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我推了他一下。他说别动。声音闷闷的。
我问哪里疼。他说后背。肩胛骨下面。左边。
我说去医院。他说不用。可能是拉伤了。休息一下就好。
他这个人,能忍。感冒不吃药。发烧不去医院。牙疼了三个月才去看。医生说要根管治疗。他问能不能直接拔。医生说不行。他就在那耗着。耗到牙神经自己死了。
但这次不一样。
他疼了三天。第一天他说没事。第二天他说好点了。第三天晚上,他趴在床上,我听到他喘气的声音。很轻,像在忍。我问他有多疼。他说两分。他这个人,说两分,就是七八分。说七八分,那就是要命的疼。
我说去医院。他说等明天。我说现在。他说明天。
我没理他。我起来穿衣服。他看我穿衣服,坐起来了。他说你干什么。我说去医院。他说我不去。我说你不去我去。他说你去哪。我说去给你挂号。明天早上第一个。
他看着我。后背疼的。坐在床边,手撑着腰。他说,你别折腾了。我说你闭嘴。穿衣服。
他穿衣服的时候,我发现他左边的胳膊抬不起来。抬到一半就停住了。他没说。但我看到了。
我们去了急诊。渝北区人民医院。晚上十二点。急诊大厅坐了十几个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捂着肚子的老头。有被两个人架着的中年男人,脸煞白。
他坐在我旁边。靠着椅子背。闭着眼。手捂着左后背。
分诊台的护士问他哪里疼。他说后背。护士问怎么个疼法。他说说不清楚。护士问多久了。他说三天。护士问有没有其他症状。他说没有。护士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六。低压一百。
护士看了他一眼。说,你跟我来。
他被带进去了。我被拦在外面。
我坐在急诊大厅的椅子上。旁边是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在哭。她妈妈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很急。说的是重庆话。我听不太懂。但我听到了一句——医生说要做手术。她妈妈挂了电话,抱着女孩。女孩还在哭。
我看着急诊室的门。门上的灯亮着。红色的。
我想起六年前。他刚开始跑步的时候。
那时候他三十七。公司体检查出脂肪肝。轻度。医生说不严重,但要注意。他回来跟我说。我说那就少吃肉。他说明天开始跑步。
他跑了六年。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绕小区跑五公里。下雨也跑。冬天下雪也跑。有一年夏天,气温四十度。他跑完回来,衣服拧出水。我说你疯了吗。他说习惯了。
他不喝酒。以前喝的。做销售的,应酬多。喝到胃出血。住了三天院。出来之后戒了。从那以后,一滴不沾。同事聚餐,别人喝酒,他喝矿泉水。有人说他装。他说你管我。
他跑步。戒酒。不吃晚饭。不吃红肉。吃鸡胸肉。吃西兰花。吃糙米饭。他把自己管得像个和尚。
我有时候觉得,他是不是想活得久一点。
但我从来没问过。
急诊室的门开了。护士出来叫我。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医生在里间。他躺在床上。衣服脱了。胸口贴着电极片。旁边心电图机在打印纸。滋滋滋的。
医生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眼镜。他对我说,你是家属?
我说是。
他说,你先生的情况不太好。心电图有异常。心肌酶高。我们怀疑是急性心梗。
我看着他。我说什么。
他说,心梗。心肌梗死。
我说他从来不喝酒。他跑步。跑了六年。
医生说,我知道。但心梗跟喝酒跑步不冲突。
我站在那。他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看着我。嘴唇在动。我走过去。他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他说,我没事。
我说你闭嘴。
医生说要马上做造影。看血管堵了多少。可能要放支架。让我签字。我签了。手在抖。签了三次才签好。
他被推进去了。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对面是一面白墙。墙上挂着一台电视。静音。在放广告。一个女的在拖地。拖把在地上转。转得很慢。
我拿出手机。想给谁打电话。翻了一遍通讯录。翻到我姐。没打。翻到我妈。没打。翻到他妈。没打。
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他做造影的时候,我坐在外面。想着这六年。
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我还在睡。他回来的时候我醒了。他洗澡。我给他做早饭。鸡蛋。牛奶。燕麦。他不吃蛋黄。我吃。他喝牛奶。我喝豆浆。
我们没什么话。他跑步。我做饭。他上班。我上班。他下班。我看电视。他看手机。十点睡。六点起。
有时候我想,我们像两个室友。住在同一个房子里。睡同一张床。但各过各的。
他跑步。是他自己的事。戒酒。是他自己的事。不吃晚饭。是他自己的事。我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
我只知道他自律。他健康。他不给我添麻烦。
但这次,他给我添了。很大的麻烦。
造影做完了。医生出来找我。他说,堵了。前降支。百分之九十。已经放了两个支架。手术顺利。但要住院。要观察。
我问,为什么。
医生说,原因很多。遗传。压力。生活方式。跑步是好的。但跑步不能抵消一切。
我说,他不喝酒。
医生说,我知道。但他抽烟吗。
我说,以前抽。戒了。
医生说,什么时候戒的。
我说,戒酒那年。
医生说,压力大吗。
我说,他做销售。有指标。
医生没说话。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好像是说,你早该知道。又好像是说,这不怪你。
他推出来了。脸色白。嘴唇干。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扎着针。吊着水。他看着我。嘴动了动。
我凑过去。他说,疼。
我说哪里疼。
他说,后背。还是后背。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我给他捂。捂了半天。还是凉。
他住院那几天,我一个人跑来跑去。回家拿东西。去公司请假。去社保局问报销。去药店买药。去医院食堂打饭。打回来他不吃。说不饿。
他不吃。我吃。我坐在他床边。吃盒饭。他看着我。他说,你回去睡吧。我说不用。他说你黑眼圈都出来了。我说你管我。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干裂的。
第三天晚上,他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手机。看他跑步软件。他跑了六年。总里程七千多公里。平均配速五分半。最快的一次,四分五十秒。
我看他的跑步记录。每天早上六点。风雨无阻。有一年冬天,下大雪。他跑完回来,头发上全是雪。我给他拍照。他笑。那张照片还在我手机里。
我又看他的体检报告。去年的。脂肪肝没了。血压正常。血糖正常。血脂正常。医生说,你先生身体很好。
但心电图。没人给他做过心电图。
他每年体检。抽血。B超。胸片。但没做过心电图。他说没必要。他说他跑步。心脏肯定好。
我也觉得他心脏好。他跑步。不喝酒。不吃肉。他应该比谁都健康。
但他堵了。百分之九十。
第五天,他出院了。医生开了药。阿司匹林。他汀。倍他乐克。一天三次。不能停。
他坐在家里沙发上。看着窗外。楼下有人在跑步。穿着短裤。戴着耳机。跑过去。
他说,我以后不能跑了。
我说,可以走。
他说,走没意思。
我说,那也得走。
他没说话。他拿起药盒。看说明书。看了很久。然后把药盒放下。他说,我是不是很傻。
我说,你傻什么。
他说,我跑了六年。以为能跑出个健康。结果还是堵了。
我说,你要是没跑,可能更早堵。
他说,那不一样。我跑了。我以为我能控制。
我说,你控制不了。
他说,那我这六年算什么。
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坐在那。后背靠着沙发。手放在膝盖上。他说,我其实知道。
我说你知道什么。
他说,我知道跑步不一定有用。
我说那你还跑。
他说,因为不跑更没用。
他停了一下。
“我不喝酒。不抽烟。不吃肉。我把自己管得死死的。但我还是怕。我怕死。我怕我死了你怎么办。我怕我死了孩子怎么办。我怕我死了我妈怎么办。”
“我每天跑那五公里,就是在跟自己说,你今天没死。明天接着跑。”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但我还是差点死了。”
我坐过去。坐在他旁边。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我给他捂着。
我说,你没死。
他说,我差点。
我说,你没死。
他不说话了。他看着窗外。楼下那个人跑远了。消失在拐角。
他出院后第三天,他妈来了。
他妈七十三。从万州坐高铁来的。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土鸡。还有一袋子草药。说是找山上人买的。通血管的。
他看到那些草药,脸就沉了。
他说,妈,我不吃这些。
他妈说,你吃。人家说管用。
他说,医生说了,不能乱吃。
他妈说,医生懂什么。人家祖传的。
他说,妈。
他妈不说话了。她把蛇皮袋放在厨房地上。鸡在袋子里动。她蹲下来,解开袋子。鸡跑出来。在厨房里扑腾。她追。追了两圈。抓住了。鸡在她手里叫。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妈蹲在地上抓鸡。他站起来。走过去。他说,我来。
他妈说,你别动。你心脏不好。
他说,我没事。
他妈说,你坐着。
他没坐。他蹲下来。帮着他妈按着鸡。他妈拿刀。在鸡脖子上抹了一下。血滴在碗里。鸡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他妈开始拔毛。他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门关上。
我透过玻璃看他。他站在阳台上。手撑着栏杆。后背对着我。肩膀在动。一下一下的。
我没出去。他妈也没看见。
那天晚上,他吃了半碗鸡汤。他妈把鸡腿夹给他。他吃了。吃完之后,他把药拿出来。一颗一颗吞下去。他妈看着他。他说,妈,这个必须吃。他妈说,那草药也吃。他说,草药放着。等我好了再吃。他妈说,你别骗我。他说,我不骗你。
他妈看了他一会儿。她说,你从小就不说实话。
他说,我说了。
他妈说,你上次说戒烟。戒了。
他说,戒了。
他妈说,你爸死的时候,你说你不怕。你怕不怕。
他没说话。
他妈说,你怕。你怕得要死。你天天跑步,就是怕。你以为妈不知道。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鸡汤。油花浮在面上。金黄色的。
他妈说,你怕就对了。人活着,谁不怕。你爸不怕。所以他五十岁就走了。你怕。所以你还在。
她站起来。把碗收走。走到厨房。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
他坐在餐桌前。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抖。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我说,你怕什么。
他说,我怕跟你一样。
我说,我有什么好怕的。
他说,你什么都不怕。你从来不体检。你不运动。你吃肥肉。你喝奶茶。你活得比我开心。
我说,我不开心。
他说,你比我开心。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晚上睡得着。我睡不着。
我看着他。他眼睛底下两团黑。很重。
他说,我每天晚上躺床上,都在想。想明天会不会死。想指标有没有超。想血管有没有堵。想我还能跑几年。
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说,跟你说什么。说我怕死。你肯定笑我。
我说,我不笑。
他说,你会笑。你上次就笑了。
我想起来了。去年。他半夜醒了。坐在床上喘气。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做噩梦了。梦见自己死了。我说梦都是反的。他说万一不是呢。我说你天天跑步,身体比牛还好。他说万一呢。我说万一就万一。死了就死了。然后我翻了个身。睡了。
他坐在那。看着我。他说,你当时说,死了就死了。
我说,我随口说的。
他说,我知道。但我想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说,我跟你说什么。说我怕死。说我天天怕。说我跑步不是为了健康。是为了证明我还活着。
他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伸出手。放在他后背上。他后背很硬。肩胛骨突出来。我摸到了那两个支架的位置。隔着皮肉。隔着肋骨。在里面。
我说,你现在还怕吗。
他说,怕。
我说,那我陪你怕。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他说,你不怕。
我说,我怕。我怕你死了。我怕我一个人。我怕我不知道怎么交水电费。我怕我不知道你的药放在哪。我怕我早上醒来你不在旁边。
他没说话。他伸出手。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听到他呼吸很轻。我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背。他趴着睡。因为后背疼。左边肩胛骨下面。支架在血管里撑着。
我想起医生说的话。他说跑步不能抵消一切。
我想起他妈说的话。他说他从小就怕死。
我想起他说的话。他说他跑步是为了证明还活着。
我伸出手。放在他后背上。他动了一下。没醒。
我摸着他的后背。那块他喊疼的地方。皮肤是温的。里面有支架。有血管。有血在流。
我想到那些年。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我还在睡。他回来的时候满身汗。我给他递毛巾。他擦脸。我给他倒水。他喝水。
我们从来没说过这些。
我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跑步。他从来没说过他怕死。我们像两个机器。按程序运行。到点起床。到点吃饭。到点睡觉。
但他差点死了。机器差点停了。
我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我想,明天早上。他不能再跑了。我要陪他走。慢慢走。走不动就歇。歇够了再走。
我不管他愿不愿意。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他坐起来。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
我说,走。
他说,走哪。
我说,散步。
他说,我后背还疼。
我说,慢点走。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他穿衣服。穿鞋。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他说,你不睡吗。
我说,睡什么睡。走。
他笑了。嘴角干裂。但笑了。
我们下楼。天还没亮。小区里没人。路灯黄黄的。照在地上。我们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走。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垂着。我走在他左边。
走了十分钟。他停了。他说,歇会儿。
我说,好。
我们站在路边。一辆早班公交车开过去。车上就一个乘客。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闭着眼。
他看着那辆公交车。他说,我以前跑的时候。经常看到这趟车。空空的。就司机一个人。
我说,现在看到了。
他说,嗯。看到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走吧。
我们继续走。走得很慢。天慢慢亮了。路边的早餐店开门了。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在摆桌子。她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我们走了二十分钟。到家。他坐在沙发上。喘气。我给他倒水。他喝了。
他说,明天还走吗。
我说,走。
他说,走多久。
我说,走到你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眼角有东西。他擦了擦。
他说,好。
我把他的药拿出来。阿司匹林。他汀。倍他乐克。一颗一颗放在他手心里。他吞下去。喝了口水。
他说,我以后每天走。
我说,嗯。
他说,你陪我。
我说,嗯。
他看着我。他说,你不嫌烦。
我说,烦。
他说,那你还陪。
我说,你管我。
他没说话。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药盒放在旁边。沙发上还有他妈留下的蛇皮袋。鸡已经吃了。草药还在里面。没动。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眼皮在动。没睡着。在想事。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不问。
我只知道明天早上六点。闹钟还会响。他还会坐起来。我还会说走。
然后我们一起下楼。慢慢走。走到天亮。
这就是日子。不快。不慢。不甜。不苦。
就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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