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9日中午十二点，慕尼黑市长多米尼克·克劳泽举起木槌两锤敲开第一桶啤酒，人群齐声喊出那句古老而经典的口令“O’zapft is!”（开桶了！），伴着巴伐利亚雕像前的十二声礼炮把第191届啤酒节正式推向高潮。开幕当天进场45万人，第一个周末接近百万，其中超两成是从国外专程赶来的游客。截至9月27日，慕尼黑啤酒节主会场特蕾西娅草坪上已经累计接待380万游客，按这个节奏，本届啤酒节的人流最终仍将落在600万上下。
9月19日，在德国慕尼黑，慕尼黑市长多米尼克·克劳泽（中）开启本届啤酒节第一桶啤酒。
草坪上人山人海，德国的酒厂却在批量“死亡”。游客越多，行业越冷，两场戏码在同一个国家、同一个秋天里上演。
今年，已有至少四家传统酒厂申请破产或宣布关停。布伦瑞克的Hofbrauhaus Wolters（霍夫布劳豪斯·沃尔特斯）酒厂有着约四百年历史，在6月提交了破产申请；曼海姆的Eichbaum（爱士堡）酒厂经营了近三百五十年，法院在1月正式启动重整程序后仍未能找到可持续的经营方案；莱凯姆家族的啤酒厂同样未能撑过这一年。德国酿酒商联合会的数据显示，过去六年已有一百多家啤酒厂停止运营，去年德国全国只剩1415家啤酒厂，一年之内消失超50家。巴伐利亚州首当其冲，酒厂数量六年里少了60家。啤酒节所在的地方，恰恰也是酒厂消失最快的地方。
“很多成本都在涨。”在啤酒节现场，德国啤酒制造商保拉纳国际业务负责人马库斯·蒂梅说道。近年来，经营最大的变化之一就是成本持续上升，原材料、能源和人员费用都会直接影响最终价格，而消费者对价格也越来越敏感。研究显示，自2020年以来，德国啤酒生产成本以年均约6%的速度持续上涨。酿酒要消耗大量热能和冷能，电价账单让每一家厂的利润越摊越薄。物流和油价跟着添乱，原料、瓶子、运输，每一环都在涨价。
表面上，啤酒节似乎可以对冲行业的寒流，六百万游客、十几亿欧元收入的故事年年有人讲。拆开一算就知道这个想法站不住脚。草坪上一个节庆季卖出650万升酒，摊到全国每年近八十亿升的总盘子里，占比不到千分之一，狂欢对行业的拉动约等于零。
更关键的区别在于，啤酒节和酒厂的经营根本不是同一种生意。啤酒节卖的是稀缺座位、景观体验和一张巴伐利亚传统文化的入场券，排队的人里有大量外国游客。节日专用的啤酒早已挂上人文地理标志，它是一件带编号的文化商品，酒只是载体。
街角小酒馆和超市货架上的那些啤酒，才是酒厂真正的命脉。
酿酒商联合会总干事霍尔格·艾歇勒给出一份清单。人口结构在变，喝啤酒的几代人正在老去，年轻人端起酒杯的频率一年比一年低。饮酒习惯在变，健康风潮之下，酒桌上的无醇选项越来越体面。餐饮业的整体萧条又影响了酒吧这个最大的消费场景。
啤酒厂们倒也没有坐以待毙。调查显示，过去十二个月中，德国将近四分之一的家庭至少购买过一次无酒精啤酒，无酒精品类在零售端的销售额增长了7%。餐饮渠道的变化更明显，全国范围内12%的啤酒订单选择了无酒精产品，比上一年提高了约两个百分点。
只是改革进程追不上塌陷的速度。零售端无酒精啤酒的增量，只弥补了含酒精品类损失的约七分之一。酒厂拼命讨好新一代消费者，新一代消费者回以礼貌的点头和更少的订单。
讽刺的是，啤酒节这座最后的“饮酒堡垒”也在发生同样的滑坡。2023年草坪上喝掉740万升，2024年这一数据为700万升，2025年只剩650万升。
历史的惯性还在推着这场盛会向前，传统服饰、铜管乐队、敲桶仪式一样不缺，人们举杯的照片依旧能填满社交媒体。酒杯里的东西在稀释，一场以豪饮闻名的百年派对，正在慢慢变成一座精心维护的传统博物馆，只是门票长着啤酒杯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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