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0日上午十点,北京八宝山殡仪馆兰厅,93岁的游本昌,在这里和所有人告别,队伍从告别厅门口一路排到院里,上百米长,没人插队。
六天前的凌晨一点四十,他在睡梦里走了,没受什么罪,临走只留下一句话,我很舒服,这话是女儿游思涵告诉大家的。
我说句实在话,能让队伍排到院子外头,来的人从二十岁到八十岁都有的,真不多。
兰厅门口挂着挽联,质朴谦和坦荡面对人生,正直热情毕生追求理想,横批是缅怀游本昌,我们永远爱您,我盯着这十六个字看了很久,觉得不是客套。
现场最扎眼的是胡歌,前一天晚上他还在长沙,参加第三十三届金鹰奖的颁奖礼,等散场已经是后半夜。
他没回酒店,连夜飞回北京,30日上午不到十点,人已经站在八宝山外面,一身素黑,戴着墨镜,鼻子通红。
现场拍到的画面里,他一遍遍侧过脸,掏纸巾擦眼睛,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陈龙也来了,两个人一路沉默。
但我最想说的不是师徒情,胡歌赶的这一个场,和他刚离开的那个场,中间隔着的恰好是游本昌的一辈子。
四十多年前济公播出,收视率冲到九成,他靠济公拿下金鹰奖最佳男主角,那一届是第四届,那年他五十二岁,还是头一回当主角。
四十年后,同一个金鹰奖把终身成就奖给了他,颁奖现场全场起立,一个九十岁的老头站上台,慢慢鞠躬。
而前一天晚上,第三十三届金鹰奖在长沙颁完,胡歌还是空着手离场的,他在这个奖上一直不顺,提名好几回,就差一口气。
所以我才觉得,这两件事挨在一起特别有味道,一个把终身成就奖抱回家的人,最后送他的,是那个刚陪跑完,就连夜飞回来的后辈。
家属那一侧最安静,女儿游思涵戴着帽子和口罩,低着头走在前头,尽量不让镜头拍到自己。
两个孙女穿一身中式黑衣,没首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姐妹俩一路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里走。
家属越安静,旁边的人越绷不住,广场边上蹲着个从杭州来的小伙子,二十五岁,坐了一天一夜的车,头埋在膝盖里哭。
他说小时候最难的那几年,是电视里那个疯疯癫癫的和尚,陪他熬过来的,他跟老爷子没见过面,这趟只想远远送一程。
还有个从浙江来的石先生,自己就在景区里演济公,他一手攥着蒲扇,一手拎着葫芦,站在兰厅门外举着扇子站了很久。
他说哭不对老爷子的胃口,得用济公的样子送济公,当年拍戏时他跟老爷子见过一面,这份记挂他揣了二十多年。
泰州电视台的一位女主持人也来了,捧着一束粉色的花,说粉色是暖的,是送老爷子走下一段路。
她哽咽着说起老爷子当年讲过的话,他五十岁才演出一场哑剧,而她不过四十五,比他早五年成功,这老头连安慰人,都拿自己最难的日子垫在底下。
他的难是真难,二十三岁进了中央实验话剧院,那会儿话剧院刚成立,龙套一跑就是三十年,节目单上介绍主角有大段生平,轮到他只有四个字,本院演员。
换个人早疯了,他却一点不将就,演大雷雨里一个无名无姓的仆人,为这几分钟读完十九本书,还翻了一堆老画,学画里那个年代的人怎么站怎么瞟。
这份笨功夫,今天没几个演员做得到,他还有个规矩,不跟人抢角色,别人挑剩下的角色他捡起来演,不是清高,是他真觉得小角色也是角色。
五十岁那年,他在北京钱粮胡同的小剧场里,演了一场哑剧,那是他第七十九个角色,头一回给自己当了主角。
就是这场哑剧,让人找他去演济公,八个半月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拍吃肉的戏,道具肘子放馊了他也照着咬下去,导演喊停才吐出来。
我越看这些旧事越明白,为什么来送他的人里,普通观众比圈里人还多,观众记不住他上过什么节目,但记得住他拿命磨出来的那几分钟。
后来他越来越不像个明星,七十六岁那年,他把北京唯一的房子卖了,买下弘一法师的话剧剧本,自己组班子自己掏钱,演了一百二十多场。
八十多岁他学拍短视频,一开口就是那句亲爱的娃娃们,两百多条,他是真想离年轻人近一点。
九十岁以后,他写一份入党申请书,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填了二十一页,去年五月他入了党,身边人劝他歇着,他不听。
所以这场告别仪式办得特别简单,没排场,家属站在一旁,来的人自己排队,白菊一束一束往前放。
我始终认为,一个演员最大的体面,不在他拿过多少奖,而在他走的那天,有多少素不相识的人愿意请一天假,坐一天一夜的车来给他鞠个躬。
他用一辈子演了济公,也用一辈子把自己活成了济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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