜射进来,屋里亮堂堂的。石磨还是那个石磨,上磨扇错开的缝没变,磨棍躺在地上,条凳歪在旁边。我第一时间扑过去看磨齿,越看心越凉。昨天晚上我拿指甲刮过的那一条条磨齿,明明是逆时针斜着的,现在全成了顺时针,一条一条,从磨心向外斜过去,整整齐齐,像是石头本身被重新凿了一遍。我蹲下,手指头摸上去,磨齿边缘光滑,棱角分明,不是灰尘作假。再看磨盘面上的水痕,昨晚那一小汪水早就没了,留下的干印子从外圈指向磨心,跟水往低处流的方向正好相反。我后脊梁骨一阵发麻,回头喊李叔来看。李叔蹲下来,顺着磨齿摸了一整圈,越摸手越抖。他站起来,目光落在墙角的磨棍上,又问我:你昨晚看见磨棍掉地上了?我说没有,我看见它被磨扇带着一点点偏,后来咱俩就跑了。李叔脸都白了,说:可我跑的时候,明明碰了那根磨棍一下,它是朝东倒下去的。我扭头去看,磨棍躺在地上,头朝西,尾朝东,和他说的一点都不一样。我一听也急了,说你是不是记反了?他斩钉截铁地说:我自己的脚碰的东西,我还能记反?我正要再顶回去,他忽然指着门边墙根底下那排烟头印子说:你看那个草叶!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昨晚我们蹲着抽烟留下的印子还在,可印子里压倒的草叶,全都朝北伏着。我们进屋的时候明明是往南走的,鞋尖朝南,草叶怎么会朝北躺?除非有东西从南往北搓了一遍。这话一出口,我俩同时闭了嘴,谁也不敢再争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阳光亮堂堂的,可我觉得这地方比夜里还冷。我重新把磨坊打量了一遍,又发现一个不对劲的细节:屋顶破洞边缘挂着的草根,我昨天记得垂在洞口西边,今天看它们全部耷拉到东边。天光下的这一切,没有一样能解释通。我甚至蹲下去拿手比划了一下磨齿的方向,又摸了摸自己的手指,怕是左右眼花了。可李叔也蹲下来,用指头在磨盘上顺着齿纹画了一圈,画完他抬起头,嘴唇发白,说:这盘磨,整个方向都调了个个儿。

我们没再多待,胡乱拿了行李就上车。李叔发动车的时候,手还在抖。他挂上挡,一脚油门离开那座土坡。开出老远,他在路边停了车,把头埋在方向盘上,半天没抬起来。过了好一阵,他跟我说:我跑车二十年,头一回怕成这样。那石磨的齿,真的是反的。我说我也看见了。他摇摇头,说:不是我们眼花了,是那东西自己反了。这世上有些事,真的说不清。

后来我专门回过一趟涡阳,找到村里一个上年纪的老保管。老保管七十多岁,听我说起那座磨坊,先是一愣,然后压低嗓子说:那地方,年轻时候我也撞见过。他说那时他看夜,睡在磨坊里,半夜听见石磨响,起来一看,磨盘没人推,自己转得飞快,磨眼里哗啦哗啦往外冒干土,再一眨眼又停了。第二天他检查了好几遍,石磨好好的,纹路也没变,可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敢在磨坊里过夜。我问老保管磨齿方向的事,他说:那盘磨是解放前老财主家的,青石凿的,六百多斤重,当年从南边村里抬过来,八个壮劳力压得直哼哼。后来村里有了电磨,就把它扔在那儿了。前几年有个包工头说买去做景观石,吊车开到坡下,绳子刚绑好,突然下起大雨,吊车陷进泥里,拖了半宿才出来,那事就不了了之。他挠着花白的头发说:磨齿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我反正是没注意过。

我又去镇上问过一位机械厂的老师傅,把那晚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老师傅听完直摆手,说磨齿是整块青石凿出来的,除非拿凿子重新打一遍,否则纹路不可能自己变。就算有人深更半夜去凿,几百斤重的磨盘,又没灯又没电,还得不弄出响动,神仙都办不到。他最后叹了口气,说:你说的这个要是真的,那只能当奇闻讲。

这事过去好几年了,李叔再没跑过涡阳那条道。他后来落了病根,只要一听到石磨两个字,手心就冒汗,夜里做梦,翻来覆去总是梦见那盘磨自己转,越转越快,磨眼里淌出来的全是白灰。我劝他去看看医生,他绷着脸说,看过了,医生说是心病,可他自己清楚,那一夜的事不是心病。我也时不时会想起来,有时候半夜醒着,就把那几天的事在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磨齿的方向、磨棍的朝向、烟头印子里倒伏的草叶、从外向里干涸的水痕。我甚至怀疑过是不是我和李叔同时做了同一个梦,可每次回想到阳光底下那明晃晃的磨齿,我又立刻打消这个念头。一个东西能在一夜之间把方向整个调转过来,而我们又没有找到任何人为的痕迹,这话说出去谁信?但它就实实在在地发生过。那座磨坊后来听人说塌了半边,再后来又让人整个推平了,说是要复垦。可那盘石磨去哪了,没人讲得清。我总想着,哪天有胆子了,再回涡阳看一眼,哪怕只是站到原来磨坊的位置上也行。可李叔每次都拦着,他说:别去了,那东西不是咱们能弄明白的。也许他说得对,有些怪事,落到人头上,就是一辈子解不开的疙瘩。这一茬,我认了。

本文故事为虚构文学创作,取材于坊间闲谈,并非真实事件,仅供阅读消遣,切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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