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叫陈建国,开出租车,干了十几年了。
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有时候更晚。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他出门的时候,我还没醒。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可一天到晚见不着面。偶尔见着了,也说不了几句话。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在厨房里收拾。他刷完了,洗个澡,睡了。我收拾完了,看会儿电视,也睡了。日子就这么过。不吵架。也不说话。跟两个合租的陌生人似的。
我有时候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想完了,该干嘛干嘛。孩子上高中,住校。家里就我们俩。可跟一个人过没区别。他跑他的车,我上我的班。他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挣两千多。够吃饭。够交水电费。够给孩子打生活费。不够买衣服。不够出去吃饭。更不够什么浪漫。可我都这个岁数了,还浪漫什么。凑合过吧。我一直这么想。直到那天。
那天他喝多了,回来得早。九点多就进门了。脸红红的,一股酒气。坐在沙发上,脚搁在茶几上。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搁下。看着我。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有点直。有点愣。像是想说什么。可没说。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赵敏,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外面有人了。”
我手里拿着抹布。正擦茶几。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下。没抬头。继续擦。擦了两下。把抹布搁下。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多久了。”
“半年。”
“谁。”
“一个乘客。坐我车的。留了电话。后来就聊上了。”
“干什么的。”
“卖保险的。离了婚。一个人。”
“你打算怎么办。”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糙手。开了十几年车。指头都是弯的。他搓了搓。说“不知道”。
“她逼你离婚?”
“没逼。就是……我觉得跟她在一起,有话说。跟你在一起,没话说。”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心口上。不深。可疼。我跟他结婚二十年。二十年里。他没跟我说过几句整话。吃饭的时候看手机。睡觉的时候打呼噜。我跟他说话。他嗯一声。算回应了。现在他跟一个卖保险的。有话说。
我站起来。去了厨房。把灶台上的火关了。锅里还炖着汤。本来想等他回来喝的。我把汤倒进了水池。哗啦一声。没了。我站在水池前面。手撑着台面。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出来了。
他还在沙发上坐着。低着头。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陈建国。”
“嗯。”
“你想好了?”
“想好什么。”
“离婚。还是不离。”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个眼神里有东西。像是怕。又像是等。等我说“离”。然后他就可以顺水推舟。跟那个卖保险的过。可我偏不说。
“我不离。”
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离。你要跟她好。你尽管去。我不拦你。可这个家,我不走。房子是咱俩的。孩子是咱俩的。你爸妈是我伺候的。你爸住院那半年,谁天天往医院跑。你妈瘫在床上那三年,谁给她擦身子。你忘了。我没忘。你想走。可以。净身出户。房子归我。孩子归我。你拿什么走。你开出租那点钱。够租房子。够养那个女人。够不够你自己花。你自己算。”
他坐在沙发上。嘴巴张着。没说出话。
“你要是不走。那就好好过。你跟外面那个断了。回来。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别跟我提什么有话说没话说。过日子又不是演电视剧。有话说就过。没话说就不过。那这世上没几个家能撑下去。我跟你二十年。没话说也过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晚了。”
他低下头。手攥着膝盖。攥得指节发白。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断”。
“行。那你走吧。”
“你真让我走?”
“我让你走。你自己选。走还是留。你选好了告诉我。明天早上给我答复。”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我睡在卧室。门锁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泪流了一枕头。可我没出声。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坐在餐桌前。熬了粥。煎了鸡蛋。搁在我平时坐的那个位置。他看见我出来。站起来。说“吃饭”。
我坐下来。端起碗。他坐在对面。低着头。吃了两口。说“我不走了”。
“断了?”
“断了。”
“真的?”
“真的。”
我没再问。低头喝粥。他坐在那儿。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赵敏。对不起。”
我没接话。把粥喝完了。站起来。洗碗。他也站起来。抢着洗。我让他洗了。站在旁边看着他。他洗碗的动作跟以前一样。慢。一个一个洗。洗完了擦干。搁好。他做这些的时候。没看我。可我看见他耳朵尖红了。
后来他真的断了。每天照常出车。照常回来。照常吃饭。只是话比以前多了些。有时候会跟我说“今天拉了个乘客。去机场。给了一百小费”。或者“路上堵了。多跑了半个钟头”。我嗯嗯地应着。有时候回他两句。就这些。可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是真的不说话。现在他在说。虽然还是那么笨。那么慢。可他在说。
我后来想。那天我为什么没离。可能是因为我不甘心。我伺候了他爸妈。我带大了孩子。我陪他过了二十年。从一个啥也没有的出租车司机。到有房有车有存款。我搭进去的是我的半辈子。他搭进去的是他的良心。他拿我的半辈子去换一个卖保险的。我不干。我要留着这个家。这个家是我的。不是他的。他想走。行。把东西留下。不想走。就老实待着。我不闹。不吵。不离婚。我走他的路。让他无路可走。他不是嫌没话说吗。那我就跟他说。说家里的开销。说孩子的成绩。说他爸妈的祭日。说他自己的身体。我一句一句地说。他一句一句地听。听烦了。我就停。等他想听了。我再说。日子就这么过。过到他有话说为止。
他现在有时候晚上回来。会坐在沙发上。跟我一起看电视。不说话。可坐一块儿了。以前他坐那头。我坐这头。中间隔一个靠垫。现在靠垫没了。他坐过来一点。我往那边挪一点。有时候他伸手。搭在沙发靠背上。离我的肩膀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我没靠过去。可我也没躲。就那么坐着。电视开着。在放什么。不知道。可两个人都没换台。就那么看着。
我不恨那个卖保险的。她只是路过。陈建国要是真想走。谁也拦不住。可他没走。他选了留。那就好好过。日子还长。话可以慢慢说。二十年都过来了。再二十年。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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