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半夜2点起来倒水,听见婆婆屋里有人小声说轻点,我贴在门缝听,老伴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婆婆的睡衣,扣子还没系,我转身回屋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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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是空的。

我站在厨房里,手搭在凉水壶的把手上,没开灯。客厅里那台老冰箱嗡嗡地响,声音一阵一阵的,像人在叹气。

刚才我起来倒水,路过婆婆那屋,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轻点。”

是个男人的声音。

我脚底下就停住了。

那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两点,房子又旧,墙薄得跟纸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我耳朵里钻。

“翻个身,别压着。”

我婆婆应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像在梦里。

然后门开了。

我老伴从里面出来。

他手里拿着婆婆的睡衣,扣子还没系,就那么搭在胳膊上。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你干啥呢?”

我说我倒水。

他说哦,那早点睡。

就回屋了。

我站在原地。凉水壶的把手是凉的,凉得有点烫手。我听见婆婆屋里又没声了。听见老伴关门。听见冰箱又嗡了一声。

我回了屋。

关上门。

躺下。

没问他。

也没说话。

这事我搁在心里三天了。三天里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该给他盛饭盛饭。他也没提。好像那天夜里谁都没醒过。

但我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我也知道我没看见什么。

有些事你不想弄明白。弄明白了,日子就得重新算。我五十几岁的人了,账算不动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早市买菜。茄子三块八,豆角五块五,排骨二十九。我站在肉摊前头,手伸进兜里,摸了半天。

“大姐,要多少?”

“来两根。”

“两根不够吧。”

“够。就俩人吃。”

我拎着排骨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看见王婶在晒太阳。她老远就招手。

“哎,买菜去啦?”

“嗯。”

“你家老太太这两天咋样?”

“老样子。”

“我听你家老赵说,夜里还得起来伺候?”

我没接话。

王婶自己往下说:“你说这养儿防老,说了一辈子,到头来还得是儿子伺候。你命好,老赵孝顺。”

我笑了笑。

“孝顺。”

“可不嘛,现在哪儿找这样的儿子去。”

我拎着排骨上楼了。五楼,没电梯。走到三楼的时候,腿开始发酸。我扶着栏杆站了会儿。

楼道里有股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剩菜、潮气、旧纸箱,混在一起。

我想起来,这房子是婆婆的。当年分房,婆婆说,你们住吧,我跟着你们。那时候我三十出头,想着,住就住吧。

三十多年了。

我今年五十四。婆婆八十一。老伴五十六。

三个人,住在这七十平的房子里。哪个人都不是坏人。哪个人都不好过。

我站了一会儿,接着往上走。

排骨炖了。婆婆吃了一小碗,说太咸。老伴说还行。我一口没吃。

我坐在桌边,看着他俩。

婆婆嘴里的排骨嚼了半天,最后吐了出来,搁在桌上,用筷子拨到一边。老伴弯腰把排骨捡起来,扔进自己碗里。动作很自然。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别捡,脏。”婆婆说。

“不脏。”

“你吃你的。”

“我吃这个就行。”

婆婆没再说话。低头喝汤。汤剩了半碗。

老伴收拾碗筷。我去擦桌子。擦到婆婆那边,看见桌子底下掉了一小块排骨。我蹲下去,捡起来。

那一刻我蹲在地上,没起来。

我听见老伴在厨房开水龙头。听见婆婆在屋里咳了一声。听见楼下谁家在剁饺子馅,一下一下的。

然后我站起来了。

我认识老赵那年,他二十二。我二十一。

他在厂里当钳工。我在纺织厂。介绍人说我俩挺配,都是工人家庭,都实在。

第一次见面,他请我吃了碗馄饨。八毛钱。他把自己碗里的虾皮拨给我一半,说,你瘦。

我那时候觉得这人行。

结婚的时候,厂里给了间平房。十二平米。没厕所,上公厕,冬天冻屁股。但那时候没觉得苦。年轻嘛。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他搂着我,说,以后咱有自己的房。

后来有了。后来房又没了。后来婆婆搬来了。

这些事不是一天发生的。是一点一点,一块一块,像墙皮一样往下掉。

掉着掉着,人就老了。

我有个儿子。在深圳。

一年回来一趟。待三天。

回来的时候,带一堆东西。奶粉、保健品、按摩仪。往桌上一放,说,妈,这是给奶奶的,这是给爸的。

我说你自己留着花。

他说不贵。

他爸说,你在外面别乱花钱。

他说知道。

然后就低头看手机。

三天里,我们坐在一张桌上吃六顿饭。每顿饭说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深圳热不热?”

“还行。”

“工作忙不忙?”

“还行。”

“吃得好不好?”

“还行。”

他奶奶问:“有对象了没?”

“没有。”

“该找了。”

“知道。”

筷子搁下了。手机又拿起来了。

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楼下。他叫了辆车,把箱子放后备箱,回头跟我说,妈,有事打电话。

我说嗯。

车开走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见尾灯拐了个弯。没了。

我上楼,给他收拾屋子。床单掀了,枕套换了。枕头底下压着两百块钱。

我拿着那两百块钱,站了半天。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妈,妈,叫个不停。我嫌烦。我说你别叫了,让妈歇会儿。

现在我让他叫,他也不叫了。

这不是他的错。

这是日子把人推的。

去年我托人给他介绍了个对象。老家的,在县城当护士。照片我看过,圆脸,挺周正。

我把微信推给他。他说知道了。

过了一个礼拜,我问他聊没聊。

他说聊了。

再问,他说不聊了。

“为啥?”

“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聊不到一块儿。”

“你都没好好聊怎么知道聊不到一块儿?”

他没回。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个“行吧”。

我还有个闺女。嫁在本地。离得近,骑车二十分钟。

但她也不常来。

来的时候,买点水果,坐一会儿。帮她爸量个血压,帮奶奶剪个指甲。然后就说孩子还要写作业,得走了。

她跟她婆婆住一起。她婆婆身体也不好。她两头跑。

有一次她来,我留她吃饭。

她说不了妈,那边还等着。

我说就吃一碗。

她坐下了。吃了半碗。手机响了,她接了个电话,说马上回。

放下筷子就走了。

我送到门口。

“路上慢点。”

“知道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想起来她小时候,放学回来,书包往地上一扔,妈我饿了。

现在她孩子也这么喊她。

这是循环。

一代人欠一代人的。欠来欠去,谁也没还清。

我还有个弟弟。

在老家。种地。今年五十八。

去年他给我打电话,说妈住院了。咱妈,不是婆婆。我自己的妈。

我说我回去。

他说你回来干啥,我这儿照看着就行。

我说我出点钱。

他说不用。

我说多少得给点。

他说,姐,你在城里也不容易。

我转了五千。

他收了。回了个“谢谢姐”。

后来我听说,妈住了十二天院。花了八千多。除了我给的五千,剩下的他自己掏的。

他没跟我说。

我打电话问他,他说,小钱。

“啥叫小钱?”

“你甭管了。”

“咱妈咋样?”

“老样子。能吃能睡。”

挂了电话,我坐了半天。

我弟种了一辈子地。年轻时也出去打过工。在工地上摔过一次,腿里有块钢板。现在干不了重活,就在村里帮人看看门,一个月一千二。

他儿子在县城买了房。首付是他掏的。借了八万。现在还没还完。

他从来没跟我张过嘴。

一次都没有。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是个儿子,是不是就该我管妈。可我是个闺女。在老家那边,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但我心里那笔账,一直在。

那五千块钱,是我从买菜钱里抠出来的。老赵不知道。我没说。

他要是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他这个人,不说什么。

但我知道家里每一分钱都有去处。电费、水费、燃气费、物业费、婆婆的药费、老赵的降压药、我的膝盖贴膏药。

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几百。

这就是我的账。

我五十四岁。没有退休金。以前在纺织厂,后来厂子倒了,买断工龄,给了两万多。那钱早就没了。后来打零工。超市理货、饭店刷碗、给人做保洁。一个月挣个两千来块。不固定。

老赵在厂里干到退休,退休金三千二。

婆婆有农保,一个月一百多。

三个人,加上我那点零工,一个月不到六千。

婆婆的药,自费部分一个月八百多。老赵的药,三百多。水电燃气,三百。菜钱,一千五。剩下的,得留着。

我一年买过两件衣服。一件是夏天在地摊上买的,二十块。一件是过年在超市买的,四十九。

我闺女给我买过一件羽绒服,三百八。我嫌贵。她说妈你穿着吧。我穿了,但标签一直没剪。

我怕穿坏了。

这些账,我没跟任何人算过。

算了也没用。

谁听?

那天夜里的事,我搁了三天。

第四天,我憋不住了。

晚上吃完饭,老赵在阳台上抽烟。我走过去。

“我问你个事。”

“嗯。”

“前天夜里,你从妈那屋出来,干啥呢?”

他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看见了?”

“看见了。”

他把烟掐了。转过身,靠着阳台栏杆。

“妈夜里尿床了。我给她换衣裳。”

“你咋不叫我?”

“你白天干活累。我反正也醒。”

“那睡衣咋没扣?”

“她不让扣。她说勒得慌。”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阳台外面是小区。对面楼有几家亮着灯。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

“就这个?”我问。

“就这个。”

“你没瞒我?”

“瞒你干啥。”

我站了一会儿。

“你早说啊。”

“有啥好说的。天天这点事。”

我回屋了。

他一个人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眼睛睁着。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那儿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看了好多年了。刚搬来的时候没有。后来慢慢裂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也许永远不会。

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我婆婆这个人,不坏。

她年轻的时候也苦。公公走得早,她一个人把老赵和他姐拉扯大。在生产队挣工分,后来包产到户,她一个人种五亩地。老赵说他小时候,他妈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还得做饭、喂猪、缝衣裳。

她手上有茧。膝盖也是那时候坏的。

现在她老了。走不动了。脑子时清楚时糊涂。

清楚的时候,她会说:“我又拖累你们了。”

我说没有。

她说:“我知道。我这身子骨,活着就是拖累。”

我说妈你别这么说。

她不说了。

糊涂的时候,她会喊老赵的小名。一遍一遍地喊。老赵就过去,说妈我在呢。

她就不喊了。

她不知道我是谁。有一次她问我:“你是哪个?”

我说我是你儿媳妇。

她想了半天,说:“哦。那个谁家的闺女。”

后来她就不问了。看见我就笑。笑得跟小孩似的。

这种笑让人心里发酸。

有一回我给她洗脚。她脚肿,鞋穿不进去。我蹲在地上,给她一点一点洗。

她忽然说:“你也不容易。”

我手停了。

“啥?”

“你也不容易。”她又说了一遍。

我低着头,没让她看见我眼睛。

“没啥不容易的。洗脚吧。”

那天晚上我躺下以后,眼泪莫名其妙就出来了。我没出声。老赵在旁边打着呼噜。

我拿袖子擦了擦。

第二天早上起来,该干啥干啥。

那三个字,她只说过一次。之后再没说过。

但我记住了。

我认识一个女的。姓刘。住隔壁楼。比我大两岁。

她婆婆也住她家。瘫了。瘫了六年。

六年里,她没出过远门。连隔壁县都没去过。

她说她最远去过市里的医院。坐公交车,四十分钟。那天她婆婆住院,她跟着去的。到了医院,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马路,站了很久。

她说,我就像坐了趟长途。

她婆婆去年走了。

走了以后,她把婆婆那屋收拾出来,坐在床上,坐了一下午。

她说她没哭。

就是觉得空。

第二天她去买菜,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来,不用买软的了。不用买粥了。不用把菜切碎了。

她在路边蹲下来,捂着脸。

哭了。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在楼下晒太阳。她手里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塞。

“你说人是不是贱?”她说。

“嗯?”

“在的时候烦。走了又想。”

“都是这样。”

“我有时候想,那六年我到底过了个啥。”

她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没扔准,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又扔了一次。

“过了个啥呢。”她自己又说了一遍。

我没接话。

有些问题你接不了。

我闺女有一次跟我说:“妈,你跟我爸以后老了,我肯定管。”

我说:“不用你管。”

“那谁管?”

“我自己管自己。”

“你说得轻巧。”

“我说的是实话。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你那边一大家子呢。”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妈,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孝顺?”

“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为啥不让我管?”

“因为我知道管起来是啥样。”

她眼圈红了。

“妈……”

“行了。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

“妈,你跟我爸好好的。”

“知道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后头。

我想起来她小时候发烧,我抱着她,一夜没合眼。那时候我想,只要她好好的,我什么都愿意。

现在她好好的。

但我不能跟她说那些。说了就是给她套绳子。

我这辈子套的绳子够多了。不能再往她脖子上套。

我有个老姐妹,在超市认识的。姓孙。她在超市做保洁,一个月两千二。

她男人在工地上。一个月五六千。但不固定。有时候有活,有时候没活。

他们有个儿子。在省城读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三万。

她说她跟她男人一年到头,攒不下钱。

“钱呢?”

“都花了。”

“花哪儿了?”

“我也说不清。就没了。”

她给我看她的手机。微信零钱里有四百多。

“这就是我这个月的零花。”

“够吗?”

“够。我也不买啥。”

她穿的工作服是超市发的。鞋是自己买的。三十块钱一双的老北京布鞋。她说一双能穿一年。

她中午吃饭,就是馒头加咸菜。有时候买个包子。两块五。

我说你吃点好的。

她说,习惯了。

有一天她跟我说,她儿子打电话来,说要买个电脑。学设计要用。

“多少钱?”

“他说六千多。”

“你买了?”

“买了。”

“钱哪儿来的?”

“借的。”

“跟谁借的?”

“我妹。”

她说完,笑了一下。

“你说这日子过的。挣了一辈子,连六千块钱都拿不出来。”

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又说:“可孩子要,你能不给吗?”

她低着头,用抹布擦货架。一格一格地擦。擦得很慢。

“不能不给。”她自己回答了自己。

前两个月,我回了趟老家。

我妈八十三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我弟说让她搬过去,她不去。

“我住惯了。”

我回去那天,她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

“吃了。”

“再吃点。”

“不饿。”

她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她的手很干,很糙。指甲缝里有泥。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我爸的照片。

我爸走了十年了。

我妈每天擦那张照片。擦得锃亮。

“你爸要是还在就好了。”她说。

“嗯。”

“他走的时候,你弟还小。”

“嗯。”

“现在你弟也老了。”

“嗯。”

她坐在那儿,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村里谁走了,谁家添了孙子,谁家的地租出去了。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中午她给我做饭。西红柿鸡蛋面。

她手抖。打鸡蛋的时候,蛋壳掉进去一块。她用筷子捞了半天。

“老了,不中用了。”

“没事。”

面端上来。我吃了一口。

咸。

她把盐当糖放了。

我没说。一口一口吃完了。

“好吃不?”

“好吃。”

“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嗯。”

“那时候鸡蛋金贵,一个月吃一回。”

“嗯。”

“现在好了。想啥时候吃啥时候吃。”

她笑了。笑的时候,牙缺了一颗。

我走的那天,她站在村口。

我说妈你回去吧。

她说你走吧。

我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那儿。

我又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那儿。

我上车了。

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小黑点。

越来越小。

最后没了。

我坐在车上,眼泪又下来了。

我弟后来说,我走了以后,妈在村口站了半个钟头。

“她不让我跟你说。”

“为啥?”

“她说你忙。”

那天夜里两点,我起来倒水。

听见婆婆屋里有声音。

我贴在门缝听。

是婆婆在说话。

“老赵,老赵。”

“妈,我在呢。”

“我梦见你爸了。”

“嗯。”

“他说他来接我。”

“妈,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我知道我快了。”

“你别说了。”

“你听我说完。我走了以后,你别老想着我。你跟你媳妇好好过。她不容易。”

老赵没说话。

“你听见没?”

“听见了。”

“你媳妇是个好人。你对她好点。”

“嗯。”

“我这辈子,没给她啥。她跟着你,受了不少累。”

“妈,你别说了。”

“好。不说了。”

我站在门外。

手里拿着杯子。

杯子是空的。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听见婆婆说:“轻点,别吵醒他们。”

我转身回屋了。

关上门。

躺在床上。

老赵过了一会儿进来了。他以为我睡着了。

他躺下。翻了个身。面朝墙。

我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夜里看不见。

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熬粥。

婆婆坐在床上,看见我进来,笑了笑。

“早。”

“早。”

“今天吃啥?”

“小米粥。”

“好。”

我给她穿衣服。扣扣子的时候,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你听见了?”

“啥?”

“昨天夜里。”

我没说话。

她松开手。

“我让他轻点。他还是把你吵醒了。”

“没有。我起来倒水。”

“哦。”

她不说了。

我把扣子扣好。扶她下床。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挪。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我这辈子,值了。”

我没回头。

“粥要凉了。”我说。

她跟着我往外走。

那天上午,我在阳台上晒被子。

太阳很好。楼下有人在遛狗。对面楼有人在擦玻璃。

我把被子搭在栏杆上,用棍子拍。一下,一下。

灰飞起来。在阳光里飘。

我听见婆婆在屋里咳了一声。听见老赵在厨房洗碗。听见手机响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儿子发来的消息。

“妈,我下个月可能回来。”

我盯着屏幕。

打了几个字。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继续拍被子。

一下。

一下。

楼下的狗叫了一声。

对面楼的玻璃擦完了。那个人探出头来,往楼下看了一眼。

我把被子翻了个面。

太阳照在我背上。

暖的。

我站在那儿,没动。

风吹过来,被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像有人在呼吸。

我想起来那年在纺织厂,也是这么个太阳。我跟几个姐妹在院子里晒被子。她们说,你以后想找个啥样的?

我说,老实就行。

她们笑。

说老实人没出息。

我说,出息有啥用。

那时候我二十岁。

现在我五十四。

被子拍完了。

我站着。

楼下有人喊:“收废品嘞——”

声音拉得很长。

我听见婆婆在屋里又咳了一声。

听见老赵说:“妈,喝口水。”

听见杯子碰到桌子。

“咚”的一声。

很轻。

我转身进屋。

粥在锅里。

还热着。

我给自己盛了一碗。

坐在桌边。

老赵在给婆婆喂水。

婆婆喝了一口。

“不烫。”

“嗯。”

“你也喝。”

“我一会儿喝。”

“现在就喝。”

“行。”

老赵也盛了一碗。坐在我对面。

我们俩没说话。

喝粥。

粥有点烫。

我吹了吹。

他吹了吹。

婆婆看着我们。

忽然说了一句。

“今天天气好。”

“嗯。”

“把被子晒晒。”

“晒了。”

“哦。”

她低头继续喝水。

我喝了一口粥。

小米粥。

放了一点碱。

黄的。

我想起来我妈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咸的。

我吃完了。

一口没剩。

碗搁在桌上。

老赵看了我一眼。

“今天胃口好。”

“嗯。”

“再盛点?”

“不了。”

我站起来。

收碗。

老赵也站起来。

“我来洗。”

“不用。”

“你歇着。”

“不用。”

我把碗拿进厨房。

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响。

我站在水池前。

手泡在水里。

凉的。

然后热的。

我把碗洗完。

擦干。

放进碗柜。

转身。

老赵站在厨房门口。

“你咋了?”

“没咋。”

“你今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说不上来。”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着,转不开身。

“你做噩梦了?”他问。

“没有。”

“那你……”

“我啥也没有。就是没睡好。”

“哦。”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

听见他在客厅跟婆婆说话。

“妈,中午想吃啥?”

“随便。”

“面条?”

“行。”

“打卤面?”

“行。”

“卧个鸡蛋?”

“行。”

我靠着灶台。

灶台上有一层油。我昨天擦过了。今天又有了。

擦不完的。

我想起来那天夜里,婆婆跟老赵说的那句话。

“她不容易。”

我忽然想,我到底容易不容易。

想了一会儿。

没想出来。

锅里的水开了。

我下了面条。

面条在锅里翻滚。

我拿筷子搅了搅。

没让面条粘在一起。

盛了三碗。

一碗多。

一碗少。

一碗不多不少。

多的给老赵。

少的给婆婆。

不多不少的,给我自己。

端上桌。

婆婆拿起筷子。

老赵拿起筷子。

我拿起筷子。

“吃吧。”我说。

三个人。

一张桌。

三碗面。

窗外有人在放风筝。

红的。

飘着。

一会儿高。

一会儿低。

我低头吃面。

面条有点软。

煮久了。

我吃了一口。

又吃了一口。

婆婆把碗里的鸡蛋夹给老赵。

老赵夹回给她。

“你吃。”

“我不爱吃鸡蛋。”

“你吃。”

“给你吃。”

“我不吃。”

最后那半个鸡蛋,搁在桌上。

没人动。

我看着那个鸡蛋。

黄澄澄的。

像个小太阳。

我把它夹起来。

放进婆婆碗里。

“吃吧。软和。”

她看了看我。

低头吃了。

我接着吃面。

面条吃完了。

汤没喝。

老赵把汤喝了。

婆婆把汤剩下了。

我站起来。

收碗。

那天下午,我去楼下取快递。

快递柜在小区门口。一排绿色的柜子。

我输入取件码。

柜门开了。

是个小箱子。

儿子寄的。

我拿回家拆开。

是两盒钙片。一盒鱼油。

上面贴着一张便签。

“妈,给奶奶和爸吃。你也吃点。”

我把钙片放在桌上。

婆婆走过来,拿起一盒看了看。

“啥东西?”

“钙片。补钙的。”

“贵不贵?”

“不贵。”

“多少钱?”

“不知道。”

“肯定不便宜。”

“你吃就是了。”

她放下盒子。

“你儿子有心。”

“嗯。”

“比你爸强。你爸一辈子没给我买过东西。”

老赵在里屋听见了。

“我咋没买过?”

“你买过啥?”

“那年给你买的棉袄。”

“那是我让你买的。”

“那不也是买了。”

“你要是不买,我就冻着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

我听着。

没插嘴。

他们吵了一辈子。

也没真吵过。

就是你说我一句,我说你一句。

说完了,该干啥干啥。

我打开一盒钙片。

倒出一粒。

“妈,张嘴。”

她张开嘴。

我把钙片放进去。

她喝了口水。

“咽了。”

“嗯。”

“以后一天一粒。”

“知道了。”

“别忘了。”

“忘不了。”

她回屋了。

我把药盒收进抽屉。

抽屉里全是药。

婆婆的。

老赵的。

我的。

摆得整整齐齐。

像一排排小士兵。

守着这个家。

晚上我躺在床上。

老赵已经睡了。

呼噜声一起一伏。

我睁着眼睛。

想那个夜里的事。

想婆婆说的那句话。

“她不容易。”

想老赵手里的睡衣。

想没系的扣子。

想我在门外站着。

想杯子里的水。

想我没问出口的那些话。

想我弟在老家。

想我妈站在村口。

想我闺女。

想我儿子。

想那两百块钱。

想那碗咸面条。

想那个没人吃的鸡蛋。

想王婶说“你命好”。

想刘姐说“过了个啥呢”。

想孙姐说“不能不给”。

想我自己。

五十四岁。

没退休金。

膝盖疼。

头发白了一半。

住在七十平的旧房子里。

跟婆婆和老伴。

一天一天过。

我说不出来这是什么日子。

也说不上好不好。

就是过。

第二天早上。

我起来倒水。

杯子是空的。

我站在厨房里。

没开灯。

冰箱嗡嗡响。

我忽然想。

如果那天夜里,我推门进去了。

会咋样?

我想了一会儿。

没想出来。

水开了。

我倒了水。

端回屋。

老赵翻了个身。

“几点了?”

“六点。”

“再睡会儿。”

“你睡吧。”

我坐在床边。

喝水。

天还没亮。

窗外有一盏路灯。

黄的。

照进来。

落在地上。

一小块。

我踩着那块光。

喝完了水。

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咚”的一声。

很轻。

老赵又睡着了。

我坐着。

没躺下。

也没开灯。

就那么坐着。

楼下有人在走路。

脚步声。

一下。

一下。

过去了。

没了。

天慢慢亮了。

我站起来。

去厨房。

熬粥。

下米。

加水。

开火。

锅盖上慢慢起了雾。

我站在灶台前。

等着。

粥好了。

我盛了三碗。

摆上桌。

然后去叫他们。

“起床了。”

老赵应了一声。

婆婆没应。

我推开门。

她还在睡。

睡得很沉。

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站在门口。

看了一会儿。

“妈,吃饭了。”

她动了动。

睁开眼。

“哦。”

“起来吧。”

“好。”

我扶她坐起来。

给她穿衣裳。

扣扣子。

一颗。

一颗。

扣到最后一颗的时候。

她说:“你今天气色好。”

“是吗。”

“嗯。比我好。”

“你也不差。”

“我差远了。”

“别瞎说。”

扣好了。

我扶她下床。

走到客厅。

老赵已经坐下了。

粥冒着热气。

婆婆坐下。

我坐下。

“吃吧。”

老赵拿起筷子。

婆婆拿起筷子。

我拿起筷子。

三个人。

一张桌。

三碗粥。

窗外有鸟叫。

一声。

两声。

我喝了一口粥。

烫。

我吹了吹。

又喝了一口。

不烫了。

婆婆说:“今天的粥熬得好。”

“嗯。”

“软和。”

“嗯。”

“你熬粥有耐心。”

“熬了一辈子了。”

她笑了笑。

低头喝粥。

我看着她。

她的头发全白了。

稀稀拉拉。

头皮露出来。

她的手端着碗。

抖。

碗里的粥晃。

但她端得很稳。

没洒。

老赵在旁边喝粥。

呼噜呼噜的。

喝完了。

把碗一推。

“再来一碗。”

我站起来。

给他盛。

回来坐下。

接着喝我的。

粥碗见底了。

我用筷子刮了刮碗边。

刮干净了。

放下筷子。

“今天我去买菜。”我说。

“买啥?”老赵问。

“看啥新鲜。”

“买点排骨。”

“昨天刚吃的。”

“那买点鱼。”

“行。”

“妈爱吃鱼。”

婆婆抬起头。

“我不爱吃鱼。”

“你爱吃。”

“我不爱。”

“你上次还说爱吃。”

“那是上次。”

老赵不说了。

我站起来。

收碗。

“我去了。”

“嗯。”

“门锁好。”

“知道。”

我拿了布袋子。

出门。

下楼。

楼道里还是那股味。

我扶着栏杆。

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三楼。

停了一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灰尘在光里飘。

我站在那儿。

看了一会儿。

然后接着走。

出了单元门。

外面很亮。

有点刺眼。

我眯着眼。

往菜市场走。

路上有人遛狗。

有人骑车。

有人拎着早饭。

豆浆。

油条。

包子。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

没人看我。

我也没看谁。

我就是一个去买菜的老太太。

五十四岁。

头发白了。

膝盖不好。

布袋子里装着零钱。

手机里有一个没回的消息。

家里有两个人在等我回去。

我往前走。

菜市场在三百米外。

我走得很慢。

但一直在走。

到了。

人很多。

吵。

我挤进去。

站在鱼摊前。

“这鱼咋卖?”

“十二。”

“新鲜不?”

“刚到的。”

“来一条。”

“多大?”

“两个人吃。”

“这条?”

“行。”

他称了。

“十五块三。”

“十五吧。”

“行。”

我掏钱。

数了数。

够。

递过去。

他把鱼装进袋子。

递给我。

我接过来。

鱼还在动。

袋子冰凉。

我拎着。

又去买了两根葱。

一块姜。

然后往回走。

太阳更高了。

影子短了。

我踩着影子。

一步一步。

上楼。

五楼。

歇了两次。

到家。

开门。

老赵在沙发上看电视。

婆婆在床上躺着。

我把鱼放进水池。

洗手。

然后坐在沙发上。

歇了一会儿。

老赵递过来一杯水。

“喝点。”

我接过来。

喝了。

“鱼买了?”

“嗯。”

“多少钱?”

“十五。”

“还行。”

他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在播新闻。

我听不清。

也没想听。

我喝了口水。

杯子空了。

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咚”的一声。

很轻。

老赵看了我一眼。

“你咋了?”

“没咋。”

“你今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说不上来。”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跟昨天一样。

跟前天一样。

跟前天夜里一样。

我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我做饭了。”我说。

站起来。

走进厨房。

鱼在池子里。

还在动。

我拿起刀。

刮鳞。

一下。

两下。

鳞片飞起来。

粘在手上。

凉的。

我打开水龙头。

冲掉。

接着刮。

刮干净了。

剖肚子。

掏内脏。

鱼鳃。

苦胆。

一样一样。

弄完了。

冲洗。

放在案板上。

切葱。

切姜。

烧锅。

倒油。

鱼下锅。

“滋啦”一声。

油烟起来。

我站在灶台前。

拿着铲子。

翻面。

煎到两面黄。

倒水。

放葱姜。

放盐。

盖上锅盖。

炖。

锅盖上有雾气。

越积越多。

变成水珠。

往下流。

我站在那儿。

看着水珠。

一滴。

一滴。

往下流。

流到锅沿上。

没了。

我站了很久。

久到鱼炖好了。

久到老赵在客厅喊:“好了没?”

“好了。”

我掀开锅盖。

热气扑上来。

迷了眼。

我盛出来。

端上桌。

“吃饭。”

老赵过来。

婆婆也起来了。

三个人坐下。

鱼在盘子中间。

冒着热气。

老赵夹了一块给婆婆。

婆婆夹了一块给老赵。

老赵夹回给她。

“你吃。”

“给你吃。”

“我不爱吃鱼。”

“你刚才还说爱吃。”

“那是刚才。”

婆婆没再说话。

把鱼吃了。

我夹了一块。

放进嘴里。

刺多。

我慢慢剔。

剔完了。

咽下去。

“好吃。”婆婆说。

“嗯。”

“你手艺好。”

“做了一辈子了。”

“也是。”

她低头继续吃。

老赵也吃。

我也吃。

鱼吃完了。

剩了汤。

老赵把汤喝了。

婆婆把碗推过来。

“我不喝了。”

我站起来。

收碗。

拿到厨房。

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响。

我站在水池前。

手泡在水里。

凉的。

然后热的。

碗洗完了。

擦干。

放进碗柜。

转身。

老赵站在厨房门口。

“你今天到底咋了?”

“没咋。”

“你骗不了我。”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厨房很小。

两个人站着。

转不开身。

“那天夜里,”我说,“你从妈那屋出来。”

“嗯。”

“你手里拿着她的睡衣。”

“嗯。”

“扣子没系。”

“嗯。”

“我没问你。”

“你问了。”

“我问了,你说妈尿床了。”

“是尿床了。”

“我知道。”

“那你……”

“我没说不信。”

“那你咋了?”

我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你说话啊。”他说。

“我不知道说啥。”

“有啥说啥。”

“我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想多了?”

“没有。”

“那你……”

“我就是——”

我停下来。

他等着。

“我就是想起来,”我说,“你年轻的时候,也给我拿过衣裳。”

他愣了一下。

“啥时候?”

“生儿子的那年。”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

“嗯。”

“我记得。”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那天我疼得不行,”我说,“你从外头回来,拿了件衣裳。扣子也没系。”

“我——”

“你说,穿上,别冻着。”

他不说话了。

“你现在给你妈拿衣裳,”我说,“扣子也没系。”

“那不一样。”

“我没说一样。”

“那你说这干啥?”

“我没说啥。”

我转身。

走出厨房。

他在后面站着。

没跟上来。

我坐在沙发上。

电视还开着。

新闻还在播。

我听不清。

也不想听。

过了一会儿。

他出来了。

坐在我旁边。

两个人坐着。

看着电视。

谁也不说话。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

明天晴。

后天多云。

周末有雨。

“周末有雨。”他说。

“嗯。”

“把被子收好。”

“嗯。”

“别淋了。”

“嗯。”

然后又不说话了。

电视里在播广告。

洗衣液。

牙膏。

保健品。

一个接一个。

“那个钙片,”他说,“你儿子寄的。”

“嗯。”

“你吃了吗?”

“给妈吃了。”

“你也吃。”

“我不用。”

“吃吧。”

“不用。”

“你膝盖不好。”

“老毛病了。”

“吃吧。”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

广告播完了。

继续播新闻。

我坐在那儿。

听着。

没听进去。

心里想着别的事。

想那个夜里。

想那件睡衣。

想那个没系的扣子。

想他说的那句“你穿上,别冻着”。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他不记得了。

我记得。

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他穿一件蓝褂子。袖口磨破了。他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冷风。他把衣裳往我身上一搭,说,穿上。

就三个字。

我记了三十年。

他现在不说了。

也不记得了。

但我记得。

我不知道这算啥。

算爱吗?

算吧。

也不算。

就是两个人。

过了一辈子。

有些事忘了。

有些事记着。

忘的人不知道。

记的人没说。

就这样。

那天晚上。

我躺在床上。

老赵已经睡了。

呼噜声一起一伏。

我睁着眼睛。

想明天买啥菜。

想排骨多少钱。

想儿子的机票。

想婆婆的药还有几天。

想我妈。

想我弟。

想闺女。

想那两百块钱。

想那个没系的扣子。

想他说的那句话。

想我自己的那句话。

“我说不出来。”

我真的说不出来。

有些事在心里。

说不出来。

说出来就变了。

变轻了。

变假了。

所以不说。

就这么搁着。

搁到哪天算哪天。

我翻了个身。

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

跟天花板那道不一样。

这道是横的。

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床尾。

像一条河。

我沿着那条河走。

走啊走。

走累了。

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

我起来。

熬粥。

下米。

加水。

开火。

锅盖上慢慢起了雾。

我站在灶台前。

等着。

粥好了。

我盛了三碗。

摆上桌。

然后去叫他们。

“起床了。”

老赵应了一声。

婆婆没应。

我推开门。

她还在睡。

睡得很沉。

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站在门口。

看了一会儿。

“妈,吃饭了。”

她没动。

我又叫了一声。

“妈。”

她还没动。

我走过去。

伸手探了探她的鼻子。

没气了。

手是凉的。

我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老赵在客厅喊:“咋还不出来?”

我没回。

他过来了。

站在门口。

看见我。

看见他妈。

他没说话。

走过来。

站在床边。

看着。

然后他蹲下去。

握住婆婆的手。

“妈。”

叫了一声。

没应。

“妈。”

又叫了一声。

还没应。

他把脸埋在她手上。

没哭。

就是埋着。

我站在旁边。

看着。

窗外有鸟叫。

一声。

两声。

叫个不停。

我过去把窗户关上了。

鸟叫声小了。

我转过身。

老赵还蹲在那儿。

我走过去。

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他没动。

我站着。

手放在他肩膀上。

站了很久。

后来。

我松开手。

去客厅。

拿起电话。

打给我儿子。

“喂,妈。”

“你奶奶走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啥时候?”

“刚才。”

“我马上买票。”

“嗯。”

“妈,你别急。”

“我不急。”

“你跟我爸——”

“没事。”

“我这就买。”

“嗯。”

挂了电话。

我又打给闺女。

“妈?”

“你奶奶没了。”

她哭了。

“我这就过来。”

“嗯。”

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

看着茶几上的杯子。

杯子是空的。

昨天喝的水。

今天就没了。

我坐着。

老赵从屋里出来。

眼睛红着。

“给儿子打电话了?”

“打了。”

“他咋说?”

“买票。”

“嗯。”

他坐在我旁边。

两个人坐着。

茶几上的杯子。

空着。

后来。

亲戚来了。

邻居来了。

王婶来了。

刘姐来了。

孙姐来了。

人来人往。

屋里挤满了。

有人哭。

有人劝。

有人帮忙。

有人站着。

老赵坐在角落里。

不说话。

我端茶倒水。

招呼人。

忙了一天。

晚上。

人走了。

屋里静下来。

我坐在厨房里。

灶台上还放着那三碗粥。

早上的。

没动。

凉了。

硬了。

我把粥倒进锅里。

热了热。

盛了两碗。

端到客厅。

老赵坐在那儿。

“吃点。”

“不饿。”

“吃点。”

他端起来。

喝了一口。

放下。

“没味。”

“放点糖?”

“不用。”

他坐着。

我坐着。

两碗粥。

一碗没动。

一碗喝了一口。

我端起来。

喝了一口。

没味。

我也放下了。

那天夜里。

我躺在床板上。

老赵翻来覆去。

后来他起来了。

去了婆婆那屋。

门开着。

他坐在床上。

我听见他说话。

“妈。”

“你放心。”

“我好好的。”

“她也好好的。”

“你别惦记。”

“那边冷。”

“你多穿点。”

“我明天给你烧纸。”

“你缺啥,托梦。”

“我听见了。”

“你放心吧。”

“妈。”

叫了一声。

没应。

又叫了一声。

还没应。

他没声了。

我躺在床上。

听着。

窗外有风。

吹得窗户响。

我把被子拉上来。

盖住头。

第二天。

我去买菜。

路过快递柜。

柜子还是绿的。

有人取件。

有人寄件。

我走过去。

没停。

菜市场里人很多。

吵。

我挤进去。

站在鱼摊前。

“这鱼咋卖?”

“十二。”

“新鲜不?”

“刚到的。”

“来一条。”

“多大?”

“两个人吃。”

“这条?”

“行。”

他称了。

“十五块三。”

“十五吧。”

“行。”

我掏钱。

数了数。

够。

递过去。

他把鱼装进袋子。

递给我。

我接过来。

鱼还在动。

袋子冰凉。

我拎着。

往回走。

到了楼下。

看见王婶。

“买菜啦?”

“嗯。”

“你家老太太的事,办完了?”

“完了。”

“你节哀。”

“嗯。”

“你是个好媳妇。”

“没有。”

“我说真的。换了别人,不一定做得到。”

我笑了笑。

上楼了。

五楼。

歇了两次。

到家。

开门。

屋里空了一块。

婆婆的床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放在床上。

像她还在。

我把鱼放进水池。

洗手。

坐在沙发上。

老赵在屋里。

没出来。

我坐了一会儿。

站起来。

去厨房。

刮鳞。

剖肚子。

掏内脏。

冲洗。

切葱。

切姜。

烧锅。

倒油。

鱼下锅。

“滋啦”一声。

油烟起来。

我站在灶台前。

拿着铲子。

翻面。

煎到两面黄。

倒水。

放葱姜。

放盐。

盖上锅盖。

炖。

锅盖上有雾气。

越积越多。

变成水珠。

往下流。

我站在那儿。

看着水珠。

一滴。

一滴。

往下流。

流到锅沿上。

没了。

我站了很久。

久到鱼炖好了。

我掀开锅盖。

热气扑上来。

迷了眼。

我盛出来。

端上桌。

“吃饭。”

老赵过来。

坐下。

两个人。

一张桌。

一条鱼。

他夹了一块。

放进嘴里。

慢慢嚼。

“好吃。”他说。

“嗯。”

“你手艺好。”

“做了一辈子了。”

“也是。”

他低头继续吃。

我也吃。

鱼吃完了。

剩了汤。

他端起来。

喝了一口。

放下。

“你喝。”

“我不喝。”

“喝点。”

“不用。”

他没再劝。

把汤倒了。

我收碗。

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响。

我站在水池前。

手泡在水里。

凉的。

然后热的。

碗洗完了。

擦干。

放进碗柜。

转身。

老赵站在厨房门口。

“你……”

“啥?”

“没事。”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

听见他在客厅坐下。

听见电视开了。

听见新闻在播。

我靠着灶台。

灶台上有一层油。

我昨天擦过了。

今天又有了。

擦不完的。

我拿抹布。

擦了一遍。

擦干净了。

放下抹布。

走出厨房。

坐在沙发上。

老赵在看电视。

我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

看着电视。

新闻在播。

我听不清。

也没想听。

过了一会儿。

他伸手。

握住我的手。

我没动。

他也没动。

电视里在播广告。

洗衣液。

牙膏。

保健品。

一个接一个。

窗外有鸟叫。

一声。

两声。

叫个不停。

我坐着。

手被他握着。

暖的。

我想起来那天夜里。

婆婆说:“轻点。”

想起来老赵手里的睡衣。

想起来没系的扣子。

想起来我贴在门缝听。

想起来我转身回屋。

关上门。

躺在床上。

睁着眼睛。

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

现在婆婆没了。

那些事还在。

说不出来。

搁在心里。

就这么搁着。

搁到哪天算哪天。

电视里还在播。

广告。

新闻。

天气预报。

明天晴。

后天多云。

周末有雨。

“周末有雨。”他说。

“嗯。”

“把被子收好。”

“嗯。”

“别淋了。”

“嗯。”

然后他松开了手。

我也没再握着。

两个人坐着。

看着电视。

杯子在茶几上。

空的。

我没去倒水。

他也没去。

就这么坐着。

窗外。

太阳落下去了。

天暗了。

屋里没开灯。

两个人的影子。

映在墙上。

挨在一起。

又分开。

又挨在一起。

电视还亮着。

一闪一闪的。

照在墙上。

照在我们脸上。

我看着电视。

没看进去。

心里想着一件事。

那条鱼。

今天买的。

两个人吃。

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