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成业脸上,那目光里有欣慰,有期许,也有一丝过来人的深沉感慨。
“不论将来走到哪一步,都不要忘了你当初为什么要做官!”这句话他说完,便停住了,没有多加解释。他知道李成业听得懂。
李成业站起身,双手举杯,郑重地答道:“恩师教诲,学生永世不忘!”他仰头饮尽了杯中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胀得他鼻子发酸。
从太皇河到济城,从济城到南京,从白身的举人到从九品的司务。这一路走来,不是他一个人的脚力能走到的。他想起刘春妮、岳父刘大成,是他们供他走到现在。
想起丘世宁和祝小芝这些年处处体贴照应……这些人,这些情意,都在他心里清清楚楚地记着,像是刻在骨头上的,磨不掉。
李成业回到自己屋里,点起灯。酒意微醺,头有些晕,可脑子却异常清醒。他在书桌前坐下,窗外月凉如水,竹影婆娑,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太皇河的水声像极了。他铺开信纸,给刘春妮写信。
他还说,等他在南京安顿得更妥当些,手头的积蓄再攒一些,便接她和孩子们过来住一些日子。
信的末尾,他写道:“春妮,这些年辛苦你了。从今往后,我有了俸禄,你在家不必再那样节省。我在这边一切都好,你不用挂念!”
他把信封好,放在桌角,打算明日一早就寄出去。然后他吹灭灯火,和衣躺在榻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窗外的月光出神。
尤其是姓孙的,头几天见了李成业都是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连句正经招呼都不打,回头就去找钱副主事嘀咕,说司务厅又不是收容所,什么人都往里塞。
可日子一长,大家的看法便慢慢变了。李成业不摆架子,不懂的就虚心请教。那些别人推来推去没人干的苦活累活,他不声不响地全接了。
这天傍晚,李成业散衙回府。他换了家常衣裳,正要去书房看书,迎面遇见了云青。云青来了这些日子,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拘束了。
她见了李成业,老远就笑着福了一福,辫子在身后甩了一下:“李相公,方才有人送来了一封信,是给您的!”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
李成业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可那字迹,他一眼便认出来了,是春棠的笔迹。在济城时,他见过春棠替丘世宁写的礼单,记得这笔字。他道了声谢,拿着信回到屋里。
他在窗前坐下,把信封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李相公钧鉴:闻听相公入刑部为司务,妾心中甚喜。相公这些年勤勉向学,跟随义父左右,终得正果,妾在此遥贺!相公既入仕途,自当勤勉任事,报效朝廷。妾知相公素来持重,无需妾赘言。唯有一句:相公珍重。妾字!”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墨迹稍淡,像是斟酌再三才加上去的:“义母如今身边有了云青,妾也放心了。那孩子虽小,却是个有心人,定能替妾好好伺候义母!”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香气,凉丝丝的。云青正在院子里浇花,手里提着一个小木桶,一边浇一边嘴里哼着太皇河的小调。
她浇完了花,又蹲下来拔了几棵杂草,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回头看见李成业站在窗前,便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转身蹦蹦跳跳地往厨房去了。
李成业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像一棵树,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扎根的土壤。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太皇河刘村,此刻也是明月当空。刘春妮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那是李成业寄回来的,三天前到的,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信上说他已正式入了刑部,做了从九品的司务,说等安顿好了就接她和孩子们去南京,说让她不必再那样节省。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那一句“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顾好自己的身子”,眼睛又湿了。
她把信折好,贴在胸口,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和信上那些字一样,暖洋洋的。
在她身后,堂屋里还亮着灯。刘大成坐在门坎上,手里端着旱烟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抽着烟,偶尔抬头看一眼天上的月亮。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夜风吹散,消失在月光里。
“爹,不早了,歇着吧!”春妮走到堂屋门口,轻声说。
刘大成点了点头,然后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他站定之后,看了一眼女儿手里的信,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成业在南京干得不错!”他说,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这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听,包括那个不在了的人。
春妮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只是把信贴得更紧了些。太皇河的水还在静静地流,一如从前。
李成业端起酒杯,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的仕途,真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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