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座西非城市开超市快六年。最早来的时候，店面只有现在一半大，雇了三个人，语言不通，当地的规矩也摸不透，磕磕绊绊才把生意做起来。如今店面扩了一倍，前后八个当地员工，管仓库的、理货的、收银的、跑外送货的，各司其职，生意稳稳定定。中秋的念头半个月前就冒出来了，他托国内过来的货柜带了两箱月饼，又找当地相熟的粮油批发商订了八桶食用油，都是当地口碑好的牌子，分量足，平时卖得不算便宜。

身边也有别的华人老板劝他，没必要发这些，当地工人工资按时给就不错了，发多了反而惯坏，以后要求越来越多。他没接话，心里有数。这些员工跟着他最短的也有两年，干活实在，不偷懒耍滑，平时家里有事说一声，只要合理，他都愿意通融。过节了，发点实用的东西，再让大家尝尝国内的节令吃食，不算什么大事。出门在外，谁都不容易。

早上开门没多久，他让收银的女工通知大家，忙完手里的活，轮流到后面办公室来一趟。没说什么事，就说找大家有点东西给。

第一个过来的是管仓库的老员工，年纪快五十了，家里六个孩子，还有两个老人，日子过得紧巴。平时干活最稳当，仓库里的货码得整整齐齐，进出库的账记得清清楚楚，从来没出过差错。他走进来，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眼神有点疑惑，不知道老板找他什么事。

他指着桌子上摆好的一桶油和一盒月饼，说过节了，给大家发点东西，你拿回去吧。

老员工愣了愣，低头看了看那桶油，又抬头看了看他，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当地食用油不算便宜，普通人家吃的时候都省着用，炒菜只敢放一点点，这么大一桶，够家里用小半年。他伸手想拿，又有点犹豫，说老板，这个……太多了吧。我们平时过节，雇主最多给点零钱。

他笑了笑，说不多，一点心意而已。这盒月饼是中国的节日食品，甜的，带回家跟孩子一起尝尝。

老员工把油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攥着月饼盒，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了句谢谢老板。出门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快了点，差点撞到门框上。他在后面看着，有点想笑，又有点发酸。

第二个过来的是送货的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每天骑着三轮车跑遍半个城市，太阳晒得皮肤黝黑，干活最拼，再远的单子也不抱怨，从来没耽误过事。他满头大汗跑进来，T恤都湿了大半，以为是有紧急的送货任务。听说是发东西，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先伸手摸了摸油桶，又拿起月饼盒翻来覆去看，盒子上印着传统的花纹，他看不懂，只觉得好看。他说这个盒子真漂亮，里面的东西肯定很贵吧。

他说不贵，就是过节吃的点心，叫月饼。你带回家跟家人一起吃。

小伙子点点头，小心翼翼抱着东西，说我要带回家给我妈妈，她肯定没吃过这个。说完又挠挠头，说老板，谢谢你。我以后送货肯定更快，绝不耽误事。

他笑着摆摆手，说不急，路上注意安全，别骑太快。

接着过来的是两个收银的女工，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平时就坐在门口收银，心细，算账很少出错，对待客人也和气，很多老顾客都愿意找她们结账。拿到东西的时候，两个人都很惊喜。

其中一个家里刚生了第二个小孩，正是用钱的时候，她抱着油桶，指尖都扣着桶边。她说之前在别的店干活，过节连句问候都没有，更别说发东西了。老板你人真好，我们都记着。

另一个也跟着点头，说我们都知道，你比别的雇主要大方。平时我们家里有事要请假，你从来都不难为我们，还允许预支工资。

他说都是互相的。你们好好干活，我也不能亏待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能帮衬一点是一点。

还有两个理货的员工，平时话不多，干活闷头干。拿到东西的时候，也没说太多漂亮话，就说了句谢谢老板，抱着东西就回去干活了。他知道，这两个人实在，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之前店里盘库，连续两天熬夜，两个人一声没吭，跟着忙到半夜，第二天照常上班，没提过加班费的事。

之前有个理货员的孩子发烧，半夜烧得厉害，家里没钱去医院。他知道了，开车送孩子去诊所，垫了医药费。后来员工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一点还他，他也没催，说先给孩子看病要紧，钱不急。

发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走到前面，跟大家说，今天中午都别回去吃了，我订了当地的餐食，就在后面院子吃。再拆几盒月饼，大家一起尝尝味道。

员工们都很高兴，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搬桌子的搬桌子，拿碗筷的拿碗筷，一会儿就收拾出一块地方。

饭菜摆上桌，有炖肉，有蔬菜，还有主食。他拆了四盒月饼，五仁、莲蓉、豆沙、蛋黄，每个口味都有，摆在盘子里。大家都看着盘子里的月饼，没人先动手。

他拿起一个，说吃吧，都尝尝。不同味道的，喜欢哪个就吃哪个。

老员工先拿了一个五仁的，慢慢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说甜的，里面有果仁，还有芝麻，好吃。

年轻小伙子拿了个莲蓉的，吃得很快，噎了一下，赶紧喝了口水。说太甜了，但是很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点心。

两个女工也小口尝着，互相说着味道很特别，以前从来没吃过。有个还说，要留半个，晚上带回家给孩子尝尝。

他边吃边跟大家说，这个节日在中国叫中秋。每年这个时候，月亮最圆。一家人要坐在一起吃饭，吃月饼，就团团圆圆的。

大家听着，都点点头。老员工说，我们这里也有类似的节日，到了日子，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家里做的饭，跳舞。就是没有这么好吃的点心。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大家说说笑笑。平时都是各忙各的，很少有机会坐在一起吃饭。院子里的芒果树遮着太阳，风一吹，叶子晃啊晃，很凉快。

下午的时候，他正在前台对账，老员工又来了，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他说老板，这是我家里自己做的木薯糕，我老婆做的，你尝尝。不值钱，就是一点心意。

他赶紧接过来，袋子还温乎的。说太客气了，还特意跑一趟。谢谢你们了。

老员工摆摆手，说应该的。你对我们好，我们都知道。说完转身就走了，怕他推辞。

没过多久，送货的小伙子也来了，手里捧着几个芒果，黄澄澄的。说是自家树上结的，特别甜，给你尝尝。我妈说，谢谢你平时照顾我。

他接过芒果，还带着树叶的湿气。说你太有心了。

小伙子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就跑去送货了。

两个收银的女工，也拿了一小盘自己做的炸小吃，放在前台。说老板你尝尝，我们当地的吃食，不知道你吃得惯不。

他拿起一个尝了尝，咸香酥脆，很好吃。说好吃，谢谢你们。

他看着桌子上堆的东西，木薯糕、芒果、炸小吃，心里暖暖的。其实他发福利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就是一点心意，过节了，大家都高兴高兴。没想到大家都记在心里，还特意拿东西过来。

他想起刚开店的时候，有次他得疟疾，发烧烧得厉害，店里没人看。老员工知道了，主动带着自己大儿子过来帮忙，看了两天店，搬货理货收银，什么都干。他病好之后要给加班费，老员工说什么都不肯要。说老板你平时照顾我们，你生病了，我们帮忙是应该的。

还有一次晚上下暴雨，仓库门口的排水堵了，雨水往仓库里灌。他在家接到电话，赶过来的时候，几个员工已经在那里了，冒雨排水，搬底下的货，折腾到半夜，浑身都湿透了。第二天所有人都照常上班，没一句抱怨，也没人提补助的事。

这么多年，类似的事太多了。他总觉得，做生意不是只讲钱，也要讲点人心。你真心待人家，人家才会真心给你干活。天天算计着怎么克扣员工，怎么省那点钱，生意也做不长久。

晚上打烊之后，员工们都走了。他搬了个椅子，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天上的月亮很圆，亮堂堂的，跟国内的月亮一样圆。

他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视频电话。爸妈在那头，桌子上摆着月饼，还有菜。问他有没有吃月饼，有没有过节。

他说吃了，今天跟员工一起过的，发了油和月饼，大家一起吃了饭。挺好的，你们不用惦记。

爸妈说那就好，别自己一个人憋着。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他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路边的路灯亮着，偶尔有路过的行人。风一吹，有点凉。可他心里热乎的。

刚来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外来的，跟当地人隔着一层。说话要小心，做事要谨慎，生怕得罪人，生怕出什么事。这么多年下来才明白，不管是哪国人，人心都是一样的。你对人家好，人家就对你好。你尊重人家，人家就尊重你。

很多人说在国外做生意，要跟当地人划清界限，要讲规矩，不能讲人情。他不这么觉得。规矩当然要讲，可人情也不能少。大家出来讨生活，都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能多照顾点就多照顾点。你拿出真心，总能换回来真心。

就像今天，一桶油，一盒月饼，值不了多少钱。可对员工来说，是惦记，是认可，是没把他们当外人。对他来说，看着大家开心的样子，自己心里也踏实。过节的意义，从来不是吃多好的东西，收多贵的礼。是有人跟你一起，热热闹闹的，就不孤单。

他在非洲待了六年，早就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家了。这些员工，也早就不只是雇工，是一起打拼的伙伴。以后的日子还长，只要大家齐心，生意肯定能越来越好，日子也能越来越红火。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进店里，锁好门，准备回去休息。明天还要开门营业，还有很多事要做。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只要用心，在哪都能过出团圆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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