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周琴
厨房空间很窄,转身都局促。陆庆屹坐在这里,手机屏幕亮着,他一边思索一边打字,用手机写出了一本书。2026年8月,导演、剪辑师陆庆屹的新书《落在我身上的雨》出版。此时,距离那部让他被大众记住的高分纪录片电影《四个春天》公映,已过去7年。距离片中记录的最后一个春天,已过去10年。
作为《四个春天》电影中的主角,陆庆屹的父母,在电影公映后几年内先后去世。陆庆屹将对父母浓浓的思念,把镜头装不下的记忆写成了文字。从《四个春天》到《落在我身上的雨》,陆庆屹持续记下父母、哥哥、姐姐的人生,回忆温暖悠长的平凡家庭故事,还有那些曾经照亮帮助过他、给他温暖的朋友们。
2026年9月下旬,陆庆屹带着《四个春天》《落在我身上的雨》来到成都,在寻麓书馆、卢米埃电影院做了放映、分享会,跟读者分享电影和新书中没有表达的诸多细节。在此期间,封面新闻记者与陆庆屹进行了面对面独家专访。眼前的陆庆屹,略带腼腆羞涩,虽然已经年过50,但聊到家人往事,尤其是那些温柔的瞬间,仿佛回到了过去某个时刻。
陆庆屹接受封面新闻记者采访(周琴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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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告别
2017年,电影制作零基础的陆庆屹花了1500元买软件自学剪辑,用两年时间把自己多年拍父母的大量素材梳理、剪辑成一部纪录片。
2019年,《四个春天》上映,感动众多观众,成为当年的“爆款”纪录片电影。片中,他以质朴、诗意的方式,展现贵州独山一户人家的烟火日常。也因为这部影片,大家记住了陆庆屹拥有文艺才华和富足精神世界的父母,并深受鼓舞,原来普通人日子里可以如此诗意地生活。
这部作品获誉“第12届FIRST青年电影展最佳纪录长片”,被近19万网友打出8.8分的高口碑,长期位列国产高分纪录片榜单。陆庆屹还将他写父母家人的文章结集成《四个春天》同名随笔集,拿到豆瓣2019年度中国文学非虚构TOP1。
《四个春天》海报
《四个春天》散文版节选文本,入选2026成都中考语文阅读题。在成都的分享会上,有中学生读者就此向陆庆屹求教。他记录的动人瞬间,持续触动着不同层面的读者。
看完《四个春天》的人,很难不喜欢陆庆屹的父母,很难不羡慕这一家人。他们生活在贵州南部一个叫独山的县城。在山脚不远地方自建的独立楼房,自成天地,其乐融融。父亲陆运坤是20世纪50年代的大学生,专业是物理,毕业后分配到独山中学教书,一辈子生活在小县城里,母亲李桂贤退休前曾在图书馆工作。
陆庆屹父母在家里
他们有三个孩子:姐姐陆庆伟、哥哥陆庆松、弟弟陆庆屹。姐姐是山里最早的大学生,1983年考上沈阳工业大学,毕业后在沈阳工作,后来下海经商。哥哥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十岁因小提琴被选拔入京,十五岁上大学。作为父母,他们对子女教育很开明,不干涉子女的选择,鼓励孩子们走向更大的世界。
父母趣味相似,情投意合。除了日常做家务之外,他们对自然、文艺和新鲜事物充满热情,尤其喜欢音乐,父亲会很多种乐器。此外,他还喜欢拿着摄像机拍风景、拍家人,向儿子学习视频剪辑。做饭空隙,母亲会自然而然地跳起华尔兹;一家人在自家天井旁边跑步,择菜,亲戚来了就一起唱歌;爸爸妈妈平时互相理发、对歌,有空就去山里徒步,采野花、草药。在山坡上,看着眼前的美景,自然高歌;燕子来家里筑巢,他们欢喜雀跃。燕子每年要飞走,他们心情会难过一阵子;大年初一,父子三人去徒步爬山,还等到半夜拍星轨;冬天河面结冰,化开之后,他们上山摘冰凌含在嘴里。
陆庆屹父亲陆运坤在家里拉小提琴
1999年,家里房子因电路失火。母亲从外面回来,看到焦黑的房屋,没说一句话,最关心的是照片、日记还剩下多少。父亲在废墟里找出一把小提琴,背板烧焦了一半,就站在天井上拉起一首乐曲。
姐姐2014年因病去世,父母悲痛万分,但也没有彻底放弃对生活的兴致。年纪大了,走路不稳,他们常常扛着锄头,去女儿坟头除草种菜种花,跟女儿“说话”,感叹“花开得真好哦”。
《四个春天》 将岁岁年年的日常生活,压缩在一起,其中藏着剧烈的变故,包括姐姐病逝,想起来依旧难受。姐姐在片中出场不多,但她的模样、她的笑容,就这样留在了世间,很多观众喜欢姐姐,也让陆庆屹感到宽慰。尤其电影公映后,大量留言反馈,让常常半夜翻看的他跟着掉眼泪,“原来有这么多人能读懂自己、惦念自己。”
很多人期待看到陆庆屹父母更多的故事,但陆庆屹没有再继续拍。“他们从年轻结婚开始就喜欢拍照,每年都留影像,愿意记下自己鲜活的模样。一旦他们不愿意拍了,就说明他们很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不想把衰老憔悴的样子留在镜头里。我就没再继续拍。”
视频拍摄停了,但陆庆屹依然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父母。他偶尔会随手拍一两张照片,只自己留存。2023年初,父亲陆运坤因病去世。父亲离开后的一天,母亲坐在轮椅上,陆庆屹陪坐在旁边,两人一起望向远处的山。这是他跟母亲最后一张合影。
2024年,母亲李桂贤也走了。
陆庆屹父母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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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爱文学的母亲
《四个春天》电影里,陆庆屹母亲令人印象尤其深刻。她性格爽朗,正义感强,敢在大街上赤手空拳抓小偷;她爱唱歌跳舞,喜爱文艺,认为“人无艺术身不贵,不会娱乐是蠢材”。
不过,在陆庆屹的文字里,母亲李桂贤还显示出另外一面:开朗鲜活的外壳之下,藏着一颗热爱安静阅读、向往文学写作的心。在《落在我身上的雨》中,陆庆屹专门写了一篇《回忆母亲》,深入挖掘母亲内心更深的地方。他不想只呈现“她是我的母亲”这个身份,“她不光是我妈,还是一个有着自己理想的女性、一个独立的人,她叫李桂贤。”
在陆庆屹记忆中,母亲爱看大部头的文学名著,《静静的顿河》《巴马修道院》《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战争与和平》《飘》,觉得“厚书读起来才过瘾”,下班回家有空就捧着书看。
但母亲去世后,陆庆屹又有新发现。2025年春节前,他回到老家收拾父母遗留的书柜,发现母亲过去买了大量的纯文学杂志,《收获》《十月》《当代》《山花》等,还找到一本叫《写作》的文学教材。“1976年出版,哈尔滨师范学院中文系编撰。当年家里条件拮据,这本书价格不菲,母亲却咬牙买下。”
陆庆屹父母在山上踏青
此时的陆庆屹突然意识到,母亲心中还藏着一个不轻易示人的文学梦想。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夜晚在小方桌上写作业,抬头就看见窗边,母亲伏案写着什么。老家麻尾图书站昏暗的木屋里,母亲坐在大桌一角静静读书,像一幅木刻版画。上小学时,母亲下班回家,包里总会揣一本书,闲下来就拿起来读,书签是一只空白牛皮纸信封。煮饭时一手搅锅,一手压着翻开的书;织毛线的时候,歪着头看书,用木夹子夹住书页。姐姐离世后,母亲经常独自进山散心,回来随手在纸片、包装盒背面写字。写几句,有时揉掉丢掉,有时被琐事打断,纸片就留在桌上。
她还花十几年收集当地山歌,民间歌谣大多口口相传,没有文字版本。她买了一个砖头式的录音机,十几年里整理了几十本山歌歌词。日常聊天她能随口说出生动的比喻。比如问她为什么冬天也爱在床上挂蚊帐,她回答说喜欢“蚊帐像一堵透明的墙”。每到此时,陆庆屹都会感到内心震动,“我妈骨子里就是个诗人。”
陆庆屹与父母、哥哥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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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续母亲的热爱
当记忆碎片一点点拼起来,陆庆屹觉得此刻才读懂母亲,“仿佛解开了心里一个长久的谜题。”
目前这份未完成的热爱,落到陆庆屹身上,推动他拿起笔,开始写作。“我希望自己能帮我妈延续她的热爱。”
除了母亲,父亲的人生也让陆庆屹感到心酸。父亲是20世纪50年代物理系大学生,毕业后分配到独山中学,一生拘在小城,一辈子没见过大海,墙上却挂着一幅巨大世界地图,对上面的国家、河流、城市如数家珍。然而,有抱负、有理想的父亲,却在一方讲台和小城日复一日地过完一生。
陆庆屹的家乡城东有一道峡谷,峡口前山坡顶有一口池塘,水从东南角裂缝漏出。父亲曾指着水流问陆庆屹:“你知道这水流到哪里?”他答不上来。父亲便告诉他,这水一路流到西江,汇入珠江,最后入海。而且他仔细查过,这水流全长两千多公里。父亲望向东南天空,说:“流到海里,就可以流到全世界啦。”
多年后,陆庆屹到广东肇庆出差,站上西江堤岸,突然想起父亲对他说过的那段话。可电话打过去,父亲已因病重关机。自那以后,走在街上,陆庆屹常会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产生一种敬意。“我不知道他们心里藏着怎样的高山和大海,但我清楚,为了守护自己的理想和人生,他们都曾走过漫长而崎岖的路程。”
《落在我身上的雨》是陆庆屹用手机在厨房写成的。之所以这样做,陆庆屹解释说,手机屏幕不大,思绪不容易乱飞,能帮助他慢下来,专注当下。更重要的是,在厨房这样的空间里,他会感到离生活很近,离记忆很近。他特别提到,厨房里还保留着两个二十多年前的塑料小瓶。这是母亲当年用来装岩椒和花椒的瓶子,外面贴着手写的标签,让他带回北京。
花椒树是母亲亲手栽种。“装的时候,她拿小勺子尽量塞满瓶子,努力想给我装得更多一点,再多一点。她对我的那种爱啊……”说到此处,陆庆屹开始哽咽,神游往事,进入记忆深处,好像母亲就在他眼前,全神贯注地给他装一瓶花椒。
《落在我身上的雨》
谈到新书起名“落在我身上的雨”,陆庆屹说,跟自己的爱好有关。他小时候就喜欢淋雨,妈妈担心他生病就捉他回屋,捉不住他时,索性跟他一起在雨里跑着玩儿。这段写得很美,很自由。如今的陆庆屹依然喜欢淋雨,只要身体允许,没生病,他愿意淋雨,享受在雨里的感觉,“有迷茫之美,甚至有一种命运感。四下安静,不用跟人交谈,能真切感受到自己处在这个世界里,似乎前面有无数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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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少年的北漂成长路
新书中,陆庆屹还回望了自己崎岖的成长路:从叛逆莽撞的少年,到迷茫急躁的青年,再到如今慢慢变成一个沉稳的中年人。书中洋溢着对往事、成长、日常细节的珍视和热爱。
陆庆屹1973年出生于贵州独山县麻尾镇。少年时代的陆庆屹经常打架,一度离家出走,后来退学。16岁的陆庆屹,前往北京跟在清华任教的哥哥生活在一起。在哥哥的引导下,陆庆屹开始密集地阅读文学、听经典音乐,也学会了踢足球、画画,与一群钟情文艺的朋友结交往来,还在北京圆明园画家村,过了一阵子专职画画的生活。虽然没有上大学接受系统的教育,但在哥哥的引导下,他接受了非常好的人文素养熏陶。
他尤其热爱阅读。有一次,在小巷旧书摊碰见了渴望已久的《起风了》,身上钱不够,就专门回去找哥哥拿钱买下,回到租房的地方一口气读完。这段往事被他写进书中收录的《在清华的夏天》《清华春日往事》等文章里。
早年北漂还有一件小事,陆庆屹记了几十年。一年春节,因路费不够,陆庆屹没法跟哥哥一起回贵州,就独自留在北京过年。除夕,教他英语、家在北京的朋友,邀他去家里吃年夜饭。对北京不熟悉,他坐反了公交车,售票阿姨热心帮他。这些微小的善意,他一直记得,并将之写成文章《冬日恋歌》收入新书。“写文章的时候,删了很多段落,但这个故事我是无论如何也要保留。那是我对北京感受到的最初的温暖。”陆庆屹认为,“温柔能带来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我想把这份温柔放进文字。我不想他们就这样被忘掉。人与人相处最好的状态是温柔。温柔像水,很多东西都能被它化开。”
不少人看完《四个春天》,甚至分不清这是纪录片还是剧情片。谈到剪片的心得,陆庆屹说,首先就是不断看素材,从一大堆零散素材里找到内在线索,看懂人物行为背后真实的心思,看懂人心,再把片段衔接好。
他透露自己特别喜欢日本电影导演小津安二郎拍摄家庭片时,那种克制留白的感觉,也仔细拆解过《谍影重重》剪辑逻辑。“其实电影里的转场、黑屏、跳切,也可以用到文字里。”
陆庆屹的文章里充满大量细腻的回忆细节,令不少人感到惊讶。他认为这得益于他敏感的性格以及有充足时间观察树叶、雨雪,“很多细碎感受都存进我的脑子里,这些都成了很好的写作素材。”
但由于没有经过系统写作训练,很多道理他要慢慢摸索才能悟透。比如文学写作尽量不要讲大道理,就如实记录当时的状态,反而更打动人。“我经常看自己过去的日记,写得好的都是那种写具体细节的部分,凡觉得没什么感觉的都是那种讲道理发感慨的内容。”他提醒自己要尽量避免刻意花哨的辞藻,“我想到早年拍照喜欢拉高饱和度,回头再看,会觉得浮夸难忍。”
《四个春天》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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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文字探究
《四个春天》出圈之后,陆庆屹拍了B站系列片《养猫的人》,播放破亿,还有纪录片拍完尚未公映。他也在打磨故事片剧本,有投资人表达兴趣,片子要凑团队、找资金,变数很大。陆庆屹也不着急再开启新的纪录片选题,因为“一旦开始,就是全副身心投入其中,很难抽身,所以很谨慎”。
如果再拍片子,他坦言最让他有动力拍的人,是他的哥哥陆庆松。而且他连拍哥哥的思路已经想好:不会拍他是“音乐神童”这些话题,而是想呈现哥哥在标签之外,如何跟自己的天赋以及所处的时代相处,并找到生活的乐趣。哥哥10岁时就因音乐天赋被选拔到中央民族学院学习小提琴,毕业后到清华任教,后来辞职成为自由职业者,但一直没放弃对音乐和生活的爱。几年前,陆庆松患了一场大病,幸好有对症靶向药才稳定下来。这件事给陆庆屹带来了很大的恐惧,也让他对自己的创作更有紧迫感:“时间真的很快,世事也难料。我要好好珍惜,不能懈怠。”
陆庆屹决定把更多的时间用来写作,用文字来探究、呈现家人内心更深的地方。他发现,比起影像,文字更加安静,更擅长打捞、呈现那些深入记忆和内心幽微之处的东西。而且,跟拍电影不一样,一部手机、一个角落就能开始,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陆庆屹在成都为读者签名(张杰拍摄)
在《落在我身上的雨》里,关于父亲、母亲、哥哥的故事,占了不少篇幅,唯独写姐姐陆庆伟的内容很少。其实姐弟感情很深,年少叛逆的陆庆屹,一度只听得进姐姐的话。父母不方便开口的话,很多时候由姐姐转达。但姐弟相聚时间有限,姐姐很早就离家读书、在外谋生,只有寒暑假短暂碰面。姐姐长相出众,性格豪爽。27岁遭遇婚姻变故,孩子才两岁,就独自在外打拼。日子大起大落,经济状况一度很好,转眼跌入谷底。但在弟弟面前,她从不流露狼狈,始终以开朗的模样示人。“姐姐给我留下的回忆很美,但细节都很同质化,素材不够。”
2014年姐姐去世的时候,二十多个朋友专门从沈阳赶来送别,陆庆屹才真切感受到姐姐待人仗义。可姐姐独自挣扎的那些时刻,她心里想什么,“我真的不知道。”陆庆屹打算写中篇小说,重新走近姐姐。“计划去沈阳,寻访姐姐当年的朋友。”
陆庆屹接受封面新闻记者采访
此外,陆庆屹还想认真写写自己长大的贵州独山县。“关于独山,能在地方志里找到一些历史记录,但小城里普通人真实的生活状态,很少被写进当代文学。我们那个小城,还有很多这样鲜活的普通人。我爸妈只是其中特别典型的两个人。还有很多曾经给过我温暖的普通人,等着我写下来。”
(除特别备注外,由受访对象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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