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6月6日,袁世凯死在了中南海。享年57岁。
这个岁数,搁现在连退休年龄都没到,社保都还没开始领呢,人就没了。
后世给他总结死因,排第一的是“气死”——被全国人民的倒袁声浪气的;排第二的是“累死”——当皇帝当得心力交瘁;但排第三的那个死因,最黑色幽默,也最值得咱们今天好好唠唠:
他是被自己“补”死的。
袁世凯这辈子干过很多大事,小站练兵、逼清帝退位、当民国大总统,最后还当了83天洪宪皇帝。但在他所有的“事业”里,有一项贯穿了他大半生、投入了巨大精力、结果却把自己送走的“工程”,叫:
养生。
你要是穿越回一百多年前的总统府,早上五点来钟,天还黑着,你就能看见一个矮胖的身影已经坐在那儿开始“进补”了。
据袁世凯的贴身总管陶树德回忆,老袁的每日进补流程表大致是这样的:
凌晨五点起床,先喝茶、牛肉汁、鸡汁“润一润”。七点吃早点,包子四色、鸡丝面一碗,但他一般就吃一两个包子,剩下的分给侍从。十点左右,进鹿茸一盖碗。十一点,进人参一杯。中午十二点正常吃午饭。下午吃西餐点心,然后服自制活络丹、海狗肾。晚上七点晚餐。
你看这个节奏,人参和鹿茸是“上午茶”级别的存在,跟咱们现在喝杯咖啡差不多。
但袁世凯比喝咖啡狠多了。他的女儿袁静雪后来写回忆录,说父亲“常常一把一把地将人参、鹿茸放在嘴里嚼着吃”。注意这个量词:一把一把。那不是切片含服,那是当花生米磕。
作家郑逸梅还提供过一个细节,说袁世凯喝粥的时候手里必拿个小瓶子,边喝边往粥里撒东西,跟撒胡椒面儿似的。不知底细的人以为他口味重,其实那瓶子里装的是研磨成细粉的关东鹿茸。
这就相当于你每天喝小米粥配鹿茸粉,吃面条配人参碎。搁今天,这叫“朋克养生”的极致版。
更绝的是,他还雇了两个奶妈,每天挤人奶给他喝。袁静雪的原话是:“当时还雇用着两个奶妈,他每天就吃这两个奶妈所挤出的奶。”
人参、鹿茸、人奶,三管齐下,全年无休。
你要问袁世凯身体怎么样?表面上,看起来确实“精力过人”。他的幕僚和侍从都对他的“旺盛精力”敬佩不已,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开会、批文件、见客、处理国事,看起来跟铁打的一样。
但内里呢?
袁静雪说了实话:由于过分温补,袁世凯经常患牙痛,大便秘结,每隔三两天就要请中医诊治或者灌肠。还有资料说他“经常吃得口鼻流血”。一个成年人,吃点补品吃到流鼻血,这要搁现在,随便一个医生都会告诉你:兄弟,上火了,停一停。
但袁世凯不停。他信奉的逻辑特别朴素:能吃就能干。
这句话是他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他的食量也确实对得起这句话。他的秘书长张一麐有一天早晨去找他议事,张一麐说吃过早饭了,袁世凯就自己吃。张一麐在旁边看着,只见他“先食鸡子二十枚,继而进蛋糕一蒸笼,剖食皆尽”。
二十个鸡蛋,一蒸笼蛋糕,一个人。张一麐的内心活动是:这够我吃十天的。
除了鸡蛋,袁世凯最爱吃的是清蒸鸭子,入冬之后“每餐必吃”。还有红烧肉、肉丝炒韭黄、鸡丝面、牛肉汁、鸡汁……你看他的食谱,满屏都是蛋白质和脂肪。蔬菜和水果?几乎找不到影子。
这就要命了。
袁世凯的逻辑是:人参鹿茸是大补,鸡鸭鱼肉是高营养,人奶是精华,我全都要。多吃补品,身体就好,精力就旺,就能应付国家大事,也能应付那一妻九妾。
但人体的逻辑不是这样的。
人参、鹿茸在中医里都是大热之品,性质偏温偏燥,适合虚寒体质的人适量使用。袁世凯从二十五六岁起就天天吃,一把一把地嚼,成年累月,从不间断。用袁静雪的话说:“就中医的医理说来,人参、鹿茸、人奶,都是热性的补品,他却成年累月地在吃,日子长了,是不会不影响他的健康的。”
这话说得已经很委婉了。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兄弟,你这不叫养生,这叫慢性自焚。
现代医学看袁世凯的症状,其实相当典型。牙痛、便秘、口鼻流血,这是典型的“上火”表现,身体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他:停,太多了。 但他不停。到了1916年,他的身体终于发出了最后的、不可逆转的抗议。
那年元宵节,全家人围在一起吃元宵,六、八、九三个姨太太为了“妃”和“嫔”的名分当着他的面大吵起来。袁世凯当时已经内外交困,护国战争打得焦头烂额,再被家里这么一闹,从那天开始饭量减少,慢慢就恹恹成病了。
他得的病,是膀胱结石导致的尿毒感染。这个病放在今天,不是什么绝症,导尿、手术,大概率能救回来。但袁世凯做了一个决定:不看西医,不动手术。
为什么?大概有两层原因。一层是发病的位置特殊,他羞于启齿。另一层,我斗胆揣测一下:一个吃了三十年补品、坚信自己“能吃就能干”的人,可能打心眼里不觉得自己的问题出在身体上。他觉得自己是被“气”病的,是被“累”病的,是被那些反对他的人“误”的。
一直拖到病情急剧恶化,小便都排不出来了,儿子袁克定坚持请了法国医生贝希叶来。医生一看,建议立刻去医院手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袁世凯拒绝了。医生只好在他卧室里给他导尿,但导出来的全是血尿。
到这个时候,一切都晚了。
1916年6月6日凌晨,袁世凯在昏迷中去世。据说他临终前对老友徐世昌低声说了句话,广为流传的版本是六个字:
“杨度杨度,误我误我。”
杨度是鼓吹他称帝的“筹安会六君子”之首。临死把责任推给一个文人,听着挺不厚道的。但我觉得,如果袁世凯真的在反思自己的一生,他或许还应该加一句:
“参茸参茸,误我误我。”
但这话他不会说。因为直到最后,他可能都不认为那些补品是“误”他的东西。他可能会觉得,是称帝的焦虑、是家里的闹腾、是时局的不顺,把他的身体搞垮了。补品是无辜的。
这就叫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或者说,糊涂了一辈子,只是到死都没明白。
袁世凯死后,他的女婿薛观澜写文章回忆,说岳父生前“就中医的医理说来,人参、鹿茸、人奶,都是热性的补品,他却成年累月地在吃,日子长了,是不会不影响他的健康的”。这话是袁静雪写在回忆录里的,但袁静雪是个女儿,薛观澜是个女婿,他们看出来了,袁世凯自己没看出来。
你说这事儿讽刺不讽刺?一个统治过整个中国的人,管得了北洋六镇,管得了内阁总理,管得了各省督军,偏偏管不住自己那张嘴。
袁世凯的“养生”故事,放在今天其实特别有现实意义。
你想想,你身边有没有那种人?每天吃一堆保健品,维生素ABCDE一把一把地吞,蛋白粉当饭吃,各种“排毒”“抗衰”的口服液不间断。你跟他说“这些东西吃多了不好”,他回你一句:“你不懂,这是养生。”
袁世凯要是活在今天,大概率是朋友圈里那个天天转发“每天一勺鹿茸粉,精力旺盛不显老”的人。
他的悲剧不在于他吃补品。他的悲剧在于,他把“进补”当成了一种信仰,而不是一种手段。 他相信吃进去的就是赚到的,相信量变一定能引起质变,相信“多吃一点”永远不会错。
但身体不是这么运作的。身体有它自己的逻辑,它不管你是什么大总统还是什么洪宪皇帝。你给它太多它处理不了的东西,它就用牙痛、便秘、流鼻血来警告你。你不听,它就升级:结石、感染、尿毒症。你还不听,它就罢工。
干干净净,毫不留情。
袁世凯从二十五六岁吃到五十七岁,整整三十年,最后换来的是一张“尿毒症”的诊断书。他的秘书长张一麐看着那二十个鸡蛋和一蒸笼蛋糕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此食之可供十日”。他不知道的是,袁世凯的身体也在想同样的话,只不过它想的是:
“此食之,可供十日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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