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月子里的十斤生菜,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我对婚姻所有的幻想。婆婆说那是“心疼我”,丈夫夸她“疼我”,可只有我知道,那翠绿欲滴的叶片上,写满了轻蔑与敷衍。三个月后,她住院了,我拎着二十斤生菜,踏进了那间消毒水味刺鼻的病房。有些债,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第一章:月子的第一碗汤
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
剖腹产后的第三天,麻药退去,伤口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袭来。我躺在病床上,嘴唇干裂,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医生说排气后才能进食,我已经整整三天没吃没喝,全靠点滴吊着命。
婆婆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她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红色塑料袋,袋口撑得鼓鼓囊囊,像塞了一床棉被。我努力扯出一个笑,心里涌上一股暖意,想着婆婆终究是心疼我,知道我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
“妈,您来了。”
“嗯。”她把塑料袋往床头柜上一搁,袋子底部啪地一声贴住柜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伸长脖子去看。袋子敞着口,里面是满满一袋生菜。翠绿翠绿的叶子,茎秆又粗又白,根上还带着湿泥。十斤,后来我让老公称过,不多不少十斤。
“妈,这……”
“生菜好啊,下奶。”婆婆拍着袋子,语气轻快,“我们那时候坐月子,连生菜都吃不上。你表姐上月生的,我给她也送的这,奶水多得孩子都吃不完。”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隔壁床的产妇正在喝鲫鱼汤,香味飘过来,我的胃一阵痉挛。
“妈,我现在还不能吃东西,医生说要等排气。”
“知道知道,先放着,排了气就能吃了。”婆婆在床边坐下,开始翻看手机,嘴里念叨着,“你老公说你奶水不够,孩子饿得直哭。这生菜凉拌着吃,别放油,下奶效果好得很。我专门去早市挑的,一块五一斤,比超市便宜三毛。”
一块五一斤。我闭上眼,想起怀孕时老公说“我妈可疼你了,天天念叨要给你补身体”。
婆婆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说家里还炖着汤,得回去看着。她前脚出门,我后脚就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又凉又痒,我没力气擦。
老公是晚上来的。他一进门就看见那袋生菜,脸上笑开了花。
“看,我妈多疼你!特意给你买的生菜,说下奶好。她跑了好几个菜市场才挑到这么新鲜的。”
我看着他,觉得他像个陌生人。
“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那不是还没排气嘛。排了气就能吃了,我妈说了,生菜凉拌,少放盐,下奶特别快。你看我姐那时候……”
“你姐吃了一个月的生菜?”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那倒没有……不过我妈也是一片好心。你看这生菜,多新鲜,比咱们小区门口卖的好多了。”
他把那袋生菜拎起来,凑到灯下细细端详,像在鉴定一件稀世珍宝。然后他掏出手机,对着生菜拍了张照,发到家族群里,配文:老妈给媳妇买的生菜,足足十斤,还是亲妈疼人。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大姑姐点赞,二姨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连一向不怎么说话的公公都发了句“你妈就是细心”。老公举着手机给我看:“你看,大家都夸咱妈呢。”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觉得那些点赞的手指,一根根都戳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隔壁床的产妇喝完了鲫鱼汤,她婆婆又端来一碗红糖小米粥。香味浓郁得化不开,钻进我的鼻子里,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揉着我空荡荡的胃。我侧过身,面对墙壁,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里,十斤生菜就搁在我身后的床头柜上,沉甸甸的,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我终于在第四天早上排了气。老公欢天喜地地跑出去,说要给我买小米粥。婆婆的电话紧随其后打了进来。
“排气了?那赶紧吃生菜啊!凉拌,多放点醋,下奶。”
老公回来时,手里除了小米粥,还有一盒凉拌生菜。那是医院食堂买的,三块钱一份。他把生菜推到我面前:“快吃快吃,妈特意打电话交代的。”
我端起那碗小米粥,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粥是温的,入胃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在发抖。生菜就搁在手边,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像一片片嘲笑我的嘴唇。
我没碰那盒生菜。一口都没碰。
出院那天,那袋生菜还剩九斤多。老公把它拎回家,塞进冰箱。冰箱塞不下,他又把剩下的堆在厨房角落,像一堆被遗忘的垃圾。
月子里,婆婆一共来过三次。
第一次送生菜,第二次送了两斤鸡蛋——说是老家亲戚带来的土鸡蛋,可那鸡蛋壳上沾着鸡粪,一看就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第三次她空手来的,进门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了一地瓜子皮,临走时对我说:“你奶水还是不够啊?让你老公给你买点猪蹄炖汤。不过别买太多,现在猪肉贵。”
她走后,我打开冰箱。那袋生菜还在,叶子已经开始发黄,根部却依然倔强地挺立着。我拿出几片,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珠滚过叶脉,像眼泪流过脸颊。
那天晚上,老公下班回来,看见厨房垃圾桶里堆满了烂生菜叶。他皱着眉:“怎么扔了?多可惜。”
“坏了。”
“坏了我妈会伤心的。她特意给你买的。”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也伤心。”
他没听见。他正低头看手机,家族群里,婆婆发了张自拍,配文:今天去公园看花了,心情好。老公秒赞,回复:妈您气色真好。
我关掉厨房的灯,走进卧室。孩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像一朵刚绽开的牵牛花。我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泪水滴在他脸上,他皱了皱小鼻子,没醒。
窗外,夜色浓稠得像一碗熬糊了的粥。我听见老公在客厅里笑,大概是又在群里说了什么俏皮话。
冰箱里那几斤烂生菜还在。厨房角落里那袋更多。
它们像一座山,压在我心口。
而我不知道的是,仅仅三个月后,这座山就会翻过来,砸在另一个人身上。
第二章:那些一个人的深夜
孩子满月那天,婆婆来了,带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旺旺雪饼。雪饼是给孩子的——尽管我反复说过,三个小时前,孩子刚因为吃了别人给的旺旺雪饼呛到,小脸憋得通红,我吓得魂飞魄散。
“妈,孩子还小,不能吃这个。”
“怎么不能吃?你老公小时候三个月就吃磨牙棒了。”婆婆不以为然地拆开包装,掰了一块往孩子嘴边送。我伸手挡开,雪饼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婆婆的脸沉下来。“你什么意思?我给我孙子吃块饼怎么了?”
“医生说了,六个月前只能喝奶。”
“医生懂什么?我们那时候……”
又是“我们那时候”。这四个字像一道符咒,贴在婆婆嘴上,也贴在我心上。我抱着孩子进了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孩子被我的情绪感染,哇地哭起来。我哄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客厅里,婆婆在跟老公抱怨。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来。
“你媳妇这是嫌弃我。我大老远跑来,连口水都没喝上。”
“妈,您别生气,她产后情绪不稳定……”
“谁没生过孩子?我生你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你奶奶连个鸡蛋都没给我煮,我不也把你养这么大?”
老公没再说话。我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是拖鞋蹭着地板走近的声音。门把手转了一下,没转动。
“老婆,开门。”
我不吭声,把孩子抱得更紧。
“妈也是好意,你别多想。她特意去超市买的牛奶和雪饼,花了不少钱呢。”
花了不少钱。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的小脸皱成一团,哭得直打嗝。我想起那十斤生菜,一块五一斤,一共十五块钱。而我老公逢人就夸,婆婆疼我。
满月宴是在家里办的。婆婆坚持要自己下厨,说外面的饭菜不干净。她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做了六个菜:凉拌生菜、清炒生菜、生菜蛋花汤、生菜卷肉、生菜炒木耳、生菜蘸酱。
六道菜,五道是生菜。唯一的肉菜是那盘生菜卷肉,肉馅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生菜叶。
大姑姐一家来了,二姨一家来了,公公坐在主位上,笑呵呵地举杯:“今天这菜好,清淡,健康!”
婆婆坐在他旁边,满脸得意。“都是我自己做的,你们多吃点。特别是小敏,”她转向我,笑容慈祥得像画报上的老太太,“多吃生菜,下奶。”
我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我夹了一筷子凉拌生菜放进嘴里,酸得牙倒,显然是醋放多了。我咽下去,胃里一阵翻涌。
“小敏奶水还是不够啊?”大姑姐一边给孩子夹菜一边问,“孩子都满月了,怎么还这么瘦?”
“可不是嘛,”婆婆接话,“我天天念叨让她吃生菜,她就是不听。你看那冰箱里,我上次买的还剩好几斤呢,都烂了。”
我放下筷子。
“妈,那生菜我吃了。”
“吃了?那怎么奶水还不好?”
“因为光吃生菜,没有营养。”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公公咳嗽了一声,大姑姐低头扒饭,二姨打圆场:“现在年轻人讲究科学育儿……”
婆婆的脸色变了。“我伺候她坐月子,给她买菜,她还嫌我没给她营养?我那时候……”
“妈,”老公终于开口,“今天高兴,不说这些。”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心疼她,她还不领情。那生菜是我大清早去早市挑的,一块五一斤,十斤十五块,我自己都舍不得买这么贵的菜!”
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妈,谢谢您的生菜。但您知道吗?我月子里除了生菜,就只喝过三碗小米粥。您送的那两斤鸡蛋,我一个都没吃上——全坏了,您买的时候就不新鲜了。”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你……你瞎说什么?那鸡蛋是我托人从老家带的!”
“那鸡蛋壳上沾着鸡粪,妈。老家的土鸡蛋不会沾鸡粪,因为散养的鸡不下这么脏的蛋。那是超市最便宜的鸡蛋,三块二一斤,我查过。”
满桌寂静。大姑姐的筷子停在半空,二姨张大了嘴。公公看看婆婆,又看看我,不知所措。
婆婆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好,好,我一片好心被你当成驴肝肺!我走,我这就走,以后再也不来了!”
她冲进玄关,胡乱穿鞋。老公追过去:“妈,妈您别生气……”
门砰地关上。老公回头看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心虚。
“你何必呢?”他说,“她是我妈。”
“她是你妈,”我抱起孩子往卧室走,“可我是你老婆。”
那天晚上,老公睡在客厅沙发上。我在卧室里哄孩子,听见他在外面翻来覆去,偶尔传来一声叹息。我没有开门。
孩子终于睡了,小嘴含着我的手指,微微吮吸着。我轻轻抽出手指,走到窗前。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霜。楼下,婆婆的身影正穿过小区花园,走得飞快,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我拉上窗帘。
那一刻我没有心软。我想起那十斤生菜,想起那六道生菜做的满月宴,想起我三天没吃东西时她轻描淡写的一句“生菜下奶”。有些人,你给她十分真心,她还你一分都嫌多。
但我也没想到,三个月后,她会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我送饭。
而我会拎着二十斤生菜,走进那间病房。
第三章:二十斤生菜
婆婆是突发心梗住院的。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老公接到公公的电话时,手都在抖。“我妈……我妈晕倒了,在医院抢救。”
我们赶到医院时,婆婆已经做完手术,躺在ICU里。公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看见我们来了,他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医生说……说是心梗,血管堵了两根,幸亏送来得及时……”
老公冲进ICU的探视窗口,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婆婆。她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灰白,嘴唇毫无血色,与三个月前那个在满月宴上拍桌子骂我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公公佝偻的背影,看着老公趴在玻璃上无声地哭,心里却没有太多波澜。我只是想起三个月前,我躺在病床上,三天没吃东西,婆婆说“生菜下奶”。
医生说,婆婆需要住院至少两周,之后还要静养,不能劳累,不能生气,饮食要清淡,多吃蔬菜水果。
“特别是绿叶蔬菜,”医生说,“对心血管好。”
老公转头看我,眼睛里布满血丝。“老婆,我妈这情况……咱们得轮流照顾。我白天要上班,爸年纪大了,能不能辛苦你……”
我看着他,问了一个问题:“你妈住院,你打算给她做什么饭?”
他愣了一下。“随便做点吧,清淡点就行。”
“生菜行吗?”
他没听出我的弦外之音,或者他听出来了,但选择了忽略。“行啊,生菜清淡,医生不是说多吃绿叶菜嘛。”
我点点头。“好。我来做饭。”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菜市场。早市上人声鼎沸,菜摊上摆满了各种新鲜蔬菜。我径直走到一个卖生菜的摊位前。
“老板,生菜怎么卖?”
“一块五一斤,新鲜着呢,早上刚摘的。”
我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挑。叶子要翠绿,茎秆要粗壮,根部要带着湿泥,看起来越新鲜越好。我挑了整整二十斤,装了两个大塑料袋。老板乐得合不拢嘴,抹了个零,收了我二十九块。
拎着二十斤生菜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三个月前婆婆拎着十斤生菜走进病房的样子。她当时是什么心情?得意?轻蔑?还是真的觉得生菜能下奶?
我不想知道。
回到家,我把生菜洗净,沥干,然后开始做菜。凉拌生菜,清炒生菜,生菜蛋花汤,生菜卷肉——我把婆婆在满月宴上做的那六道菜,一道一道复制出来。肉馅我剁得比她还薄,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生菜叶。
中午,我拎着做好的饭菜和剩下的生菜,去了医院。婆婆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精神好了一些,看见我进来,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笑。
“小敏来了。”
“嗯。给您送饭。”
我把饭盒一个一个摆在床头柜上。凉拌生菜,清炒生菜,生菜蛋花汤。婆婆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
“医生说了,要多吃绿叶菜。特别是生菜,对心血管好。”我打开饭盒盖,酸味飘出来——凉拌生菜我放了双倍的醋,“妈,您多吃点,下奶。”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属都转头看过来。婆婆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您当初给我送十斤生菜,说疼我,让我下奶。现在您住院了,我给您送二十斤,加倍疼您。您慢慢吃,吃完还有。”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对了妈,这生菜是我大清早去早市挑的,一块五一斤,比超市便宜三毛。您当初说的。”
门在我身后合上。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眼睛发酸。我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病房里传来婆婆的哭声,断断续续,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公公在劝她,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通红,嘴唇紧抿,像极了一个月前那个在满月宴上放下筷子的我。
我掏出手机,给老公发了条消息:饭送到了。你妈哭了。
他秒回:你又干什么了?
我看着这三个字,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冷,像冬天屋檐下结的冰凌。
我没回他。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医院,走进腊月凛冽的寒风里。街边的店铺已经开始挂红灯笼,年味儿越来越浓了。我裹紧围巾,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时,手机又响了。老公的电话。我没接。
他再打,我直接关机。
那天晚上,老公回到家,脸色铁青。“你为什么要那样做?我妈刚做完手术,你就去刺激她?”
“我刺激她?”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和一盘凉拌生菜——我给自己也留了一份。“我给她送饭,医生说多吃绿叶菜,我送生菜有什么错?”
“你明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知道我坐月子的时候,她给我送了十斤生菜,你夸她疼我。现在她住院了,我给她送二十斤,你说我刺激她。你倒是告诉我,这中间的差别在哪里?”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量不够吗?那我明天再买二十斤。”
“小敏……”
“还是你觉得,你妈送生菜是疼我,我送生菜就是害她?”
他走过来,想抱我。我退后一步。
“你别碰我。”
他站在那儿,手悬在半空,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痛苦、困惑、还有一丝恍然。他终于开始明白,这三个月里我经历了什么。
可那又怎样?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凉拌生菜放进嘴里。酸,涩,难以下咽。我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他。
“这生菜,是你妈最爱吃的。明天我再去买二十斤。”
他看着我,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而我看着他,像看着这三个月来所有被辜负的日日夜夜。
有些账,得慢慢算。二十斤生菜只是开始。
第四章:病房里的拉锯战
婆婆在医院住了两周。
这两周里,我每天去送饭。每天都是生菜。凉拌生菜、清炒生菜、生菜汤、生菜卷肉——我把婆婆当初在满月宴上做的那六道菜轮着做,一天不落。
第一天,婆婆哭了。
第二天,婆婆骂了。
第三天,婆婆跟老公告状,说我虐待她。
老公来找我谈,我把手机录音放给他听——那是月子里我偷偷录的,婆婆在客厅跟他说“生菜下奶”,他在家族群里说“我妈疼我”。
“你听听,”我看着他,“这是疼我吗?”
他听完录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可我妈现在病了……”
“我当初也病了。剖腹产三天不能吃东西,伤口疼得直不起腰,你妈给我送十斤生菜,你夸她疼我。现在她心梗住院,我每天给她送饭,你天天去医院看她,你还要我怎样?”
他无言以对。
第四天,大姑姐来了。
她拎着一兜苹果走进病房,看见床头柜上摆着的生菜,脸色变了。“小敏,你什么意思?”
“给妈送饭。”
“你明知道妈不能光吃生菜!”
“哦?”我放下手里的饭盒,看着她,“那姐你告诉我,妈当初为什么给我送十斤生菜?我坐月子的时候,剖腹产,三天没吃东西,你妈送了十斤生菜来,说下奶。你弟夸她疼我。那时候你们怎么不说不该光吃生菜?”
大姑姐的脸涨红了。“那都过去了……”
“是啊,过去了。可我现在做的,不就是把过去的事重演一遍吗?妈送十斤,我送二十斤。妈说疼我,我也说疼妈。哪里不对?”
大姑姐说不出话。她转头看婆婆,婆婆躺在床上,把脸转向墙壁,肩膀微微颤抖。
第五天,公公找我了。
他把我叫到医院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户,能看见外面的停车场。他掏出一包烟,点上,吸了一口,又掐灭了。
“小敏,你婆婆做得不对。”
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做得不对。你坐月子的时候,她送生菜,我拦过她。我说现在年轻人坐月子得吃好的,她不听。她说生菜便宜,你奶水不够,吃生菜正好。我劝不动她。”
我看着窗外,一辆救护车正呼啸着驶进急诊通道。
“她这个人,一辈子抠门,对自己也抠。但心不坏。这次住院,她其实吓坏了。她跟我说,她怕死。她说她还没看见孙子长大。”
公公顿了顿。“小敏,我不是替她求情。我是想跟你说,她知道自己错了。那天你送生菜来,她哭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想起自己当初怎么对你。”
我转过头看他。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恳求。
“给她一个台阶下,行吗?”
我没说话。窗外,救护车停下,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冲进急诊室。又一个病人,又一个家庭,又要开始一段漫长的拉锯。
第六天,我照常去送饭。饭盒里装的是生菜卷肉,肉馅比前一天厚了一点。我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
婆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小敏……”
我转身往外走。
“小敏,”她在身后叫我,“那生菜……那生菜你放了多少醋?太酸了。”
我停住脚步。这是她住院以来,第一次跟我说生菜的事,不是抱怨,不是愤怒,而是……询问。
我回头看她。“两勺。跟您当初给我做的一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我那时候……放的是三勺。你老公爱吃酸的。”
“我知道。所以这次我少放了一勺。”
她低下头,看着饭盒里的生菜卷肉。肉馅薄薄一层,透过肉能看见底下的生菜叶。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肉剁得太细了,”她说,“没嚼头。”
“您当初给我做的也是这样。”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我第一次发现,她的眼睛和我的一样,都是深褐色的。她看着我,像看着一面镜子。
“小敏,”她说,“我错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时,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听见了。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戴着耳机听广播,公爹在走廊里打电话,护士推着药车从门口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给我送十斤生菜的女人,这个让我在月子里哭过无数次的婆婆,此刻坐在病床上,头发花白,脸色憔悴,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我没有说“没关系”。
因为那些一个人的深夜,那些被生菜填满的餐桌,那些无人倾听的哭泣——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抹去的。但我也没有继续把生菜递给她。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桶。打开盖子,里面是鲫鱼汤。乳白色的汤汁上飘着几粒枸杞,热气袅袅升起。
“喝吧,”我说,“下奶。”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接过保温桶,低头喝汤,眼泪滴进汤里,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喝汤。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床头柜上那盒生菜卷肉上,照在我空荡荡的手上。
那一刻,我想起三个月前那个下午,她拎着十斤生菜走进病房时,我努力扯出的那个笑。
现在我不用扯了。
可我也笑不出来。
第五章:老公的悔悟
老公是第七天来找我谈的。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我坐在客厅里叠衣服。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苹果和橙子,不是生菜。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我对面坐下。
“小敏,我们谈谈。”
我没抬头,继续叠衣服。孩子的连体衣,小小的,柔软的,叠起来只有巴掌大。
“我妈跟我说了。她说她错了。她说你送生菜是应该的。”
“哦。”
“她还说,她当初不该那样对你。她说她那时候想着生菜便宜,你奶水不够,吃生菜正好。她没想过你刚剖腹产完,需要营养。”
我把叠好的连体衣放在一边,又拿起一件。
“小敏,我知道我也有错。我当时……我当时没站在你这边。我妈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以为她真的疼你。”
我终于抬起头看他。“你现在知道她不是真的疼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我看了你给我的录音。你躺在病床上,三天没吃东西,我妈说生菜下奶……我听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心里像被刀割。”
“那你当时为什么没觉得?”
他低下头。“因为我蠢。我习惯了我妈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从小就是她带大的,她说什么我都信。我没想过她会……她会这样对你。”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运转声。
“小敏,”他抬起头,眼睛红了,“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等了三个月。可真正听到时,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我只是觉得很累,像跑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终于到了终点,却发现自己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知道吗,”我开口,声音很轻,“月子里那些晚上,孩子哭,我起来喂奶。伤口疼得我直冒冷汗,我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客厅。你妈在客房里睡觉,打呼噜的声音隔着门都听得见。你第二天要上班,睡在卧室里,我不想吵醒你。”
他的喉结动了动。
“我喂完奶,把孩子哄睡,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哭。我不敢哭出声,怕吵醒你们。我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从黑变灰,从灰变白。然后我起来做早饭,给你煎鸡蛋,给你妈煮粥。我自己吃不下,就喝口水。”
“小敏……”
“那十斤生菜,我一口都没吃。我不吃,是因为我不想让她觉得,她送十斤生菜就能把我打发了。可你天天夸她疼我,天天在群里说我有个好婆婆。你知道我听到那些话是什么感觉吗?”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在抖。
“对不起。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他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
我抽回手。“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我需要你明白,那些日子是我一个人熬过来的。你妈送生菜,你夸她,你们母子俩在我面前演了整整一个月的戏。而我,连观众都算不上,我只是个道具。”
他蹲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我看着他,心里没有快感,也没有心疼。我只是觉得空,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只剩下四面白墙。
“你妈住院这些天,我每天去送饭。我送生菜,不是为了报复。我是想让她尝尝,被人用生菜打发是什么滋味。现在她尝到了,她说她错了。可那些日子呢?那些日子谁来还我?”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我来还。以后我来还。”
“你怎么还?”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把叠好的衣服抱在怀里。“你什么都还不了。你只能记住,以后别再做那个只会夸‘我妈疼你’的傻子。”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孩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小拳头举在耳边,像在投降。我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躺在他旁边。
客厅里,老公还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只受伤的兽。
我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时,老公已经走了。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医院看我爸,顺便跟我妈说,让她以后别再来咱们家。你需要时间。
纸条旁边,是那袋水果。苹果和橙子,都是我爱吃的。
我把纸条收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煎鸡蛋,热牛奶,烤面包。我自己吃了一个鸡蛋,喝了一杯牛奶。
冰箱里还有几斤生菜,是昨天没用完的。我把它们拿出来,一片一片洗净,沥干,装进保鲜袋。然后我拎着那袋生菜,出门去了医院。
走到医院门口时,我停了一下。腊月的风吹在脸上,冷得像刀割。我裹紧围巾,深吸一口气,走进住院部大楼。
电梯里,一个老太太问我:“姑娘,看病人啊?”
“嗯。看婆婆。”
“真孝顺。带的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鲜袋。翠绿的生菜叶在塑料袋里挤作一团,像一堆无处安放的心事。
“生菜。”我说,“她爱吃。”
老太太笑了。“生菜好,清淡,健康。”
我也笑了。电梯门打开,我走出去,走向那间病房。
走廊尽头,阳光正好。
第六章:二十斤的真相
婆婆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九。
医生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按时吃药,定期复查,饮食清淡,不能生气,不能劳累。婆婆坐在病床上,一边听一边点头,像个听话的小学生。公公在旁边记笔记,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
老公去办出院手续。大姑姐在收拾东西。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忙进忙出,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今天早上现熬的鲫鱼汤,不是生菜。
大姑姐抱着一个纸箱出来,里面是住院期间亲友送的水果、牛奶、营养品。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小敏。”
“嗯。”
“这些天……辛苦你了。”
我没说话。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抱着箱子走了。
婆婆坐在轮椅上,被公公推出来。她看见我,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的笑。“小敏,走吧。”
我跟着他们走出住院部大楼。停车场里,老公已经把车开过来了。他把后备箱打开,大姑姐往里装东西。婆婆要上车时,突然说:“等等。”
她转头看我。“小敏,你那个保温桶里,是什么?”
“鲫鱼汤。”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好。”
她被扶上车,坐在后座。我坐在副驾驶。车开出医院大门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到家,公公把婆婆安顿在卧室里。老公去厨房烧水。大姑姐在客厅里收拾东西。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花园里挂起的红灯笼。明天就是除夕了。
“小敏。”
我回头。婆婆扶着门框站在卧室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住院时的棉袄。
“妈,您怎么起来了?医生说要卧床休息。”
“躺不住。”她走过来,脚步很慢,一只手扶着墙。我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她摆摆手,自己走到沙发前坐下。
“小敏,你坐下。”
我坐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是一个存折。
“这……”
“三万块钱。”她说,“你拿着。”
我看着那个存折,没动。
“我不是要收买你。”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那双手因为输液扎针,青一块紫一块。“这钱是我攒的,本来想等孙子大一点再给你们。现在给你,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买吃的,买衣服,请月嫂——你想请多久请多久。”
“妈……”
“你听我说完。”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浑浊,眼角有泪光。“我住院这些天,想了很多。我想起我生你老公那年,也是冬天。我婆婆,也就是你老公的奶奶,给我送了一篮子萝卜。整整一篮子萝卜,我吃了一个月。那时候我就想,等我当了婆婆,一定不能这样对我儿媳妇。”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可我变成了她。我甚至还不如她——她至少送的是自己种的萝卜,我送你的生菜还是花钱买的。我一边心疼钱,一边觉得自己特别伟大。我给你送生菜,我觉得自己在做好事。你看,我多疼儿媳妇,我给她买菜了。”
她苦笑了一下。“我住院这些天,你每天给我送生菜。第一天我气得要死,第二天我骂你,第三天我跟你老公告状。第四天、第五天,我骂不动了,我开始想,我当初是不是也让你这么生气。”
“第六天,你送来的生菜卷肉,肉馅比前一天厚了。第七天,你送了鲫鱼汤。第八天,你送了小米粥和鸡蛋。第九天,你送了排骨汤……”
她看着我。“你每一天都在变。肉馅越来越厚,菜越来越丰富。到后来,你送来的饭里,生菜只是配菜了。”
我没说话。
“你是在告诉我,我对你做的那些,你也会对我做。但你不会一直做下去。你在给我留退路。”
她把存折又往我面前推了推。“小敏,这三万块钱你拿着。不是赔罪,是补你的月子。你月子没坐好,身体亏了。这钱你拿去买点营养品,或者去看看中医调理一下。就当……就当是我这个当婆婆的,最后一点心意。”
我看着那个存折。红色的封皮,上面印着银行的标志。三万块,对婆婆来说不是小数目。她一辈子省吃俭用,买菜都要挑最便宜的,衣服穿到褪色也不换。这三万块,不知道是她攒了多少年的。
“妈,”我开口,声音有点哑,“这钱您留着吧。您刚做完手术,以后还要复查,还要吃药。”
“我有退休金。你爸也有。”
“那您留着给自己买点好的。别再去早市买便宜菜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小敏,你还是在生我的气。”
“我没生气。”
“你有。”她擦了擦眼泪,“你该生。你生我的气是对的。我要是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理这个婆婆。”
我看着她。这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这个曾经让我恨得牙痒痒的婆婆,此刻坐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她手腕上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手背上青紫一片。
我想起那些一个人的深夜,想起那十斤生菜,想起满月宴上那六道生菜做的菜。我想起我抱着孩子在窗前站着的那个晚上,看见她穿过小区花园,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我拿起那个存折,翻开看了一眼。户主是她的名字,余额是三万整。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给小敏补月子。
字迹歪歪扭扭,是她住院期间偷偷写的。
我把存折合上,推回去。“妈,这钱我收下。但我不用来补月子。”
她看着我。
“我用它给您买个按摩椅。您腰不好,医生说了,以后不能干重活。有个按摩椅,您在家能舒服点。”
她张了张嘴,眼泪又涌出来。“小敏……”
“您别哭了。明天除夕,咱们还得包饺子。”
她点点头,使劲擦眼泪。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她接过水,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冰凉的。
“小敏,”她喝了口水,抬头看我,“那二十斤生菜……”
“怎么了?”
“你是在哪儿买的?早市那家?一块五一斤的?”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家菜是新鲜。你以后买菜,去超市买吧。超市的菜贵一点,但干净。早市的车多,尾气重,菜上都是灰。”
我看着她,突然想笑。这个女人,一辈子抠门,住院期间还惦记着早市菜价。可她现在说的话,却是在关心我。
“好,”我说,“以后去超市买。”
她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水。客厅里,公公在卧室里喊她:“老伴,你躺一会儿吧,医生说要卧床!”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却没动。她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水,看着阳台外面的阳光。
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我手上的存折上,照在茶几上那杯温水冒出的热气上。
窗外,有人在小区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传进来,带着年的味道。
明天就是除夕了。
第七章:除夕夜的饺子
除夕那天,家里格外热闹。
大姑姐一家来了,二姨一家也来了。公公在客厅里贴春联,老公在厨房剁饺子馅,大姑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二姨在阳台上打电话拜年。
婆婆坐在卧室里,靠着床头,面前摆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医生说她不能吃太油腻,饺子只能吃几个素的。我给她单独包了白菜豆腐馅的,蒸了几个,放在小碟子里。
“妈,饺子好了。”
“嗯。您不能吃太油,这个清淡。”
她慢慢嚼着,没说话。我站在床边,看着她吃。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客厅里传来大姑姐的笑声和电视里春晚的开场歌舞。
“小敏,”婆婆放下筷子,“你去跟他们吃饭吧,不用管我。”
“我等您吃完。”
“我吃好了。”
“再吃一个。”
她又夹起一个,咬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筷子上晃了晃,掉在碟子里。她看着那半个饺子,突然说:“你月子的时候,我没给你包过饺子。”
我没说话。
“我那时候要是给你包顿饺子……”她停住了,没往下说。
我在床边坐下。“妈,过去的事,别提了。”
“你越是不让我提,我越是想提。”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小敏,我知道你心里还有疙瘩。换了我,我也有。可我想告诉你,我住院这些天,你每天来送饭,不管送的是生菜还是鲫鱼汤,我心里都……都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你第一天送生菜来,我气得晚上没睡着。我想,这个媳妇怎么这么狠,我住院了还来报复我。可第二天你又送,第三天还送。第四天第五天,我开始想,你是不是在点我。第六天你送了生菜卷肉,肉馅比前一天厚。我就知道,你是在告诉我,我对你做的那些,你也能对我做,但你在给我留余地。”
她看着我,眼睛浑浊但认真。“小敏,你比我强。我当媳妇的时候受了气,就想着等自己当了婆婆,也要让儿媳妇尝尝这滋味。你受了气,却能在我住院的时候来照顾我。你比我有良心。”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每天洗菜做饭,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生菜的绿。
“妈,”我说,“我送生菜来的时候,是真的生你的气。我想让你尝尝被人用生菜打发的滋味。可送着送着,我就想起你当初也是一个人把我老公带大的。公公那时候在外地工作,你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上班,还得伺候老人。你受过的委屈,比我多。”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你公公跟你说的?”
“他没说。我自己想的。”我抬起头看她,“你住院第一天,公公在走廊里跟我说,你一辈子抠门,对自己也抠。我就想,你为什么会抠?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被人抠过?”
她没说话,但眼泪掉下来了。
“所以后来我往生菜卷肉里加肉馅,给你熬鲫鱼汤,煮小米粥。我不是原谅你了,我是想明白了。你和我,其实是一样的。都是女人,都是当妈的,都在这个家里熬着。”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关节因为常年干活有些变形。
“妈,过去的事,翻篇吧。以后您好好养身体,帮我带带孩子。我上班忙,您儿子又笨手笨脚的。”
她扑哧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他从小就不机灵。三岁了还分不清左右,穿鞋老穿反。”
“随您。”
“随我?”她瞪我,“随他爸!”
我们俩都笑了。客厅里,老公端着饺子进来,看见我们笑,愣了一下。“你们笑什么呢?”
“笑你笨。”婆婆擦了擦眼泪,端起碗,“饺子呢?给我几个。”
“医生不是说您只能吃素的吗?”
“我媳妇给我包了素的。你管我呢。”
老公看看她,又看看我,一头雾水地出去了。我站起来,把婆婆吃空的碗收起来。
“你去吃饭吧,”她说,“今天除夕,别在屋里陪我了。”
“那您呢?”
“我看电视。春晚开始了。”
我打开卧室的电视,调到春晚的频道。舞台上,一群穿着红裙子的演员正在跳舞,喜气洋洋。婆婆靠在床头,看着屏幕,脸上带着笑。
我端着碗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客厅里,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饺子热气腾腾,大姑姐在给每个人倒醋,二姨在说笑话,公公笑得满脸褶子。
老公给我留了位置。我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很香。
“小敏,”大姑姐凑过来,压低声音,“妈刚才跟你说什么了?我看她眼睛红红的。”
“没什么。她让我以后去超市买菜。”
“啊?”
“超市的菜干净。”
大姑姐一脸困惑,我笑了笑,没再解释。窗外,烟花炸开,照亮了夜空。客厅里,春晚的主持人在倒计时,一家人举杯,喊“新年快乐”。
我也举起杯。杯子里是橙汁,很甜。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婆婆的笑声。她在看电视里的相声,笑得很大声。
我喝了一口橙汁,觉得这个除夕,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八章:春天来了
开春后,婆婆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她每天早上在小区里走两圈,然后回家吃早饭。医生开的药按时吃,血压血糖都控制得不错。周末我和老公带孩子去看她,她抱着孙子在客厅里转圈,嘴里念叨着“小宝贝,小宝贝”,全然忘了自己腰不好。
有一天,我去看她。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来,把手机往身后藏。动作太快,反而引起了我的注意。
“妈,您看什么呢?”
“没什么。”
“藏什么呢?”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标题是“产后月子餐怎么做”。视频里一个营养师正在讲解怎么炖鲫鱼汤,怎么煮小米粥,怎么搭配蔬菜。
“我没事看看,”她有点不好意思,“想着你以后要是再生,我能给你做点好的。”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妈,我还没打算生二胎。”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学学。”
我把手机还给她,在她旁边坐下。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苹果切成了小块,上面插着牙签。她推到我面前:“吃水果。”
我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妈,您还记得那二十斤生菜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记得。你拎着二十斤生菜进病房,吓我一跳。我以为你要砸我。”
“我本来想砸的。”
“那你后来怎么没砸?”
“因为您哭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那时候哭,是觉得委屈。后来哭,是觉得后悔。”
“那您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觉得,那二十斤生菜是你给我上的一课。比我这一辈子上的课都管用。”
我笑了。“那您得交学费。”
“学费?”她瞪我,“我不是给你存折了吗?”
“存折您又拿回去了。您忘了?我说买按摩椅,您死活不让,说浪费钱。”
她摆摆手。“按摩椅多贵啊,我一个老太婆用不着。那钱你留着,给孩子以后上学用。”
“那您以后别再去早市买便宜菜了。”
“早市怎么啦?早市菜新鲜!”
“尾气重。”
“我骑三轮车去,不走路。”
“那也不行。超市的菜好。”
“超市的菜贵!”
“我给您买。”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买。你买的菜,我吃。”
窗外,春天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小区花园里的迎春花开了,黄澄澄的一片。婆婆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小敏,你看那花开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她比我矮半个头,头发花白,肩膀微微佝偻。可站在这里,和我一起看着窗外的迎春花,却让我觉得无比踏实。
“妈,”我说,“下周我陪您去复查。”
“不用,你爸陪我去就行。你上班忙。”
“我请假。”
她转头看我。“你不用这样。我不是那种需要人陪的老太太。”
“我知道。但我想陪您去。”
她没再推辞。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温热,不再像住院时那样冰凉。
“小敏。”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这个家。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看着窗外。迎春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金色的海。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几乎要碰到云。
“妈,”我说,“那二十斤生菜的事,以后咱俩都别提了。”
她点点头。“不提了。”
可我知道,我们都不会忘。那二十斤生菜,和那十斤生菜,已经刻在这个家的记忆里。它们像一道疤,虽然愈合了,但痕迹还在。提醒着我们,曾经有过那样一个冬天。
也提醒着我们,春天终究会来。
第九章:一年后
又是一年腊月。
孩子满一周岁了,会走路了,会叫“妈妈”了,但还不会叫“奶奶”。婆婆急得不行,每天抱着他教:“叫奶奶,奶奶——”
孩子看着她,咧开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然后扭头扑进我怀里。
“这孩子,”婆婆叹气,“跟他爸一样笨。”
老公在旁边抗议:“妈,我怎么笨了?”
“你三岁才会说话,你忘了?”
“那不是因为您天天不跟我说话吗?”
“我不跟你说话?我天天跟你说话,你光笑不吭声,急死我了!”
我抱着孩子,看着他们母子斗嘴。窗外的腊梅开了,香气一阵阵飘进来。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是婆婆刚才削的。她削苹果的技术很好,皮不断,一圈一圈垂下来,像一条红色的丝带。
这一年,婆婆变了很多。她不再去早市买便宜菜了,改去超市。虽然每次回来都要念叨“超市的菜贵得吓人”,但念叨归念叨,她还是买。她也不再对我的育儿方式指手画脚了,偶尔有不同意见,会先问一句“现在是不是不兴这样了”。她甚至学会用手机查菜谱,有时候会发给我:“小敏,这个汤下奶,你以后生二胎可以喝。”
我每次都回她:“不生二胎。”
她就回:“知道知道,我就发给你看看。”
这一年,我也变了。我不再在深夜独自哭泣,不再把委屈憋在心里。老公学会了在我和婆婆之间当桥梁,而不是传声筒。他会在婆婆说“你媳妇怎么怎么样”时,回一句“妈,小敏有她的道理”。也会在我抱怨婆婆时,说“她年纪大了,你多担待”。
担待。这个词曾经让我愤怒,现在却觉得,婚姻里,谁不是在担待谁呢?
腊月二十三,小年。婆婆一早打电话来,说要来包饺子。
“你别忙了,我们去您那儿。”
“不行,我去你们那儿。我带了馅,白菜猪肉的,你爱吃的那种。”
她挂了电话。半小时后,门铃响了。我打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一袋是饺子馅,另一袋——
生菜。
翠绿翠绿的生菜,茎秆又粗又白,根上带着湿泥。和一年前那十斤生菜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
婆婆看着我,笑了。“别怕,就两斤。我买来蘸酱吃的。你上次不是说,生菜蘸酱好吃吗?”
我接过袋子,看着她。她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妈,您还记得去年的事?”
“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她走进门,换鞋,把饺子馅拎进厨房。“去年我送你十斤生菜,你送我二十斤。今年我送你两斤,你看着办吧。”
我拎着那袋生菜,站在玄关,忍不住笑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包饺子。婆婆擀皮,我包馅,老公在旁边捣乱,被婆婆一巴掌拍开。孩子在地上爬来爬去,抓着一个饺子皮玩。
电视里放着新闻,说今年冬天特别冷,但春天会来得早。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上。
“小敏,”婆婆一边擀皮一边说,“你那个同事,就是刚生孩子那个,她婆婆对她怎么样?”
“挺好啊。给她请了月嫂,还天天送汤。”
“那就好。”婆婆点点头,“现在年轻人坐月子,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我们那时候……”
她停住了,看了我一眼,没往下说。
“我们那时候,”她换了句话,“不懂这些。现在懂了。”
我包好一个饺子,放在案板上。饺子圆鼓鼓的,像个小元宝。
“妈,”我说,“您包的饺子真好看。”
“那当然,我包了一辈子饺子。”
“以后您教我。”
“行。你得学,不然以后你当婆婆了,儿媳妇嫌你笨。”
老公在旁边插嘴:“妈,您想太远了。孩子才一岁。”
“一岁怎么了?一眨眼就长大了。你看你,一眨眼就三十多了,还这么笨。”
“妈!”
我们都笑了。笑声穿过客厅,穿过厨房的烟火气,穿过窗外炸开的烟花,飘进冬天的风里。
我低头看了看案板旁边那袋生菜。两斤,不多不少。叶子翠绿,像春天提前来了。
第十章:生菜
今年冬天,婆婆又住院了。
不是心梗,是胆结石。医生说要做手术,但问题不大,住一周就能出院。
她住院那天,我去了菜市场。早市上人声鼎沸,菜摊上摆满了各种新鲜蔬菜。我走到一个卖生菜的摊位前。
“老板,生菜怎么卖?”
“一块八一斤,比去年贵了三毛。”
我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挑。叶子要翠绿,茎秆要粗壮,根部要带着湿泥。我挑了整整二十斤,装了两个大塑料袋。
老板乐了:“大姐,买这么多生菜?家里开饭店的?”
“不是。给婆婆送饭。”
“送饭送生菜?”
“她爱吃。”
我拎着二十斤生菜回家,洗净,沥干。然后做了六道菜:凉拌生菜、清炒生菜、生菜蛋花汤、生菜卷肉、生菜炒木耳、生菜蘸酱。和一年前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我在每道菜里都加了东西。凉拌生菜里放了核桃仁,清炒生菜里加了虾仁,生菜蛋花汤里放了枸杞,生菜卷肉的肉馅厚实饱满,生菜炒木耳里加了胡萝卜丝,生菜蘸酱的酱是我自己调的,放了芝麻酱和蒜泥。
我拎着饭盒和剩下的生菜去了医院。婆婆已经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精神还不错。看见我进来,她笑了。
“又送生菜来了?”
“嗯。二十斤。”
“去年也是二十斤。”
“对。去年您给我十斤,我还您二十斤。今年您没给我送生菜,我主动送您二十斤。”
她看着我,笑了。“你这是在记账啊。”
“对。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我把饭盒打开,一道一道摆在床头柜上。她看着那些菜,眼睛亮了。“这生菜卷肉,肉馅比去年厚多了。”
“去年是报复,今年是真心。”
她夹起一个生菜卷肉,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小敏,你这手艺比我好了。”
“跟您学的。”
“我教的?”
“您去年住院时教的。您说肉馅要剁得细,但不能太细。太细没嚼头,太粗塞牙。您说凉拌生菜要放三勺醋,因为您儿子爱吃酸的。您说生菜汤要最后放生菜,煮久了就烂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你还记得。”
“记得。都记得。”
她放下筷子,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温热,不再冰凉。
“小敏,去年的生菜,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今年的生菜,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菜。”
“那您多吃点。”
“医生说我不能吃太多。”
“那就吃一半。”
她笑了,拿起筷子,继续吃。病房里,隔壁床的病人羡慕地看着她。“大姐,你儿媳妇真孝顺。”
婆婆抬起头,满脸骄傲。“那当然。我儿媳妇,比亲闺女还亲。”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吃饭。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床头柜上的生菜上,照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一年前,这间病房里,她哭,我冷眼旁观。一年后,同一间病房,她笑,我坐在她身边。
生菜还是生菜,可味道不一样了。
婆婆出院那天,我把剩下的生菜拎回家。晚上,我做了生菜沙拉,放了小番茄和黄瓜,淋了油醋汁。老公吃了一大盘,说比饭店的还好吃。
孩子坐在餐椅上,用手抓生菜叶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婆婆打电话来,问我们在干什么。
“吃生菜。”
“又吃生菜?”
“嗯。您明天来吗?我给您留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敏。”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把这日子过成了日子。”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腊梅开了,黄澄澄的一片。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满天的星。
“妈,”我说,“明天来吃生菜。我给您包生菜饺子。”
“生菜还能包饺子?”
“能。我刚学的。”
“那你多包点。我带去给你大姑姐尝尝。”
“好。”
挂了电话,我回到餐桌前。老公正帮孩子擦嘴,孩子挣扎着要自己擦,父子俩闹成一团。我坐下来,夹起一片生菜叶,蘸了点酱,放进嘴里。
酸,甜,脆,带着一点点苦。
可咽下去后,嘴里是回甘的。
就像日子。
第十一章:二胎
孩子两岁半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验孕棒上两条红杠,我盯着看了很久,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发愁。晚上老公回来,我把验孕棒放在餐桌上。他愣了三秒,然后一把抱起我转了个圈,差点把桌上的碗碰翻。
“又有了!又有了!”他像个孩子一样喊,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放下我,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坐下,“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才刚知道,哪那么夸张。”
他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傻笑了半天。然后他拿起手机,要打电话。我问:“打给谁?”
“我妈。”
我犹豫了一下。“先别说。”
“为什么?”
“等三个月以后吧。现在还不稳定。”
他点点头,把手机放下了。但第二天,婆婆还是知道了。是老公说的。他憋不住。他从小就这样,心里搁不住事,高兴的事更是藏不住。电话里婆婆的声音大得我在旁边都能听见:“真的?又怀了?好!好好好!这回我可得好好伺候!”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
怀老大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以为婆婆来照顾月子是天经地义的。结果她来了,带着十斤生菜,我哭了无数个夜晚,落下一身月子病。冬天手脚冰凉,夏天吹不得空调,腰疼起来直不起身。
这一次呢?
第二天一早,婆婆就来了。她拎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菜,一个装肉。进门就往厨房走,连鞋都没换利索。
“妈,您别忙,我才刚怀上……”
“刚怀上才要补。”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鲫鱼、排骨、乌鸡、猪蹄、红枣、枸杞、当归。“我昨天让你爸去药店买的,都是最好的。花了六百多呢。”
我看着那些东西,想起三年前那十斤生菜。十五块。六百多。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妈,太多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放冰箱。慢慢吃。你头胎月子没坐好,这胎得好好养。医生说了,二胎要是养好了,能把头胎的亏空补回来。”
她系上围裙,开始洗鲫鱼。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比三年前瘦了,头发更白了,但动作还是那么利索。她一边洗鱼一边念叨:“这鲫鱼我早上六点去早市抢的,活蹦乱跳的。早市的东西就是新鲜,超市的鱼都是冷冻的……”
“妈,”我打断她,“您不是说以后去超市买菜吗?”
她停了一下,转头看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早市那家鱼摊的老板我认识十几年了,他的鱼不喂饲料。超市的鱼倒是干净,但不好吃。我这不是……特殊情况嘛。”
我没再说什么。鲫鱼汤炖了一上午,满屋飘香。中午我喝了两碗,婆婆坐在对面看着我,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好喝吗?”
“好喝。”
“那明天还给你炖。”
“明天别炖了,您歇歇。”
“歇什么歇,我现在身体好着呢。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能干活。”
她说到“医生”两个字,我下意识看了看她的脸色。去年胆结石手术后,她恢复得确实不错,但毕竟年纪大了,又是心梗又是胆结石,身体大不如前。可她不听劝,该干的活一样不落。
“妈,您别太累了。我这才刚怀上,后面还有好几个月呢。您现在把身体累坏了,后面谁来照顾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我不能累倒。我得留着劲儿,等你生的时候大干一场。”
“大干一场?”
“对。我列了个单子。”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给我看。上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写着:
月子餐单
第一周:小米粥、鲫鱼汤、红糖鸡蛋、猪肝汤
第二周:乌鸡汤、排骨汤、猪蹄汤、红枣银耳
第三周:当归羊肉汤、黄芪炖鸡、花生猪脚
第四周:鲫鱼豆腐汤、黄豆猪蹄、通草炖鸡
备注:每天绿叶菜一斤,水果半斤,坚果一小把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纸上有些字被划掉重写了,说明她改了好几遍。纸的边缘都磨毛了,看得出来她经常拿出来看。
“妈,您什么时候写的?”
“你怀上第二天。你老公打电话告诉我,我当晚就写了。”
“写了多久?”
“写到半夜。你爸说我疯了,我说你懂什么,头胎没伺候好,二胎得补上。”
我把那张纸叠好,还给她。她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塞回口袋里。“你别嫌我土。我知道现在年轻人讲究科学坐月子,我也查了手机。但有些老法子还是有用的。我到时候再问问医生,医生说什么能吃我就做什么。”
“妈,”我说,“谢谢您。”
“谢什么。你给我们家生孩子,我伺候你月子,天经地义。”
“头胎您也说是天经地义。”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把桌上的碗收起来。“头胎是我不对。不提了。”
我看着她端着碗走进厨房的背影,想起三年前她拎着十斤生菜走进病房的样子。那个背影和现在这个背影重叠在一起,一个趾高气扬,一个微微佝偻。
“妈,”我喊她,“那单子上还缺一样。”
“缺什么?”她从厨房探出头来。
“生菜。凉拌生菜,放三勺醋。您儿子爱吃的那种。”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愧疚,有释然,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好。加上。天天给你拌。”
我也笑了。窗外是春天,梧桐树发了新芽,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碎金似的铺了一地。
这一次,我想,会不一样的。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婆婆做了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她来送汤,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这是两万块钱。你拿着。”
“妈,您又给钱?”
“不是给你的。”她坐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是给月嫂的。”
我愣住了。“月嫂?”
“我打听了。现在城里坐月子都请月嫂,专业。我老了,伺候月子那套过时了。你头胎我伺候成那样,二胎我不敢逞能了。这钱你拿去请个月嫂,找个好的。我就在旁边打下手,月嫂说什么我做什么。”
我看着那张卡,没说话。
“你别多心,我不是不想伺候你。我是怕再把你伺候坏了。你头胎落了病根,这胎要是再落下什么,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说话时没看我,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木纹。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得指关节发白。
“妈,”我说,“您不用这样。”
“我知道你觉得我是赎罪。赎罪也好,补过也好,反正这钱你拿着。你要是不请月嫂,我就天天来伺候你。但我觉得,还是请月嫂好。人家专业,懂科学。我在旁边学学,以后也能帮衬。”
我拿起那张卡,看了看。普通的储蓄卡,上面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密码。“这密码是什么?”
“你生日。六位数,年月日。”
我看着她。她记住我的生日了。三年了,她从来没问过我生日是哪天。每年我过生日,都是老公给我买蛋糕,她最多在家族群里发个“生日快乐”的表情包。可她知道我的生日。年月日,六位数,她记住了。
“妈,”我说,“月嫂我请。但这钱您收回去。”
“不行……”
“您听我说完。月嫂我请,钱我自己出。您这钱留着,给宝宝买点东西。或者您自己买点好的。您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现在该享享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叹了口气。“小敏,你总是不肯要我的钱。”
“我不是不肯要。我是觉得,您不欠我的了。”
她抬头看我。
“您住院那次,我送生菜,您认了错。后来您改了多少,我都看在眼里。这三年,您没再说过一句难听的话,没再做过一件让我寒心的事。您对小宝那么好,天天来帮忙带,从来没抱怨过。这些我都记着呢。”
我停了一下。“妈,债还清了。早还清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干脆不擦了,任眼泪滴在裤子上。“那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因为您是我婆婆。因为您是我老公的妈。因为您是小宝的奶奶。还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您值得。”
那天下午,婆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她看着我,像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我给你炖乌鸡汤。”
“好。”
她走了。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心里还攥着那张卡。两万块,密码是我的生日。我把它收进抽屉里,和那张三万块的存折放在一起。那张存折她最后没要回去,我也没买按摩椅。钱一直在那儿,像我们之间一个沉默的约定。
晚上老公回来,我把月嫂的事跟他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变了。”
“嗯。”
“你也变了。”
我看着他。
“你以前不会说‘债还清了’这种话。你会说‘她永远欠我的’。”
我想了想。“也许吧。”
“什么时候变的?”
“不知道。可能是她住院那次,可能是她送存折那次,可能是她学做月子餐那次。也可能是刚才,她说记住我生日的时候。”
老公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他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她机会。”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
“不客气,”我说,“也谢谢你,终于学会站在我这边了。”
他笑了,把我抱得更紧了些。肚子里的小家伙踹了一脚,正好踹在他手心里。他哎哟一声,松开手,低头对着我的肚子说:“小东西,你踢我。”
小家伙又踹了一脚。
我们俩都笑了。
第十二章:月嫂来了
月嫂姓周,五十出头,圆脸,短发,说话带着南方口音。她来面试那天,婆婆比我还紧张,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我家,把客厅收拾得一尘不染,又泡了茶,摆了水果。
“你坐,你坐。”婆婆招呼周姐坐下,自己却站着,像个面试官。“你以前在哪儿干的?带过几个孩子?会做月子餐吗?会催乳吗?”
周姐笑眯眯地一一回答,从包里掏出厚厚一沓证书:高级月嫂证、催乳师证、营养师证、小儿推拿证。婆婆一张一张翻看,像在验钞。
“你还会小儿推拿?”
“会。孩子胀气、夜啼、便秘,推一推就好,不用吃药。”
婆婆眼睛亮了。“这个好。小宝那时候老胀气,哭得整宿整宿不睡,我们抱到医院,医生就让揉肚子。早认识你就好了。”
周姐笑着看我。“宝妈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我想了想。“我有两个要求。第一,我头胎月子没坐好,落了腰疼的毛病。这次想好好养。第二,”我看了一眼婆婆,“我婆婆会来帮忙。她经验丰富,您别嫌她多事。”
周姐点头。“我明白。很多家庭都是婆婆和月嫂一起照顾,配合好就行。阿姨您放心,我干活有分寸,不会抢您的活儿。”
婆婆摆摆手。“不抢不抢,你专业,你说了算。我就打下手。”
我有点意外地看了婆婆一眼。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什么都得说了算,月嫂来了她也得是总指挥。现在她把自己放得很低,像换了一个人。
周姐正式上户是预产期前一周。她提前来熟悉环境,把厨房里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又列了一张购物清单让老公去采购。婆婆全程跟着,拿个小本子记。周姐说什么她记什么,比当年考会计证还认真。
“当归要买甘肃岷县的,黄芪要内蒙的,红枣要新疆若羌的。”周姐一边说一边在清单上划,“猪蹄要前蹄,鲫鱼要野生的,乌鸡要一年以上的老母鸡。”
婆婆在旁边记,嘴里念叨:“岷县当归,内蒙黄芪,若羌红枣……记住了记住了。”
我看着她们俩在厨房里忙活,觉得有点魔幻。三年前,婆婆拎着十斤生菜进病房,说“生菜下奶”。三年后,她跟着月嫂学当归黄芪,说“科学坐月子”。
时间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
预产期前三天,我住进了医院。这次是顺产,疼了六个小时,比头胎剖腹产还遭罪。周姐全程陪产,教我呼吸,给我按摩腰,在阵痛间隙往我嘴里塞巧克力。
婆婆在产房外面等着。老公说,她坐不住,一直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公公劝她坐会儿,她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我给我儿媳妇念平安经呢。”
孩子出生时是凌晨四点。六斤八两,女孩。护士抱出来时,婆婆第一个冲上去。她看着襁褓里的小脸,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像小敏,”她说,“眼睛像小敏,鼻子也像。”
老公在旁边说:“妈,您看清楚了吗?刚生出来的孩子都一个样。”
“你懂什么。就是像小敏。好看。”
我躺在产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但听见这话,还是笑了一下。
回到病房,周姐立刻进入状态。她给孩子喂奶、拍嗝、换尿布,动作行云流水。婆婆在旁边看着,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等我喝。
“小敏,先喝点粥。周姐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明天才能吃别的。”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浓稠,里面放了红糖和红枣,甜丝丝的。和头胎那碗凉拌生菜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好喝吗?”婆婆问。
“好喝。”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周姐教我熬的。她说红糖不能放太多,放多了恶露排不干净。红枣要去核,不然上火。我以前都不知道这些。”
“您以前熬的粥也好喝。”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以前也没喝过我熬的粥。头胎我都没给你熬过。”
“那这次多熬点。”
“行。天天熬。”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喝粥。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孩子轻微的呼吸声和周姐整理东西的窸窣声。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空上挂着一弯残月。
“小敏。”
“嗯?”
“这次月子,我保证让你坐好。”
“我知道。”
“要是哪儿做得不好,你直接说。别忍着。”
“好。”
“还有,”她停了一下,“那生菜的事……”
“妈,”我打断她,“翻篇了。”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但没哭。她点点头,把碗从我手里接过去,又给我倒了一杯温水。“翻篇了。喝口水。”
我接过水。她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小孙女。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瘦削,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霜压弯了的老树。
可这棵老树,在努力发出新芽。
月子第一周,周姐和婆婆分工明确。周姐负责孩子和我的身体恢复,婆婆负责买菜和打下手。每天早上一大早,婆婆就去超市——对,超市,不是早市——买最新鲜的菜和肉。回来之后,她按照周姐列的食谱,把食材洗好切好备好,周姐掌勺。
“妈,您别太累。”我躺在床上,听见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响。
“不累。我乐意。”她端着一碗汤进来,“鲫鱼豆腐汤,周姐说这个下奶。你尝尝,豆腐是我特意去超市买的卤水豆腐,比早市的嫩。”
我喝了一口。确实好喝。奶白色的汤,豆腐滑嫩,鲫鱼鲜甜。和头胎那碗凉拌生菜比起来,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好喝。”
她满意地笑了。“那明天给你炖乌鸡汤。周姐说乌鸡要配黄芪和当归,补气血。”
“妈,您记这么多,累不累?”
“不累。比打麻将有意思。”她坐在床边,开始给我剥橘子,“我跟你讲,我现在认识好几个中药。当归补血,黄芪补气,党参健脾,枸杞明目。周姐说等我出师了,以后可以当月嫂。”
“您要当月嫂?”
“我开玩笑的。”她把橘子递给我,“我就伺候你一个。伺候好了,我这一辈子就圆满了。”
我接过橘子,一瓣一瓣地吃。甜中带酸,汁水在嘴里爆开。她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超市的菜价,说排骨又涨了两块钱,说周姐教她怎么挑猪蹄。
我听着,觉得有点恍惚。三年前,我躺在另一张病床上,三天没吃东西,她拎着十斤生菜进来说“生菜下奶”。那时候的她,和现在的她,是同一个人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人就是这样,会变的。也许那个在满月宴上拍桌子的婆婆,和这个在月子里天天给我炖汤的婆婆,都是真实的。只是以前那个她,被自己的经历困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当个好婆婆。现在这个她,走出来了。
“妈,”我喊她。
“嗯?”
“谢谢您。”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你怎么老说谢谢。一家人,说什么谢谢。”
“就是想说了。”
她摆摆手。“别说了。月子里不能哭,不能激动。你好好养着,把身体养好,比说一万句谢谢都强。”
她站起来,把碗收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想吃什么?周姐说可以吃面条了。我给你做鸡汤面,细面条,好消化。”
“行。”
她出去了。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四月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梧桐树全绿了,叶子油亮亮的,在风里翻着光。
隔壁婴儿床上,小女儿正在睡觉。她的小脸皱成一团,像一朵刚绽开的花苞。我伸手碰了碰她的小手,她一把攥住我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小东西,”我轻声说,“你比你哥有福气。”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继续睡。
我闭上眼,嘴角带着笑。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第十三章:婆婆的笔记本
出月子那天,婆婆送了我一件礼物。
是一个笔记本。普通的软面抄,蓝色封皮,已经有点磨损了。我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
“小敏月子记录。第一天:小米粥、鲫鱼汤、红糖鸡蛋。恶露正常。奶水不足,加通草炖猪蹄。”
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我往后翻。每一天都有记录。吃了什么,孩子吃了多少奶,睡了几个小时,我的情绪怎么样。甚至还有体温和血压的测量值。
“您什么时候开始记的?”我问。
“你生完第一天。周姐说最好记一下,方便观察。我就记了。”
“记了整整一个月?”
“嗯。有时候一天记两页,有时候一页。你看后面。”
我翻到后面几页。果然,越往后记得越多。有一页上写着:“第十五天。小敏今天笑了三次。比昨天多一次。奶水够了,孩子吃不完。小敏说鲫鱼汤比头胎好喝。她说这话时没哭。”
我愣住了。她连我笑几次都记。
再往后翻:“第二十三天。小敏今天下床走了十分钟,腰没疼。周姐说恢复得不错。小敏说想吃生菜蘸酱。我做了。她吃了两口,说好吃。我心里难受,想起以前的事。小敏看出来了,说‘妈,这个酱比超市买的好吃’。她是故意岔开话。这孩子心善。”
我的眼睛有点发酸。
最后一页,是她出月子前一天写的:“满月了。小敏气色比头胎好多了。孩子也长得好。周姐说我出师了。其实我知道,我还差得远。但我会继续学。小敏说翻篇了,可我没翻。那些事我一辈子都记得。记得才能对得起她。明天送她什么好呢。想来想去,把这本子送她吧。让她知道,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
我合上笔记本,看着婆婆。她坐在对面,有点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写得不好,你别笑话。”
“妈。”
“嗯?”
“这是您给我最好的礼物。”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红了。“比存折还好?”
“比存折好。”
“那按摩椅呢?”
“比按摩椅好。”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月子里不能哭。你也不能哭。今天是满月,高兴。”
我点点头,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妈,这本子我留着。以后小宝长大了,我给他看。告诉他,他奶奶是怎么照顾他妈妈的。”
“别给他看,”她急了,“里面好多字写得丑……”
“丑也要给他看。让他知道他奶奶有多认真。”
她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随你吧。反正给你了。”
我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妈,您看这里。‘小敏今天情绪不好,想家。我给她妈打了电话,让她来陪小敏说说话。’您给我妈打电话了?”
她低下头。“嗯。你生完第十天,我看你闷闷不乐的。你妈离得远,来不了。我就给她打了个电话,让她多跟你视频。我没跟你说,怕你觉得我多事。”
“您不多事。”
“你妈在电话里哭了。她说她对不起你,你坐月子她来不了。我说没事,有我呢。她说谢谢我。我说谢什么,应该的。”
我看着婆婆,想象她拿着手机,跟我妈打电话的样子。两个老太太,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中间隔了一千多公里,因为一个坐月子的女人,在电话里哭了。
“妈,我妈后来跟我说了。她说您给她打了三次电话,每次都聊很久。她说您是个好人。”
婆婆别过脸去。“你妈才是好人。她养了个好闺女,嫁到我们家。我们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忍不住笑了。“妈,您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电视学的。怎么了,不好听?”
“好听。”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碗收走。“行了,别煽情了。今天满月,我做了红鸡蛋。你吃两个,剩下的给邻居分分。周姐说满月要分红鸡蛋,吉利。”
她端着碗走出去。我坐在床上,翻开笔记本,从头看起。一页一页,一天一天。那些我记不清的细节,她都记着。那些我以为没人看见的委屈和努力,她都在看。
翻到最后一页,我发现封底内侧还写了一行小字。凑近了才看清:
“小敏,对不起。谢谢你。”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圆珠笔的字迹,有些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枕头下面。孩子在小床上哼哼唧唧地醒了,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的小脸贴着我的胸口,暖暖的,软软的。
“宝宝,”我说,“你有个好奶奶。”
她咂了咂嘴,继续睡。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婆婆在厨房里哼着歌,听不清唱什么,调子很老,像是她那个年代的歌。老公在客厅里逗大宝玩,大宝咯咯的笑声一阵阵传进来。
我抱着孩子,站在窗前。阳光照进来,把地板染成金色。空气中飘着红鸡蛋的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生菜味道。
这次,是蘸酱用的。
第十四章:大姑姐的月子
大姑姐怀二胎的时候,来找我取经。
“小敏,你二胎坐月子怎么弄的?给我讲讲。我这头胎月子也没坐好,二胎想好好养养。”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抱着我家小宝逗弄。小宝揪着她的头发不放,她也不恼,笑眯眯的。
“你婆婆呢?”我问。
“我婆婆?”她撇撇嘴,“指望不上。她说了,她腰不好,伺候不了月子。让我自己想办法。我老公说要请月嫂,她又不乐意,说浪费钱。你说气不气人。”
我没说话。大姑姐的婆婆我见过两次,是个厉害角色。当年大姑姐生头胎,她婆婆来伺候了半个月就走了,说“受不了城里的规矩”。大姑姐月子里自己做饭自己带孩子,落了一身毛病。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她叹了口气,“我老公说让他妈来,他妈说腰疼。我说请月嫂,他又嫌贵。我跟我妈说,我妈说她来伺候我。可我妈那身体……”
婆婆的身体确实不比从前了。虽然恢复得不错,但毕竟心梗过,胆结石手术也才一年多。伺候月子是个体力活,她怕是撑不住。
“你让妈来,我帮你看着。”我说。
大姑姐抬头看我。“你帮我看着?”
“嗯。我二胎月子坐得好,跟周姐学了不少。到时候我每天过去帮忙,给妈搭把手。我还可以把周姐的食谱给你一份,照着吃就行。”
大姑姐看着我,欲言又止。“小敏,你……你不记恨我妈?”
“记恨什么?”
“当年你坐月子,我妈那样对你。你不恨她?”
我想了想。“恨过。”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她是我婆婆,你妈。她对我好,我记着。她以前做得不对,她也改了。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大姑姐低下头,揪着衣角。“小敏,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当年你坐月子,我妈送生菜,我弟夸她疼你,我也在旁边帮腔。我说‘妈真细心’。其实我知道那生菜不值钱,但我没替你说话。”
我看着她。大姑姐比我大五岁,一直跟婆婆关系近。当年满月宴上,她给婆婆帮腔,说我奶水不够。后来婆婆住院,她来医院跟我吵。再后来,婆婆出院了,她来我家送东西,说了句“辛苦你了”,就没再说别的。
“姐,”我说,“过去的事,别提了。”
“你越是不让提,我越想说。小敏,我妈住院那次,你送生菜来,我跟你吵。后来我回家想了好几天。我想,要是我婆婆这样对我,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理她。可你没有。你还天天去医院送饭。你比我大度。”
“我不是大度。我就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我跟你妈,其实是一样的人。都是女人,都当过媳妇,都受过委屈。她年轻的时候受她婆婆的气,老了就想在我身上找补。我要是跟她一样,以后我当了婆婆,也会在儿媳妇身上找补。那就没完没了了。”
大姑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小敏,你比我强。”
“姐,你也不差。你只是没遇到好婆婆。”
她苦笑。“是啊。我没遇到好婆婆。但我有个好弟媳。”
我笑了。“那你得好好谢我。”
“怎么谢?”
“等你生了,让我当孩子干妈。”
“行。一言为定。”
她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温热,握得很紧。
大姑姐生的时候是秋天。婆婆果然去伺候月子了,但身体撑不住,每天只能干半天。我每天下午去接班,带着我做的月子餐。
“姐,今天鲫鱼汤、小米粥、红糖鸡蛋。趁热吃。”
大姑姐靠在床头,看着我端进来的饭菜,眼圈红了。“小敏,你当年坐月子,吃的也是这些吗?”
“头胎不是。头胎吃的生菜。”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我妈真是……真是……”
“别提了。吃吧。”
她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好喝。比我妈做的好喝。”
“你妈听见该伤心了。”
“她不在。她去接孩子了。”她喝了两口汤,抬头看我,“小敏,你说我妈是不是老糊涂了?当年她对你那样,现在对我这样。她伺候我比伺候你上心多了。”
“那不一样。你是她亲闺女。”
“可你也是她儿媳妇啊。儿媳妇也是半个闺女。”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喝汤,眼泪一滴滴掉进碗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比我大五岁,但此刻看起来,像个委屈的孩子。
“姐,”我说,“你妈对我上不上心,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变了。她现在对我好,对小宝好,对我老公好。这就够了。”
大姑姐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小敏,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原谅她。谢谢你没让我们家散掉。”
我把纸巾递给她。“姐,你家没散。你家好好的。你弟对我好,你妈改了,你爸也疼我。我干嘛要让它散?”
她看着我,然后笑了。“对。没散。好好的。”
那天下午,我帮大姑姐带孩子,让她睡了一觉。她睡着的时候,婆婆回来了。她拎着一兜菜,看见我在,愣了一下。
“小敏来了?”
“嗯。给姐送饭。”
“辛苦你了。”
“不辛苦。”
她放下菜,走进大姑姐的卧室。大姑姐睡着了,孩子在小床上也睡着。婆婆站在床边,看看大的,看看小的,站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来,轻轻带上门。看见我站在客厅里,她走过来,低声说:“小敏,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照顾你姐。我身体不行,伺候不了她。要不是你……”
“妈,”我打断她,“一家人,说什么谢谢。”
她看着我,笑了。那笑容和三年前在满月宴上那个笑完全不同。那时候她的笑是客套的,浮在表面的。现在她的笑是从心里漾出来的,带着暖意。
“对,”她说,“一家人。”
窗外是秋天。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片片落下来,铺了一地。婆婆弯腰捡起一片,拿在手里看了看。“这叶子像生菜。”
“像吗?”
“像。就是颜色不一样。”
她把叶子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看。枯黄的叶子,脉络清晰,确实有点像生菜。只是没了水灵劲,脆生生的,一碰就碎。
“妈,”我说,“明年春天,咱们在阳台上种点生菜吧。”
她愣了一下。“种生菜?”
“嗯。自己种的,新鲜。蘸酱吃。”
她看着我,然后笑了。“行。我教你种。我年轻的时候种过菜,在老家院子里。生菜最好活,撒下种子就长。”
“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她把那片枯叶扔进垃圾桶,转身走进厨房。我听见她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哗地响。然后她喊我:“小敏,晚上想吃什么?冰箱里有排骨,我给你炖排骨汤。”
“行。”
“你姐呢?她醒了让她也喝点。排骨汤下奶。”
“好。”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幅水墨画。
小宝从卧室里跑出来,抱着我的腿。“妈妈,奶奶呢?”
“奶奶在厨房。”
“我要奶奶。”
他跑进厨房,抱着婆婆的腿。“奶奶,你在干什么?”
婆婆弯腰把他抱起来。“奶奶在炖汤。给宝宝妈妈炖汤。”
“为什么给妈妈炖汤?”
“因为妈妈辛苦了。妈妈照顾姐姐,照顾你,照顾全家。奶奶要谢谢妈妈。”
小宝歪着头,似懂非懂。“那我呢?我辛苦吗?”
婆婆笑了。“你辛苦。你每天吃喝玩乐,最辛苦。”
“那我也要喝汤。”
“行。给你也喝一碗。”
小宝拍手笑。婆婆抱着他,在厨房里转了个圈。夕阳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老一小,转着圈,笑着。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鼻子有点酸,但没哭。月子里不能哭,现在不是月子,但我不想哭。
这日子,挺好的。
第十五章:生菜开花
第二年春天,婆婆在阳台上种了生菜。
她从老家带了种子,说是老品种,叶子薄,茎秆脆,蘸酱最好吃。她把阳台上的花盆清出来,装了新土,撒了种子,每天早晚浇水。
“生菜好活,”她一边浇水一边跟我说,“你别看它娇嫩,其实皮实。给点水就长,给点阳光就旺。比人好伺候。”
我站在旁边看。花盆里的土是黑色的,湿润润的。种子刚撒下去,还没出苗。婆婆浇完水,把花盆挪到阳光最好的位置,然后蹲在那里看了半天。
“妈,您看什么呢?还没发芽呢。”
“我知道。我就看看。看看这土,这盆,这阳光。心里踏实。”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等出了苗,你就能吃了。蘸酱,卷肉,做汤。自己种的就是不一样。”
“您以前在老家种过菜?”
“种过。那时候你公公在外地工作,我一个人带着你老公,又要上班,又要种地。院子里种了黄瓜、西红柿、生菜、小白菜。夏天吃不完,就送给邻居。你老公小时候最爱吃我种的小番茄,放学回来先摘一碗,洗都不洗就往嘴里塞。”
她说着说着笑了。“那时候穷,但日子有滋有味。现在日子好了,反倒没那个味了。”
“那您多种点。以后咱们阳台变成菜园。”
“行。我再种点小番茄。你儿子不是爱吃吗?”
“他随他爸。”
“对。随他爸。他爸小时候也这样,看见番茄就不要命。”
我们俩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几盆光秃秃的土。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清脆得很。
“妈。”
“嗯?”
“谢谢您。”
“又来了。一家人,说什么谢谢。”
“就是想说了。”
她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我去做饭。今天给你做生菜卷肉。用我种的……哦,还没长出来呢。用超市买的。等我的生菜长出来了,再给你做。”
“好。”
她走进厨房。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几盆土。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她拎着十斤生菜走进病房的样子。那时候的生菜是冷的,硬的,带着泥土和轻蔑。现在的生菜还没长出来,但我知道,等它长出来,会是暖的,软的,带着阳光和期待。
生菜还是生菜。可种生菜的人变了,吃生菜的人变了,生菜的味道也变了。
半个月后,生菜出苗了。细细小小的,两片圆圆的子叶,嫩绿嫩绿的,挤挤挨挨地铺在土面上。婆婆高兴得像个孩子,拍了照片发到家族群里。
“看!我种的生菜发芽了!”
大姑姐秒回:妈,您什么时候学会种菜了?
二姨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公公回:好好好。
老公回:妈,等长出来了给我留点,我蘸酱吃。
婆婆回:给你媳妇留。你排后面。
我盯着手机屏幕,笑了。然后我也发了一条:妈,我排第一个。
婆婆秒回:你排第一个。你儿子排第二个。你老公排最后。
老公发了个哭脸。
全家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阳台上的生菜长大了,翠绿翠绿的一大片,像一个小小的森林。婆婆站在生菜地里,弯着腰浇水。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片生菜叶,说:“尝尝,甜不甜?”
我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在嘴里爆开。甜的。
“甜。”我说。
她笑了。那笑容年轻了三十岁,像她种的那些生菜,鲜嫩,水灵,带着勃勃的生机。
我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小宝在旁边睡得正香,小女儿在小床上咂着嘴。老公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阳台上。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花盆里的生菜苗又长高了一点,子叶展开了,露出里面小小的真叶。
我蹲下来,看着那些嫩芽。想起婆婆说的那句话:“生菜好活。给点水就长,给点阳光就旺。比人好伺候。”
可人也一样。给点真心就暖,给点理解就旺。
我站起来,回到屋里。婆婆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她轻微的鼾声。她昨晚走的时候说今天要早起,去超市买新鲜的排骨,给我炖汤。
我走进厨房,开始烧水。水壶呜呜地响着,热气升腾。我从冰箱里拿出小米,淘洗干净,放进锅里。然后切了两片姜,几颗红枣,一起丢进去。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满屋飘着米香。窗外,天渐渐亮了。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跟谁招手。
我盛了一碗粥,放在餐桌上。然后敲了敲婆婆的门。
“妈,粥好了。”
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拖鞋蹭地的声音。门开了,婆婆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睡意。
“你起这么早?”
“嗯。粥好了,趁热喝。”
她看着我,又看看餐桌上的粥。“你熬的?”
“嗯。”
她走过来,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抬头看我。“甜。”
“放了红枣。”
“不是。是粥本身甜。”
她低头继续喝。我坐在对面,也端起一碗。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生菜苗在阳台上安静地长着,绿油油的,像一个个小小的希望。
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情节均为创作需要,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文中涉及的月子习俗、医学术语等均经过艺术化处理,请读者朋友在现实生活中以专业医生建议为准。愿每一个家庭都能在理解与包容中走向和解,愿每一份委屈都能被看见,每一份真心都能被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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