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的时候，紫禁城刚刚建好没多久，在皇宫里面就发生了大规模的清洗事件。
原因是朝鲜贡女权氏去世了。有人举报说另外一名朝鲜宫女吕氏和宦官一起下了毒。朱棣命令有关部门进行调查，但是调查的结果要比一个案件要复杂的多：皇宫里有很多宫女、宦官私自结为夫妇，并且互相照顾着，有的还以夫妻的形式在一起生活。
在宫廷里，“对食”和“菜户”都是指的一种关系。
朱棣非常生气。据有关史书记载，这次大屠杀共涉及人数很多，其中被杀害的宫女、太监有两千多。但是为什么宫女和宦官同桌吃饭、相互照应会使得皇上那么难以接受呢？
从表面上来看就是宫廷纪律的问题。深入一点的话，就是皇权对于宫内的私人关系进行完全的掌控。
“对食”不是正常的婚姻。被阉割过的太监一般不能过上完整的一夫一妻制的生活，但是宫女与太监之间仍然可以形成固定的伙伴关系。他们会一起吃飯、有事情互相帮助、生病的时候互相照顾。所谓的“菜户”就是指关系稳定的两个人之间形成的固定的伴侣关系，在此之前可能会有一些信物或者简单的仪式来证明他们的关系。
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到明朝的时候，宫女与宦官之间的伴侣关系已经公开化了，并且也不再被禁止在公众场合出现。有的宫女如果没有找到“菜户”就会遭到同伴们的嘲讽。
沈德符曾经记录过的一个故事。明朝万历年间的时候，宦官宋保和一位宫女成了夫妻，但是后来那个女人又找上了别人。宋保不能接受事实，于是就出家做了和尚。该故事不一定能够体现所有的宫廷人际关系，但是可以证明这些人的关系并不是只有利益上的互相利用，并且还存在着依附以及情感的因素。
但是感情只是一层而已。
宫女一旦进了内廷就很难再出去了。她们年轻的时候就被挑选进宫里做各种各样的杂活，很多人的生命中都没有见过皇帝。有的女子从小到老都在皇宫里面度过，一辈子都无法出宫；也有的人侍奉了皇帝之后就被送到庙里去修行，终生都不能够结婚生子。
宦官所处的情况也很特殊。没有机会组成一个普通的家庭，在宫外也无法得到正常的户籍和身份。于是饮食的关系就产生了两种结果：一种是物质上的援助，另一种则是精神上的一种依托。
在皇宫里面，有人愿意和你一起吃飯、替你傳話、在你病了的時候照顧你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事情。宫女要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宦官也要有一个可以把自我当作普通人的存在。
但是皇帝所见到的并不是这样。
皇帝所关心的是：如果宫女、宦官之间形成了固定的联系之后，就会产生脱离皇权之外的关系。哪些人走得很近，谁给谁送东西，哪个妃子受宠，谁能够接触得到宫中的消息等等，都会成为信息传递的途径。
因此，食物的关系有时候就是一种实际的买卖。地位高一些的宦官可以通过宫女来了解宫廷的情况；而有些心机很深的宫女也会让宦官去打探皇帝的意思。双方互相利用的同时也在互相保护着对方。关系越是稳定的就越容易形成一个小团体。
这就是朱棣不能接受的原因。
后宫、宦官等都是由皇帝亲自掌控的部门。宫女没有自己的家，宦官也没有自己的势力范围，每个人的行为都要以皇帝为中心来考虑。一旦饮食关系形成了固定的组织形式之后就会减弱这种控制力。
所以朱棣所要解决的问题，并非是个人之间的感情问题，而是一旦宫中的秩序出现混乱之后所引发的一系列问题。
明朝之后的事情也可以证明宫廷里的人际关系为什么经常和人的生死有关。
成化年间的时候，万贵妃一直得到皇帝的喜爱和宠爱，在皇宫里拥有很大的权力。她没有生育能力，但是对有可能怀孕的妃子们很小心谨慎。宫女纪氏怀孕之后，在太监张敏等人帮助之下，秘密地生了一个儿子。废后的吴氏也曾经参与到保护孩子的行动当中来。
一直到孩子六岁的时候，成化帝才得知自己生了一个儿子。纪家的人后来都死了，张敏也是服毒自杀。不管其中的具体情况怎样，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在深宫里面，私人关系并不是一个纯粹的私人问题。为谁遮掩、为谁传递信息，都会直接影响到人的生命安全。
但是历史上宦官的关系要比人们想象中的要复杂的多。阉割并不是所有的生理功能都会完全丧失，在皇宫里曾经有过假太监的事情发生过。但是单凭这几个例子是不能说明所有的“对食”现象的。大部分的关系都是为了生存、依靠而存在的，并不是为了所谓的风月故事。
魏忠贤和客氏之间的关系就属于另外一种极端的情况。客氏为明朝熹宗的奶妈，魏忠贤利用她跟皇帝的关系得到皇帝的信任，并且很快掌握了大权。这样的一种联系已经超出了普通的男女朋友的关系，在政治上也产生了影响。
因此，“对食”不能被简单地理解为爱情或者仅仅当作是宫廷丑闻。它是有感情、有利害关系、有生存需求的。
紫禁城中的宫女、太监等人的生活就是被制度所限制而不能正常进行的生活。他们没有自由选择家庭的权利，但是仍然要得到陪伴、信任以及援助。对于饮食、蔬菜供应方面，在条件比较差的情况下，他们也建立起了一种私人关系。
朱棣下命令打扫卫生，这就表明了皇帝能够接受宫人们的工作和顺从，但是不能够接受她们之间产生一种无法控制的关系。受到处罚的宫女、宦官并不是因为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在皇权范围之外留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这就是这次大扫除最有意义的一点。它所要消除的，并不是几个夫妻之间的感情纠葛，而是宫里的人想要有自己的私生活的机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