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电话
叶继欢和张子强之间,从来谈不上谁是谁的手下。他们只能算是合作伙伴,是鱼和水的关系——没有叶继欢,张子强的战斗力至少要去掉七成;没有张子强,叶继欢的经济来源也要少掉九成。两个人除了合作的时候会凑在一起,正常情况下各忙各的。可要是真到了口袋里没钱花的时候,叶继欢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疯起来不计后果,狠起来六亲不认,道上的人提起他都绕着走。
这天中午,叶继欢正在吃饭。他穿着花背心,坐在街边大排档的塑料凳上,一碗云吞面刚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还没动筷。电话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而且还是座机号,随手就拒接了。隔了一分钟,电话又响起来,还是那个号码,他再次拒接。又过了一分钟,对方第三次打了过来。这一次,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
“你好,请问是叶先生吗?”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声。
叶继欢问:“谁呀?”
“我们这边是佛山的一家医院。是这样,有位病人,我们联系不到她的家人和亲朋好友,是她给了我们你的电话号码。”
叶继欢心里一紧:“谁?”
“叫小凤。”
叶继欢的脑袋里嗡的一声,三四年前的情景一下子涌了上来。那一次,他上佛山办事,受了重伤,找了家诊所。就是在那家诊所里,他认识了小凤。小凤当时在诊所里给人打工,算不上护士,就是跑跑腿、递递东西,跟勤杂工差不多。他伤得重,在佛山一待就是三四个月,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了。年纪相仿,都是单身,干柴烈火,就那么走到了一起。虽然没有正式确认过恋爱关系,但和男女朋友也没什么分别。记忆里的那间诊所不大,挂着白布帘,墙角的消毒水味经久不散。他躺在病床上,伤口发炎,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是小凤端着水盆进进出出,给他换药,给他倒水。她干活麻利,话不多,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他那时候就知道,这姑娘心眼好。
那会儿正是叶继欢落难的时候,身上没什么钱。小凤把自己攒下的一万多块钱全拿了出来——那年头,九十年代初,一个姑娘家攒下这些钱不容易。住院费、医药费,连他走的时候身上带的钱,都是她给拿上的。就这一下,叶继欢记了一辈子。后来两个人又见过几面,前后在一起处了一年多、一年半。再往后,叶继欢开始走那条不归路,什么事都干,跟着强哥净做一些刀口舔血的买卖。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不能连累小凤。真要有一天自己出了事,小凤也得跟着掉脑袋。那一年多里,小凤没有问过他到底是干什么的,也没问过他为什么有时候一消失就是半个多月。她只是每次见到他,都笑着招呼他坐下,给他煮一碗面。就这么着,两个人断了。分开的时候,叶继欢跟她说:“小凤,你该找对象找对象,该结婚结婚。我们俩这辈子,彼此心里都有。”
小凤就是他的白月光。他落难的时候,她没有嫌弃他,倾尽所有帮了他,给了他她能给的一切,也从来没有纠缠过他。
叶继欢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她怎么了?”
“她受伤了。具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们现在还不好确定。她伤得很重,而且不只她一个人——还有她母亲。小凤的左腿,现在有可能保不住;她母亲是重度脑震荡,人到现在还昏迷不醒。眼下没有医药费,也没有家属,没有朋友。我们只能联系到你,是她把你的电话给了我们。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先跟你说一声。”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说着什么,叶继欢却有些听不清了。他攥着手机,喉结上下滚了滚,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左腿……保不住了?”
“左腿伤得很重,有可能保不住。”
“不是。我马上过去,我马上过去。”这句话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又急又哑,像是怕对方反悔,又像是怕电话那头的人等不到他。
叶继欢的脑门见了汗,手也哆嗦起来。他从饭店里冲出来,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应的那句话,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上了车,谁也没告诉,直奔码头。车速拉到最快,一路闯了几个红灯,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腿保不住了。左腿,一个姑娘家的左腿。他想起小凤当年站在诊所门口送他的样子,想起她说“你路上小心”。方向盘在他手里捏得发白,他恨不得一步跨到佛山。
到了码头,车一停,他直接跳到船上:“快走,快快快,开船!”
快艇一启动,直飞九龙港。风浪打在船舷上,他蹲在舱口,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岸线。上了岸,叶继欢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路往佛山赶。他催司机快点,再快点,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敢多问。
赶到医院的时候,叶继欢穿着花背心、花裤衩,脚上拖鞋的带子都跑断了。小凤和她母亲都在手术室里。大夫问他:“你是家属?”
“是。情况怎么样?”
“我们正在尽全力,你放心。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结果,最快也得两个小时。”
“行,我等。”他说完这两个字,就不再看大夫,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这两个小时,对叶继欢来说,漫长得像是两年。他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眼睛始终盯着那扇门。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从他面前过去,家属抱着哭闹的孩子在走廊尽头哄着,他的世界却只剩下那扇门和门里透出来的灯光。他坐不住,站起来在走廊里走,走了几步又坐回去。他想起那年躺在诊所里,小凤端着一碗粥进来,说趁热喝;想起她把存折上的钱都取出来塞给他时的样子,手有点抖,嘴上却只说了句“你先拿着用”。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汗。他从来不求神拜佛,这一刻,他冲着手术室那扇门,在心里头把能求的都求了一遍——腿要保住,人一定要保住。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门打开,人推了出来——先出来的是小凤的母亲,紧接着是小凤。
叶继欢扑上去,喊了一声:“凤儿!”
护士拦住他:“先生,人眼下还醒不过来,先等一会儿吧。一会儿可以上病房去陪她。”
“能看出是怎么弄的吗?”
“那肯定是被人打的。”
“谁打的?”
“谁打的我们不知道,是邻居给送来的。”
“行。等着吧。”
小凤的母亲快七十岁了,头骨被打裂了一条缝,重度脑震荡,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小凤的腿伤得最重,脸上有几道口子,身上、胳膊上都是擦伤,像是摔出来的。叶继欢挨个看了看病床上的两个人:小凤的母亲头上缠着绷带,一张脸肿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小凤的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脸上贴着纱布。他蹲在床边,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尖——凉凉的。
这四五个小时,叶继欢一直守在床边,一步没离开。护士来查房,他问一遍;护士走了,他接着坐。天光从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又一点点暗下去,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病床上那张脸。过了四五个小时,小凤先醒了。
叶继欢一直坐在床边守着,见她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猛地抬起头,颤抖着声音叫了一声:“凤儿,怎么样?”
小凤看见他来了,一下子有了精神,眼睛睁开了,却说不出话。又缓了十来分钟,她才开口:“欢哥……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我真不知道联系谁了。但凡能联系到别人,我也不愿意给你打这个电话。我知道你……”
“我们俩还说这个?”小凤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她偏过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说不出话。叶继欢也不催她,就那么坐着,等她哭完。
护士这时走了进来:“先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腿基本算是保住了,但将来肯定会落下一点后遗症,会有点残疾,走路可能一瘸一拐的。”
叶继欢一听,咕咚一声跪了下去。护士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我谢谢你。她岁数太小了,还没结婚呢。谢谢啊。”
他从随身的黑包里拽出一沓钱,也不知道有多少,看着总有七八万,往护士手里一塞。护士连连摇手:“不不不,先生太客气了。”
叶继欢硬塞过去:“给大夫和刚才忙活的,都分了。”
“先生,真不用……”
叶继欢执意要给,护士推不过,只好收下,出去了。门带上的一瞬间,叶继欢才觉出自己膝盖跪得生疼,他扶着床沿站起来,在床边又坐了半天。
叶继欢擦了擦眼泪,坐回床边:“凤儿,你不用害怕。你跟欢哥说,谁打的你?怎么回事?”
“欢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不是。你先告诉我,谁打的你?”
“你让我说完。”
“你说吧。说完,你再告诉我谁打的你。”
“欢哥,我想求你个事儿。”
“不用求。”
“我想带着我妈上香港。”
“行啊。”
“欢哥,你要是不嫌弃我……”她顿了一下,“你看这事儿……”
“你有什么就直接说,不用憋在心里。”
“欢哥,你要是不嫌弃我,我以后就跟着你走,给你做个饭,或者……”
“凤儿,不是欢哥怎么着。我不说……”
“欢哥,我明白。行,我不强求。欢哥,那你看,我想领我妈上香港。就算是换个地方,我知道你怕连累我。我想带我妈去那边。”
“这不是问题,这都没有问题,我马上就能给你安排。说过去就过去。你先告诉我,谁打的你?怎么回事?你先告诉我。”
“欢哥,不重要。我能见到你就行了。说实在话,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妈,再没有别的亲人了。欢哥,谢谢你。你要是想帮我,或者能帮我,就让我跟我妈能去香港,别的就不用。”
叶继欢看着她:“不是你故意的?你是不是激我呢?”
“我不用你管,欢哥。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这个真不是。”
叶继欢说:“你就不说,我也能问出来。我要不把他弄没了,小凤你看着——都对不起当年你对我的恩情。我叶继欢在佛山落难的时候,重伤没人管,我像条死狗一样被扔在大马路上。凤儿,是你把我捡回你们诊所的。那事儿还用我再提吗?没有你当年那一万块钱,就没有我叶继欢。我还能活到今天吗?我们先不说我们俩是什么关系,搞没搞过对象,这些都不重要。最起码,你救过我的命。我自己救命恩人,叫人打成这样了,我连个屁都不碰?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告诉我。”
“欢哥……”
叶继欢霍地站起来:“我不用你告诉我了。我现在就找个朋友,给你和你妈弄去香港,你在那边养伤。我要不把那小子揪出来,我……”
话没说完,他抬屁股就要走。
小凤急了:“欢哥,我跟你说。你听我说完,我跟你说。”
叶继欢重新坐下:“你说吧。”
二、缘由
叶继欢知道,小凤会理发的手艺,她妈也会,母女俩在佛山开了个理发店。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屋里的面积有一百七八十平。
小凤想了想,说:“欢哥,我跟你说,你就一听一过得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叶继欢没催她,等着她开口。
“你赶紧说。”
“我们这边有个叫沙老三的。他在我们这儿什么都干,我们惹不起。他家里哥俩,老二干什么我不知道,他大哥非常厉害,是做买卖的。他前几年就去过我的店里,想跟我搞对象,我不同意。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又去我那儿,让我给他刮胡子。我刮胡子的时候他就来回动,脸就给刮破了。他本来就喝了酒,就问我到底跟不跟他搞对象,我说不搞,他就把我打了。”
“行。还有呢?”
“没有了。”
“你这腿是怎么弄的?打得都快保不住了。”
“当时他打我,我往外跑。他就开车追我,拿车撞我,拿车压我。这是拿车撞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抖的,像是那天晚上的事又回到眼前。叶继欢坐在床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叶继欢的脸色沉了下来:“凤儿,他要死了,他的末日到了。你不是不知道欢哥是干什么的。欢哥就告诉你一句话——不是我们俩没可能,我也想我们俩能怎么着。可我他妈有今天没明天,多活一秒钟都是捡着的。凤儿,我比谁都喜欢你。但我不能那么做,如果我那么做,就太他妈自私了。去香港。去香港,将来有合适的,欢哥给你介绍一个。别的话不说了,走,今天就走。我来找急救车,把你妈一起拉出去,我们坐船。你妈能叫醒不?”
“叫醒?她昏迷着呢。”
“没事,昏迷就昏迷吧,抬走。”
小凤的母亲昏迷不醒,叶继欢也不等了。他让护士找来轮椅,把小凤和她母亲都弄上去,安排了急救车,又联系了船。从佛山一路送到九龙港,送上大飞,他亲自陪着,一直送到香港那边,把医院安排妥当,一切都安顿好了。一路上的风很大。急救车里,小凤母女一前一后躺着,叶继欢坐在旁边,一只手始终搭在担架沿上。过海的船上,浪头一下一下拍着船舷,他半蹲在小凤身边,帮她掖了掖被角。到了香港那边的医院,他又楼上楼下地跑,把手续办完,把病房安排好,看着护士把小凤推进去,才在走廊里靠墙站了一会儿。
临走之前,叶继欢说了一句话:“凤儿,欢哥这辈子对不住你了。我没法报你的恩,也没法跟你厮守终生。下辈子……这辈子欢哥能做的事还不少,我他妈得保护好你。我他妈真想看看,这人是不是豹子胆。你等着啊。”
他转身出了病房,把门关上。下了楼,他脚步不停,一直没回头——他怕一回头,看见那姑娘的眼睛,就走不动了。他要去做的事,不能让她知道。上了车,径直又回九龙,回到码头,再从九龙港干回佛山。
他打听出小凤开的理发店在哪里,直接上了门。店门口,玻璃碎了,门也碎了,里面的灯还亮着,却没人管。屋里,推子、剪子扔了一地,满地都是玻璃碴子,一看就是被人砸过的。
叶继欢拎着黑包进了屋。看了一圈,他拿起笤帚,把地上的碎玻璃、断发都扫了,收拾干净,扔了出去。屋里有一台电视,他坐到理发用的那把带靠背的椅子上,把电视打开,又去旁边的小卖店买了两袋瓜子、两瓶饮料,边嗑瓜子边抽烟喝饮料,看着电视。
他就在这里等着。他知道,打了小凤的人,迟早会来看动静。电视里放着什么,他其实没看进去,眼睛隔一会儿就往外扫一下,扫过街口每一个路过的人影。他想起小凤说“欢哥,不重要”时的样子,想起她说她在这世上除了她妈再没有别的亲人——她把自己攒了那么久的钱都给了当年的他,如今出了事,却连一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他嗑着瓜子,心里盘算着:等那人来,他得让这人知道,小凤不是没人管。
下午六点不到,左右邻居路过,看见理发店里又坐了个人。邻居们经常来这儿理发,认识小凤,却不认识他。有两个邻居进屋问:“你是小凤朋友啊?”
“我是她老公。”
“小凤有老公?小凤挨打,你知道不?”
“我知道,听说了。我这不就来看看,是谁打的吗?”
邻居摆摆手,走了。这个位置很繁华,到了下班的点,邻居们出来遛弯,一走一过都能看见。一个传一个,不到两个小时,话就传到了沙老三的耳朵里。
三、夜访
沙老三自己有个场子,类似KTV夜总会,在里面放局,也放高利贷,什么钱都赚。他有钱,他哥也有钱。这几天他正张罗着修车——撞小凤的就是那辆吉普,人给撞飞出去了,又拿车头压过去,把腿压断了。车头撞坏了,保险杠也裂了,正收拾着,得喷漆、换保险杠。这点小钱,他不当回事。场子里烟雾缭绕,牌桌上的筹码堆成小山,角落里有人吆喝着添酒。沙老三在屋里大摇大摆地晃了一圈,看了几眼牌局,又回到柜台前坐下。他今天心情不错——那丫头腿让他压断了,听说进了医院,他心里那股火算是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那丫头死活不跟他,这事儿想起来心里就堵得慌。不过他也懒得往深里想,在他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没有他摆不平的事。
正说着晚上去哪儿吃饭,一个常来他局上玩的老爷们,五十来岁,进了屋:“三哥,你猜我看着谁了?”
“看着谁了?”
“小凤老公回来了。”
“谁?”
“开理发店那个小凤。不叫你给打了吗?”
“啊。”
“她老公回来了,还在店里坐着呢。我听人路过看见的,跟我说了,我琢磨着告诉你一声——是不是找你的?”
“几个人?”
“就一个人。长得瘦,精瘦,眼珠子很大,穿个拖鞋,邋里邋遢的。在屋里嗑瓜子呢,逢人就问,问是谁打的。”
“他说小凤是他媳妇?”
“反正他就坐在理发店里,嗑瓜子呢。”
“哎哟,这怎么冲我来的?一个人来的?”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是他自己在店里坐着。”
“走!别玩了,走走走!”
他一喊,当时在场玩着的、他看场子的兄弟二十来号人,呼啦啦站起来。沙老三掐了烟,把外套一披,走在最前面。二十来号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杂沓,街边的狗都惊得不敢叫。他领人出了门,开了六台车,直奔理发店。六台车排成一溜,车灯把街面照得雪亮。
到了地方,沙老三还留了个心眼,没直接把车开到门口,停在斜对面。六台车停了一排,他下了车,拿手一指:“你们几个先去看看,看仔细点,看准了,看几个人,别他妈有埋伏。”
“行。”
几个兄弟摸到理发店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回来报告:“三哥,就他妈一个。”
“看准了?”
“看准了,就他妈一个。”
“走过去。”沙老三迈开步子,一行人在他身后排开,脚步声乱糟糟的,往理发店门口压过去。
沙老三带着二十五六个人,呼啦啦到了门口。门口的路灯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有人撩起门帘,哗啦一声。叶继欢坐在店里,手里夹着烟,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听见。
沙老三进屋,一屋子人挤了进来。他盯着叶继欢:“干什么呢?”
叶继欢弹了弹烟灰:“不干什么,过来等个朋友。”
“等谁呀?”
“等谁跟你有啥关系?”
“就等个朋友?”
“嗯。”
“你一个人啊?”
“啊。”
“告诉你一声,我叫沙老三。别说这一亩三分地,这一片儿都是我说了算。不知道我,你打听打听。当地黑的白的,哪个不得看我脸色?我听邻居说,你是小凤老公?你是她对象?”
叶继欢其人,人不可貌相。他看上去人畜无害,甚至有点憨,给人感觉很和气。沙老三打量着他,又说:“你是她老公,怎么着,要寻仇啊?你爱打听就打听去吧,跑这店里坐着干什么?你怎么不上我夜总会里去呢?”
叶继欢看着他:“你打的她呀?”
“对呀,我打的。”
“你为什么打她?”
“我要跟她搞对象,她不跟我搞。啊,还要跑。那我就把她搞了。”
“这么回事?”
“怎么着?有什么想法啊?我看你坐在这儿,翘着二郎腿,嗑了足有一斤瓜子了,喝了好几瓶饮料。你有什么想法啊?”
“有想法。有想法再说吧。我们是在这屋里说,还是上外面说?”
“都行。”
“都行啊?来来来。都行,那行,上门口来,宽敞点。这屋里他妈地方太小,上门口。正好叫街坊邻居都看看——我不光把小凤打了,她对象来了能怎么着?他对象来了,我叫他都看看,我连他对象一起打。上门口!”
“行,可以。”
“可以是不?来!”
“你先到门口等我,我这就出去。”
沙老三骂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招呼兄弟们:“来来来,都出来,我等你到门口。快点!”
他走到马路对面,站上马路牙子,吩咐兄弟去车里拿家伙。几个兄弟从后备箱里拽出五连发,其余人抄起大砍刀,还有人拎着枪,都拿在手里。沙老三一伸手:“五连发给我一个。”
他接过来,在手里一掐,转身又往店里走:“走,屋里走。”
四、枪火
夜风灌进店里,吹得门帘忽闪。马路对面,路灯底下站着黑压压一群人,影子拉得老长。叶继欢把黑包放到腿上,不紧不慢地拉开拉链。没有人看见他从包里拿出了什么,只知道他手里有了东西。
他背对着门口,外面的人只能看见他的后背,看不见他在忙活什么。
“这小子拿什么玩意儿呢?干什么呢?快点!”
“来了。”
叶继欢把弹夹装好,咔嗒两声卡到位。他拿的是冲锋枪,不是五连发、七连发能比的。他慢慢转过身,顺手把枪别在身后。外面的人谁也没看清他拿的是什么。
他慢悠悠从屋里走到门口。中间隔着一条马路,十几米宽,算上马路牙子,差不多二十米远。叶继欢扫了对面的沙老三一眼。
“就这些人?没了?不够可以再叫。”
“你他妈还很狂。打你自己还不够?干他!”
沙老三一挥手,身后的人呼啦一下往前冲,扛刀的已经把刀举了起来,喊着要砍叶继欢。这群人一步三晃,大摇大摆往马路对面走。
叶继欢站着没动。
“沙老三,你不过来?”
“打你还用我动手?快点砍他!”
兄弟们还在往前凑。叶继欢笑了一声:“行,那好吧。”
这帮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叶继欢把枪一端,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枪声炸开的那一刻,整条街都静了一瞬,随即是尖叫、奔跑、椅子翻倒的声音。沙老三挨了三枪。他站的位置靠后,但凡再往前走几步,或者跟着兄弟一起冲上来,当场就没了。叶继欢不是专业枪手,冲锋枪的后坐力大,子弹打出去飘哪儿算哪儿,三发子弹有两发打在他的肩膀上。
冲锋枪的子弹是贯穿伤,跟七连发打出的窟窿不一样,比七连发更要命。前面伤口小,后面能炸出很大的创面,骨头都能打成碎渣,杀伤力极强。
沙老三被打得往后仰,双脚离了地,重重摔在地上。他站在马路牙子上,身后就是门市房,这一摔,直接滚到了店面门口,咕咚一声摔进了店里。他顾不上别的,活命要紧。两条胳膊已经废了,骨头断裂,筋脉受损,根本使不上劲,跟卸了膀子没区别。他全靠两条腿使劲,头顶着地硬撑着爬起来,求生欲极强,顺着后门往外挪,两条胳膊耷拉着甩来甩去,活像一只大猩猩。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店门口的人还没回过神,沙老三已经从他们眼皮子底下爬进了店里。叶继欢需要换弹夹,拎着空枪追也没用。等换完弹夹再找沙老三,人已经不见了踪影。现场二十五六个小弟,被打倒十六七个,剩下的几个带着伤跑了。叶继欢端着枪进了店门,屋里还有几个没跑掉的,趴在地上直哆嗦。他没理会,目光扫了一圈——后门敞着,风灌进来。他进店问老板,老板一指后门,说人从后门跑了。他快步追过去,到了后门口,外面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其实沙老三没跑远。后门就是小区,绿化带里有一口下水井,井盖都被撞翻了,沙老三直接掉了进去。从叶继欢站的位置根本看不见井口,自然找不到人。
叶继欢不敢在这儿待太久。这里不是香港,阿sir很快就到,被抓住就完了。以他的悬赏金额,谁能活着抓住他,最少连升三级。他把枪收进包里,压了压,尽量走得像个没事人。
他从地上薅起一个受伤的小弟。他普通话不标准,带着粤语口音:“打小凤的,都有谁?”
“就三哥自己。他那天晚上喝多了,真没我们的事。”
“行。告诉你们三哥,这事儿不算完。你们谁能干掉他,到香港来找我,我给五百万。”
小弟连连应下。叶继欢心里不甘,但也怕阿sir赶来,琢磨了一下,打了辆出租车离开。路上他换了好几趟车,辗转到九龙港,坐大飞回了香港。
他确定自己打中了沙老三,只是不知道伤在哪儿。他心里还纳闷,这人怎么这么扛打,挨了枪居然还能跑。沙老三也确实命大,在下水井里疼得直叫唤,正赶上小区保安巡逻,听见声音把他拽了上来,送去医院,捡回了一条命。
叶继欢回到香港,先去医院看小凤。小凤已经醒了,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亮。他坐下来,陪她说了会儿话,问她伤口疼不疼,问她夜里睡没睡好。他半句没提去找沙老三报仇的事,也没打算告诉她——有些话,她不必知道,也不该知道。
五、断臂
沙老三一直昏迷。从下水井里捞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半昏迷了。
他大哥沙老大赶到医院,大夫说,两个膀子保不住了,不截肢容易感染,截了反而好。沙老大点头,同意截肢。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隔着玻璃看着手术台上昏睡的弟弟,两条胳膊就这么没了,他心里像被人掏空了一块。他沙老大混了这么多年,钱有,势有,什么时候让人这样踩到脸上过?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一字一字地在心里念:不管你是谁,我要你拿命来还。
亲弟弟被打成这样,沙老大肯定急眼,追问是谁干的。他去其他病房问那些受伤的小弟,正好问到被叶继欢薅住的那个。
“大哥,那小子是香港来的,拿冲锋枪把我们打成这样。他还放话,说谁能干掉三哥,去香港找他领五百万。”
“拿什么打的?”
“大冲锋!我长这么大,电影里都没见过几回,现实里撞上了。那玩意儿太猛了,根本近不了身,沾着就伤,挨着就死。”
沙老大越听越觉得耳熟。他常去香港,认识这号人物。
“这人是不是个子不高,大鼻子大嘴巴,眼睛也大,邋里邋遢,皮肤黑,穿个拖鞋?”
“对对对,大哥,就是这个人。”
“老三这是惹上硬茬了。”
“大哥,是谁啊?”
“奶奶的,叶继欢。”
“他是干什么的?”
“你死了都不冤枉。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你也敢惹。”
沙老大转身出了病房。亲弟弟的仇,不能不报。他想到了一个人——香港的宇哥。
宇哥是江湖前辈,六十多岁,早年是香港一位大哥的干儿子。干爹去世后,他自己单干,入行比强哥早七八年。现在已经退隐,但名望极高。沙老大只知道他姓于,人称宇哥,在香港很吃得开。
当天晚上,沙老大就到了香港,在一家会馆式的饭店见了宇哥。饭店里灯影绰绰,宇哥六十出头,穿一身唐装,派头十足,身后站着三十来个兄弟,个个垂手而立,另有一张单独的桌位吃饭。他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没有起身的意思。
“宇哥,务必帮我这个忙。不怕你笑话,我弟弟差点被人打死。”
“怎么惹上他的?”
“谁能想到啊。老三在理发店认识个小姑娘,想跟人家处对象,那丫头不同意,老三喝多了就开车把人撞了。”
“胡闹。你们可以赔钱,至于把人打成这样?有话不能谈吗?现在打算怎么解决?”
“欢子放话了,必须弄死老三。哥,我没主意了,只能来找你。”
“没事。你能出多少钱?我不是问你给我多少,是问你给那边多少。”
“哥,你的好处我肯定另外给,你说个数就行。哥,我没打算就这么算了,我想干了欢子。现在把他崩了,都算为民除害。花多少钱都行,你说个数。”
宇哥摆了摆手:“你先别想着干不干他。你以为他那么好对付?真动了他,强哥能放过你们?你先准备五百万吧。欢子不是喊出五百万了吗?我们就给他回个五百万。我替你找强哥,让强哥帮忙说句话,这钱我一分不要,全给强哥。让强哥出面把这事儿压下来,息事宁人,这是最好的办法。你看行不行?行的话,我现在就打电话。”
“哥,我听你的。”
“先稳下来。这时候动了欢子,傻子都知道是你干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把风头躲过去,以后再想办法办他,那时候他也想不到是你。”
“行。”
“那我联系他。五百万没问题吧?”
“没问题。”
沙老大确实有钱。
宇哥拿起电话,打给强哥。
“强子啊。”
“哎呀,宇哥,前辈啊。最近还好吗?”
“还行。说话方便不?”
“方便。”
“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我内地一个朋友,他弟弟不懂事,跟欢子闹了点矛盾。现在欢子把他弟弟打得半死,差一点就没了。他当哥的愿意出五百万,冲我的面子,想跟你和解。强子,能不能给老哥我个面子?见个面,一起认识认识,顺便你跟欢子说一声,这事儿就算了吧。”
“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不就这点事吗。他弟弟阴差阳错,得罪欢子了。”
“怎么得罪的?你得说清楚,我才好知道怎么跟欢子说。”
“还用问那么细吗?”
“摆事哪有不说清楚的?我们也不是什么钱都拿的。大哥你这么聊天,等于骂我了。”
“行了,我跟你说。我哥们他弟弟,不知道那姑娘有对象,对象就是欢子。俩人闹起来,欢子急眼了,把我哥们弟弟打得很重。他弟弟当时喝了酒,不是故意的,打了人害怕,往外跑,他弟弟开车想拦着别让跑,结果把人腿撞骨折了。”
“你说的是这么回事?”
“是。”
“那姑娘是哪的?”
“佛山的,开理发店的,叫小凤。”
“大哥,这事儿我管不了。”
“子强,这什么意思?”
强哥没多解释,挂了电话,直接打给叶继欢。叶继欢正在医院陪小凤,接起电话。
“强哥。”
“你办事回来了?”
“回来了。”
“跟你说个事。宇哥你知道吧,比我们入行早的那个。”
“知道那老东西。什么意思?”
“你打的那个人的哥哥,找到宇哥出面说和,刚才找我,拿五百万想摆事。你看着办。”
啪,电话挂了。叶继欢握着手机站了两秒,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暗了下去。五百万?他冷笑了一声。拿钱买命的人,不知道有些命,钱买不走。
叶继欢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病房门:“凤,等我二十分钟,回来我们一起吃面条,我给你买回来。”
“你干嘛去?”
叶继欢没应声,带上门,下了楼,开上自己的红色捷豹。他对香港的地界熟得很,想打听宇哥的行踪不难。宇哥自己开了家饭店,叶继欢直接开车过去,停在门口,从副驾拿出枪,上好膛,蹲守在车里等着。他坐在车里,把枪放在腿上,眼睛盯着饭店门口那盏灯。一个小时,他一口烟都没抽。直到那两辆车出现,他才慢慢坐直了身子。
等了快一个小时,两台车开了过来。前面是宇哥坐的虎头奔,后面跟着沙老大的皇冠,挂着香港牌照。奔驰停在饭店门口,宇哥从后排下来,身边跟着三个保镖。
叶继欢抬手,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宇哥和三个保镖当场被撂倒。
后面那辆皇冠,风挡玻璃挨了三四发,直接被打碎。司机一脚油门,猛地往后倒。叶继欢换弹夹的功夫,那车要掉头跑,他抬手补了一枪,子弹擦过车身,把后排沙老大的耳朵打飞了。正驾驶玻璃全碎了,司机反倒没受伤。沙老大躲晚了那么一秒,耳朵直接没了,好歹车开跑了。
等叶继欢换完弹夹再追,已经来不及了。饭店门口一片混乱,有人喊,有人跑,喇叭声此起彼伏,前面路口乱成一团,没法继续追。
他琢磨了一下,上车往回开,给强哥打了个电话:“强哥,我什么都不说了。这两天别找我,我自己办事去。替我照顾好医院的小凤,你把他俩接过去也行,替我看好了。”
“行。你去哪儿?”
“不用你管。”
叶继欢开着红色捷豹直奔码头,坐上大飞,往内地去。
他走了十分钟,沙老大的耳朵都没来得及包扎,只在药店买了纱布,按住伤口,也跟着开船往回赶。沙老大捂着半边脑袋,血把纱布染透了。他坐在车里,浑身发抖,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恨的。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亏,这个仇,他记下了。
六、分头
叶继欢在九龙港上岸,打了车直奔佛山。沙老大也上了岸,码头有他的车等着。他坐上车,吩咐手下往广州开,不肯去医院。他知道耳朵已经碎了,找都找不回来,拿纱布摁着伤口硬撑。他要去找广州的狠人帮忙,非得弄死叶继欢不可。
叶继欢到了佛山,找了家酒店住下。他要在这儿埋伏下来,天天在这边摸沙老大的行踪。他就不信摸不着,除非这人人间蒸发,除非他当时在皇冠车里就被干掉了。但他感觉应该是没打着,或者打着了也没打死。他住进酒店,拉上窗帘,在屋里来回踱步。他知道沙老大会回来——弟弟还在医院躺着,家业在广州,他跑不了。他掐着时间算:沙老大要么去医院看弟弟,要么往广州跑,两条路都绕不开佛山。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水喝完了,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看着下面的街道。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这边,沙老大到了广州。一路上他一声没吭,半边脸麻木着,血已经止住了,纱布结成了硬壳。晚上十一点多,他让司机把车停在大唐珠宝城门前,下了车一看,门关了。他给珠宝城的老板打了个电话。
“二弟啊,我。沙老大,你大哥。”
“诶诶,大哥。这么晚了,你没在珠宝城啊?”
“没有,我出去吃饭去了。怎么了?”
“那我去找你,见面谈吧。我不瞒你说,我都没找徐总,先找的你。我们俩见面聊。”
“行,那你过来吧,我在大排档呢。”
沙老大赶到的时候,二哥还真没跟自家兄弟吃饭,是跟两个外地来的进货商在一起——从二哥这儿拿货,带回自己那边卖珠宝的。见了面,握了握手。二哥看着他:“怎么弄的,大哥?哎,耳朵呢?”
“二弟啊,大哥没求过你。认识也有四五年了,你在潮汕老家我们就认识,对不对?”
“对。”
“谁打的?大哥你就直接说就行,我一定帮你。”
“二弟,多少钱都行。我就跟你说一个人——我到香港找了那个宇哥,你听说过宇哥吧?没用,没了。怎么没的?就叫我要打的那个人给干没了。”
“你要打谁呀?”
沙老大心想,二哥是正儿八经做大唐珠宝城这么大买卖的人,玩的也是社会上比较正道的那一套,应该不认识欢子。
二哥看着他:“你说谁吧。”
“哎呀,你就说吧,认不认识能怎么样?认识,我帮你干他。谁拦着?哪个拦着?”
“你怎么能跟他搞到一起去了呢?”
“三言两语说不明白。二弟,你就看在我们交情的份上——你在潮汕老家的时候,大哥可没少捧你,用钱的时候,给你拿钱,对不对?”
“那倒是。你得告诉我为什么?肯定不是因为我就是了。你跟我说明白,我听着。我们俩这哥们关系,怎么,我还得一五一十地给你交代一遍吗?”
“二弟,听你这话,你跟他关系不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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