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

宁都起义的领导人季振同和黄中岳画像

老正按:追求历史的真实,是历史研究者的责任。越接近历史真实,才越有面向未来的价值。

原题:长征前夕的旷世奇冤

来源:党史博览2000年第3期

作者:晓农

目录:

️祸从天降

️红色法庭

️冤魂碧血

1931年12月15日,蒋介石国民党的反动营垒,忽然轰隆隆地坍塌了一角:第二十六路军1.7余人,在党组织的领导和协助下,在参谋长赵博生,七十三旅旅长董振堂、七十四旅旅长季振同和该旅第一团团长黄中岳的率领下,携带2万多件武器,在江西宁都宣布起义。

宁都兵暴,以战斗力较强的正规部队大规模投向红军,书写了国民党历史上军队大反戈的第一页。

蒋介石闻讯如雷击顶,惊得半晌回不过神来。随后一连3天卧床不起,粒米未进。

12月16日,起义部队开到宁都的固厚,中华军委代表刘伯坚宣布成立中国工农红军第五军团,季振同任军团总指挥,肖劲光任政治委员。下设3个军,董振堂任军团副总指挥兼十三军军长,赵博生任军团参谋长兼十四军军长,黄中岳任十五军军长。

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

迷途知返,兵暴功臣,季、黄二人踌躇满志,欲为人民再立新功。可谁能想到,一场灾难正悄悄降临。

祸从天降

对中央苏区的军民来说,1932年的4月下旬,无疑是捷报频传备受鼓舞的日子。人闽作战的红军东路军,攻占闽西重镇龙岩后,挥戈南击漳洲,歼灭敌张贞四十九师两个旅,俘虏3300多人,缴获机枪32挺、平射炮6门、电话机、电台11架,还有飞机2架。

5月5日上午,东路军主力之——-红十五军驻地南靖镇的天后宫,军长黄中岳正在主持连以上干部会议。一个排的马队突然而至,中华苏维埃国家政治保卫局的执行部长,带着荷枪实弹的战士冲进会场,宣布逮捕黄中岳和军参谋长肖世俊。

在场的200多名干部,包括军政委左权,全部目瞪口呆,被突如其来的剧变震惊得难以回过神来。还是左权镇定一些,跨到执行部长面前发问:“有什么证据说明黄军长是反革命?"

一脸肃然的执行部长冷冷回道:“这个嘛,轮不到你问了。”说罢对战士们威严发令:“带走!”

时过3天,5月8日上午,同是这支武装马队,在汀洲城逮捕了红五军团前总指挥季振同。

消息,疾风吹卷似地在赣南闽西传递,响雷炸顶般震撼着苏区军民,引起他们心头的不安与疑惧:“季、黄才从国民党杀出来,怎么一下成了反革命?这样的逮捕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命运?”

季振同、黄中岳以及随后被逮捕的红十五军副军长张少宜、经理处科长李聘卿等9人,被关押在瑞金叶坪北侧的谢屋排村。这儿是国家政治保卫局的秘密监狱,四周的警戒极为森严。

曾有西北军“骄子”之称的季振同,做梦也没有想到,在率领1.7万将士杀出反动营垒投向红军,欲为中华民族的抗日救亡而战的时候,自己的人生命运却发生如此悲惨的转折,而且来得这样的快,完全中了曾经有人讲过的预言,这不禁使他悲从中来,痛苦万分。

一个多月以来,任凭他怎样呼求,就是无人来理睬。虽说生活还算优裕,然他食之无味,寝之不安。

在他的灵魂深处,时常充塞着利箭穿心般的苦痛。他不知多少次仔细地在想:到底哪个地方出了问题,导致如此的剧变?昨天座上宾,今日阶下囚,真是世所罕见的凄惨!他曾强制自己把狂风乍起般的感情压制下来,沉静地回顾几个月以来的所有大事,从中找到较有条理的思考。

他的自省式地追忆,慢慢地集中在这样几件事上面。

红五军团参加第三、四次攻打赣州,撒回到江口集结后,3月12日,中华军委(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下同)发布命令,决定混合组编入红一方面军的3个军团。结果,红五军团一分为三:第十五军归于第一军团,第十四军划到了第三军团,第十三军和原属一军团的第三军编入五军团,季振同仍为军团总指挥,肖劲光为政委,周子昆为参谋长。

就是这次部队混编,使季振同的思想发生了不小的波动。一种被分割了,被化解在人家手心里的感觉,时常在他胸中涌动。不单是他,就是黄中岳、肖世俊,张少宜他们,也有这样的意识。尤其是黄中岳,不愿离开季振同去红一军团的表现更为强烈。接着,在组编的师以上干部配备上,季振同与中华军委、苏区中央局的意见不一致,所提的几个名单未被采纳,又让他有了几分“飞鸟尽,良弓藏”的凄凉。

不祥之事接踵而至。4月上旬,向来与之感情甚笃的老上级冯玉祥,指示其参谋长刘骥派胡景陶找上门来。季振同知道,这决没有好事,一定是奉蒋介石之令进行策反的。这样大的事情,季振同不敢大意,如实地告诉了肖劲光,由他代向中央请示。在获得了苏区中央局的同意后,季振同在于都县城与胡景陶的代表见了面。交谈之下,方知果真是来“劝谏”的,带来了冯玉祥、刘骥等许多人的信件。季振同毅然决然地回绝了“劝谏”,留下的那些信件,当晚就交给了肖劲光政委。

在一连串的剧变面前,季振同的心情之跌宕起伏,一种前所未有的惆怅和空虚,一种有口难言的怨怒,郁积在心头:他在闭门苦思了几天后,终于萌生了出国的念头,向肖劲光倾吐了自己的心迹,诚挚地对肖说:“请中央放心,我决不会回到蒋介石那里,我已经带着二十六路军起义,做了红军的军团总指挥,回去肯定要杀头的。我也不会回到冯老总那儿,我只要求到苏联学习军事。”

季振同辞职出国的传闻,很快地被黄中岳、肖世俊等部下得知。他们急了,三五天地从部队驻地赶来加以劝阻。众人在一起免不了大发怨言,满腹牢骚。延至4月下旬,中华军委批准了季振同的要求。肖劲光主持军团部召开了隆重的欢送会,然后随着季振同到了瑞金。季离开之时,把所有的东西留下,连枪都交了,望远镜和青马送给肖劲光。5月初,季振同到了福建汀洲,打算从这里化装出去潜往香港,没料到住下来两天就不明不白地被逮捕了……

红色法庭

时间,在季振同、黄中岳等人难捱的煎熬中到了初秋。8月3日,由中华苏维埃临时最高法庭主持的“季黄反革命案件”,在叶坪的中央政府大厅开庭审讯。法庭由何叔衡、梁柏台、刘伯承、陈寿昌、刘振山5人组成。既是开庭公审,自然有原告,原告人是李克农,代表政治保卫局提出公诉。

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

李克农上将

李克农拿着一份《国家政治保卫局控诉书》,缓而有力地念着。

《控诉书》指控季黄等人“参加宁暴根本就是投机的,随时隐藏着再做军阀梦。”

季振同与黄中岳听到这儿,同时惊骇地叫了一声,身子像突遭冰激一样轻颤起来。黄中岳忍不住长啸了一句:“啊,真是世无天理!”听了这发自肺腑的悲怆呼喊,季振同满腹哀伤地闭上了眼睛。

李克农继续在念,列数季、黄的主要罪状:

“在九堡召开拖枪会议,阴谋反叛过去”;

“与刘骥的代表接洽,商谈反叛事宜”;

“在汀洲设立反革命的联络机关”;

“与白军张贞订立通报。”

李克农起诉完毕,上午的程序结束,下午对各被告人进行单独审讯。

“反革命主谋”季振同,头一个受审。

“季振同,你有多少名字?”“有振同、汉卿、恭之、异之、瑞祥、仆民、民仆、田共之等十几个吧”。

“你是否心怀不满,阴谋反叛过去?”

“不,我只是想出国考察,并无任何的拖队想法。”

“你与胡景陶的代表密谋,与刘骥等通信,这怎么解释?”

“我与胡的代表晤见,是经中央同意了的,那些信件.大多数是宁暴以前的,怎么能用到这时候?”

“你在汀洲有什么反革命活动?”

“我只在汀洲的秦和祥住过两夜,与黄中岳几人见了一面,何谈反革命的活动?”

“狡辩!你拒不承认,这些证据总能说明一切吧!"

法庭将从季的住处、大衣里搜查到的包括以前给冯玉祥、刘骥等人的信件30多封,出示在季振同面前。

季振同一看,惊讶地道:“有些是过去的呀,后来的都给肖劲光政委看过嘛。”

季振同道理充足的申辩,法庭不予正面答复,或绕过去审问其他。这令季振同看清楚了,所谓的开庭审讯完全是走过场,这使他的心朝失望的深渊沉落下去,身子像掉进冬日的深水里⋯⋯

审讯黄中岳时,情形是这样的:

“九堡的拖枪会议,你是主谋,这一点供认不讳吧。”

“纯粹是无稽之谈!我们在九堡只是聚在一起,说过一些风凉话。是有人说过‘季振同混来混去,还是一个光棍儿,革命革不下去了’。我也说过苏区有4多——演讲台多、标语多、口号多、没顶的房子多,这算什么反革命?”

“你拒不承认,那么,在漳州做便衣干什么?”

“那是下面的同志给我做的,也是军事上的需要。我要拖队伍或是开小差的话,还怕找不到一件便衣?我是想与季总一道离开,但绝不是背叛革命,更没有拖走部队的想法。你们,你们完全是信口雌黄!”

黄中岳的任何争辩都是徒劳的,性质早已定了,结论也早定了,再确凿真的事实,再无可反驳的争辩,都不起任何作用,徒然拖长时间而已。王明左倾中央“左”得令人心悸的肃反政策,政治保卫局在特有斗争环境下特有的对敌观念和目光,使季、黄百口莫辩,活活地蒙受天大的不白之冤。左倾错误的执行者,把季、黄率部参加兵暴说成“投机革命”,”,把一般的牢骚议论说成“拖枪反水的会议”,把季振同往过的泰和祥货铺说成“反革命机关”把季氏在兵暴前与冯玉祥等人的通信,说成“阴谋重新反叛过去”,包括季振同的一些化名、别名也当作反革命的依据。如此编造事实,强加罪名,季、黄纵然浑身是口,也注定逃不脱灭顶之灾。

果然,至8月4日下午的单独审讯结束后,临时最高法庭完全同意原告机关的起诉,将那些捏造的没有构成事实的指控当成证据确凿的罪状,作出这样的判断;季振同、黄中岳、肖世俊、张少宜等8人执行枪决,没收一切财产。法庭还庄重宣称:“判决是最后的,无权上诉!”

已判死刑秋后待斩的季黄等人,还是遇到了救星,有人将死神从他们身旁拉走。

当临时最高法庭的判决书送给中华苏维埃中央政府审批时,主席毛泽东、副主席项英,同时伸手把住了关口。他俩不谋而合地认为:站在保障苏维埃革命胜利的立场上,严惩季黄等8人是必要的,但又认为“季黄均是宁暴的参加者,对革命不无相当功绩。季黄虽为此案主谋者,但曾为宁暴领导人,应予减刑免死。”“张少宜、肖世俊等人非此案主谋者,可改为监禁。”8月10日,毛、项签署了中执委的决议:“季黄二人由死刑减为监禁10年,张,肖等人减为监禁8年。”

中央政府执委会的决议,政治保卫局不能不执行。毛泽东与项英一锤定音,算是“明镜高悬”,将李黄等人从死神那儿拉了回来。

然而,“高堂明镜”并未将季黄的心照亮,他们依旧处在痛苦得与死一样难受的煎熬之中。

冤魂碧血

是年8月中旬,季、黄从谢屋排监狱转到了瑞金九堡的收容所。说是收容所,实际上是集中营性质的监禁场所,四周有旧铁丝缠合的木栏栅,除了两个连的正规红军,还有赤卫队层层把守,各路口有少先队守卫查巡。监禁人员分为3类,有的每天集中劳作、有的无人看管,可以在圈子内自由活动,有的单独关押,没有行动自由。

季振同与黄中岳均是单独囚禁在一间房子里,其起居饮食都还好,还有一些共产主义的书籍可供阅读。只是始终有两名战士跟随,限制行动,不可与他人接触。起初的几个月、季、黄都能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每天读读书,与守卫战士说说话,然后睡觉打发日子。因为他俩已从中央政府由死刑到监禁这样落差甚大的改判中,看到一线希望,期待那是政治保卫局搞错了,总有一天能改变错判。然而,随着时日悄无声息地过去了1年多,他们处境依旧,仍然没有人过问,这才渐渐地失望了,那种重新涌现的悲愤和酸楚,无时不在痛彻肺腑地折磨他俩,二人的心在哭泣,在流血。这种形同酷刑的精神煎熬,终于使他俩意志上难以自持,到了心碎形毁、万念俱灰的颓然程度。意念上的溃败也使他们的体魄受到了摧残,两个同是31岁的昔日英武勃发的军人形象,已被枯槁的面容所代替。

空前的悲哀!空前的惨烈!两个具有将帅之才的杰出军人,竟共同面临着苦难多舛的命运!

年轮的脚步,踏过了整整25个月,走到了中国革命史不可漏写的长征前夕——1934年9月。这时的中央苏区,已经出现了为大搬家而仓促准备的阶段。

首先面临的是对一批在押“AB团”、“反革命”要犯的处置。在这样的要求下,中华苏维埃政府中执委已经颁布了《惩治反革命条例》。

《条例》中有这样的规定:“应当采取坚决迅速的办法去镇压反革命!……在边区的地方保卫局,在战线上的红军保卫局,对于敌人的侦探、法西斯蒂分子、刀匪团及反革命的豪绅地主,有权直接处置,不必经过裁判部。”

显然,面临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苏区出现的恐惧不安,左倾中央决计远征西去,将中央苏区的肃反扩大化推向了最后的高峰!

从同年9月上旬起,国家政治保卫局奉命,在瑞金石角下与于都上湾临界的梅子山,选择了一座谷深林密的山腹,挖了几个大坑,作为处决各类“反革命”的刑场。各县特别法庭与保卫部“收容所”的人犯,三五个被押到这里,名为审讯,实则处决。

没有确切的日期,没有能够掌握的杀戮情节,1934年10月上旬——离红军主力集结出发仅有十来天的一天,季振同、黄中岳从远离战火硝烟,远离人世尘嚣的麻田收容所被押出,解往于都梅子山,走向厄运的尽头……

历史,以令人扼腕痛惜的误会和过错,铸就了又一桩泣天悲剧,一桩旷世奇冤!季、黄临死之前发出的“知有今日,何必当初!” 的凄厉长号,足令梅子山刑场的四周,林木为之垂泪,溪水为之哭泣!

季,黄的冤死,何人之过?怨谁?恨谁?……历史,就像一团缠得难分难解的绒线,其线头只有从王明中央的左倾路线、盲目扩大的肃反政策里面去找。

历史到头来毕竟是公正的。

早在延安时期,建国初期,毛泽东主席就多次讲过:杀季黄是错误的,没有他俩,二十六路军不可能全部起义。

1972年6月,在中央一个“批林整风”的会议上,周恩来沉痛地回顾说:“宁都起义,当然是我党做了工作,但季振同、黄中岳起了重要作用。后来说他二人不安心,想把队伍拖走,李克农向我报告,我也同意将他们逮捕,结果搞死了!这件事我也有责任的。”

真正地给季、黄平反昭雪,是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那是党的正义最终回归的使然,是一大批党内老同志的强烈呼吁,他们始终没有忘记两位“宁都兵暴”的功臣!

相距40年之后,九泉之下,季、黄可有英灵?他们的英灵是否得到了几分慰籍?是终于触情含笑还是更加悲切伤情? ……

坦露结疤的伤口,乃是记取流血的教训。季、黄两位英烈的旷世奇冤,会给后人留下什么样的启示呢?还是邓小平生前说得好:“中国要警惕右,但主要还是防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