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鸡汤太咸了,重炖。”小姑子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眼皮都没抬。我攥紧围裙角,转身去厨房。手机响了,是老公:“妈跟她吵翻了,你满意了?”

第一章

我叫周念,嫁到张家五年,头一次觉得这个家像个冰窖。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小姑子张雅剖腹产,婆婆一个电话打过来:“念念啊,小雅婆家那边没人照顾,你先请几天假,帮帮忙。”

我当时正在公司赶方案,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我在一家私企做会计,月底正是最忙的时候。可婆婆的语气不容商量,仿佛这不是请求,而是通知。

“妈,我这月底要结账……”

“结什么账?家里的事要紧!小雅是你小姑子,你不帮她谁帮她?”婆婆的声音尖利起来,“再说了,你当年坐月子,我不是也伺候你了吗?”

这话说得我哑口无言。五年前我生女儿朵朵时,婆婆确实来照顾了一个月。虽然那一个月里她整天念叨着“要是男孩就好了”,但好歹也算尽了心。

我咬咬牙,跟主管请了年假。

到了医院,小姑子张雅正躺在床上刷手机,见我来了,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嫂子来了啊。”

她老公刘伟坐在旁边削苹果,见我进门连忙站起来:“嫂子,麻烦你了。我妈身体不好,实在没法来照顾。”

我心里叹了口气,嘴上说着“没事”。

可接下来的日子,我才知道这“没事”两个字有多重。

张雅出院回家第一天,就给我立了一堆规矩。她住在我们家——婆婆说我家离医院近,方便复查。婆婆自己住老房子,说是怕打扰小雅休息。

“嫂子,医生说产后不能碰冷水,以后衣服都麻烦你了。”

“嫂子,我想吃鲫鱼汤,要那种野生的,菜市场卖的不行。”

“嫂子,朵朵晚上能不能别哭?吵得我头疼。”

最后一条让我心里堵得慌。朵朵才五岁,哪有不哭的孩子?可我没说什么,只是把朵朵哄得更小心了些。

每天早上五点半,我得起床给小姑子熬汤。她说外面买的早餐不干净,非要我亲手做。小米粥要熬四十分钟,鸡蛋要煮得刚好溏心,馒头要蒸得松软。

六点半,张雅醒了,我要把早餐端到她床前。她总是皱着眉头尝一口,然后挑三拣四:“嫂子,这粥太稀了。”“鸡蛋煮老了。”“馒头怎么没发好?”

我忍着气,笑着说下次注意。

八点,她要给孩子喂奶。我得在旁边递毛巾、倒温水、换尿布。有时候孩子哭闹,她就烦躁地冲我喊:“嫂子,你能不能快点?”

中午是最忙的时候。我要做午饭,还要给张雅单独煲汤。她说产后不能吃调料太重的东西,所以她的饭菜都是另外做的。等伺候她吃完,收拾完厨房,往往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我自己随便扒拉两口冷饭,又要开始准备晚上的食材。

下午三点,张雅要午睡。我得趁着这段时间洗衣服、拖地、收拾房间。她的手洗内衣裤也要我来搓,说洗衣机洗不干净。

最让我难受的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过分。

有一次,我蹲在地上给她擦不小心洒在地上的汤汁,她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嘴里还嘟囔着:“嫂子,你动作快点,我待会儿要喝下午茶。”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自己坐月子的时候。

那时候我刚生完朵朵,伤口疼得下不了床。婆婆每天给我做三顿饭,但从不问我够不够吃。我让她帮忙倒杯水,她总要念叨几句:“我当年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哪有你这么娇气。”

老公张浩那时候刚升职,天天加班到深夜。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哭,他回来也只是说一句:“我妈不是在家吗?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那些日子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这么多年。我以为过去了,可现在看着张雅理所当然的样子,那根刺又开始隐隐作痛。

朵朵那天放学回来,兴冲冲地跑进卧室想看小宝宝。张雅立刻皱起眉头:“嫂子,快把她抱出去,小孩子身上脏,别把细菌带进来。”

朵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怯生生地看着我,小声说:“妈妈,我只是想看看妹妹。”

我鼻子一酸,抱起朵朵去了客厅。她趴在我肩膀上,小声问:“妈妈,姑姑是不是不喜欢我?”

“怎么会呢,”我摸着她的头,“姑姑只是累了。”

可我自己都不信这话。

晚上张浩回来,我跟他提了一句:“小雅这样使唤我,我有点吃不消。”

他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你就忍忍吧,她刚生完孩子,心情不好正常。再说你不是也坐过月子吗?知道女人这时候多不容易。”

“可我那时候也没这么……”话说到一半,我咽了回去。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第四天晚上,发生了一件让我彻底寒心的事。

朵朵半夜发烧,我急得不行,抱着她去敲张浩的书房门。他在里面打游戏,门反锁着。我敲了半天他才开门,不耐烦地说:“怎么了?”

“朵朵发烧了,得去医院。”

他摸了摸朵朵的额头:“不是很烫,明天再说吧。”

“三十八度五了,怎么能等到明天?”

“那你一个人去吧,我明天还要上班。”

我愣在原地。他说完这句话,又把门关上了。

我抱着朵朵下楼打车,在急诊室坐到凌晨三点。朵朵打了退烧针,迷迷糊糊睡着了。我靠在她的小床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回到家已经快四点了。我轻手轻脚地把朵朵放到她的小床上,正准备去洗手间洗把脸,路过张雅的房间时,听到她在打电话。

“……我嫂子?别提了,笨手笨脚的,做个饭都做不好。要不是我妈非让她来,我才不要她伺候呢……对,特别烦,整天苦着脸,好像谁欠她钱似的……”

我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原来在她眼里,我的早起晚睡、任劳任怨,就是“笨手笨脚”、“苦着脸”。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自己房间。张浩已经睡了,呼噜声震天响。我躺在他身边,盯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第五天早上,我给张雅端早餐的时候,她又在挑剔:“嫂子,这汤怎么有股腥味?你是不是没放姜?”

“放了,可能火候不太够。”

“算了算了,不喝了。你去给我买点水果吧,我想吃车厘子。”

“现在不是车厘子的季节,超市不一定有。”

“那就去进口超市买啊,贵一点怎么了?又不是花你的钱。”

我看着她理所当然的表情,突然觉得很累。

“小雅,”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今天想回趟娘家。”

她一愣:“回娘家?那我怎么办?”

“我下午就回来。”

“不行!”她把筷子一摔,“你走了谁做饭?谁带孩子?我老公中午回来吃饭,你总不能让他饿着吧?”

“你可以叫外卖。”

“外卖?那东西能吃吗?嫂子,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婆婆推门进来了。她每天早上都会来看看张雅,顺便检查我的工作。

“怎么了这是?”婆婆看到地上的筷子,脸色沉下来。

“妈,嫂子说要回娘家,不管我了。”张雅立刻告状。

婆婆看向我:“念念,你这是干什么?小雅还在月子里,你怎么能走?”

“妈,我出来五天了,想回去看看我爸。”

“有什么好看的?你爸不是好好的吗?等小雅出了月子你再回去。”婆婆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攥紧拳头:“我已经请假五天了,公司那边催我回去上班。”

“上班重要还是家里人重要?”婆婆提高声音,“你这媳妇怎么这么不懂事?当年我伺候你坐月子的时候,可是任劳任怨的!”

又是这句话。

我终于忍不住了:“妈,您当年伺候我坐月子,一天就做三顿饭,其他什么都不管。朵朵的衣服是我自己洗的,家里的卫生是我拖着伤口做的。您还嫌我生的是女儿,连句好话都没说过。”

婆婆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顶嘴。

张雅在旁边尖叫起来:“嫂子,你怎么跟我妈说话的?我妈对你那么好,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对你不好吗?”我转向她,“这五天,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你做饭,半夜还要给你热牛奶。你的衣服我洗,你的房间我收拾,你儿子哭了也是我哄。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一个谢字?”

“你……”张雅气得脸通红,“你这是在抱怨?我就知道你不想伺候我!妈,你看她!”

婆婆的脸色很难看:“周念,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一模一样的表情,突然笑了。

“好。”

我转身回房间,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抱起朵朵就往外走。

张浩正好从书房出来,看到这架势,皱眉问:“怎么了?”

“问你妈去。”

我摔上门的那一刻,听到身后传来张雅尖锐的哭声和张浩的怒吼声。

但我没有回头。

回到娘家,我爸看到我突然回来,有些意外:“怎么今天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我把朵朵放在沙发上,强撑着笑:“想您了呗。”

我爸是退休教师,一辈子老实本分。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后来我结婚,他就守着老房子过日子,从不肯给我添麻烦。

“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

“我去给你下碗面。”

看着他佝偻的背影走进厨房,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朵朵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妈妈,你别哭了,外公会心疼的。”

我擦了擦眼泪,把她搂进怀里。

晚上,我爸什么都没问。他只是默默地给我铺好床,把朵朵小时候的照片翻出来给她看。朵朵笑得咯咯响,我也跟着笑,可心里却沉甸甸的。

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果然,第五天晚上,张浩的电话来了。

“周念,你到底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妈跟我说了,你跟小雅吵架了?她还在月子里,你就不能忍忍?”

“我忍了五天了。”

“五天算什么?人家坐月子一个月呢!”

“那你来伺候她。”

他噎了一下:“我一个男人,怎么伺候?再说了,那不是你小姑子吗?你帮帮忙怎么了?”

“我帮的还少吗?”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张浩,你知不知道我这五天是怎么过的?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二点才能睡。你妹妹吃什么都要我亲手做,连内衣都要我手洗。我稍微做得不如她意,她就甩脸色。你妈来了也是挑三拣四,说我这里不对那里不好。朵朵生病,我一个人抱着她去急诊,你在家打游戏……”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他不耐烦地打断我,“你就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回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我的声音很平静,“除非你妹妹跟你妈给我道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张浩的冷笑:“周念,你别太过分了。你以为你是谁?让我妈给你道歉?”

“那就不用谈了。”

“行,你有种!”他咬牙切齿地说,“你要是不回来,咱们就离婚!”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朵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丫跑到我身边,抱住我的腿:“妈妈,爸爸是不是生气了?”

我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没有,爸爸只是……有点忙。”

“那他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回家?”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窗外的月亮很圆,可我觉得自己的世界,已经碎了一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五年前,我生下朵朵的那天。张浩等在产房外面,看到护士抱出来的女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看到了。

后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辛苦了。”

婆婆更直接:“先养好身体,明年再生个儿子。”

那一刻,我躺在病床上,感觉自己像一台生育机器。

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片。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四点。朋友圈里,张雅发了一条动态:“有些人啊,表面装得好,背地里坏得很。坐个月子都能被气死,真是服了。”

配图是一张委屈的自拍。

评论区一片安慰声:“小雅别生气,月子里不能动怒。”“你嫂子也太不懂事了。”“这种亲戚趁早远离。”

我关掉手机,起身去了厨房。

我爸已经在熬粥了,看到我出来,笑了笑:“睡不着?”

“嗯。”

“念念,”他把火关小,转过身看着我,“爸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你记住,这个家永远是你的退路。”

我的眼眶又红了。

“爸……”

“好了,别哭。”他拍拍我的肩膀,“朵朵还睡着呢,别吵醒她。来,帮我剥个葱,一会儿炒个葱花蛋。”

我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葱。

外面的天还没亮,厨房里弥漫着米粥的香气。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也是这样,我爸在厨房里给我做吃的,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陪着我。

可是这一次,我不想再沉默了。

我拿出手机,给张浩发了条消息:“我不需要你妈和你妹的道歉了。我们离婚吧。”

发送的那一刻,我的手在抖,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窗外,天快亮了。

第二章

消息发出去后,我等了整整一个上午,张浩没有任何回复。

倒是婆婆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周念,你发什么疯?”婆婆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离什么婚?你吓唬谁呢?我跟你说,别以为回了娘家就能拿捏我们张家,你要是识相,赶紧给我滚回来!”

我正在给朵朵喂饭,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妈,我不是吓唬谁。我是认真的。”

“认真?”婆婆冷笑一声,“你一个农村丫头,当初要不是我们家张浩要你,你能嫁到城里来?现在翅膀硬了是吧?我告诉你,离了我们张家,你什么都不是!”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我心窝里。

我是农村出身没错,可我凭自己本事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公司做了会计。嫁给张浩的时候,他家也就是普通工薪阶层,算不上什么大户人家。可这些年,婆婆总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好像我能嫁进他们家是祖坟冒青烟了。

“妈,我跟张浩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您要是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你敢——”婆婆的声音还没落地,我已经按掉了通话。

朵朵抬头看着我,小脸上满是担忧:“妈妈,奶奶是不是生气了?”

“没事,”我摸摸她的头,“快吃饭吧,吃完饭妈妈带你去公园玩。”

“真的吗?”朵朵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可以坐旋转木马吗?”

“可以。”

她开心地欢呼了一声,埋头大口吃饭。看着她天真的笑脸,我心里又酸又涩。

下午,我带朵朵去了附近的儿童公园。她坐在旋转木马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还是空荡荡的。

张浩依然没有回复。

我了解他。他不是在思考,而是在冷战。每次我们吵架,他都是用这种方式逼我先低头。以前我总是妥协,因为我不想让朵朵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长大。可现在我明白了,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比离婚更伤害孩子。

傍晚回到家,我爸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我回来,他放下水壶:“念念,你手机响了好几回,我没接。”

我拿起手机一看,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张浩打的。

还有几条微信消息,是他发来的:

“周念,你接电话。”

“你到底想怎么样?”

“妈说你跟她吵架了?你至于吗?”

“你别太过分了。”

我一条条看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没有一句关心我在娘家过得好不好,没有一句问问朵朵怎么样了,全是指责和质问。

我给他回了条消息:“我很好,朵朵也很好。你不用担心。”

几乎是秒回:“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地址发给了他。

半个小时后,张浩的车停在了巷口。他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也有些乱,看起来这几天过得并不好。

“念念。”他看到我,快步走过来,“跟我回家。”

“我说了,不回去。”

“你——”他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你到底在闹什么?小雅还在月子里,你这样走了,她怎么办?我妈都快气病了你知道吗?”

“她气病了,我呢?”我看着他,“张浩,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五天是怎么过的?”

“不就是伺候个人吗?有那么难吗?”他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我妈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你怎么就那么矫情?”

矫情。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我脚底。

“你觉得我是矫情?”我盯着他的眼睛,“好,那我问你,你知道你妹妹每天早上几点起床吗?你知道她一天要吃几顿饭吗?你知道她儿子一晚上要醒几次吗?你知道我每天晚上几点才能睡觉吗?”

他被我问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不知道。”我替他回答了,“因为你从来没关心过。你觉得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就像你妈说的,我是你老婆,就该伺候你们一家人。”

“你——”

“我还没说完。”我打断他,“这五年,我给你们张家当牛做马,你妈说什么我都听着,你妹妹要什么我都给着。我生朵朵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你在产房外面打游戏。我坐月子的时候,你妈天天念叨着让我生二胎生儿子,你一句话都不替我说。我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你说我矫情。现在你妹妹坐月子,我请假去伺候她,她把我当保姆使唤,你还说我矫情。”

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张浩,我不是矫情,我是心凉了。”

他沉默了,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离婚。”

“你疯了?”他猛地抬起头,“为了这点事就要离婚?”

“这不是小事。”我看着他,“这是我们的婚姻出了问题。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你把我当成了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生育工具、一个伺候你们全家的佣人。”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如果你真的有把我当妻子,就不会在我被你妹妹使唤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就不会在我抱着朵朵去医院的时候关上门打游戏。就不会在你妈骂我的时候装作听不见。”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回去吧。”我转身往院子里走,“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周念!”他在身后喊我,“朵朵呢?你不能带走朵朵!”

我停下脚步,心脏猛地一紧。

“朵朵是我的女儿,我有权见她。”

“那我们就法庭上见。”我回过头,看着他,“到时候法官会问,一个在孩子发烧时只顾着打游戏的父亲,有没有资格争抚养权。”

他的脸色变了。

我知道我戳到了他的痛处。这些年,他对朵朵的关心少得可怜。从小到大,朵朵的家长会他没去过一次,生病了都是我带着去医院,周末也都是我一个人带孩子出去玩。他甚至连朵朵上几年级都不知道。

“你……”他咬着牙,“算你狠。”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重重地摔上车门,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巷口,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一只手扶住了我。

是我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我身后,把刚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爸……”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别哭。”我爸拍了拍我的背,“进去吧,外面风大。”

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我扶进屋,给我倒了杯热水。

朵朵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笑。大概是今天在公园玩得太开心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心里百感交集。

“妈……”她在梦里叫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我轻轻握住她的小手,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多难,我都要给她一个更好的未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姓方,看起来很干练。我把情况跟她说了,她认真地听完,然后问了我几个问题。

“你和你丈夫的财产情况怎么样?”

“有一套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是他爸妈出的,贷款是我们一起还的。还有一辆车,是他名字。存款大概十几万,都在他卡上。”

“孩子的抚养权你想要吗?”

“想。”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朵朵从小就是我带的,他几乎没管过。”

方律师点点头:“这种情况,争取抚养权的希望很大。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离婚官司可能会拖很长时间。”

“我不怕。”

“好。”她拿出一份文件,“那你先填一下这个委托书,我帮你拟一份离婚协议,先试着跟他协商。如果协商不成,我们再走诉讼程序。”

我填好委托书,又问:“如果他不肯离呢?”

“那就起诉。”方律师说,“只要感情确凿破裂,法院会判离的。”

从律所出来,我站在路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空很蓝,阳光很好,街边的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了。

秋天来了。

我掏出手机,给张浩发了条消息:“我找了律师。离婚协议会尽快拟好发给你。希望我们能和平解决。”

这次他回复得很快:“周念,你别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他拉黑了。

不是逃避,而是我需要一段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回到娘家,我爸正在教朵朵认字。祖孙俩趴在桌子上,一人一支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字。

“外公,这个字怎么写呀?”

“哪个字?”

“幸——福——的——福——”

我爸一笔一划地写给她看,朵朵认真地跟着描。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画面温馨得让人想哭。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不忍心打破这份宁静。

最后还是朵朵发现了我:“妈妈!你回来啦!你看我写的字!”

她举起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祝妈妈幸福。”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朵朵真棒。”我蹲下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妈妈很幸福。”

晚上,哄朵朵睡着后,我坐在院子里发呆。

秋天的夜风有点凉,我裹紧了外套,望着天上的星星出神。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嫂子,是我,张雅。我知道你把我哥拉黑了,所以我用别人的手机给你发消息。嫂子,我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妈天天在家里骂你,我哥也整天喝酒,家里都快散了。你回来吧,我保证再也不使唤你了。”

我看着这条短信,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这是张雅第一次对我说“对不起”。

可这道歉来得太晚了。

我已经不想回去了。

我删掉了短信,没有回复。

第二天一早,方律师打来电话,说离婚协议拟好了,让我过去签字。

我到律所的时候,方律师已经把文件准备好了。她详细地给我解释了一遍协议的内容:“房子是婚后财产,按理说应该平分,但考虑到首付是他父母出的,我们可以适当让步。车子归他,存款一人一半。孩子的抚养权归你,他每个月支付抚养费,每周有探视权。”

“如果他不同意呢?”

“那就只能走诉讼了。”方律师说,“不过我建议你先跟他谈一次,看看他的态度。”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从律所出来,我拨通了张浩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起来,声音沙哑:“喂?”

“张浩,我们谈谈吧。”

沉默了几秒,他说:“好。在哪?”

“就在你家楼下的咖啡厅吧。”

“行。”

挂断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拦了一辆出租车。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等会儿见面该说什么。他会同意离婚吗?还是会像上次一样暴跳如雷?

到了咖啡厅,他已经到了,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着胡茬。看到我进来,他站起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我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谈。”

他没有看那份协议,而是直直地盯着我:“你真的要离?”

“嗯。”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就因为这几天的事?”

“不只是这几天的事。”我看着他,“张浩,我们结婚五年了,你扪心自问,你对我好吗?”

他沉默了。

“你妈看不起我,你妹妹使唤我,你从来不会站在我这边。我生孩子的时候,你在打游戏。我坐月子的时候,你妈嫌弃我生的是女儿,你一句话都不说。我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你说我矫情。我病了累了,你只会说‘多喝热水’。”

我一桩一件地数着,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我不是突然想离婚的,我是想了很久很久。每一次你让我失望的时候,我都在心里记了一笔。到现在,记满了。”

他的眼眶红了,低下头,用手撑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对不起。”他闷声说。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对不起。

可这三个字,来得太迟了。

“张浩,我们不合适。”我站起来,“协议你看看吧,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的律师谈。”

“周念。”他叫住我,“朵朵……我能见见她吗?”

我顿了顿:“可以。等我安顿好了,会安排你们见面的。”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咖啡厅。

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站在雨里,仰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我的脸。

这一刻,我竟然觉得无比轻松。

五年了,我终于为自己做了一次选择。

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念念,你在哪?下雨了,我去接你。”

“不用了爸,我打车回去。”

“那路上小心点。”

“嗯。”

挂断电话,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经过我和张浩曾经一起走过的公园、一起吃过的餐馆、一起逛过的超市。

这些地方,以后大概都不会再来了。

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周念,你做得对。

是啊,我做得对。

我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

第三章

离婚协议的谈判比我想象中顺利得多。

三天后,方律师给我打电话,说张浩同意了协议的大部分条款,只是在房产分割上有些异议。

“他父母的意思是,房子首付是他们出的,所以房子应该归他们家。”方律师的声音很平静,“但从法律上讲,这套房子是你们婚后购买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即使首付是他父母出的,也可以视为对你们夫妻双方的赠与,除非他们有明确的借款凭证。”

“那他怎么说?”

“他愿意让步,房子卖掉,钱平分。但他父母不同意,现在还在僵持。”

我沉默了一会儿:“方律师,房子我可以不要,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朵朵的抚养权必须归我。第二,他每个月支付的抚养费不能低于三千块。”

方律师有些意外:“你确定不要房子?那可是好几百万的资产。”

“我不要。”我坚定地说,“我只想要朵朵。房子没了可以再挣,但朵朵不能没有妈妈。”

方律师沉默了几秒,语气里多了一丝敬佩:“好,我按你说的去谈。”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发呆。

我爸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放在我面前:“怎么了?又跟律师打电话?”

“嗯。”我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爸,如果我离婚了,你会不会觉得丢人?”

“丢什么人?”我爸瞪了我一眼,“过不下去就离,有什么丢人的?你爸我虽然是老古董,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可是街坊邻居会说闲话……”

“让他们说去。”我爸坐下来,“日子是你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你要是为了别人的闲话委屈自己一辈子,那才是真的傻。”

我看着我爸花白的头发,鼻子一酸。

这些年,他一直是我最坚强的后盾。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送我出嫁。如今我带着孩子灰溜溜地回来,他没有一句埋怨,反而一直在安慰我。

“爸,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是你爸。”他摆摆手,“对了,朵朵说想去游乐园,明天周末,我带她去玩玩,你也散散心。”

“好。”

第二天一大早,朵朵就醒了,兴奋地在床上蹦来蹦去:“妈妈妈妈,快起床!要去游乐园了!”

我被她吵醒,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了一眼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张浩发来的:“协议我签了。房子归你,我不要了。朵朵的抚养费我每月给五千。下周去办手续。”

我愣住了。

他居然同意了?而且条件比我提出的还要好?

我正疑惑着,他又发来一条消息:“对不起,这些年委屈你了。房子就当是我补偿你的。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终于在我决定离开之后,学会了珍惜。

可是太晚了。

我没有回复,关掉手机,起床给朵朵洗漱。

游乐园里人山人海,朵朵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各个游乐设施之间跑来跑去。我爸跟在她后面,气喘吁吁地喊着“慢点慢点”。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周念吗?”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你婆婆的妹妹,你小姨。念念啊,你婆婆住院了,你来看看她吧。”

我心里一紧:“她怎么了?”

“高血压,气得。你走了之后,她天天在家发脾气,昨天一下子晕倒了,送到医院查出来血压高得吓人。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沉默了几秒:“小姨,我跟张浩已经在办离婚了,我去看她不合适。”

“哎呀,什么合不合适的,她毕竟是你婆婆,是你朵朵的奶奶。你就当来看个病人,行不行?”

我咬了咬嘴唇:“她在哪个医院?”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703病房。”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远处正在坐旋转木马的朵朵,心里乱成一团。

我知道我不该去。既然决定离婚了,就应该断得干干净净。可那个人毕竟是朵朵的奶奶,是张浩的妈妈,是那个曾经在我生孩子时照顾过我的人——虽然照顾得并不好。

最终,我还是去了医院。

买了水果篮,走到703病房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婆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上打着点滴。看到我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冷哼一声:“你来干什么?看我死了没有?”

我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听说您住院了,来看看您。”

“用不着你假好心。”她把头扭到一边,“你不是要离婚吗?离就离,我们张家不缺你这个儿媳妇。”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突然觉得她很可怜。

这个一辈子要强的老太太,到了这个年纪,还在为儿女的事情操心。她以为她是在保护儿子,实际上却在一步步毁掉儿子的婚姻。

“妈,”我最后一次这样叫她,“我跟张浩的婚姻走到这一步,不是一个人的错。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们已经决定分开了。”

她不说话,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今天是来跟您道别的。”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这里面是五千块钱,是给您看病用的。以后朵朵我会好好带,您要是想她了,可以随时来看她。”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等等。”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哽咽,“朵朵……朵朵还好吗?”

我停下脚步:“她很好,今天去游乐园玩了,很开心。”

“那就好。”婆婆的声音很低,“那孩子从小就招人疼,是我……是我以前对她不好。”

我回过头,看到她用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

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是那个强势、刻薄、从不低头的婆婆。可此刻,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一个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感到后悔的老人。

“妈,”我又叫了她一声,“过去的都过去了。您好好养病,保重身体。”

我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我看到张浩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

他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小姨给我打电话,说妈住院了。”

“哦。”他低下头,“谢谢你能来。”

“不客气。”我看着他,“协议我收到了,谢谢你愿意让步。”

“应该的。”他苦笑了一下,“我以前对你不好,就当是补偿吧。”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那……我先走了。”我说。

“等一下。”他叫住我,“周六有空吗?我想带朵朵去吃顿饭。”

我想了想:“周六下午吧,上午她要上舞蹈课。”

“好,那周六下午两点,我去接她。”

“嗯。”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短短十几天,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一个委曲求全的妻子,变成了一个即将恢复单身的母亲。从一个被人使唤的嫂子,变成了一个重新找回自我的女人。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知道,我不会再回头了。

周六下午,张浩准时来接朵朵。

朵朵穿着我最喜欢的那条粉色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兴奋地在门口等着。

“爸爸!”看到张浩的车,她欢呼着跑了过去。

张浩从车上下来,弯腰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想爸爸了吗?”

“想了!”朵朵搂着他的脖子,“爸爸,我们去哪里吃饭呀?”

“朵朵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我要去吃披萨!”

“好,就去吃披萨。”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说说笑笑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酸涩。

欣慰的是,张浩至少在女儿面前是个好爸爸。酸涩的是,我们终究没能给朵朵一个完整的家。

“那我带朵朵走了,晚上七点前送她回来。”张浩对我说。

“好,路上小心。”

看着车子远去,我转身回了屋。

我爸正在客厅里看报纸,见我进来,摘下老花镜:“走了?”

“嗯。”

“你就不担心他把朵朵拐跑了?”

我笑了:“不会的,他虽然不是一个好丈夫,但还算个好爸爸。”

我爸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下午的时间突然变得很漫长。平时朵朵在家,总觉得时间不够用。现在她不在,我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我收拾了一下屋子,洗了几件衣服,又去菜市场买了些菜。回到家,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是方律师发来的:“下周二上午九点,民政局见,记得带好身份证、户口本和结婚证。”

下周二。

那就是三天后。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跳莫名加快。

三天后,我就正式恢复单身了。

晚上七点,张浩准时把朵朵送了回来。

朵朵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毛绒熊,开心得不得了:“妈妈妈妈,你看!爸爸给我买的!”

“哇,好大的熊啊。”我接过熊,对张浩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他看着朵朵,眼里有些不舍,“那我先走了。”

“爸爸再见!”朵朵朝他挥手。

“朵朵再见,爸爸下周再来看你。”

送走张浩,我抱着朵朵回了屋。

“妈妈,”朵朵一边洗脸一边问我,“你和爸爸是不是离婚了?”

我的手一顿:“谁告诉你的?”

“爸爸说的。”朵朵歪着头,“他说你们以后不住在一起了,但我还是他的宝贝女儿,他会经常来看我。”

我愣住了。

没想到张浩居然主动跟朵朵说了这件事。

“那……你难过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朵朵想了想:“有一点难过。但是爸爸说,就算你们分开了,你们还是很爱我。而且我还有外公,还有妈妈,还有很多很多人爱我。”

我的眼眶湿润了。

“朵朵真懂事。”我抱住她,“妈妈也会一直爱你的。”

“我知道呀。”朵朵在我怀里蹭了蹭,“妈妈,我们以后会搬家吗?”

“可能会吧,妈妈想换个环境。”

“那我可以把我的玩具都带上吗?”

“当然可以。”

“那就没关系了。”朵朵笑嘻嘻地说,“只要有妈妈和外公在,去哪里都好。”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周二早上,我起得很早。

穿上了一件新买的白色连衣裙,画了个淡妆,对着镜子看了半天。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间虽然还有些疲惫,但眼神比以前明亮了许多。

“妈妈今天好漂亮!”朵朵在旁边拍手。

“是吗?那妈妈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呀?”

“妈妈要去办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妈妈加油!”

我蹲下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好,妈妈加油。”

民政局门口,张浩已经到了。

他也穿得很正式,甚至还打了领带。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我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我们一起走进民政局,排队,填表,签字,盖章。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小时。

当工作人员把那本绿色的离婚证递给我的时候,我的手有些发抖。

就这样结束了。

五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走出民政局,阳光很好。

张浩站在我身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吗?”

“当然。”我看着他,“你是朵朵的爸爸,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那……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

“好吧。”他顿了顿,“那……保重。”

“你也是。”

我们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念念,办完了?”

“办完了。”

“好,回来吧,爸给你做了红烧肉。”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好,我这就回来。”

第四章

离婚后的第一个星期,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理了过去五年的所有照片。

一张一张翻过去,才发现这五年里,我和张浩的合照少得可怜。大部分照片都是朵朵的,偶尔有几张全家福,也是过年过节时勉强凑在一起拍的。

有一张照片是我生完朵朵出院那天拍的。我穿着宽大的孕妇装,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刚出生几天的朵朵。张浩站在我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那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有了孩子,我们的感情会越来越好。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我把那些照片全部收进一个箱子里,贴上封条,塞进了衣柜最底层。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我开始投简历找工作。之前那份工作,因为请假太久,已经被公司辞退了。好在我是会计专业,工作经验也丰富,找份新工作应该不难。

面试了几家公司,最后选定了一家离家不远的中型企业。工资虽然比之前低了点,但胜在稳定,而且双休,方便照顾朵朵。

入职那天,我爸特意给我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新工作新气象,”他笑眯眯地说,“好好干。”

“嗯。”我咬了一口煎饼果子,心里暖暖的。

新公司氛围不错,同事们也都挺友好。我的直属领导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吴,做事雷厉风行,但对下属很照顾。

“周念,你以前是做成本会计的对吧?”吴姐翻着我的简历,“我们这边缺一个总账会计,你经验够,能接手吗?”

“可以的,我之前也做过一段时间总账。”

“那就好。”吴姐合上文件夹,“明天开始上班,有问题随时找我。”

第一天上班,一切都很顺利。下班回到家,朵朵已经放学了,正在院子里跟我爸一起摘菜。

“妈妈回来啦!”朵朵跑过来抱住我的腿,“新工作好玩吗?”

“还不错。”我弯腰抱起她,“今天在学校乖不乖?”

“乖!老师还表扬我了呢!”

“真的?表扬你什么了?”

“表扬我画画画得好!”朵朵骄傲地扬起小脸,“老师说我的画很有想象力!”

“那朵朵真厉害。”我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以后说不定能当个大画家。”

“那当然!”朵朵叉着腰,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我和我爸都笑了。

晚饭后,我坐在电脑前,开始规划接下来的生活。

房租、生活费、朵朵的学费、课外班的费用……一笔一笔算下来,每个月的开销不少。虽然张浩给的抚养费足够覆盖大部分开支,但我还是想靠自己多挣一些。

打开招聘网站,想看看有没有兼职可以做。正浏览着,手机响了,是张浩打来的。

“喂?”

“念念,朵朵这周六有空吗?我想带她去科技馆。”

“周六上午她有美术课,下午有空。”

“那就下午吧,我两点去接她。”

“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兼职信息。突然看到一个招聘广告,是一家培训机构在招兼职会计,每周只需要去两天,工资还不错。

我立刻投了简历。

第二天中午,培训机构的负责人就打来电话,约我面试。面试很顺利,对方当场就录用了我。

这样一来,我每个月就能多挣三千多块。

虽然辛苦一点,但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一点点增加,心里踏实了很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充实。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朵朵做早餐,送她上学,然后去上班。下班后接朵朵回家,做饭,辅导作业,哄她睡觉。周末要么带朵朵出去玩,要么去做兼职。

我爸帮我分担了不少家务,接送朵朵上下学、买菜做饭、打扫卫生,他都包揽了大半。有时候我觉得过意不去,想给他点钱,他总是摆摆手:“你留着给朵朵花,我有退休金,够用。”

这样的日子虽然累,但至少是自由的。

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听谁的使唤,不用再为了讨好别人而委屈自己。

一个月后的某个周末,我带朵朵去商场买衣服。

路过一家母婴店,朵朵突然拉住我的手:“妈妈,你看那个小宝宝,好可爱啊!”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个年轻的妈妈正抱着一个小婴儿在店里挑选衣服。小婴儿大概三四个月大,白白嫩嫩的,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是很可爱。”我笑了笑。

“妈妈,”朵朵仰头看着我,“你给我生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好不好?”

我一愣:“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我想要一个伴儿呀。”朵朵掰着手指数,“班上好多同学都有弟弟妹妹,就我没有。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的。”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看着她:“朵朵,妈妈现在要工作,要照顾你,还要照顾外公,已经很忙了。如果再要一个小宝宝,妈妈可能顾不过来。”

“那我可以帮你照顾他呀!”朵朵认真地说,“我可以给他喂奶、换尿布、讲故事!”

看着她天真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等朵朵再大一点,妈妈再考虑这件事好不好?”

“好吧。”朵朵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那我们拉钩。”

“拉钩。”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再找一个伴侣。毕竟我才三十出头,未来的路还很长。可经历了上一段失败的婚姻,我对感情这件事已经没有了当初的热情和期待。

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如靠自己。

更何况,我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有稳定的工作,可爱的女儿,疼爱我的父亲。虽然不算富裕,但也衣食无忧。

这样就够了。

十一月份的时候,天气渐渐转凉了。

有一天晚上,朵朵突然发起了高烧。我量了一下体温,三十九度五,吓得我赶紧抱着她往医院跑。

急诊室里人很多,排了好久的队才轮到我们。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药,让回家观察。

我抱着昏昏沉沉的朵朵,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看着她小小的手上扎着针,心疼得不行。

朵朵很乖,即使不舒服也不哭不闹,只是虚弱地靠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妈,我难受。”

“乖,打完针就不难受了。”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有些哽咽。

手机响了,是张浩打来的。

“喂,朵朵睡了吗?”

“没有,她在医院。”

“医院?怎么了?”他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发烧,三十九度五,在输液。”

“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告诉我哪个医院。”

我报了医院的名字,半小时后,张浩急匆匆地赶到了。

他穿着一件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匆忙出门的。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心里有些触动。

“怎么样了?”他走到朵朵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还烫吗?”

“刚才量了一下,三十八度,降了一点。”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在我旁边坐下,“你一个人带她来医院,怎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

“我以为没那么严重。”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以后有事就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都行。”

我没有回答。

朵朵输完液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张浩开车送我们回家,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楼下,他把车停好,帮我把朵朵抱上楼。安顿好朵朵后,他站在门口,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你也是。”

他转身下了楼,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朵朵的烧完全退了,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样子。

“妈妈,昨天晚上爸爸是不是来了?”她一边喝粥一边问我。

“嗯,他来看你了。”

“那你们是不是要和好了?”朵朵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呀,小朋友生病了,爸爸妈妈就会和好。”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朵朵,妈妈和爸爸的事情,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解决的。但是我们都很爱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我知道,她心里还是希望我们能够复婚的。可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那句话说的一样:破镜重圆,裂痕还在。

十二月初,公司组织年终聚餐。

吴姐特意把我安排在她那一桌,席间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吴姐。”

“谢什么,以后就是自己人了。”吴姐笑着说,“对了,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吧?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暂时没什么困难,谢谢吴姐关心。”

“那就好。”吴姐端起酒杯,“来,走一个,祝你以后的日子越过越好。”

“借您吉言。”

聚餐结束后,大家各自散去。我站在饭店门口等出租车,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男人的脸。

“周念?真的是你啊!”男人惊喜地看着我。

我仔细辨认了一下,才认出来:“李明?”

“对啊,是我!”李明笑着下车,“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李明是我大学时的学长,比我高一届。当年在学校的时候,他追过我一段时间,但我当时已经有男朋友了,就没答应。毕业后各奔东西,就再也没联系过。

“挺好的。”我笑了笑,“你呢?”

“也不错。”他打量着我,“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哪有,都老了。”

“不老不老。”他笑着说,“你在这儿干嘛呢?等人?”

“公司聚餐,准备打车回家。”

“别打车了,我送你吧。”他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一路上,我们聊了很多。他说他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总监,已经结婚了,但去年又离了。

“缘分这东西,说不准的。”他感慨道,“当初以为能白头偕老,结果还是走不到最后。”

“是啊。”我附和道。

“你呢?现在一个人?”

“嗯,刚离不久。”

“那……”他看了我一眼,“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他很认真地看着我,“当年我就喜欢你,可惜你没选我。现在我们都单身,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沉默了。

说实话,李明这个人确实不错。长相端正,事业有成,性格也好。如果是五年前遇到他,我可能会心动。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刚刚结束一段婚姻,还没有准备好开始新的感情。而且我还有朵朵,我不能随随便便找个人谈恋爱,我要为朵朵负责。

“李明,”我缓缓开口,“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现在不想谈感情的事。我只想把女儿好好养大,把工作做好。”

“我可以等你。”他说。

“别等了。”我摇摇头,“不值得。”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车开到了我家楼下。

“到了。”他说。

“谢谢你送我。”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周念,”他叫住我,“我说的话是认真的。如果你想通了,随时可以找我。”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下了车,朝他挥了挥手。

回到家,朵朵已经睡着了。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回来,问了一句:“聚餐怎么样?”

“挺好的。”

“有人送你回来的?”

我一愣:“您怎么知道?”

“我在阳台上看到的,一辆黑色的车。”我爸笑眯眯地看着我,“小伙子看起来不错,谁啊?”

“大学学长,碰巧遇到的。”

“哦。”我爸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缘分啊。”

“爸,您别多想,就是普通朋友。”

“好好好,不多想。”我爸站起身,往房间走去,“不过念念啊,你还年轻,如果有合适的人,也别太排斥。朵朵也需要一个爸爸。”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是啊,朵朵需要一个爸爸。

可我真的准备好了吗?

我不知道。

第五章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转眼就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三,小年。

往年这个时候,我都是在张罗着回婆家过年的事。买年货、包红包、准备礼物,忙得脚不沾地。婆婆总会列一张长长的清单,从鸡鸭鱼肉到烟酒糖茶,一样都不能少。我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张浩却从来不会搭把手,只会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偶尔抬头说一句:“妈让你买啥你就买啥呗。”

今年不一样了。

我带着朵朵和我爸,三个人在小小的出租屋里,过了一个简单却温暖的年。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请了一天假,在家大扫除。朵朵也跟着帮忙,拿着抹布东擦擦西抹抹,虽然越帮越忙,但看着她认真的小脸,我心里暖融融的。

“妈妈,我们今年贴对联吗?”朵朵问。

“贴啊,妈妈买了,在柜子里。”

朵朵跑去翻出对联,展开来念:“家和万事兴,人顺百福来。妈妈,这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说,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什么事情都会顺利。”

“那我们家和气吗?”朵朵歪着头问。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和气,我们有朵朵,有外公,有妈妈,我们是最幸福的一家人。”

“耶!”朵朵欢呼着跑去贴对联了。

除夕那天,我爸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饺子……虽然比不上以前在婆家时的大鱼大肉,但每一道菜都透着家的味道。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桌前,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时不时传来鞭炮声。朵朵吃得满嘴是油,我爸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来,念念,吃块鱼。”我爸给我夹了一块鱼肉,“新的一年,年年有余。”

“谢谢爸。”

“妈妈,我也给你夹!”朵朵踮起脚尖,给我夹了一个饺子,“妈妈新年快乐!”

“朵朵也新年快乐。”我摸了摸她的头,眼眶有些发热。

手机响了,是张浩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朵朵睡了吗?”

我看了眼正在沙发上蹦蹦跳跳的朵朵,回复道:“还没,在看春晚。”

“帮我跟她说一声新年快乐。”

“好。”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一句:“你也新年快乐。”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到一边,专心陪朵朵看春晚。

零点的钟声敲响时,窗外烟花齐放,照亮了整个夜空。朵朵趴在窗台上,兴奋地指着天空:“妈妈快看!那个好漂亮!”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一起看着漫天的烟花。

新的一年,开始了。

春节假期过后,生活又回到了正轨。

上班、下班、带孩子、做兼职,日子忙碌而充实。我的工作越来越顺手,吴姐对我很满意,还给我涨了一次工资。

兼职那边也做得不错,培训机构的老板对我的业务能力很认可,甚至问我愿不愿意全职过去做财务主管。我婉拒了,毕竟那边的待遇不如现在的公司,而且我也不想放弃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工作。

三月份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的生活再次起了波澜。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突然接到学校老师的电话:“朵朵妈妈,朵朵在学校摔伤了,您快来一趟吧。”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跟吴姐请了假,火急火燎地赶到学校。

医务室里,朵朵正坐在床上,膝盖上包着一块纱布,脸上还挂着泪痕。看到我进来,她嘴巴一瘪,哭着扑进我怀里:“妈妈,好疼……”

“乖,不哭不哭,妈妈在呢。”我抱着她,心疼得不行,转头问老师,“怎么回事?”

“体育课上跑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校医已经处理过了,没什么大碍,不过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以防感染。”

“好,我这就带她去。”

我抱着朵朵去了附近的医院,挂了号,做了消毒包扎。医生叮嘱了几句,说没什么大问题,注意保持伤口干燥就行。

从医院出来,朵朵的情绪已经好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饿了。”

“那我们去吃点东西。”

我带她去了一家馄饨店,给她点了一碗小馄饨。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跟我说学校里发生的趣事。

“妈妈,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个新同学,是从北京转学来的,他说话的口音好好笑哦。”

“是吗?那你跟他交朋友了吗?”

“交了!他叫王小帅,长得可好看了!”

我忍不住笑了:“小小年纪就知道好看不好看了?”

“那当然!”朵朵一本正经地说,“我们班女生都喜欢他!”

看着朵朵眉飞色舞的样子,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回到家,我爸已经做好了晚饭。看到朵朵膝盖上的纱布,他皱了皱眉:“怎么搞的?”

“体育课摔了一跤,没事,就是破了点皮。”我解释道。

“以后小心点。”我爸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朵朵的伤口,“还疼不疼?”

“不疼了,外公。”朵朵笑嘻嘻地说,“外公做的饭比医院的药还管用!”

“就你嘴甜。”我爸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转身去盛饭了。

晚上,哄朵朵睡着后,我坐在客厅里看书。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周念女士吗?我是市公安局的,请问您认识张浩吗?”

我心里一紧:“认识,他是我前夫。他怎么了?”

“他涉嫌酒后驾车,目前正在我局接受调查。我们从他的手机里找到了您的联系方式,想问您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知道他今晚在哪里喝酒了吗?”

“我不知道,我们已经离婚了,平时很少联系。”

“那您知道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吗?”

“也没有。”我顿了顿,“警官,他……严重吗?”

“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如果他有伤害到他人或者公共安全的行为,我们会依法处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

张浩酒驾?

这不像他。他虽然不是什么完美的人,但一向遵纪守法,从不做这种出格的事。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给他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喂?”

“你……没事吧?”

他沉默了几秒:“你都知道了?”

“公安局给我打电话了。”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酒驾?”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颓丧:“我妈……查出了肝癌,晚期。”

我愣住了。

“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去喝了点酒……我知道我不该开车,我就是……太难了。”

我握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女人,那个强势了一辈子、挑剔了我五年的女人,竟然得了癌症。

“你现在在哪?”我问。

“在家。”

“我明天去看看妈。”

“不用了,你……”

“我不是去看她,我是去看一个病人。”我打断他,“朵朵也会去。”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句:“谢谢。”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命运真是无常。几个月前,我们还是一家人,还在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不休。而现在,那个曾经让我恨得牙痒痒的婆婆,已经时日无多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带着朵朵去了医院。

婆婆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皮肤蜡黄,眼窝深陷。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看起来虚弱不堪。

看到我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头扭到一边:“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您。”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朵朵,叫奶奶。”

“奶奶。”朵朵乖巧地叫了一声,走到床边,“奶奶,您生病了吗?”

婆婆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朵朵的头:“乖孙女,奶奶没事,奶奶很快就好了。”

朵朵歪着头看着她:“那奶奶要好好吃药,早点好起来,我还要跟奶奶一起包饺子呢。”

“好,好。”婆婆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奶奶一定好起来。”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张浩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看到我,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妈,我熬了点粥,您喝点。”

“不想喝。”婆婆摇摇头。

“多少喝一点,不然身体受不了。”

“我说了不想喝!”婆婆突然提高了声音,随即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张浩赶紧放下保温桶,上前给她拍背。我也走过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婆婆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整个人更加虚弱了。她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妈,您别激动,对身体不好。”张浩轻声说。

婆婆睁开眼睛,看了看张浩,又看了看我,突然说:“念念,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瘦得只剩下一层皮。

“念念,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以前是妈不对,妈对你不好,你别记恨妈。”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妈,都过去了。”

“不,过不去。”她摇了摇头,“妈这一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对你不好,对小雅太宠,对张浩管得太严……到头来,什么都没落着。”

“妈,您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她握紧了我的手,“妈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妈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原谅我。这样,妈走的时候也能安心。”

我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女人,这个曾经让我恨得咬牙切齿的女人,此刻却像一个无助的孩子,祈求着我的原谅。

那些曾经的怨恨和不甘,在这一刻,突然都释然了。

“妈,我原谅您了。”我反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您好好养病,会好起来的。”

婆婆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好,好。”

从医院出来,朵朵牵着我的手,一路沉默。

“妈妈,”她突然开口,“奶奶会死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师说,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朵朵仰头看着天空,“奶奶也会变成星星吗?”

“会的。”我蹲下来,抱住她,“奶奶会变成最亮的那颗星星,在天上看着朵朵。”

“那我要好好表现,让奶奶在天上也为我骄傲。”

“嗯,朵朵一直都是奶奶的骄傲。”

朵朵点点头,用力抱住了我。

一周后,婆婆去世了。

葬礼那天,天气阴沉沉的,下着小雨。我穿着黑色的衣服,带着朵朵,站在人群中,看着婆婆的遗体被推进焚化炉。

张浩站在最前面,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胡子拉碴。张雅站在他旁边,哭得撕心裂肺,被刘伟搀扶着。

朵朵紧紧抓着我的手,小脸上满是茫然。她还太小,还不懂得死亡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奶奶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葬礼结束后,张浩找到我。

“谢谢你今天能来。”

“应该的。”我看着远处正在玩石子的朵朵,“朵朵还不知道奶奶已经不在了,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她。”

“慢慢来吧。”张浩叹了口气,“她还小,以后会明白的。”

“嗯。”

“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我妈留给你的。”

我一愣:“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交给你。”

我接过信封,拆开来,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串钥匙。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念念:

妈走了。这串钥匙是老房子的钥匙,妈把它留给你。这房子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地段好,朵朵上学方便。妈这辈子亏欠你太多,这就算是妈的一点心意吧。

小雅那边你不用管,我已经跟她说好了。

好好过日子,照顾好朵朵。

妈留。”

我握着那封信,眼泪夺眶而出。

那个曾经对我百般刁难的婆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把她最珍贵的东西留给了我。

“这房子我不能要。”我对张浩说。

“这是妈给你的,你就收着吧。”张浩摆摆手,“小雅那边我已经说过了,她没有意见。而且……”他顿了顿,“这房子本来就应该有你的一份。”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这个男人也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

也许是因为母亲的去世,也许是因为这段失败的婚姻,他终于学会了担当和责任。

“那……谢谢。”我收好钥匙和信,“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好。”

我们相视一笑,那是我们离婚以来,第一次心平气和地交流。

雨停了,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

朵朵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妈妈快看!彩虹!”

我抬起头,看着那道横跨天际的彩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也许,这就是新生活的开始吧。

第六章

婆婆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我最终还是收下了。

那是一套位于老城区的两居室,不大,但胜在位置好,离朵朵的学校走路只要十分钟。小区虽然旧了点,但绿化不错,邻里之间也都认识,透着一股浓浓的生活气息。

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把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墙面刷白,换了新的地板和门窗,厨房和卫生间也重新做了防水。家具大多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虽然不贵,但搭配在一起,倒也温馨舒适。

搬家那天,张浩来了。

他开着一辆小货车,帮我把行李从出租屋搬过来。我爸在一旁指挥,朵朵楼上楼下地跑,兴奋得像只小鸟。

“妈妈妈妈,我的房间好大呀!”朵朵站在她的新房间里,转着圈圈,“粉色的墙!还有飘窗!我好喜欢!”

“喜欢就好。”我笑着走过去,帮她把玩具摆到架子上。

张浩搬着一个大箱子进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箱子放哪儿?”

“放阳台吧,里面是一些杂物。”

他点点头,把箱子搬到阳台上,又折返回来:“还有什么要搬的吗?”

“差不多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那行,我去楼下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

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我心里有些复杂。离婚后,他变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冷漠自私,反而变得体贴起来。可这种改变来得太晚了,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搬完家,我请张浩吃了一顿饭,算是对他的感谢。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我。

“先把工作做好,把朵朵带好。”我夹了一块鱼肉,“其他的,暂时不想那么多。”

“也对。”他点点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好。”

吃完饭,我们各自回家。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掏出手机,看到李明发来的消息:“听说你搬家了?需要帮忙吗?”

自从上次见面后,李明偶尔会给我发消息,有时是问候,有时是分享一些有趣的文章。我礼貌性地回复,但从不多聊。

我知道他的心思,但我真的没有做好准备。

回到家,朵朵已经洗完澡,正窝在我爸怀里听故事。看到我回来,她跑过来抱住我:“妈妈,我喜欢新家!”

“喜欢就好。”我抱起她,“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那爸爸会来吗?”

我愣了一下:“爸爸有自己的家,但是他可以来看你。”

“哦。”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问,“那妈妈,你会给我找个新爸爸吗?”

这个问题让我措手不及:“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小美的妈妈就给她找了个新爸爸,新爸爸对她可好了,每天都给她买好吃的。”

我哭笑不得:“朵朵,这种事情要看缘分的。”

“缘分是什么?”

“缘分就是……两个人相遇的时机。”

“那妈妈和爸爸有缘分吗?”

“有,但是缘分尽了。”

“那妈妈还会遇到新的缘分吗?”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妈妈也不知道。”我亲了亲她的额头,“但是不管有没有缘分,妈妈最爱的人永远是朵朵。”

“我也是!”朵朵搂住我的脖子,“我最爱妈妈了!”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家渐渐有了家的样子。

我在阳台上种了一些花花草草,绿萝、吊兰、多肉,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但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心里就有一种满足感。

朵朵在新学校里适应得很好,交了几个好朋友,成绩也不错。我爸每天接送她上下学,回来后就在小区里跟老头们下棋聊天,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我的工作也越来越顺心。吴姐升职当了财务总监,临走前推荐我接替了她的位置。虽然责任更重了,但工资也涨了不少。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平静。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我正在家里整理账目,门铃突然响了。

打开门,我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打扮时尚,画着精致的妆容。她看到我,微微一笑:“你好,请问是周念女士吗?”

“我是,请问你是?”

“我叫赵敏,是张浩的……女朋友。”

我的心猛地一跳,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平静:“请进。”

她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客厅:“房子布置得真不错,很有品味。”

“谢谢。”我倒了一杯水给她,“请坐。”

她坐下,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聊聊张浩的事。”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我平静地说,“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她放下水杯,直视着我,“但是张浩还放不下你。”

我一愣:“什么意思?”

“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提起你。说你做的饭好吃,说你很贤惠,说他对不起你。”赵敏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他心里还有你。”

“你想多了。”我摇头,“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结束了吗?”赵敏看着我,“如果真的结束了,为什么他每次喝醉了,喊的都是你的名字?”

我沉默了。

“我今天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赵敏站起身,“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还爱他,就去找他。如果不爱了,就请他放过他自己。”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

我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

张浩还放不下我?

怎么可能?当初是他同意离婚的,也是他先签的字。这几个月来,我们除了偶尔因为朵朵的事情联系,几乎没有交集。

他怎么可能会放不下我?

晚上,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张浩发来的消息:“赵敏今天去找你了?”

“嗯。”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会去找你。”

“没关系。”

沉默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她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她说的是真的吗?”

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发来一行字:“是真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念,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话。”他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离婚后我才发现,我有多混蛋。以前你在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你走了,我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

“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没有好好珍惜你。可是我知道,一切都晚了。你已经开始了新生活,而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你。”

“赵敏是个好女孩,可是我心里装不下别人。这对她不公平,所以我跟她分手了。”

“周念,我不奢求你原谅我,更不奢求我们能重新开始。我只是想告诉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那些被我压在心底的记忆,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我记得我们刚结婚时的甜蜜。他会在下班后给我带一束花,会在我加班时给我送夜宵,会在我生日时给我惊喜。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他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自私,越来越不懂得珍惜。

也许是因为得到了,就不在乎了吧。

我擦了擦眼泪,给他回了一条消息:“过去的都过去了。你也要向前看,好好生活。”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掉手机,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我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朵朵看到我吓了一跳:“妈妈,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昨晚没睡好。”我摸了摸她的头,“快去刷牙洗脸,妈妈给你做早餐。”

“好!”

厨房里,我一边煎鸡蛋,一边想着昨晚的事。

张浩的那些话,说不触动是假的。毕竟我们曾经相爱过,毕竟他是朵朵的爸爸。可是,我们之间的裂痕太深了,深到无法弥补。

不是我放不下,而是我不敢再相信了。

我害怕重蹈覆辙,害怕再一次受伤,害怕再一次陷入那个无尽的深渊。

吃过早饭,我带朵朵去公园玩。春天的公园里,花开得正好,空气中弥漫着花香。朵朵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笑声清脆悦耳。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念念,家里来客人了。”

“谁啊?”

“你那个学长,李明。”

我一愣:“他来干什么?”

“他说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快回来吧。”

“好,我这就回去。”

回到家,李明正坐在客厅里,跟我爸喝茶聊天。看到我回来,他站起身,笑了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放下包,“你怎么来了?”

“刚好路过这边,想起你搬家了,就过来看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礼盒,“这是给朵朵的礼物,希望她喜欢。”

“你太客气了。”我接过礼盒,“朵朵,快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朵朵抱着礼盒,开心地跑回房间拆礼物去了。

李明看着我爸,又看了看我:“伯父身体挺好的。”

“还行。”我爸笑眯眯地说,“你们聊,我去做饭。”

“不用麻烦了,伯父,我坐一会儿就走。”

“不麻烦,留下来吃顿饭。”我爸不由分说地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李明,气氛有些尴尬。

“你最近怎么样?”他率先打破沉默。

“挺好的,工作顺利,朵朵也很乖。”

“那就好。”他看着我,“周念,我上次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我低下头:“李明,我……”

“你先别急着拒绝。”他打断我,“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我可以等。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对你是认真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有些动摇。

他是一个好人,事业有成,性格温和,对我也很好。可是,我真的能接受一段新的感情吗?

“李明,我需要时间。”我最终说道。

“我明白。”他笑了笑,“不急,多久我都等。”

那天晚上,李明走后,我爸坐在我旁边,意味深长地说:“这个小伙子不错。”

“爸,您别瞎撮合。”

“我怎么是瞎撮合呢?”我爸瞪了我一眼,“我看人很准的,这孩子靠谱。你要是跟他在一起,以后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可是……”

“可是什么?”我爸打断我,“念念,你还年轻,不能因为一次失败的婚姻就把自己封闭起来。朵朵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可是我怕。”

“怕什么?”

“怕再受伤害。”

我爸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念念,人生就是这样,有得有失。你不能因为害怕失去,就不敢拥有。勇敢一点,给自己一个机会。”

我看着我爸花白的头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也许他说得对,我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否定了所有的可能。

可是,我真的准备好了吗?

我不知道。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我靠在窗边,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心里思绪万千。

也许,时间会给我答案。

第七章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我接到了张雅的电话。

自从婆婆去世后,我和张雅几乎断了联系。偶尔在家族群里看到她发的消息,也都是些转发的内容,从不互动。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了,直到那天她的电话打进来。

“嫂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能不能来一趟?刘伟要跟我离婚。”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你们怎么了?”

“他……他在外面有人了。”张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发现半年了,他一直瞒着我。今天我摊牌了,他说要跟我离婚,孩子也不要了……”

我沉默了片刻:“你在哪?”

“在家。”

“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跟吴姐请了半天假,打车去了张雅家。

开门的是刘伟,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脸色铁青。看到我,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小雅叫我来的。”我绕过他,径直走进屋里。

张雅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肿,头发凌乱,怀里抱着孩子。看到我进来,她像是看到了救星,一下子扑过来:“嫂子!”

我被她抱了个满怀,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有什么事慢慢说。”

刘伟站在一旁,冷笑了一声:“慢慢说?有什么好说的?她天天在家疑神疑鬼,翻我手机,查我聊天记录,这日子没法过了!”

“你还有理了?”张雅猛地抬起头,瞪着刘伟,“要不是你在外面乱搞,我会查你吗?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孩子吗?”

“我乱搞?你有什么证据?”

“我都看到你们的聊天记录了!‘亲爱的’‘宝贝’叫得那么亲热,你还敢说没有?”

“那只是同事之间的玩笑话,你至于吗?”

“玩笑话?那你为什么删记录?为什么不敢让我看?”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把孩子都吓哭了。

“够了!”我吼了一声,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刘伟:“刘伟,你先出去走走,让我们说说话。”

刘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张雅,冷哼一声,转身摔门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孩子的哭声和张雅的啜泣声。

我帮她把孩子哄好,放到摇篮里,然后坐到她身边:“到底怎么回事?”

张雅擦了擦眼泪,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半年前她就发现刘伟不对劲了。经常晚归,手机不离手,洗澡都要带着。她偷偷查了他的聊天记录,发现他和一个女同事暧昧不清。她质问他,他解释说只是普通朋友,她信了。可后来,类似的聊天记录又出现了好几次,每次他都有不同的借口。

今天早上,她又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了新的暧昧聊天,这一次,她彻底崩溃了。

“嫂子,你说我该怎么办?”张雅抓着我的手,“孩子还这么小,我不能没有这个家。”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曾几何时,我也是这样,为了维护一个摇摇欲坠的家,卑微地乞求着。可现在,我已经走出来了。

“小雅,”我握住她的手,“你问我该怎么办,我只能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选择,都要先问问自己,你能不能承受这个选择的后果。”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什么意思?”

“如果你选择原谅他,你能做到以后不再翻他的手机、不再疑神疑鬼吗?如果你选择离婚,你能一个人带孩子生活吗?”

她沉默了。

“我以前也觉得,为了孩子,什么都可以忍。”我继续说,“可是后来我发现,一个充满猜忌和争吵的家,对孩子来说,比单亲家庭更可怕。”

“嫂子,你后悔吗?”她突然问,“后悔跟我哥离婚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后悔。虽然那段时间很难,但现在回头看,我很庆幸自己做出了那个决定。”

张雅低下头,眼泪又一滴滴落下来:“可是我怕……我怕我一个人养不活孩子……”

“你可以的。”我握住她的手,“你比你想象中坚强。而且,还有我,还有你哥,我们都会帮你。”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嫂子,我以前那么对你,你不恨我吗?”

“恨过。”我坦然地说,“但是现在不恨了。我们都经历过那些事,也都成长了。”

张雅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那天下午,我陪了她很久。直到天黑,刘伟才回来,两个人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了一次。

最后的结果是,刘伟保证和那个女同事断绝联系,张雅也答应不再翻他的手机。两个人决定再给彼此一次机会。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这是他们的选择,我只能尊重。

临走的时候,张雅送我到楼下,拉着我的手说:“嫂子,谢谢你。”

“不客气。”我笑了笑,“好好过日子。”

“嗯。”她点点头,然后又叫住我,“嫂子,你……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会的。”我说,“你永远是我妹妹。”

她笑了,那是这半年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真心实意地笑。

回到家,朵朵已经睡着了。我爸坐在客厅里等我,看到我回来,问了一句:“怎么样了?”

“暂时和好了,但以后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唉。”我爸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是啊。”我换下鞋子,坐到他旁边,“爸,您说,为什么有些人明明相爱,却总是互相伤害呢?”

我爸想了想,说:“因为他们太在意自己了,忘了对方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念念,”我爸看着我,“你是不是还在想张浩的事?”

我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爸看得出来,你心里还有他。”我爸叹了口气,“但是爸也看得出来,你们回不去了。有些伤口,就算愈合了,也会留下疤。”

“我知道。”我低下头,“我只是……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

“人嘛,总是会怀念过去的。”我爸拍了拍我的手,“但是人要往前看。过去的美好就留在记忆里,未来的美好才值得追求。”

我点点头,靠在我爸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六月的时候,朵朵放暑假了。

我本来想给她报几个兴趣班,让她暑假过得充实一点。可她说什么都不肯,非要回老家去玩。

“妈妈,我想去看外婆!”她眨巴着大眼睛,“外公说外婆家门前有小河,还有稻田,可好玩了!”

我看向我爸,他笑了笑:“她想回去就让她回去呗,反正我也闲着,带她回去住几天。”

“可是您身体……”

“我身体好着呢!”我爸拍了拍胸脯,“你放心,我一定把朵朵照顾得好好的。”

我拗不过他们,只好答应了。

临走那天,朵朵背着一个小书包,兴奋得在门口转圈圈:“妈妈再见!我会想你的!”

“妈妈也会想你的。”我蹲下来,亲了亲她的脸蛋,“在外公家要听话,不许调皮。”

“知道啦!”

看着他们上了车,我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这些年,朵朵几乎没离开过我身边。突然要分开一个星期,我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回到家,空荡荡的房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

手机响了,是李明发来的消息:“听说朵朵回老家了?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道:“好啊。”

晚上七点,李明来接我。

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看起来很精神。看到我,他笑了笑:“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我上了车,“我们去哪吃?”

“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川菜馆,味道不错,你应该会喜欢。”

餐厅的环境很好,灯光柔和,音乐舒缓。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道菜。

“朵朵不在家,你一个人会不会无聊?”李明问我。

“有点不习惯。”我喝了口水,“以前总觉得她太吵,现在安静下来了,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当妈妈的都这样。”李明笑了,“我姐姐也是这样,孩子一不在家,她就坐立不安。”

“你姐姐也有孩子了?”

“嗯,两个,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可调皮了。”

我们聊了很多,关于家庭,关于工作,关于生活。我发现,和李明聊天是一件很舒服的事。他不会刻意迎合我,也不会反驳我,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吃完饭,他提议去江边散步。

初夏的夜晚,江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画。

“周念,”他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他停下脚步,看着我,“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会一直等你。”

“李明,我……”

“别急着回答。”他打断我,“我可以等。一年,两年,十年,我都等。”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也许,我真的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

“好。”我说,“我会考虑的。”

他笑了,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我拿起手机,翻到张浩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很少更新,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只有一张照片,是他做的一桌菜,配文是:“一个人吃饭,没什么胃口。”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手机。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剩下的路,要靠自己走下去。

或者说,和另一个人一起走下去。

我不知道李明是不是那个对的人,但至少,他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窗外,月光如水。

我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决定。

第八章

暑假过半的时候,我爸带着朵朵从老家回来了。

朵朵晒黑了不少,脸蛋红扑扑的,像一颗熟透的苹果。她一进门就扑进我怀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在老家的见闻:“妈妈!外婆家门前真的有小河!我和外公去抓鱼了!我还看到了青蛙!好大好大的青蛙!”

我笑着听她说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玩得开心吗?”

“开心!”朵朵用力点头,“妈妈,我们下次还去好不好?”

“好,下次放假妈妈也一起去。”

“耶!”朵朵欢呼着跑回房间,去翻她带回来的特产了。

我爸把行李放下,坐到沙发上,长舒了一口气:“这小祖宗,精力比我还旺盛,天天拉着我到处跑。”

“辛苦您了,爸。”我给他倒了杯水,“您歇着,晚饭我来做。”

“好。”我爸喝了口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念念,我在老家碰到一个人。”

“谁啊?”

“你李叔家的儿子,李铭远。还记得吗?小时候你们还一起玩过。”

我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好像是有一个叫李铭远的邻居哥哥,小时候经常带我爬树摘果子,后来他们家搬走了,就再也没见过。

“他怎么了?”

“他现在也在市里工作,在一家建筑公司当工程师。那天在村口碰到了,聊了几句,他还问起你呢。”

“问我?”我有些意外,“问我什么?”

“问你过得好不好,结婚了没有。”我爸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看那小伙子挺不错的,长得一表人才,说话也得体。”

“爸,您又想撮合我了?”

“我不是撮合,我就是随口一说。”我爸摆摆手,“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对他有意思,我可以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

“不用了,爸。”我无奈地笑了笑,“我的事您就别操心了。”

“好好好,不操心。”我爸站起身,往厨房走去,“我去看看晚上吃什么。”

看着他的背影,我摇了摇头。

这个老爸,嘴上说不操心,心里比谁都着急。

第二天是周日,我带朵朵去商场买开学要用的文具。

商场里人来人往,朵朵拉着我的手,东张西望,对什么都感兴趣。路过一家玩具店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橱窗里的一个芭比娃娃。

“妈妈,那个娃娃好漂亮啊。”

我看了看价格,三百多,有点贵。但这个月刚发了工资,手头还算宽裕。

“想要吗?”

朵朵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要了,太贵了。”

看着她懂事的样子,我心里一酸。以前在张家的时候,婆婆总说她乱花钱,久而久之,朵朵也变得不敢要东西了。

“不贵,妈妈给你买。”我拉着她走进店里,把那个芭比娃娃买了下来。

朵朵抱着娃娃,开心得眼睛都亮了:“谢谢妈妈!”

“不客气。”我摸了摸她的头,“朵朵值得最好的东西。”

从玩具店出来,我们在一家甜品店坐下休息。朵朵吃着冰淇淋,我喝着咖啡,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周念?”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我面前,穿着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五官端正,笑容温和。

“你是……李铭远?”

“是我。”他笑了起来,“好久不见,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你也是,一点都没变。”

“这位是?”他看向朵朵。

“我女儿,朵朵。”我介绍道,“朵朵,叫叔叔。”

“叔叔好!”朵朵乖巧地打招呼。

“你好啊,小美女。”李铭远蹲下来,和朵朵平视,“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朵朵。”

“朵朵,真好听的名字。”李铭远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叔叔请你吃糖,好不好?”

朵朵看向我,我点了点头,她才接过糖:“谢谢叔叔。”

“不客气。”李铭远站起身,看着我,“你们在逛街?”

“嗯,带朵朵来买开学用品。”

“那我不打扰你们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了,加个微信吧?以后有机会再聚。”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手机,加了他的微信。

他走后,朵朵问我:“妈妈,那个叔叔是谁呀?”

“是妈妈小时候的一个朋友。”

“哦。”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他以后会经常来找我们玩吗?”

“不知道。”我笑了笑,“看缘分吧。”

回到家,我翻看了一下李铭远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很简单,大多是工作相关的内容,偶尔有几张风景照和生活照。看起来是个生活规律、积极向上的人。

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见到你很开心,改天有空一起吃个饭?”

我回复道:“好啊,有时间的话。”

之后的日子里,李铭远偶尔会给我发消息,聊一些日常琐事。他说话很有分寸,不会让人觉得唐突,也不会过于热情。慢慢地,我们熟络起来。

八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他约我去看一场电影。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看电影那天,我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简单化了个淡妆。朵朵看到我打扮,好奇地问:“妈妈,你要去哪里呀?”

“妈妈要去看电影。”

“和谁呀?”

“和一个朋友。”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朵朵眼睛一亮:“是上次那个叔叔吗?”

“是的。”

“那你们会结婚吗?”

我被她的问题呛了一下:“朵朵,妈妈只是去看个电影而已。”

“可是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呀,一起看电影,然后就结婚了。”

我哭笑不得:“那是电视剧,不是现实。”

“好吧。”朵朵有些失望,“那你们要玩得开心哦。”

“会的。”

电影院门口,李铭远已经到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手里捧着一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

“来啦。”他把一杯可乐递给我,“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买了原味的。”

“谢谢。”我接过可乐,“电影快开场了,我们进去吧。”

电影是一部爱情片,情节不算新颖,但胜在演员演技在线,画面也很唯美。看到一半的时候,有一段比较煽情的片段,我忍不住掉了眼泪。

李铭远递过来一张纸巾:“别哭了,都是假的。”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我知道是假的,可是忍不住。”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电影结束后,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夜色很好,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饿不饿?”他问,“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烧烤店,味道不错。”

“好啊。”

烧烤店里人很多,烟雾缭绕,充满了烟火气。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些烤串和两瓶啤酒。

“干杯。”他举起啤酒瓶。

“干杯。”我碰了一下。

“周念,”他放下酒瓶,看着我,“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小时候,我特别喜欢跟你玩。”他笑了笑,“那时候你总跟在我屁股后面,叫我铭远哥哥。”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时候小,不懂事。”

“不是不懂事。”他看着我,眼神认真,“我那时候就想,要是能一直跟你在一起就好了。后来我家搬走了,我还伤心了好久。”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是单身,也知道你有个女儿。”他继续说,“我不介意这些。我只是想知道,我有没有机会。”

我抬起头,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有些动摇。

“李铭远,我……”

“别急着回答。”他打断我,“我知道你需要时间考虑。我可以等。”

又是这句话。

为什么每个男人都对我说“我可以等”?

可是等待,真的能换来一个好的结果吗?

“好。”我最终说道,“我会考虑的。”

他笑了,笑容温暖而真诚。

那天晚上回到家,朵朵已经睡着了。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我回来,问了一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别装了,我知道你去约会了。”

我叹了口气,坐到他旁边:“爸,您怎么知道的?”

“你出门的时候打扮得那么漂亮,我就猜到了。”我爸笑了笑,“是上次说的那个李铭远?”

“嗯。”

“小伙子怎么样?”

“挺好的,很绅士,也很体贴。”

“那你喜欢他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有感觉。”我爸拍了拍我的手,“念念,别想太多,跟着感觉走。”

“可是我怕……”

“怕什么?”

“怕又一次受伤。”

我爸叹了口气:“念念,人生就像坐过山车,有起有落。你不能因为害怕下落,就不敢上去。那样的话,你永远也看不到最高处的风景。”

我看着我爸,眼眶有些发热。

“爸,谢谢您。”

“谢什么,我是你爸。”他站起身,“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李铭远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到了。”

“那就好。晚安。”

“晚安。”

我看着那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也许,我真的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一份快递。

打开一看,是一束鲜花和一盒巧克力。卡片上写着:“希望你的每一天都像花一样美丽。——铭远”

朵朵凑过来,好奇地问:“妈妈,这是谁送的呀?”

“是上次那个叔叔。”

“哇,叔叔好浪漫啊!”朵朵捧着花,闻了闻,“好香啊!”

我笑了笑,把花插进花瓶里,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那天上班的时候,我的心情格外好。吴姐看到我,打趣道:“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有什么好事?”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心情好。”

“心情好就好。”吴姐拍了拍我的肩膀,“女人嘛,就是要对自己好一点。”

下午下班的时候,李铭远又发来消息:“晚上有空吗?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他带我去了城郊的一座小山,爬到山顶的时候,整个城市尽收眼底。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美得让人窒息。

“好看吗?”他问。

“好看。”我由衷地说。

“以前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这座城市,就会觉得,所有的烦恼都不算什么了。”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景色,心里涌起一股宁静。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我说。

“不客气。”他转过头,看着我,“周念,我希望你能开心。”

“我现在就很开心。”

“那就好。”

太阳慢慢落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像是一颗颗星星落在地上。

“我们回去吧。”他站起身,朝我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握得很紧,仿佛怕我消失一样。

下山的路有些陡,他一直牵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护着我。到了山下,他才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刚才……冒犯了。”

“没关系。”我笑了笑,“谢谢你。”

他送我到家门口,看着我进去,才转身离开。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也许,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教堂里。李铭远穿着西装,站在我对面,温柔地看着我。牧师问:“你愿意嫁给这个男人吗?”

我正要回答“我愿意”,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念念。”

我回过头,看到张浩站在教堂门口,满脸泪水地看着我。

“念念,不要嫁给他。”他说,“我爱你。”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梦醒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厉害。

为什么会梦到张浩?

难道我的潜意识里,还没有放下他吗?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可是,那个梦的画面,却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放。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