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爸把那只坏了的助听器往桌上一搁,说:“你们不同意,我也得找。”
那天是周六,我刚把半袋小米倒进米缸。小米是社区发的,一家一袋,我爸那份他也拎来了,说一个人吃不完。他耳朵背了五六年,助听器时好时坏,右耳那只早就没声了,他舍不得换,拿黑胶布缠了两圈,揣在旧毛背心的兜里。那天他没戴,说话就靠喊。
“找什么找?”我哥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我妈走才多久?你七十八了,丢不丢人?”
我爸没吭声,把助听器又拿起来,捏在手里转了转。他穿的那件毛背心还是我妈在时织的,袖口磨得起了球。我看他一眼,心里也不是滋味,可嘴上还是跟着我哥说:“爸,你这事办得太急了。邻居怎么看?亲戚怎么说?”
我爸还是那句话:“我七十八了,还能活几年?”
这话一出来,屋里就静了。我哥张了张嘴,没接上。
我妈是去年开春走的。走得不算突然,病了两年,最后那阵子我爸天天守着,端水喂药,晚上就睡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我妈一走,我爸整个人像被抽了根。头两个月他还行,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菜篮子拎得动。到了入夏,邻居刘姐给我打电话,说你爸这两天老在小区门口那家药房坐着,一坐一下午。
我赶过去的时候,他正坐在药房门口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药盒,也不买药,就跟人店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药盒是空的,我妈最后那阵子吃的止痛药,他没扔,压在床头柜上。我问他坐这儿干啥,他说:“屋里太静。”
后来他就认识了那个人。姓周,我们都叫她周姨。六十九,比爸小九岁,也是老伴走了,自己在社区旁边那家老年公寓租了个小单间。她会跳广场舞,手里一把红扇子,扇骨断过三根,用细铁丝绑着。我爸第一次带她来家里,是中秋前。我哥知道后,电话里就炸了:“才几个月?他就往家领人?”
那天我去了。周姨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挺规矩。我爸给她倒了杯水,又把那半袋小米从厨房拎出来,说:“这是社区发的,你拿回去熬粥。”周姨推了一下,我爸说:“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哥进门看见这场景,脸就沉了。他没跟周姨说话,直接把我爸叫到阳台上。阳台上晾衣绳还挂着我妈的一件旧衬衫,我爸一直没收。我哥指着那件衬衫说:“爸,你看清楚,我妈的衣服还在这儿呢。”
我爸看了一眼,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往家领人?”
“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们不是你儿子?我不是天天给你打电话?”
我爸没再说话。他把晾衣绳上的衬衫取下来,叠好,放进了柜子。那天周姨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楼下。她跟我说:“你爸不容易,你们别怪他。我也就是跟他做个伴,不图啥。”
我没接话。
事情真正闹起来,是国庆节。我哥说全家回来吃饭,让我爸别叫外人。我爸嘴上答应了。结果那天门一开,周姨在厨房里,系着我妈那条旧围裙,正往桌上端菜。我哥当时脸就挂不住了,儿媳妇在边上也不说话,孙子喊了声“爷爷”就躲进屋里。
那顿饭吃得憋屈。周姨做了四个菜,有一个红烧肉,我爸爱吃。我哥一筷子没动,扒了半碗饭就说饱了。饭后我哥把我爸叫进卧室,关了门。我在外头听见他说:“你要找,我们拦不住。但你别让她穿我妈的围裙,别让她进我妈的厨房。”
我爸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他没送周姨,周姨自己走的。第二天,我爸把那条围裙洗了,晾在阳台上,晾了三天,收起来放进了柜子最底下。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凉了。可没过半个月,社区网格员小陈给我打电话,说我爸跟人吵起来了,在老年大学报名的地方。
我赶过去,才知道我爸要报老年大学的书法班,周姨也报。报名单上要填紧急联系人,我爸填了我,周姨填了她闺女。边上有个老邻居王姨,嘴快,说:“老张,你老伴才走多久,你就跟人出双入对的,像什么话?”
我爸嗓门大,整个走廊都听见了:“我七十八了,找个说话的人,碍着谁了?”
王姨说:“你也不怕人笑话。”
我爸说:“笑话就笑话。我一个人在家,电视开着,没人应声。你们谁天天来陪我?”
这话把王姨堵住了。边上几个老人也不吭声了。社区医院候诊椅上坐着的老周头,后来跟我说:“你爸说得在理。我们这岁数,儿女再好,也不能天天守着。找个伴,就是找个能递杯水的人。”
可我们几个还是别扭。尤其是我嫂子,她私下跟我说:“妈那存折还在爸手里呢,别到时候让人哄了去。”这话我听着不舒服,但也没法说完全没道理。我妈走的时候,留了一张旧存折,里头有六万多块钱,是我爸的退休工资攒下来的。我爸每月退休金四千出头,不多,但他省,菜篮子都挑便宜的拎。那存折他压在床头柜抽屉最里头,上头还夹着一张我妈年轻时在厂门口拍的照片。
我哥的意思,是把存折先拿出来,替爸管着。我爸不肯。他说:“我人还没糊涂。”
我哥说:“那你跟那个周姨,到底怎么打算?”
我爸说:“就是做个伴,不领证,不搭伙,各花各的。”
我哥不信。那阵子我哥跑得勤,隔三差五去我爸那儿,名义上是送菜,实际上是盯着。有一回他翻抽屉,被我爸撞见了。我爸站在房门口,手里还拎着菜篮子,说:“你找啥?”
我哥说:“我看看你存折还在不在。”
我爸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搁,说:“我养你这么大,现在连张存折都做不了主?”
那天爷俩没吵,但我哥走的时候,门摔得挺响。我爸坐在沙发上,把助听器戴上又摘下,摘下又戴上。那只坏的右耳助听器,他拿胶布缠了又缠,就是舍不得换。我看不下去,说给他买个新的。他说:“不用,这只还能凑合听。”
其实我知道,他是想把钱留着。留着干啥,他不说。
转折是在腊月。那天我接到周姨电话,说我爸摔了,在社区医院。我赶过去,我爸坐在候诊椅上,裤腿卷起来,膝盖蹭破了皮。周姨在旁边,手里攥着药盒,另一只手拿着我爸那只旧助听器。她说:“他来找我,路上让电动车蹭了一下,不严重。”
我哥随后也到了。他进门先看爸,然后看了周姨一眼。周姨把药盒递给我哥,说:“这是医生开的,一天两次,饭后吃。”我哥接过去,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送我哥下楼。他站在车边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说:“我今天在爸那儿,看见一个账本。”
我问什么账本。
他说:“爸记的。从妈走后开始记。哪天买菜花了多少,哪天社区发鸡蛋票,哪天去医院拿药,都记着。最后一页写的是:周姨给买的药,一百三十块,没要。”
我没说话。
我哥把烟掐了,说:“他还记了一条,说周姨闺女买房,周姨借出去三万,自己留了两万养老。她不是冲着钱来的。”
第二天,我哥又去了爸那儿。他没提账本,也没提存折。他把我爸那只坏了的助听器拿走了,说去问问能不能修。过了三天,他拿回来一只新的,不贵,但能用。我爸戴上,听我哥说了句话,咧着嘴笑了:“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我哥大声说:“我说,周姨要是愿意,过年请她来家里吃饭。”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是把那只旧助听器收进了旧毛背心的兜里,拍了拍。
过年那天,周姨来了。她没系我妈那条围裙,自己带了一条蓝布的。她做了个红烧肉,还带了半袋小米,说是我爸爱喝小米粥。我哥给她倒了杯茶,儿媳妇喊了声“周姨”,孙子喊了声“奶奶”,喊完又觉得不对,看了我一眼。我摸了摸他头,说:“叫周奶奶。”
那顿饭吃得还行。我爸话多,周姨话少。饭后我爸把那本随礼账本拿出来,说:“今年过年,你们给我的钱,我都记着。以后你们有事,我也照着还。”我哥笑了,说:“爸,你留着花。”
我爸说:“我花不了多少。我就是记着,心里有数。”
后来周姨也没搬过来。她还是住那家老年公寓,我爸还是住自己家。白天两人一块去老年大学,我爸写他的字,周姨跳她的舞。晚上各回各家。我爸的工资卡还在他自己手里,存折还在抽屉里,夹着那张旧照片。周姨闺女的账,她闺女自己还。
上个月我回去,看见阳台上晾衣绳挂着两件毛背心,一件是我妈织的那件旧的,一件是新的,周姨织的。我爸坐在沙发上,戴着新助听器,手里捏着那张老年大学报名单,跟我说:“下学期我报个国画班。”
我说:“你写得过来吗?”
他说:“慢慢学呗。你周姨报了舞蹈班,我总不能天天坐着。”
我走的时候,他把那半袋小米又拎给我,说:“拿回去熬粥。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没推,接了过来。下楼的时候,碰见王姨。她问我:“你爸还跟那个周姨走动呢?”
我说:“走动呢。”
王姨撇撇嘴,没再说啥。我走了两步,又回头跟她说:“王姨,我爸那助听器,现在听得清了。”
王姨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说:“听得清就好,听得清就好。”
我拎着那半袋小米往家走,心里想着,我妈要是还在,大概也会说,听得清就好。人老了,图的不就是有人应一声。至于那些账,那些存折,那些随礼本子,说到底,都是过日子的东西,不是拿来过日子的。
你说,要是你家老人也这样,你是拦着,还是由着他找个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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