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刚开始学习心理咨询的时候,摄入性会谈里有一条我印象很深:在形成心理评估之前先排除器质性原因。
比如失眠,可能和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不宁腿综合征、甲状腺功能有关;性功能障碍,也可能涉及内分泌、神经、血管等因素......心理咨询师不是相关专业医生,无法做医学诊断但必须有这个意识:该建议就医的建议就医,该转介的转介。还要了解症状持续了多久,做过哪些调整,有没有效果。排除这些之后,再考虑心理层面的影响。当然,很多时候身心是一体的,彼此交叉影响。
我之所以从这一点说起,是因为它让我后来慢慢意识到: 评估从来不只是“排除器质性”这一件事。 它还包括来访者此刻的现实处境、他是否具备反思能力、是否有足够的现实功能来承受探索带来的扰动。而在具体的咨询现场,这些并不总是那么容易被守住。
在有弥平台受训时,有一次针对真实来访的现场咨询,我自我感觉做得还不错,但付老师给了我一个较低的评价。她指出,我没有关注来访现实的部分,没有做好评估。那次评价我记了很久。不是因为不服气,而是因为她说的对——我太急着进入心理层面的探索了,太急着在无意识层面找答案,而忽略了来访者此刻的现实处境。
后来在徐倩老师带领的团督小组里,往往还没开始督导,咨询师小伙伴就会笑说:“肯定又要说评估了。”这句笑谈里,其实藏着一种共识: 评估不是走过场,它会影响这个人能不能从心理咨询中获益,也关乎时机和适配。 如果条件不具备,再精彩的心理解释,也可能只是空中楼阁。
标签是入口,不是终点
评估不足时,解释容易悬空;而另一种常见的误用,是心理学术语被直接当成了标签。不少来访者,也包括我们自己,在课程、文章、短视频、社群讨论中接触到这些术语之后,很容易抛开具体语境、具体背景,直接给自己下一个诊断,贴一个标签。
“我不能成功,是因为我有俄狄浦斯情结。”“我赚不到钱,是因为我的金钱能量不流通。”“我和我妈总是纠缠不清,是因为自我分化水平不足。”“我不敢表达不同意见,是因为我缺乏攻击性。”“我总是遇到渣男,是因为我是焦虑型依恋。”“我总在关系里讨好别人,是因为我有讨好型人格。”“我孩子休学,是因为家庭系统排列里我站错了位置。”“我总拖延,是因为我的内在小孩在反抗。”
这些说法听起来很“心理学”,有些甚至还带着一点专业术语的权威感。它们真的帮助了这些人吗?
解释通常是在专业受训下,在特定情境、语境中给出的反馈。它依托于这个人的材料、关系、此时此地的感受,也依托于咨询师对自己理论的反思和节制。它可以被修正,可以被推翻,也可以只是一个暂时的假设。而标签不一样。标签是脱离这些条件之后,被单独拿出来的一个结论。它不需要材料,不需要关系,不需要语境,只需要一个名词,就可以往自己身上一套。
不过,我想再补一句:术语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们怎么使用它。 一个术语如果被当作暂定假设,放回材料、关系、此时此地的感受中,它可以打开理解;如果被抽离语境,变成一个随身携带的身份结论,它就可能让人停止追问。 解释若僵化,也会变成标签;标签若被临时使用,也可能成为入口。关键不在名词,而在它是开放的,还是封闭的。
当那个原本在咨询关系里、在专业框架中、在具体语境下才有意义的解释,被抽离出来,变成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身份标签时,它就可能不再帮助我们理解自己,反而让我们停止追问自己。比如“我不分化”这个说法。自我分化指的是一个人在亲密关系中既能保持情感联结,又能保持自主思考和自我感的能力。它不是一个开关,不是“分化”或“不分化”的二元判断。一个人和母亲关系很近,不等于他就不分化;一个人在意别人的评价,也不等于他就没有自我。真正要评估的,是多代家庭的情感过程、慢性焦虑、三角关系、自我在关系中的位置等等。用一句“我不分化”概括自己,太粗糙了,也太快了。
再比如“我是焦虑型依恋”。依恋类型是一个描述倾向的框架,不是一个人的命运判决书。成人依恋会随着关系经验、自我反思和治疗过程发生变化。它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自己在亲密关系中的恐惧和渴望,但如果把它变成“我就是这样的人”,那它就从理解变成了限制。
还有“金钱能量不流通”。严格来说,它并不属于心理学理论,它更像是一种灵性话语。它借用了心理学的语气,却缺少临床评估和实证基础。一个人赚不到钱,可能和经济环境有关,和行业周期有关,和家庭资源有关,和受教育机会有关,也可能和他的自我价值感、风险承受能力、人际关系模式有关。把它全部归为“能量不流通”,听起来很轻盈,实际上可能让人离现实更远。这种解释最大的问题,是它用一套无法验证的话语,替代了对具体处境的认真了解。
我并不是说这些标签没有意义。它们有时是入口,是线索,是一扇窗。但窗不是家。我们不能因为看见了一扇窗,就以为已经看见了整个房间。
人给自己下诊断,其实不奇怪。我们都渴望连贯感,想知道“我为什么是我”“我为什么会这样”。一个名字、一个类型、一个解释,能带来短暂的确定感。这本身是发展的一部分。可当这些标签被反复强化,它就容易从探索的起点变成探索的终点。原本可以打开对话的切口,最后变成了一个身份坐标:我就是焦虑型,我就是回避型,我就是不分化,我就是原生家庭受害者。
然后呢?
然后我们可能不再问,不再感受,不再看具体情境,不再看这个人此刻站在哪里、面对着什么、身体里发生了什么。我们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但实际上,我们可能丢掉了问题本身。
理论是工具,人不是
所有的流派和理论,都是工具。精神分析是工具,认知行为治疗是工具,家庭治疗是工具,人本主义也是工具。 在我们面前最重要的,是这个人。
精神分析传统里有一句老话值得反复品味: 解释只是了解病人潜意识状态的辅助手段之一,它本身不是分析的目的,更不是分析的主要目的。 这句话放在今天,依然有警醒意义。当我们过度依赖某一种理论框架去“解释”来访者时,我们有可能错过来访者本身。
说到这里,我想起曾老师。他常常谈解释,谈得精彩、深邃、让人着迷。但我们不要忘记他首先是一位精神科医生,也常笑称自己是精神分析的传播师。这个“传播师”不只是自谦或玩笑——他的解释,不只是咨询室里的分析工作,也是在向更多人传播精神分析的视角,帮助他们打开一扇理解自己的窗口。而支撑这种传播的,正是他作为精神科医生的训练。在成为精神分析师之前,他受过系统的医学训练:知道如何评估一个人的精神状态,知道哪些症状需要先排除器质性原因,知道什么时候该建议用药、什么时候该建议住院。解释的底气,恰恰来自这些看似“不解释”的基本功。没有评估的解释,是悬空的;没有医学意识的心理咨询,是单薄的。
我自己在这一点上有过很真实的转变。
刚入行时,每次进行个别督导,我的问题几乎都是:“请老师帮我个案概念化。”我迫切地想要一个框架、一个方向、一个确定的解释。而现在的督导,我几乎不再提交具体的问题,而是呈现咨询里所发生的情绪情感,这让我更靠近来访者本身,也更多地打开自己的身体去感受对方。
这个转变并不意味着理论、解释不重要。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有理论的底子,我才逐渐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放下理论”。就像一位钢琴家必须先练熟音阶,才能在现场演奏时忘记指法,让音乐自己流淌出来。
理论是骨架,感受是血肉。没有骨架,感受会失去方向;没有血肉,骨架只是一具空壳。
身心交叉:不只是“心理问题”
回到我开头谈到的器质性排除问题。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不仅在于 避免把器质性问题简单归为心理问题,更在于它提醒我们:人的痛苦从来不是单一层面的。
近年来的研究越来越清楚地表明,身体与心理之间的关联是双向的、复杂的。以焦虑为例,焦虑的躯体症状,如肌肉紧张、疲劳、坐立不安,与慢性身体疾病之间存在持续的关联。应激、炎症、自主神经功能、神经可塑性,这些过程可能同时参与身体疾病和心理痛苦的形成。心理咨询本身也可能影响这些过程,它不只是“谈谈感受”,它可能也在神经内分泌、免疫调节和大脑可塑性层面留下痕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我们把一个人的失眠简单归结为“焦虑”,或者把一个人的性功能障碍简单归结为“心理冲突”时,我们可能遗漏了远比这复杂得多的因果网络。身心一体不是一个修辞,它可能有具体的生物学基础。
在进入心理层面的探索之前,或许可以多问一句:你最近做过体检吗?有没有看过专科?医生怎么说?药物史、饮酒史、生活方式,这些有没有被认真了解过?这不是要越界做医生,而是对一个人的整体处境保持基本的关切。这种关切本身,就是评估的一部分,也是治疗关系的一部分。
而当我们把目光从身体转向更广阔的生活处境时,还有另一层同样不可忽略的维度—— 社会结构性的影响 。
归因的层层嵌套
现在,我想把视野拉得更开一些。
我们所处的时代,经济下行、就业市场竞争加剧,很多人失去了工作,或者没有获得足够满意的工作。当一个人在这样的处境中感到无力和挫败时,我们作为咨询师,是否也可能在无意中把它归结为“个体的心理问题”?
我在这里想要非常谨慎。
因为个体确实有心理层面的议题值得探索,这没有错。但如果我们只看到个体,而忽略了个体所处的历史阶段、经济趋势、社会结构,那么确实有一种风险:我们可能在无意中强化了来访者的自我责备。
当下有一种很强的文化暗示:你过得好不好,主要看你够不够努力、够不够自律、内心够不够强大。失业了,是你不够优秀;关系破裂了,是你不够成熟;孩子出问题了,是你不够懂教育。于是,一个人开始不断向内找原因,不断给自己贴标签,不断责备自己。可问题是,有些困境并不是靠“修通自己”就能解决的。
焦虑、抑郁、无力感,当然有心理层面的呈现,但它们同时也可能是社会结构性问题在个体身上的投射。 如果我们将所有因素都归入“心理”,我们就可能在不经意间完成了两件事:第一,让个体承担了本不该由他独自承担的归因重量;第二,遮蔽了那些需要从社会层面去回应的议题。
当然,我并不是在提倡“一切都是社会的错”。个体心理层面的探索依然有价值,社会批判也不能替代个人的内在工作。我想说的是, 我们需要保持一种多层次的、不急于收束的视角。 一个人的痛苦,可能同时有生理的、心理的、家庭的、社会的、文化的、历史的来源。我们可以从某一个入口进去,但不能假装其他层面不存在。
当生存需求先于自我实现
让我们回到一个更朴素的问题。
当一个人的经济处境十分窘迫,他需要面对的是房租、食物、基本的生活开支——在这个时刻,他到底应该去想办法维持衣食住行,还是应该浸泡在幻想世界里,祈祷“疏通能量”之后一切就会好转?
我对此深表怀疑。
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虽然在学术界有诸多讨论和修订,但它至少提醒我们: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是基础。当基本需求长期无法被满足时,自我实现的需求很难真正出现。
我在这里想说的,不是“穷人没资格做心理咨询”这种粗暴的论断。我想说的是: 心理咨询需要尊重来访者当下所处的现实处境 。如果一个人的生存焦虑是真实的、紧迫的,那么咨询师的首要任务不是帮他“分析无意识冲突”,而是帮助他稳定当下的生活。这可能意味着转介社会资源,可能意味着调整咨询频率,可能意味着暂时聚焦于具体的现实问题解决。这本身就是心理工作中专业性和伦理性的体现。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甘地。
回到那个具体的人
在成为某个标签之前,先成为那个具体的人。
先做必要的风险评估和医学、精神科评估,再探索心理;先看见现实处境,再谈内在冲突;先尊重身体,再谈情绪;先理解社会历史,再谈个体责任。理论是工具,诊断是路标,不是家。 我们最终要回到的,是一个会疼、会累、会爱、会怕、会在特定处境里挣扎的人。 那个人值得被认真对待,而不是被一个漂亮的名词概括掉。
如果你正在经历某种痛苦,若身体症状明显、风险较高,或你自己拿不准,请先去做必要的医学或精神科评估;如果医生认为适合,再寻求心理帮助也不迟。这不是小题大做,这是对自己负责任。如果你已经给自己贴了某个标签,不妨问问自己:这个标签是让我更自由了,还是更封闭了?它让我对自己更好奇了,还是让我停止了对自己的追问?
如果你是一位同行,我们或许可以一起思考:我们有没有在某个时刻,过于急切地用理论去“解释”来访者,而忘记先去“听见”他?我们有没有在某个时刻,把社会的重量不自觉地转嫁到了个体身上?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保持提问本身,也许就是心理咨询这份工作最珍贵的部分。
以上,仅代表我个人粗浅的思考。但我想,坦诚地分享这些,本身也是一种诚实的姿态。
如果你已经撑了很久,明明很难受,还总劝自己“再忍忍就好了”,不妨给自己一次被认真倾听的机会。
你可以带着那些说不清的委屈、反复出现的关系问题,甚至带着“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犹豫,走进咨询室。咨询师会陪你从当下的痛苦谈起,慢慢看见它和过去经历的联系。你不必等到撑不下去,才允许自己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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