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婚宴散场,我还在酒店化妆间卸头纱,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银行短信只有两行:我那张陪嫁卡里的六十八万,被转给了周美兰。

周美兰是我婆婆。

沈砚礼站在门口,领带松了半截,身上带着酒气。他没看我的手机,也没问我累不累,开口第一句是:“明天把房贷还了,别让银行打电话到我妈那儿。”

我捏着头纱的手指僵住。

那套婚房,首付是沈家出的,贷款合同上主贷人是沈砚礼,共同还款人写的是我。婚后第一个还款日就在明天。

可我的陪嫁卡,是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底气。她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宋栀,这钱别轻易动,女人手里得有自己的窝。

我抬头看沈砚礼:“你妈转走我的钱,你知道吗?”

他皱了下眉,像嫌我声音大了:“妈说先周转,知薇那边急用。一家人,你别分那么清。”

我笑了一下,把头上最后一根发夹拆下来,放在梳妆台上。

然后我当着他的面,拨了银行客服电话。

“你好,我的银行卡丢了,帮我挂失。”

沈砚礼脸色变了:“宋栀,你干什么?”

我拿起包,从他身边走过去:“摆烂。”

第一章. 陪嫁卡里的六十八万

婚礼那天,我穿了三套礼服,敬了二十八桌酒。

脚后跟磨出血,脸上还得挂着笑。沈砚礼替我挡了几杯,但不多。他这个人,做事永远留三分,连替妻子挡酒都像在算成本。

我跟他认识九个月,领证三个月,办酒这天刚好是中秋前一天。

相亲是他姑妈安排的。第一次见面在一家粤菜馆,他穿深灰衬衫,说话很客气,问我工作忙不忙,问我父母身体怎么样。

我说我妈走了,我爸另组了家庭,不太来往。

他沉默了几秒,说:“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就这一句,我当时觉得他算踏实。

后来周美兰催着领证,说沈砚礼三十二了,不能再拖。又说婚房早就备好了,装修不用我操心,拎包入住。

我那时候手里有六十八万。

我妈生前开了个小服装店,攒了一辈子。她走后,外婆家老房子拆迁,舅舅们念我是外孙女,也分了我一份。加起来,刚好六十八万。

我没告诉沈家具体数字,只说有点积蓄。

周美兰拉着我的手笑:“女孩子手里有钱是好事,婚后也别乱花,留着以后养孩子。”

她说这话时,眼睛往我包上扫了一眼。

我没多想。

婚房在城南,一百四十平,四室两厅。周美兰说特意给我留了书房,说我做审计的,回家还得看账,不能委屈。

装修是沈知薇选的。奶油风,满墙柜子,沙发是米白色。她挽着我的胳膊叫嫂子,说以后她哥欺负我,她帮我骂。

沈知薇是沈砚礼的妹妹,二十六岁,在沈家公司做行政。她嘴甜,手也松,朋友圈里不是新包就是下午茶。

婚礼前一天,周美兰来找我,说婚庆尾款还差八万,她手头定期没到期,先从我陪嫁卡里挪一下,第二天就还。

我当时在核对宾客名单,脑子乱,把卡给了她。

“妈,密码是我生日。”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放心,妈还能坑你?”

结果婚宴结束,我收到的短信是六十八万整笔转出。

不是八万。

我站在酒店走廊,把短信看了三遍。转账时间下午四点十六分,那会儿我正站在台上,听司仪问沈砚礼愿不愿意娶我。

他说愿意。

我爸妈那桌空着,只放了两把椅子。我原本没想哭,可那时眼眶热了一下。

现在想想,那点热意凉得真快。

沈砚礼追到停车场时,我已经坐进出租车。

他拉开后座门:“宋栀,你别闹。知薇出了点事,妈急用钱,先借你的,过几天就还。”

“借?”我看着他,“借条呢?”

他噎了一下:“一家人写什么借条。”

“那你让她现在转回来。”

“钱已经付出去了。”

“付给谁了?”

他不说。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沈砚礼大概觉得丢脸,压低声音:“你先回家,明天我跟你解释。”

“回哪个家?”

“我们的婚房。”

我关上车门:“那是你们沈家的婚房。”

车开出去时,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站在原地,手插在西装裤兜里,眉头拧着,像是我在无理取闹。

我没回婚房。

我回了自己租的小公寓,一室一厅,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之前说婚后租出去,还没来得及挂中介。

屋里一股闷味儿。我打开窗,坐在沙发上,把银行短信又看了一遍。

六十八万。

我妈留给我的命。

我拨了银行客服,挂失。客服问我是否需要报警,我说先挂失。

挂失完,我给周美兰打电话。

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接了,那头很吵,有麻将声,还有沈知薇的笑。

“栀栀啊,妈正忙着,明天说。”

“妈,六十八万,你转走的。”

麻将声停了。

周美兰语气还是亲热的:“哎呀,妈正想跟你说。知薇看中一套公寓,首付差一点,妈先给她垫上。你的钱放银行也是放,一家人互相帮衬嘛。”

“那是我的陪嫁。”

“陪嫁不就是带到沈家来的?栀栀,你这么说就外道了。你嫁给砚礼,你的就是沈家的。”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八万婚庆尾款,也是骗我的?”

“什么骗不骗的,妈是怕你多想。”

“明天之前转回来。”

周美兰笑了一声,不冷不热:“栀栀,刚进门就跟婆婆算账,不好看。砚礼知道吗?”

“他知道。”

“那他怎么说?”

我没说话。

周美兰像得了理:“你看,砚礼都没说什么。男人要面子,你别为点钱跟他闹。知薇这事急,等公寓买下来,写你名字都行。”

我直接挂了电话。

挂完,我坐在黑着灯的客厅里,突然笑出声。

写我名字都行。

她拿我的钱,给小姑买公寓,还说写我名字都行。

我打开电脑,登录网银。工资卡里还有一万三,信用卡欠四千。婚房贷款明天扣款,主贷人沈砚礼,共同还款人宋栀。

我点了提前还款?不,我没钱。

我只是把绑定自动还款的协议解除了。

操作完,我给自己煮了碗面。面汤很烫,我吃得慢,一边吃一边想,这婚,我到底为什么要结。

第二天早上七点,沈砚礼电话来了。

“宋栀,你在哪?”

“公寓。”

“房贷没扣成功,银行发短信了。”

“哦。”

“你昨天没存钱?”

“我的钱不是被你妈转走了吗?”

他沉默两秒,语气沉下来:“宋栀,房贷逾期影响征信。你先想办法把这个月还上,妈那边我去说。”

“你去说。”

“我昨晚已经说过了。”

“她转回来吗?”

“知薇那边合同都签了,定金交了,现在拿不回来。”

“那就逾期。”

“宋栀!”

他很少大声,这一声吼出来,我把手机拿远了些。

“你知不知道征信花了多麻烦?以后买房、贷款、孩子上学——”

“孩子?”我打断他,“沈砚礼,我们才办完婚宴第二天,你妈转走我六十八万,你催我还房贷,你跟我提孩子?”

他呼吸重了:“我不是催你,我是跟你商量。”

“商量就是让我认了。”

“我没让你认。”

“那你让她还钱。”

他又不说话了。

窗外有卖早点的吆喝声,楼下电动车滴了一声。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沉默比周美兰的算计更让人冷。

“沈砚礼,昨天婚宴上你说愿意娶我。今天我问你,你娶我,是为了我这个人,还是为了我能帮你们家还贷?”

他过了很久才说:“宋栀,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难听吗?”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夫妻。”我重复了一遍,“那你现在告诉我,婚房房产证上,为什么只有你妈和你妹的名字?”

电话那头,彻底静了。

第二章. 房本上没有我的名字

婚房房本的事,是我婚礼前三天发现的。

那天周美兰让我去物业交车位管理费,说要用房产证复印件。我打开她放在玄关柜里的文件袋,房产证第一页,权利人写着周美兰、沈知薇。

没有沈砚礼。

更没有我。

我当时站在玄关,手里拿着那张复印件,后背一层汗。装修是我盯着改的,窗帘是我挑的,主卧衣柜里还挂着我的婚纱。

可法律上,那房子跟我没关系。

我把复印件放回去,没问。

我承认,那时候我还在骗自己。也许沈家有什么安排,也许婚后会加名,也许沈砚礼不知道。

现在电话里,他终于知道了。

“你翻我妈东西了?”

“物业要复印件,我看到的。”

“那是妈的名字,首付是她出的。”

“贷款谁还?”

“我还。”

“共同还款人为什么是我?”

他不说话。

“沈砚礼,房子没我名,贷款要我还。你妈转走我陪嫁,给你妹买公寓。你们家算盘打得真响。”

“宋栀,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知薇之前挪了一笔公款,妈怕她出事,先把窟窿填上。那套公寓是抵押用的,不是给她享受。”

我愣了一下。

挪用公款。

沈知薇在沈家公司做行政,能挪什么公款?

“多少?”

“你别问了。”

“六十八万?”

“……差不多。”

我笑了:“所以我的陪嫁,是给她填窟窿的。你们一家都知道,就瞒着我。”

“我是婚宴后才知道。”

“婚宴前你妈就找我拿了卡。”

“她说只拿八万。”

“你信?”

他又沉默。

我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再听他说“我不知道”。一个男人在妻子和母亲之间装聋作哑,本身就是选择。

“沈砚礼,我今天会去银行打流水,然后去派出所报案。”

“报案?”他急了,“宋栀,家事报什么案?知薇还没结婚,背个案底一辈子就毁了。”

“我的六十八万,一辈子就活该被毁?”

“钱我会还你。”

“什么时候?”

“给我三个月。”

“你拿什么还?你工资一万八,房贷一万二,车贷四千,你连自己都养不起。”

他被我戳到痛处,声音冷了:“你非要算这么清?”

“对。从你妈转走我钱那一刻起,我就得算清。”

我挂断电话。

上午九点,我去了银行。

柜台打了流水,六十八万转给周美兰,备注“借款”。可我从没说过借。

我又去了派出所。民警听我说完,问:“你们什么关系?”

“婆媳。”

“转账是你自愿给卡的?”

“她说婚庆尾款八万,我给了卡和密码。她转了六十八万。”

民警记了笔录,说这属于家庭经济纠纷,建议先协商,协商不成可以起诉。

我问:“能立案吗?”

民警看着我:“如果有证据证明她虚构理由骗取密码,可以往诈骗方向靠。但你们刚办婚礼,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

我拿着笔录回执走出派出所,太阳很大,照得人眼睛发酸。

我没哭。

我给周美兰发了条消息:六十八万,三天内转回。否则我去沈家公司找财务。

她没回。

下午,沈知薇朋友圈更新了。

一张新房合同照片,配文:“终于有自己的小窝啦,感谢最爱的妈妈。”

定位在城南某公寓售楼处。

我点开大图,合同金额三百二十万,首付九十八万。

其中六十八万,是我的。

我保存了截图。

晚上,沈砚礼来公寓找我。

他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衬衫皱巴巴的。以前我觉得他稳重,现在看他,只觉得疲惫里带着算计。

“栀栀,我们谈谈。”

“谈什么?”

“钱的事。”

他进门,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

“妈说那六十八万算借的,给你打借条。”

“你妈上午还说是陪嫁,是沈家的。”

他脸色不自然:“她一时气话。”

“借条呢?”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今借宋栀六十八万,用于家庭周转,一年内归还。借款人:周美兰。

我看了两秒,放下。

“一年?无息?没有抵押?沈砚礼,你做法务还是我做审计?这种东西糊弄谁?”

“那你想怎么样?”

“明天中午前,钱回我卡里。回不来,我起诉。”

“你起诉我妈?”

“我起诉非法侵占。”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回头看我:“宋栀,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以为你们把我当家人。”

“我们怎么没把你当家人?”

“房本写你妈和你妹,贷款让我还。陪嫁转走给你妹买房。婚宴收的礼金呢?”

他眼神闪了一下。

“礼金在你妈那儿吧?”我笑,“多少?”

“没多少。”

“多少?”

“……十八万。”

“转给我。”

“那是婚宴开销——”

“婚宴开销用了我的八万,礼金十八万,你妈转走六十八万。沈砚礼,你们沈家娶媳妇,还带盈利的。”

他脸涨红:“宋栀,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你就别做。”

他站了很久,最后说:“钱现在真拿不回来。知薇那笔公款,如果不补,公司报警,她会坐牢。”

“那是她的事。”

“她是我妹。”

“我是你什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替他说了:“我是你娶回来填坑的。”

他走了。

水果留在桌上,袋子底下压着那张借条。

我拿起借条,撕成两半,丢进垃圾桶。

第三章. 我断供了

婚房贷款逾期第三天,银行电话打到了沈砚礼公司。

他给我发微信:宋栀,算我求你,先把这个月还上。一万二,我转你。

我回:不用。你留着给你妹买包。

他:你非要闹到征信黑掉?

我:共同还款人是我,逾期我也有记录。但我认。总比被你们一家吸干强。

他:我今晚回家拿户口本,我们去银行改共同还款人。

我:改啊。改成你妈或者你妹。房子是她们的,贷款凭什么我还?

他没再回。

晚上周美兰终于打电话来了。

一开口就哭:“栀栀啊,妈知道错了。妈也是被知薇逼急了,她一个女孩子,要是坐牢可怎么办?你就当帮妈一次,妈以后把你当亲闺女。”

“钱转回来。”

“钱已经付首付了,真拿不出来。”

“那就卖公寓。”

“合同都签了,怎么卖?”

“你转我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合同签不了?”

她哭声停了,语气硬起来:“宋栀,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嫁进沈家,吃沈家的住沈家的,拿点钱出来怎么了?”

“我住沈家的?婚房房本有我的名吗?”

“你非要房本?加,明天就加。”

“加名要还清贷款,你懂吗?”

她不懂。她只想稳住我。

“妈,我给你们两条路。第一,三天内还钱。第二,我起诉沈知薇挪用公款,再把你们转移我陪嫁的事发到沈家公司群里。”

“你敢!”

“我敢。”

我挂断电话。

第四天,沈知薇来了我公司。

她穿一件白色小香风外套,脚踩细高跟,站在事务所前台,眼睛红红的,像受了天大委屈。

同事往这边看,我把她带到楼下咖啡店。

她一坐下就哭:“嫂子,我错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那笔钱我本来想周转一下,结果亏了。我妈也是心疼我,才动你的钱。你要告就告我,别告我妈。”

“钱呢?”

“我会还。”

“什么时候?”

“等我公寓卖掉。”

“卖公寓要半年。我等不了。”

她抹眼泪:“嫂子,你跟我哥才结婚,别因为钱伤了感情。我哥他心里有你。”

“他心里有我,所以看着你妈转我的钱,催我还房贷?”

“我哥不知道。”

“他知道。”

沈知薇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表情却慢慢变了。

“嫂子,你非要这么绝?”

“我绝?”

“那六十八万,你嫁给我哥,本来也该带过来。我们家办婚礼花了多少钱?酒店、婚庆、烟酒,哪样不是钱?你出点怎么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

“婚礼是你们沈家要办的。我原本说旅行结婚。”

“那你还不是穿了婚纱,收了改口费?”

“改口费一万零一,我当天就给你哥还信用卡了。”

她咬住嘴唇。

“沈知薇,你挪用的公款,是沈家公司的?”

她眼神闪躲。

“你哥知道吗?”

“他不知道具体数。”

“那就是知道。”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看我:“宋栀,你别逼我。你一个外姓人,真闹起来,沈家不会站你。”

“我不需要他们站。”

“那你图什么?”

“图我的钱,一分不少回来。”

她走了。

咖啡没喝,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淌。我坐在窗边,手机响了,是银行催收。

客服礼貌又冰冷:“宋女士,您的贷款已逾期四天,请尽快还款,否则将上报征信。”

“我知道。”

“您是否遇到困难?”

“是。但我暂时不还。”

挂断电话,我给沈砚礼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从今天起,房贷我不还了。你们家自己想办法。

他秒回:宋栀,你别这样。

我:我摆烂了。

他: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那你认识的我,是什么样?

他没回。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回公寓睡了一觉。

梦里我妈还在服装店里,踩着缝纫机,回头喊我:“栀栀,帮妈把线穿一下。”

我走过去,线怎么也穿不进针眼。

我妈笑我:“急什么,慢慢来。”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块。

我坐起来,打开电脑,整理沈知薇的朋友圈截图、银行流水、周美兰的聊天记录、婚房贷款合同。

我把文件打包,命名:沈家。

然后我给自己泡了杯茶。

六十八万,我不要了?不,我要。

但我不再求他们。

第四章. 沈家的账,我比他们清

我在会计师事务所做了五年,最擅长的就是查账。

沈家公司的账,是我婚后第二周接手的。周美兰说,自家人管账放心,让我帮沈知薇理一理行政采购。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普通家族企业。

沈氏建材不大,一年流水四千多万,老板是沈砚礼的父亲沈国栋,早年跑工程起家,现在半退,实际管事的是沈砚礼。

沈知薇管采购和接待,报销单贴得乱七八糟。

我随手翻了几笔,发现不对。

同一家礼品公司,一个月报了十二次,金额都是九千八。发票连号,日期集中。

我往前查,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一共七十六万。

采购内容写的是“客户维护礼品”,可礼品公司注册地址是一个居民楼,法人叫周美兰。

我截图保存,没声张。

后来我又查了沈知薇的差旅报销。她去三亚四次,每次都带一个叫“小安”的人。住宿发票是五星级,报销事由写“考察市场”。

可沈家公司没有三亚业务。

我那时还想着,也许是我多心。直到婚宴后,周美兰转走我的陪嫁,我才把这些事串起来。

沈知薇不是第一次动钱。

她挪用的公款,可能不止六十八万。

我花了两天,把沈家公司近三年的采购和报销做了交叉比对。结果出来时,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通过周美兰名下的礼品公司,沈知薇累计套走一百三十二万。

其中六十八万,刚好是我的陪嫁。

周美兰转我的钱,不是给沈知薇买房,是填她自己的账。公寓首付九十八万,其中三十万是沈国栋出的,六十八万是我的。

但合同上写的是沈知薇的名字。

也就是说,她们用我的钱,洗白了自己套走的公款。

我把证据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

周五晚上,沈家家庭聚餐,地点在婚房。

周美兰打电话叫我,语气像没事人:“栀栀,回来吃饭,妈炖了汤。”

我说好。

我到的时候,沈砚礼在厨房切水果,沈知薇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沈国栋在看电视。周美兰端着一锅鸡汤从厨房出来,笑得满脸褶子。

“栀栀来了,快坐。”

我坐下,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

周美兰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沈家公司近三年采购账。”

她笑容僵住。

沈砚礼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水果刀:“宋栀,你查公司账?”

“我是审计。查账是我的本行。”

沈国栋放下遥控器:“怎么回事?”

沈知薇站起来:“哥,你看她,她翻公司账!”

我打开文件袋,把打印件一张张铺在桌上。

“妈,你名下这家礼品公司,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和沈氏建材做了七十六万生意。发票连号,合同没有,货品清单没有。”

周美兰脸色白了。

“知薇的差旅报销,三亚四次,五星酒店,同行人小安。小安是谁,不用我说吧?”

沈知薇尖叫:“宋栀你偷看我隐私!”

“报销单是公司凭证,我是财务审计,有权限查。”

沈砚礼看着我,眼神复杂:“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妈转我钱之后。”

沈国栋拍桌子:“周美兰,这怎么回事?”

周美兰慌了:“老沈,你听我解释——”

“还有。”我拿出最后一张汇总表,“通过礼品公司套走的钱,一共一百三十二万。六十八万转给我,说是给知薇买房。实际上,这笔钱填了你们之前挪用的窟窿。”

沈知薇哭起来:“爸,我没有,她诬陷我!”

沈国栋看着周美兰:“你说!”

周美兰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沈砚礼站在原地,水果刀还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我看着他:“沈砚礼,你早知道你妹挪用公款,对不对?”

他没否认。

“你让我还房贷,是因为你们家现金流断了。我的陪嫁,是你们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终于开口:“宋栀,我会还你。”

“你拿什么还?”

“公司周转过来——”

“公司周转不过来。”我把汇总表推到他面前,“沈氏建材账面流动资金不到二十万,下个月供应商货款一百四十万到期。你妈转我的六十八万,已经被她拿去填了知薇的坑。你们家,早就空了。”

餐厅里安静得只剩鸡汤咕嘟声。

周美兰忽然扑过来抓我的胳膊:“宋栀,妈求你,别往外说。知薇还没嫁人,老沈身体不好,公司要是倒了,我们全家都完了!”

我甩开她:“你转我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完?”

“你不是还有工作吗?你一个月两万多,你养得活自己!”

“所以我就该被你们吸血?”

沈砚礼走过来,挡在我和周美兰中间:“妈,别说了。”

他转头看我,声音低下去:“栀栀,我们谈谈。”

“谈什么?”

“钱,我会想办法。”

“我不要你想办法。我要我的六十八万,一分不少,明天到账。”

“明天不可能。”

“那就法院见。”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

沈砚礼追出来,在楼道里拉住我手腕:“宋栀,你手里这些证据,能不能先别交出去?”

“为什么?”

“公司要是出事,爸会受不了。”

“你爸受不了,我就受得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红血丝:“我知道你委屈。”

“你不知道。”

“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站在我这边。”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抽回手:“沈砚礼,你做不到。你永远做不到。”

我下楼时,听见屋里周美兰的哭声和沈知薇的尖叫。

夜风很凉,我把文件袋抱在怀里,第一次觉得,这六十八万,我能要回来。

第五章. 他第一次低头

周一早上,沈砚礼在我公司楼下等我。

他靠在一辆黑色车边,西装换了,胡子没刮,眼底发青。看见我,他把烟掐了。

“栀栀。”

“钱到了?”

“没有。”

我转身就走。

他追上来:“给我十分钟。”

“不给。”

“宋栀。”他拉住我包带,“我求你。”

我停下来。

沈砚礼这个人,从相亲到结婚,从没说过“求”字。他永远体面,永远留余地。现在他站在写字楼门口,被上班的人流挤来挤去,头发乱了,领口歪了。

“六十八万,我凑了三十万。剩下的,我把车卖了。”

“车是你婚前买的。”

“我知道。”

“你妈同意?”

“不需要她同意。”

我看着他:“沈砚礼,你是为了公司,还是为了我?”

他沉默几秒:“都有。”

“那你还是为了公司。”

“栀栀,公司倒了,我妈和我妹都完了。我爸心脏不好,上周去医院,医生说他不能再受刺激。”

“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证据先别交。钱我照还,三个月内还清。婚房加你名,贷款我自己还。你搬回来。”

我笑了一下:“你妈转我钱的时候,你让我别闹。现在证据在我手里,你让我商量。沈砚礼,你的商量永远只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脸色白了白:“我知道我错了。”

“你错在哪?”

“我不该让你受委屈。”

“你错在把我当外人,又想要我的钱。”

他低下头。

“三十万先转我。剩下的,写欠条,你个人名义,按银行利率算。婚房加名不用,我不稀罕。你妹挪用公款的事,我可以暂时不报警,但要看她表现。”

他抬头:“你真的愿意放过知薇?”

“我没说放过。我说暂时不报警。”

“好。”

“还有。”

“你说。”

“你妈必须当着全家面给我道歉。”

他犹豫了。

“做不到?”

“我妈那个人——”

“那就法院见。”

“我答应。”

我有点意外。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宋栀,我不想失去你。”

我心跳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

“沈砚礼,你不是不想失去我。你是不想失去我手里的证据。”

他眼神暗了。

“钱今天到账。欠条下午送过来。道歉,周末。”

我走进写字楼,没回头。

中午,三十万到账。

下午,欠条送来,沈砚礼亲笔签名,按了手印。

周末,沈家。

周美兰站在客厅中央,眼睛肿着,嘴角往下撇。沈国栋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沈知薇躲在房间里没出来。

沈砚礼站在我旁边。

“妈,说。”

周美兰攥着衣角,半天才开口:“栀栀,妈错了,不该动你的陪嫁。”

她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还有呢?”

“不该骗你密码。”

“还有呢?”

“不该让小礼催你还房贷。”

我看着她:“妈,你转我六十八万的时候,想过我刚办完婚宴吗?”

她嘴唇抖了抖,眼泪掉下来:“妈一时糊涂。”

“你糊涂,你女儿也糊涂。你们一家糊涂,就我清醒。所以钱我拿回来,情分就算了。”

沈国栋站起来:“栀栀,都是一家人——”

“爸。”我第一次叫他,“一家人不会转走儿媳的陪嫁,给女儿填窟窿。”

他哑了。

我转身离开。

沈砚礼追出来,在小区门口拉住我:“栀栀,你搬回来吧。”

“不搬。”

“那我去你公寓。”

“沈砚礼,我们结婚一个月不到,出了这么多事。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把我抱住。

他很少抱我。相亲时没有,婚礼上拥抱也像流程。现在他抱得很紧,下巴抵在我头顶。

“对不起。”

我没推开,也没回抱。

“沈砚礼,对不起三个字,抵不了六十八万。”

“我知道。”

“你先把你家的事处理干净。”

“好。”

“还有。”

“你说。”

“你妹那套公寓,卖掉。”

他松开我,点头:“我会让她卖。”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也不是完全没救。

但我没心软。

第六章. 我不当沈家的血包

沈知薇的公寓挂了中介。

消息传出去,周美兰在家族群里哭,说儿媳逼死小姑。沈家亲戚打电话来劝我,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把转账记录和借条发到群里,没配一个字。

群里安静了。

第二天,沈知薇把公寓钥匙送到我公司前台,眼睛红得像兔子。

“嫂子,我卖了。首付退回来,先还你。”

“还多少?”

“六十八万,加利息。”

“利息不用。本金到账就行。”

她咬着嘴唇:“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不恨你。我只是看不起你。”

她愣住。

“你有手有脚,家里给你工作,你偏要偷。偷完让妈替你填,妈填不上,就动我的陪嫁。沈知薇,你二十六了,不是六岁。”

她哭了:“我知道错了。”

“错不错是你的事。钱到账,我们两清。”

她走了。

三天后,六十八万到账。

我把钱转进定期,重新办了卡,密码没告诉任何人。

沈砚礼那辆黑色车卖了,每天坐地铁上班。他开始每天给我发消息,不是催我回家,是问我吃饭没,加班晚不晚。

我有时回,有时不回。

周五晚上,他提着菜来公寓。

“我给你做饭。”

“你会?”

“学。”

他炒了西红柿鸡蛋,盐放多了。我吃了一口,皱眉。

他紧张:“很难吃?”

“还行。”

他笑了,眼角有细纹。

“宋栀,公司的事我查清了。知薇套走的钱,我会让她慢慢还。妈名下那家礼品公司注销了。”

“嗯。”

“爸身体好转了。”

“嗯。”

“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放下筷子:“沈砚礼,那不是我家。”

他眼神黯了。

“婚房房本没我名,贷款是我还。我在你们家,连个客人都不如。”

“我加你名。”

“不用。贷款还清之前加不了。还清之后,我也不要了。”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家。不是房子。”

他看着我,很久才说:“我能给。”

“你先做到再说。”

他走的时候,把垃圾带下楼。我站在窗边,看他走进夜色里,背影比婚礼那天瘦了一圈。

我以为日子会慢慢冷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我接到医院电话。

“宋女士吗?沈砚礼先生晕倒了,现在在急诊。”

我手里的凭证撒了一地。

赶到医院时,沈砚礼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背扎着针。周美兰坐在床边哭,沈知薇站在墙角。

医生说是胃出血,劳累过度,加上长期饮食不规律。

周美兰看见我,扑过来:“宋栀,都是你!你把他逼成这样!”

我没理她,走到床边。

沈砚礼睁开眼,看见我,笑了一下:“你来了。”

“嗯。”

“别听我妈的。”

“我没听。”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指。他手心很凉。

“栀栀,我梦见你了。”

“梦见什么?”

“梦见我们刚相亲,你穿白衬衫,说你不吃香菜。”

我鼻子一酸。

“沈砚礼,你先把身体养好。”

“你陪我吗?”

我看着他,没答。

周美兰还在哭,沈知薇低着头。病房里消毒水味很重,窗外天阴着。

我忽然想起婚宴那天,他站在台上说愿意。

那时候我以为,愿意就够了。

现在我知道,愿意只是开始。能做到,才算数。

沈砚礼握着我的手,慢慢闭上眼。

我坐在床边,没抽开。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六十八万定期存入成功。

我锁了屏。

有些账,清了。

有些账,才刚刚开始。

【上集完】点击作者头像进主页查看下集!!!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