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问你一句:今年中秋夜,你打算怎么过?
群里抢个月饼,顺手拍张月亮发朋友圈,低头刷会儿视频,十点前关灯睡觉。
宋朝人要是看见你这过法,八成要拍桌子。
九百年前那个中秋夜,汴京城的夜市通宵不散。酒楼被人挤爆。连住陋巷的穷人都典当衣服换酒喝。人家是真把中秋过成了全年最疯的一晚。
去年中秋我在开封,一个人。
白天转完了繁塔,晚上没事干,刷手机刷到十点多,突然想起白天经过的地方——繁塔底下,九百年前是闹市。那会儿的人,中秋夜正在我白天站过的地方通宵狂欢。我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光,觉得自己挺没劲的。但我也没起来,就那么刷到睡着。
今年中秋前,我翻了翻那几本老书,想看看宋朝人到底怎么过的。我想知道,他们凭什么能疯成那样。
翻完我发现一件事:中秋节,是宋朝才"转正"的。
你以为中秋是古来就有的老节日?不是。唐人也赏月,也写诗。"最团圆夜是中秋"都写出来了。可那会儿,八月十五还没个正式名分,顶多算文人的雅兴,民间没形成全民过节的规矩。
真正把中秋"扶正"成节日,是在宋朝。南宋吴自牧的《梦粱录》写得分明:"八月十五日中秋节,此日三秋恰半,故谓之'中秋'。"三秋过半,月正圆,这才有了"中秋"这个正式名字。
更绝的是——北宋的时候,中秋甚至不是官方放假的日子。《文昌杂录》里记,礼部规定的一年七十六天假期,里头没有中秋。也就是说,宋人过中秋,纯属老百姓自己折腾出来的热闹,跟官府没半毛钱关系。
那他们怎么折腾的?节前就开始疯。
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记了:中秋节前,各家酒铺换上新酒,门面重新扎彩楼,挂起"花头画竿""醉仙锦旆"的酒旗,城里人争着去买酒。热闹到什么程度?过了晌午,酒就卖光了。店家只好把酒旗收下来——没酒卖了,挂旗给谁看。
吃食也齐刷刷上新:螯蟹、石榴、梨、枣、栗子、葡萄、枨橘,全是当季鲜货,果子铺摆得满满当当。
到了中秋夜,才真正炸开。
《东京梦华录》里写,富贵人家把楼台亭榭装饰一新。普通人争着上酒楼占位子赏月。丝竹声、锣鼓声震天响。住得离皇宫近的居民,夜深了能听见宫里飘出来的笙竽声,跟从云外落下来似的。
最绝的是这句:"闾里儿童,连宵嬉戏,夜市骈阗,至于通晓。"小孩整夜疯玩,夜市挤得水泄不通,一直热闹到天亮。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小童从人缝里钻出来,手里攥着半块石榴,回头喊他娘:"娘,明年还来!"他娘被人群挤着,嘴上骂"慢点跑",脸上是笑的。
通宵。九百年前的汴京城,中秋夜通宵营业、通宵狂欢。不是政府组织的,是老百姓自己把自己累到天亮。
后来靖康之变,南宋定都临安。国都换了,排场没减,是另一种讲究。
《梦粱录》记临安的中秋:王孙公子、富家巨室,莫不登危楼、临轩玩月,大摆宴席,琴瑟铿锵,酌酒高歌,图个尽兴通宵。
富人的排场我能想象。真正让我愣了一下的,是接下来这句——"虽陋巷贫窭之人,解衣市酒,勉强迎欢,不肯虚度。"
连住在穷巷子里、饭都吃不饱的人,也要典当衣服换酒,硬撑着过节,不肯白过这一晚。
穷到当衣服,也不愿中秋过得寒酸。"不肯虚度"这四个字,比任何富贵人家的宴席都重。我在书页上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穷成那样了,还要"勉强迎欢"。这四个字比"通宵狂欢"更响,因为狂欢不需要用力,穷人的欢才需要用力。
中秋在宋朝,是真的扎进了每个人的骨头缝里。最没资格讲究的人,最讲究。
这一晚的临安城,《梦粱录》里记:天街上的买卖一直做到五更天,赏月的游人在市集里晃悠,到天亮都不散。
皇宫里更不含糊。
周密《武林旧事》记了:宫里摆"赏月延桂排当",夜深了,乐声直传到宫外。皇宫外的御街上,绒线铺、蜜煎铺、香铺全把货物摆出来,比拼谁家铺得漂亮,叫"歇眼"——专门让人看花眼。
最震撼的是钱塘江。《武林旧事》里写,这一夜,江上放"一点红"羊皮小水灯,几十万盏,浮满整片水面。烂如繁星。一轮圆月挂天上,几十万盏灯漂在江上,两岸是通宵的人声。
但还有一种过法,跟满城灯火刚好相反。
1076年中秋,苏轼在密州,喝到天亮,大醉。写那首词的时候,序言就一句——"兼怀子由"。
那首词你都会背。九百多年了,每年中秋还是它。但细读才发现,这首"中秋神作"背后,是宋代文人的另一种过法:不是热闹,是思念。他和弟弟苏辙七年没见。中秋团圆夜,他一个人举着杯子问月亮。热闹是满城的,孤独是他一个人的。
有人以为苏轼写过"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是在写中秋月饼。我查了,这首诗叫《留别廉守》,是他被贬廉州时,当地人烤乳猪、做小饼招待他。"如嚼月"是说小饼圆得像月亮,跟中秋没关系。
宋朝的中秋,其实有两张脸。一张是《东京梦华录》里满城狂欢的烟火。一张是《水调歌头》里举杯独酌的清冷。同一个月亮,一半人往酒楼里挤,一半人对月亮发呆。
你可能要问了:那宋朝人到底吃月饼吗?
不吃。至少,月饼在宋朝还不是中秋的专属。
"月饼"这俩字确实出现了。《梦粱录》卷十六列了一堆糕点名字,"月饼"跟"金银炙焦牡丹饼""枣箍荷叶饼""芙蓉饼""菊花饼"排在一起。可翻遍中秋记载,没有一处说中秋要吃月饼。那时候的"月饼",只是市面上众多糕点的名字,跟中秋绑定是后来的事。
真正的"中秋吃月饼",到明代才有。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写:"八月十五谓之中秋,民间以月饼相遗,取团圆之义。"明代人才把月饼和中秋团圆绑在一起。
那宋朝人桌上摆什么?《东京梦华录》里列了:酒、螯蟹、石榴、梨、枣、栗子、葡萄、枨橘。一桌子秋鲜,配一壶新酒,对着一轮圆月。
宋人管中秋叫"月夕"。月亮不是拿来供的、敬的,是拿来"玩"的、赏的、对着喝酒的。这个称呼本身,就透着那股烟火气。
从北宋汴京的通宵夜市,到南宋临安的钱塘灯海;从富贵人家的高楼宴饮,到陋巷贫户的"解衣市酒"。宋朝人把一个月圆之夜,过成了全民的狂欢。
他们讲究的不是吃,是那份"不肯虚度"的劲头。
九百年前的月光,跟今天落在你窗台上的是同一轮。可我们的中秋夜,多少有些潦草了。我自己去年就潦草过。在开封,在繁塔旁边,我刷着手机睡着了。那些通宵的人如果在天上看见我,大概要摇头。
可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我把那几本书翻完,觉得不能再这样。中秋节这件事,宋朝人给了它一个正式名字,把它过进了穷人的骨头缝里,让苏轼一个人在月光下写出了九百年不散的孤独。然后轮到我们,就剩一个红包和一条朋友圈?
九百年前,连当衣服都要过好这一晚的人,比我们有资格潦草。他们没潦草。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今年中秋,我打算摆一桌酒,拆一只螯蟹,洗一盘石榴,对着月亮慢慢吃。不赶时间。不求朋友圈点赞。就想认认真真地看一晚上月亮。
你呢?
你是打算在群里抢个月饼就睡,还是也学学宋朝人——哪怕一个人,给自己认认真真摆一桌,看一夜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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