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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大厅里,空调开得十足冷。

我盯着打印机吐出来的那张纸,上头清清楚楚印着一个“0”。

婆婆林琳一把抢过去,手抖得厉害,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她尖叫起来:“钱呢?!一百三十万呢?!”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

何炎彬拽着我的胳膊往外拖,指甲掐进我肉里。

回到家,门一锁,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我倒在地上,耳朵嗡嗡响。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我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兄弟,黑压压的。

01

结婚那天,我爸把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

他手粗,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那是常年做木工留下的。他把卡往我手心一按,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闺女,拿着。”

我打开一看,余额是130万。

我当时就愣住了。

我爸是个木匠,在镇上干了一辈子,活累钱少。

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念完中专。

家里那点底子我清楚,别说130万,就是13万都够呛。

“爸,你哪来这么多钱?”

他低头搓了搓手,说房子卖了,又跟舅舅借了一些。我说房子卖了你们住哪。他说先住舅舅那,等缓过来再说。

“闺女,这钱是给你在婆家撑腰的。”他抬起头看着我,“你妈走得早,爸没能给你金山银山,但也不能让你嫁过去让人瞧不起。”

我把卡攥在手心,烫得慌。

何家那天办得挺热闹。

何炎彬穿着西装,人模人样的,站在门口接亲戚。

他妈林琳穿着一件大红袍子,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家炎彬娶了个好姑娘,陪嫁一百多万呢。”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这钱是我爸卖房子的钱,是借遍亲戚的钱,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何家的脸面了?

晚上亲戚都散了,我回婚房收拾东西。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我拿起来一看,是婆婆的字迹——“卡在我这,明天去改密码。”

我手抖了一下。

何炎彬洗完澡出来,看我拿着纸条发呆,问怎么了。我把纸条递给他,他看了一眼,脸上有点不自在:“我妈可能是怕你弄丢了,帮你收着。”

我说这是陪嫁,不是她的。

他皱了皱眉:“你这话说的,我妈又不是外人。”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床上,何炎彬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我侧过身看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脸有点陌生。

第二天一早,婆婆果然找我要卡。

她笑盈盈地端了碗粥放在我面前,说闺女你辛苦了,这卡放你那也不安全,妈帮你存着。我说不用了妈,我自己能保管。她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你什么意思?防着我?”

我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是我爸给的陪嫁,我得自己拿着。

她哼了一声,把粥碗往桌上一顿:“你爸你爸,你爸给了几个钱就了不起了?嫁到我家就是我家人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何炎彬在旁边吃饭,头都不敢抬。

我看着他,心里头一阵凉。这个男人,连替我说话都不敢。

后来卡还是被婆婆拿走了。

她说帮我存着,其实就是扣下了。

我去找她拿,她就说放在她那安全,改天再给我。

何炎彬劝我算了,说反正都是一家人,谁拿着都一样。

我说这不一样。

他不耐烦了:“你别闹了行不行?我妈还能害你?”

我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趁婆婆出门买菜,翻了她房间的抽屉。

卡就在最底层那个铁盒子里。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不是我怕她,是我还没想好怎么应对。

也是那天,我发现了一件更让我害怕的事。

抽屉里还放着一张纸,是一份转账记录。上面写着何炎彬的名字,收款方是一家什么投资公司,金额是3万块。日期是三个月前。

何炎彬什么时候转了3万块给投资公司?他没跟我说过。

我拍了一张照片,把纸放回原处。

晚上何炎彬回来,我假装随口问了一句:“老公,你最近是不是在投资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有啊,我能投资什么。”

他撒谎。

我心里头一沉,但没再追问。我装着相信了,他还挺高兴,说周末带我去看电影。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张转账记录。

3万块不是小数目,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四千多。

到底是投了什么?

亏了还是赚了?

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我不能什么都不留个心眼。

02

日子就这么过着,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

婆婆林琳是个精明人,每天在我面前笑呵呵的,嘴里叫着“闺女”,背后却在算我手里的钱。她不止一次在饭桌上提起那张卡的事。

“春儿啊,妈帮你问问,那卡里的钱能不能做理财?现在利息太低了,不如投点稳当的项目。”

我说不用了妈,就放银行吧,安全。

她撇撇嘴:“放银行有啥出息?一年利息才多少。”

何敏在旁边帮腔:“嫂子,我妈也是为你好。你看现在房价涨这么快,不如拿钱买套房子,写你俩的名字,以后也是你们的。”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何敏是何炎彬的姐姐,离婚了,带着孩子住在娘家。她比我大几岁,说话跟婆婆一个调。

何炎彬在旁边扒饭,一句话也不说。

我心里清楚,她们都在惦记那130万。

从我进门第一天起,那笔钱就成了何家人眼里的肥肉。

婆婆想吞,小姑子想分,何炎彬呢?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从来不说。

有天晚上,何炎彬加班回来得晚。我迷迷糊糊听到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竖起耳朵听了几句。

“妈,那8万你先帮我还上……我知道……等拿到陪嫁就补上……”

我整个人僵住了。

8万?什么8万?他什么时候欠了8万?

我翻了个身,假装睡着了。他打完电话进来,躺在我旁边,我闻到他身上有烟味。他平时不抽烟的。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去镇上买菜,偷偷去了银行。柜员查了我的卡,告诉我一个让我背后发凉的消息。

“您这张卡最近三个月,每隔十天就会有人来查一次余额。”

我问是谁查的,柜员说只要知道密码就能查。我咬了咬嘴唇——密码是婆婆改的,肯定是她。

那天中午我回了趟老家。

我爸在院子里刨木头,看见我回来,放下刨子擦了把汗:“咋了闺女?脸色这么差。”

我没瞒他,把婆婆扣卡、何炎彬欠钱的事都说了。他听完没说话,点了一根烟,坐在门槛上抽了好一会儿。

“春儿,你跟爸说句实话,你在何家过得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说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我说就是一般吧,婆婆有点强势,何炎彬不太说话,但也没对我咋样。

我爸把烟头掐灭在鞋底:“闺女,女人嫁人,不怕穷,就怕没依靠。何炎彬要是连你都不护着,那这日子长不了。”

我说爸你想得太多了。

他没再说别的,站起身进厨房做饭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有点驼了。心里头酸酸的,但我没哭。

下午回婆家之前,我爸塞给我一个信封。我打开一看,是两万块钱现金。我说爸你这是干啥。他说你拿着,手里有点活钱,心里不慌。

我攥着那沓钱,鼻子酸得厉害。

“爸,你把房子都卖了,哪还有钱。”

“你别管,爸有办法。”

我没再推,把钱揣进包里。回婆家的路上,我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那130万,不能再放在卡里了。

婆婆随时都能查到余额,迟早会知道我把钱转走了。但如果不转,这笔钱迟早会被她吞掉。

我在镇上下了车,没直接回家,去了附近的银行网点。

我开了一个新的账户,把卡里剩下的钱分批转了过去。

当天转了10万,剩下120万分几天慢慢转。

柜台的小姐提醒我,大额转账要提前预约。我说我知道,分几天转就行。

那几天我每天都找借口出门。

一会儿说去买衣服,一会儿说去同学家玩,婆婆看我出去就皱眉头,但也没拦着。

何炎彬每天上班,根本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等到130万全部转走那天,我松了口气。但接下来怎么办?这笔钱放在新卡里也不安全,婆婆迟早会发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何炎彬在旁边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我侧过身看他,忽然想起我爸说的话——这日子长不了。

我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第二天我请假回老家,跟我爸商量了一整天。

我爸说换成金条吧,金条好藏,不用担心贬值。

我说藏哪。

他想了想,说灶台后头有个夹层,原来放杂物的,可以掏空。

那天夜里,我们趁着天黑,在后院的老灶台前忙活了一整夜。

我把现金取出来,托舅舅的朋友帮忙换成了金条。

一根一根码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塞进灶台的夹层里,最后用水泥和砖头封死。

完工的时候天都亮了。我爸蹲在地上抽烟,手一直在抖。

“爸,你抖啥?”

“没事,就是怕。”

“怕啥?”

“怕你婆家发现了,你这日子就更难过了。”

我蹲在他旁边,说没事的,我有办法。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红:“闺女,你娘走得早,爸没本事,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但你记住,不管出了什么事,爸都站在你这边。”

我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那天我回到婆家,已经是下午了。婆婆黑着脸问我上哪去了,我说回娘家看爸了。她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何炎彬下班回来,也没多问。

吃过晚饭,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凑过去,假装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老公,你最近手头紧不紧?”

他愣了一下,说还行啊。

我说你要是缺钱了跟我说,我这还有点私房钱。

他笑了笑:“不用,我有钱。”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躲闪了一下。我看出来了,他在说谎。

03

纸包不住火,这个道理我懂。

但我没想到火烧得这么快。

那天早上,我出门买菜回来,发现婆婆坐在客厅里,脸上的表情不对劲。何敏也在,抱着手靠在墙边,嘴角挂着一丝笑。

“春儿,你过来。”婆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我换了鞋走过去。她把一张纸拍在茶几上——是我卡里的查询记录,上面显示余额为零。

“你给我解释解释,这钱去哪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怯。我早就想过这一天会来,也想过该怎么应对。

“妈,这卡里的钱我转到别的账户上了。”

“转到哪去了?”她的声音高了起来。

“我自己的账户上。”

“你自己的账户?”她站起来,声音尖得刺耳,“那是我何家的钱!你凭什么转走!”

“这是我爸给我的陪嫁。”我说,声音还算稳,“我有权利自己保管。”

“你有权利?!”她指着我的鼻子,“你嫁到我家,你人都是我家的,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我被这句话气笑了。什么逻辑?我嫁过来,连我这个人都是她家的了?

何炎彬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这场面愣了一下:“妈,你们吵什么呢?”

“你问问你的好媳妇!”婆婆把查询记录扔到他脸上,“她把你家的130万转走了!一分都没剩下!”

何炎彬捡起那张纸看了看,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转头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春儿,钱呢?”

“我转到我自己的卡上存着,你放心,没丢。”

“你转到哪去了?把卡给我看看。”

我说卡在老家,改天去拿。

他说你今天就去拿。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头一阵发冷。他的眼神里没有关心,只有慌张。他慌的不是怕他妈生气,我感觉得到,他慌的是别的事。

“何炎彬,你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钱?”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变得很难看:“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那你这么着急要钱干什么?”

“我……我是怕你乱花!”

“我乱花?这130万是我爸卖房子给我的,我能乱花吗?”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婆婆在旁边看着,眼珠子转了转:“春儿,你既然说钱在你这,那你明天去取回来。我们一起去银行,当面转到我卡上。”

我说不行,这是我爸给我的陪嫁,只属于我。谁都不能动。

婆婆的脸彻底沉下来了。她看着我,声音冷得像刀子:“周春儿,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天晚上,何炎彬跟我冷战。

他躺在床上,背对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我看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心想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到底是真的听他妈的,还是有别的打算?

半夜里,我听到他在阳台上打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公寓楼的隔音不好,我隐约听见了几句:“……不是我不给,是钱拿不出来……被她转走了……我知道……再给我点时间……”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真的在外面欠了钱。而且数额不小,8万都打不住。

何炎彬打完电话进来,看到我坐在床上,吓了一跳:“你……你还没睡?”

“你欠了多少钱?”

他愣住了:“你说什么呢?”

“别装了,我都听见了。你在外面欠了多少钱?”

他的脸白一阵青一阵,最后咬了咬牙:“20万。”

20万。

我深吸了一口气。他一个月工资四千多,20万他得不吃不喝干四年。

“你拿这些钱干什么了?”

“就是……就是投了点项目,亏了。”

“什么项目?”

“你别问了。”

“何炎彬,你欠了20万,你让我别问?你打算怎么办?指望那130万来填你的窟窿?”

他没说话,低着头坐在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像犯了错的小孩。

我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温温柔柔的,说话慢声细语,对我也很好。

我怎么会嫁给这样的人?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何炎彬,我跟你说明白了。那130万,你一分都别想动。那是我爸的血汗钱。你要是真缺钱,咱俩一起想办法还债。但你要是打着这笔钱的主意,趁早死了这个心。”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光闪了闪:“春儿,你怎么这么狠心呢?咱俩是夫妻,你见死不救?”

“我不是见死不救。我是不能让我爸的心血打水漂。”

他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婆婆又在饭桌上提起了这件事。她让何炎彬带我去银行,说今天就去查余额。何炎彬点了点头,头都没抬。

“春儿,吃完了咱们就走。”婆婆端着碗,笑眯眯地说,“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我心里头一紧,知道躲不过去了。

回房间换衣服的时候,我给爸发了条信息:“爸,他们要带我去银行查钱,我顶不住了,你带舅舅来吧。”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跟着婆婆和何炎彬出了门。

一路上没人说话。婆婆坐在出租车后座,眼睛一直往外看。何炎彬坐在副驾驶,一句话也不说。我坐在婆婆旁边,手心全是汗。

到了银行,婆婆第一个冲进去,找了柜台的大姐说:“同志,帮我查一下这张卡的余额。”

她把卡递过去,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那个笑容让我想起了猫抓住老鼠前的样子。

柜台大姐刷了一下卡,打了几个字,然后把打印出来的单子递给婆婆。

婆婆接过来看了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这……这怎么可能……”

她猛地转过头,声音尖得能把玻璃震碎:“钱呢?!一百三十万呢?!”

银行大厅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们。我站在原地,迎着那些目光,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当众审问的犯人。

何炎彬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那张纸。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抖了抖:“周春儿,你到底把钱弄哪去了?”

我没说话。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你说话啊!”

我还是没说话。

婆婆在旁边尖叫:“报警!我要报警!她偷了我家的钱!”

银行的大堂经理跑过来,问怎么回事。

婆婆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说自己的儿媳妇偷了家里的存款。

经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张单子,说这属于家庭纠纷,他们管不了。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周春儿,你等着!你看我不让炎彬跟你离婚!”

何炎彬拽着我的胳膊往门外拖。我被他拖着走,脚在地上拖着,鞋跟刮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出了银行大门,他一把把我推进出租车后座,自己也坐进来,“砰”地关上门。

“回家!”他对司机说。

04

一路上,何炎彬一句话都没说。

他坐在我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发白。我侧过头看他,发现他的呼吸很重,胸脯上下起伏着。

我心里其实很害怕。这是结婚以来,我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生气。

但我更害怕的是,我爸能不能及时赶到。

刚才在银行门口,我偷偷看了一下手机。爸回了一条信息:“到了,在你家门口。”

我松了口气。

车开到了楼下。何炎彬先下车,没给我开车门。我推开车门下来,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往楼上走。

“你慢点,我疼。”

他没理我。

到了家门口,他掏出钥匙开了门,然后一把把我推进去。我一个趔趄,撞在鞋柜上,膝盖撞得生疼。

他“砰”地关上了门,反锁了。

婆婆跟在后面进来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就是个白眼狼!我们家哪里亏待你了?供你吃供你住,你还偷我们的钱!”

何敏也跟来了,站在旁边阴阳怪气:“嫂子,我说你也太过分了。陪嫁钱本来就是咱们家的,你转走算怎么回事?”

我扶着鞋柜站起来,看着她们母女俩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嫁进来快半年,每天早起做饭,晚上洗碗,周末打扫卫生,到头来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偷钱的贼。

“我再跟你说一遍,”我的声音很平静,“那130万是我爸给我的陪嫁。我有权利决定怎么处理。”

“你有什么权利?!”婆婆一拍茶几站起来,“你嫁到我家,你就是我何家的人!你的钱就是何家的钱!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霸着这笔钱?”

我被“外姓人”这三个字刺痛了。

原来在她眼里,我永远是个外人。

何炎彬站在旁边,低着脑袋,拳头攥着。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周春儿,你告诉我,钱到底在哪?”

“我不会告诉你的。”

“你……”他咬着牙,“你是不是想逼死我?”

“我没有逼你。是你自己在逼自己。你在外面欠了20万,你瞒着我,你妈也瞒着我。你们都在算计那130万,谁能来告诉我,这笔钱是不是我的?”

他一愣:“你……你怎么知道我欠了20万?”

“我什么都知道。包括你那个所谓的投资项目,其实就是个骗局。何炎彬,你被人骗了,你还不承认。”

他愣住了,嘴唇抖了抖:“你胡说!”

“我胡说?那我问你,那个投资公司叫什么名字?法人是谁?营业执照有没有?你有没有签过正式合同?”

他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我说:“你什么都没搞清楚,就把钱投进去了。现在亏了,你想拿我的陪嫁去填坑。何炎彬,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婆婆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指着我:“你别胡说八道!炎彬那是正经投资,是被人坑了!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正经投资?那公司的名字他都不知道,你说正经投资?”

婆婆被我呛住了,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何炎彬忽然大吼了一声:“够了!”

我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到底给不给?”

“不给。”

他的脸色变了。那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愤怒、疯狂、绝望,混在一起。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大步朝我走过来。

我本能地往后退,但后面是墙,退无可退。

他举起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那一巴掌用了全力。

我一个踉跄摔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直响。

我捂着脸,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手还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你再说一句不给试试看!”他的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婆婆在旁边冷笑着:“打得好!这种女人不打不行!”

何敏也附和:“嫂子,你就把钱拿出来吧,何必受这个罪。”

我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有点咸,是血。

我看着何炎彬,他的眼睛里有愤怒,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像是不安,又像是后悔。但他没有道歉。

他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我听到了门外传来脚步声。

接着是敲门声。

“春儿?春儿!”是我爸的声音。

我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

何炎彬脸色一变:“谁?”

门被拍得更响了。我听到舅舅的声音:“何炎彬你个王八蛋!开门!”

何炎彬站着不动,脸白得像纸。婆婆也紧张起来:“你别开门!”

但已经晚了。我冲到门口,一把拧开锁,拉开门。

我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夹克,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那不是生气,是一种平静到让人害怕的沉默。

他身后站着舅舅和几个兄弟,黑压压地挤满了楼梯口。

我爸没说话,径直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何炎彬面前。

他一米七的个子,比何炎彬矮了半头,但何炎彬在他面前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你打我闺女?”

何炎彬嘴唇哆嗦着:“叔……不是……是她先……”

话还没说完,我爸就一巴掌扇了过去。

那一巴掌,把何炎彬扇得转了个圈,撞在茶几上,把上面的杯子撞碎了一个。

“你敢打我闺女?”

05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何炎彬捂着脸,瘫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没想到平时老实巴交的老丈人会动手。

婆婆先回过神来,尖叫着扑过来:“杀人了!老周家杀人了!”

舅舅伸手一把挡住她:“别动。你儿子打我侄女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杀人?”

“你……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我要报警!”

“报,”舅舅说,声音不紧不慢,“你报。正好我也想让警察看看,你儿子是怎么骗人家姑娘的。”

婆婆愣了一瞬:“你什么意思?”

我爸没理她。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脸,眼角抽了一下。我知道自己的脸上肯定肿起来了,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

“疼不疼?”

我说不疼。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走到茶几前,把纸拍在桌面上。

那是我之前从老房子里找出来的复印件——何炎彬跟那个投资公司签的合同。

“何炎彬,你跟我说说,这是什么东西?”

何炎彬看到那张纸,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叔,这个……这个是我……”

“是什么?”

“是……是投资。”

“投资什么?”

“就……就是基金……”

“基金?你连基金是什么都没搞明白,就投了20万?还拿着偷来的钱投?”

“我没有偷……”

“没有偷?那你告诉我,你那20万,有多少是从你妈那拿的,有多少是你老婆的?”

何炎彬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婆婆急了:“你胡说什么!我儿子的钱是他自己的!跟周春儿没关系!”

“没关系?”我爸看向婆婆,声音冷冷的,“你闺女嫁到我家,连家里的旧棉被都拿走了。你说没关系?”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

我爸说:“你们何家,从进门第一天就在算计春儿的陪嫁。我130万给了你们,你们还不满足,还想把我闺女往死里逼。”

婆婆想反驳,但舅舅又掏出一份东西——是一段录音。

他按了一下手机,何炎彬的声音传了出来。

“……妈,那20万对不上账了……她发现了怎么办……”

“……怕什么?她一个农村丫头,好拿捏……”

“……那她要是闹呢……”

“……闹就闹呗,反正钱到咱们手上,她还能翻了天去?”

我在旁边听着,浑身发冷。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在算计。

何炎彬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低着头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鸡。婆婆的脸色也变了,她没想到舅舅手里会有这玩意儿。

屋子里只剩下录音的声音。

“……妈,我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有什么对不起的?她嫁给你是她的福气!130万算什么?她爸卖了个破房子,就当是给我们家的聘礼了……”

录音在这里被舅舅关掉了。他没放完,因为已经够了。

我爸看着婆婆,一字一句地说:“我卖的不是破房子,是我和春儿她妈住了二十年的家。她妈走的时候,让我好好照顾闺女。我没能让她住上大房子,但我也不能让别人欺负她。”

婆婆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何炎彬坐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在发抖。

我爸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脸:“闺女,跟爸走。”

我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倒在地上的何炎彬:“何炎彬,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别再找我闺女。你欠的那20万,你自己想办法还。那130万,你一分都别想碰。”

说完,他拉着我的手往门外走。

舅舅和几个兄弟跟在后面,黑压压地挤在楼梯口。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何炎彬坐在地上,捂着脸。婆婆站在旁边,抱着手,脸色铁青。何敏躲在她妈背后,一句话都不敢说。

这个家,我再也不想回来了。

06

回到老家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

我爸坐在旁边,也没说话。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空气里有一股稻田的味道。

到了家,舅舅先下了车。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春儿,你先好好歇着。剩下的事,舅舅给你处理。”

我说好。

舅舅开着他的面包车走了,几个兄弟也跟着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我爸。

院子里很安静。鸡在墙角刨食,阳光照在青砖墙上,影子慢悠悠地晃着。

我坐在门槛上,我爸去屋里倒了一杯水,递给我。

“喝点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冷不热。

“爸。”

“嗯?”

“对不起。”

“对不起啥?”

“我把你的钱弄成金条了。你也跟着我担惊受怕。”

他叹了口气,在我旁边坐下来:“傻闺女,那是你的钱。你想怎么用都行。爸就是怕你在婆家受委屈。”

我看着他的脸,他比半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爸,以后我就在家陪着你。哪也不去了。”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苦:“傻话。你总得嫁人的。”

“我不嫁了。嫁人太累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水面上映着天上的云,晃晃悠悠的。

我想起这半年来在何家的每一天,早起做饭,晚上洗碗,听婆婆指桑骂槐,看何炎彬低头不语。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保姆,还搭上了我爸的房子。

“爸,那130万。”

“我想好了。金条就藏在灶台里,谁也拿不走。以后咱俩的生活费也不用愁了。”

我爸看着我,眼睛里有泪。

“春儿,你长大了。”

我说是啊,再不长大就来不及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没有梦,没有惊醒,一觉睡到天亮。阳光照在窗户上,亮晃晃的。

起来的时候,我爸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咸菜,两个煮鸡蛋。

“吃吧。”

我坐下来,端起碗。粥不烫不凉,刚好。

“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用?嫁了个人,搞成这样。”

“你咋会没用呢?”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我碗里,“你是我周德山的闺女,咋会没用。”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粥。

过了一会儿,我爸说:“对了,你舅舅早上打电话来,说何炎彬昨天去找他了。”

我一愣:“他去找舅舅干啥?”

“想让你回去。他说他知道错了,以后会好好待你。”

“他怎么说?”

“他说那20万的债他已经在想办法了,以后不会再打那130万的主意。他还说,他妈也后悔了。”

“后悔了?”我冷笑一声,“她后悔什么?后悔没早点把我的钱逼出来?”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舅舅没答应。他说这事得看你的意思。”

我把碗放下,擦了擦嘴:“爸,我不想回去了。”

“你确定?”

“确定。那个家,我给过他们机会。但他们没把我当人看。”

我爸点了点头:“那行。听你的。”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住了:“闺女,你要是不想回去,爸养你。”

但我知道,我不用他养。灶台里的金条,够我们父女俩过一辈子了。

07

三天后,何炎彬找上门来了。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看起来像是几天没睡觉。他站在院门口,看到我,嘴唇哆嗦着:“春儿。”

我没让他进门。我站在门里,隔着半开的铁门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我来……我来跟你道歉。”

“道什么歉?”

“那天打你的事。是我错了。我混蛋,我不该打你。”

“还有呢?”

“还有……那20万的事。我不该瞒着你。我不该打你那钱的主意。”

“还有……”他咬了咬嘴唇,“我妈,她也不对。她不该那么逼你。”

我看着他。他的样子确实很狼狈,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脸上的肉也松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是恨,不是生气,是什么都没有。

“何炎彬,你回去吧。”

他愣住了:“春儿,你不原谅我?”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就是不想回去了。你们何家,我待不习惯。”

“我会改的!春儿,我真的会改的!我妈我也会管住她!”

“我信。但那又怎么样呢?你打我那巴掌,你能让它没发生过吗?你妈算计我那些事,你能让它没发生过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说:“何炎彬,咱们好聚好散。离婚的事,我不会跟你争什么。那130万是我的陪嫁,你一分钱都别想拿。你自己欠的债,你自己还。”

“春儿……”

“走吧。”

我关上了铁门。

他站在门外,站了很久。我透过门缝看到他的影子,一直没动。后来天黑了,影子才慢慢移动,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我回到屋里,我爸正在看电视。他看我进来,没多问,只是把桌上的菜往我那边推了推:“吃饭吧。”

那天晚上,我给舅舅打了个电话,说想离婚。舅舅说行,我帮你找个好律师。我说律师费我自己出。他说不用,舅舅认识人。

挂完电话,我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特别亮,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

我想起结婚那天,我爸把银行卡放在我手里,跟我说“闺女,拿着”。

那时候我以为我拿到了一个保障。

现在我才明白,保障从来不在别人手里。

我爸那130万,给了我一个教训——女人,得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何家那边后来又闹了几次。

婆婆到处说我偷了钱跑了,说我骗婚,说我人品有问题。

舅舅去了一趟,带了几个人,跟她谈了一次。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闹过。

至于何炎彬,我听说他把那20万的债还清了。具体怎么还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

大概连何炎彬自己也清楚,这段婚姻没必要拖下去了。

签字那天,我在民政局门口看到他,他瘦了不少。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

我没等他开口,直接转身走了。

那130万的金条,我一直藏在灶台里。没动过。我爸问我要不要取出来买套房子。我说不急,等房价再降降。

其实我心里清楚,很多东西比房子更重要。130万买不来一个男人的真心。但能买来一个教训,和一份底气。

我把灶台封得严严实实的。

每次做饭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堵墙,心里很踏实。

那是我爸卖房换来的钱,是我熬了半年换来的血泪,也是我活下去的底气。

08

日子安静下来之后,我开始想一件事:往后怎么办。

我爸不想让我出去打工。

他说家里不缺钱,你好好歇着,不着急。

但我在家闲不住。

我找了个工作,在镇上的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五。

我爸说我傻,放着130万不花,去干一个月两千五的活。

我说这钱不能花,这是咱家的老本。

他听了没说话,过了半天说了句:“你比你妈懂事。”

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十岁。我记得她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春儿,妈走了以后,你要听你爸的话。”

我那时候不懂事,只是哭。现在想起来,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

超市的活不累,就是站一天腿疼。但我喜欢。每天对着不同的人,跟他们说话,会让我觉得自己还是正常的。没有变成一个怨天尤人的女人。

有一天我在超市碰到一个人。

是个男的,三十出头,穿着工地上的衣服,脸上还有泥点子。

他买了一箱矿泉水,在我前面排队。

轮到他结账的时候,他从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钱。

我数了数,32块5,刚好够。

他说不好意思啊,刚收工,手上脏。我说没事。

他拎着水走了。我看到他的背影,忽然有点羡慕。一个人活着,为了生活奔波,虽然累,但很踏实。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爸说了这事。爸说:“那是个踏实的。”

我说是啊。

他又说:“你要是再找,得找这样的。不图他有钱,图他踏实。”

我说不找了,一个人挺好。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离婚后第三个月,何炎彬又来过一次。

他喝多了,站在我家门口喊我的名字。

我没开门。

我爸出去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后来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看到门口放着一盒点心。

盒子上没写名字,但我知道是他送的。

我没吃,给了隔壁的小孩。

那段时间,我妈那边的亲戚也来过几回。

有个表姨非要给我介绍对象,说对方是个公务员,条件不错。

我说不着急。

表姨说你还年轻,不能就这么耗着。

我爸在旁边说了句:“她的事,让她自己拿主意。”

表姨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我觉得我爸比以前硬气多了。以前他总是不说话,什么事都忍着。现在他会替我挡了。

有天晚上,我们爷俩坐在院子里乘凉。我问他:“爸,你后悔把房子卖了吗?”

他愣了一下,说:“后悔啥?房子就是住的。卖了还能再买。”

“那你要是一直住舅舅家呢?”

“住就住呗。你舅又不是外人。”

我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头忽然踏实了很多。以前我总是怕这怕那,怕婆婆不高兴,怕何炎彬生气,怕离婚后没地方去。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怎么样,我爸都站在我这边。

09

转机来得有点突然。

那天是周末,我休息在家。我爸去舅舅家帮忙干活了,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洗衣服。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请问是周春儿吗?”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建设银行的客户经理,姓王。是这样的,我们收到一个消息,您名下的一个账户涉嫌参与大额异常交易,需要跟您核实一下情况。”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难道那130万转来转去,被银行查到了?

“什么异常交易?”

“您是2023年5月到6月之间,分多次转入一个账户总计130万,对吗?”

“对,那是我的陪嫁。”

“我知道。但问题是,那个账户的另一个关联人,也就是您的丈夫何炎彬先生,曾经用这个账户接收过一笔来源不明的资金。目前我们正在配合公安机关进行调查。”

我的手开始发抖。

“什么意思?何炎彬干了什么?”

“这个我不方便透露。只是提醒您,近期可能会有相关部门联系您。如果您能提供您名下那130万的来源证明,基本就没问题。”

来源证明?我上哪去弄?

我坐在院子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130万是我爸给我的现金,没有转账记录,没有收据。

我又把现金换成了金条,藏在灶台里。

银行那边肯定没有任何记录。

如果警方认为这笔钱有问题,我怎么办?

我赶紧给我爸打了电话。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你别急,我回来再说。”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坐在我旁边,点了一根烟:“闺女,咱那130万,爸有证据证明是你的。”

“什么证据?”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周德山人民币130万元整,用于周春儿陪嫁”,下面有舅舅的签名,还有我爸的签名。

“这……”

“你舅舅当时说,这么大笔钱,空口无凭,得写个借条。我就写了。”我爸抽了一口烟,“你放心,有你舅的签名,这钱就是你的陪嫁。谁也拿不走。”

我看着那张借条,鼻子一酸。我爸一辈子没跟人写过借条,这是头一回。

“爸,你当时也没跟我说。”

“说了怕你多想。其实爸也知道,那何家靠不住。这是给你留的后路。”

我低着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后来,我拿着借条去了一趟建设银行,跟王经理说明了情况。

她把借条复印了一份,说会转交给相关部门。

过了半个月,一个警察给我打了电话,问了几句话。

我如实回答了。

他说好的,情况清楚了,没什么事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

后来舅舅告诉我,何炎彬那个所谓的投资公司,其实是个洗钱的窝点。

他投进去的20万,根本就是被人套走了。

公司老板已经被抓了,何炎彬作为受害者,没事。

但因为他的账户接收过公司的钱,所以被查了。

“那他会坐牢吗?”我问。

“不会。他又没参与洗钱。就是倒霉,被人利用了。”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对他,我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既不恨他,也不担心他。他就像我人生路上碰到的一个坑,我摔了一跤,爬起来了,继续往前走了。

10

事情彻底平息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跟爸说,我想把金条取出来,在县城里买套房子。爸说行,你拿主意。

那天一早,我们爷俩拿着铁锹和锤子,走到后院的老灶台前。

灶台是土砖砌的,上面架着一口黑铁锅。

我们搬开锅,敲开灶台的表层,露出那面封好的墙。

我拿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水泥块掉下来,露出里面的砖头。爸把砖头一块一块地抽出来。

洞口露出来了。

油纸包的包裹静静地躺在里面。我伸手进去,把它掏出来。包裹不大,但分量很足。

我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一块的金条,码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晃得我眼睛疼。

“都在。”我爸说。

我说嗯,一块都没少。

我们把金条取出来,清点了一遍。和当初放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爸看着金条,忽然笑了:“你娘要是看到这些,肯定高兴。”

我说她要是看到我离婚了,肯定笑不出来。

“你娘不在乎你离不离婚。她在乎的是你过得好不好。”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后来我们把金条卖给了舅舅认识的一个朋友,拿回来130万现金。

我在县城看中了一套两居室,60多平米,不大,但够我和爸住了。

全款付清,办了房产证,写了我的名字。

搬进去那天,我爸站在阳台上看了半天,说:“挺亮的。”

我说是啊,朝南的,阳光好。

他摸着阳台的栏杆,又摸了摸墙壁,最后蹲下来拍了拍地板:“以后这就是咱家了。”

我说是。

那天晚上,我做了顿饭。三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一个鸡蛋汤,还有个凉拌黄瓜。都是我爸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闺女,你还打算再找个人不?”

我愣了一下,说没想过。

“你要是想找,爸不拦你。但要看清了再嫁。不能像上次那样。”

“我知道了。”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喝汤。

我看着他的头顶,头发又白了一些。他已经五十多了,背也驼了。别人五十多岁还能干工地,他干不了。他干了大半辈子木匠活,腰和手都落了病。

我想好了,以后我就好好上班,好好照顾他。那130万,留着给他养老。不够了,我自己挣。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放的是一档老年健康节目。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

窗外黑了,月亮升起来。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看得很认真,偶尔还点点头。电视机里主持人的声音传出来:“……老年人要注意补充钙质……”

我笑了笑,转过身继续洗碗。

金条没了,房子有了。嫁的人没了,家还在。

这大概就是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