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扫把靠在墙上,看着排班表上我的名字,排在周三。

谁见过这种事?

一个五六十个人的厂,不请保洁。老板办公室归我们扫,厕所也归我们扫。扫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有时候就坐在里面打电话,我们弯着腰擦他脚边的地板。

这周三轮到我。周二晚上我就在想,明天是先扫办公室还是先扫厕所。先扫办公室,他九点才来,赶得上。先扫厕所,八点开扫,八点四十能完事,还来得及吃口早饭。

我选了先扫厕所。

因为办公室他坐在里面,我扫的时候得绕着他走,他挂了电话会看我一眼,那一眼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不想领教第2次。

厕所是12个坑位。50多个人用,一天下来什么样子,扫过的人都知道。我八点蹲下去,八点十分膝盖开始酸。

那天扫到第3个坑位的时候我就想,一个月工资4200,包吃住,扣掉水电实发4000出头。这4000里面,有几个小时是花在刷厕所上的?

我算过。轮到一次,办公室加厕所,至少1个半小时。一个月轮2次,3个小时。3个小时折算下来,大概20块钱。一年240块。

240块钱,买我的膝盖和我的脸面。

这不是我发牢骚。这是可以算出来的账。

楼下门卫姓赵,比我大9岁,在厂里干了6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小伙子,你别嫌扫厕所,我进来那年,连老板娘的内衣都是拿厂里的洗衣机洗的,我们轮流晾。

我当时不信。后来我在晾衣区看见过一次,衣架上一排,分不清谁的谁的。从那以后我信了。

这个厂没有保洁,从头到尾就没有过。人事招工的时候不会说这一条。这一条写在员工手册第17页,第17页写着,员工应爱护厂区环境卫生,共同承担区域清洁工作。共同两个字,用法很讲究。

我进厂第1个月,第1次轮到的时候,我去问过主管。我说,外面请个保洁,一个月2800到3200,50多个人摊下来,一个人60块钱,为什么不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主管说,你去问老板。

我没去。全厂没有一个人去问过。这事就一年一年地过去了。我后来打听过,厂里效益不差,一年产值2000多万,订单排到3个月后。不差这3000块钱。

那为什么不请?

我带着这个问题过了大半年。

去年11月,我在食堂吃饭,跟隔壁车间一个叫孙立群的坐一桌。他45岁,江西人,厂里7年的老员工,车床工,技术最好的那批。

他跟我说的原话是:兄弟,不是老板省那3000块钱,是他要你知道,你的时间是他的。

我当时筷子停了一下。

他接着扒饭,说,你自己品。扫他办公室的时候他为什么坐在里面不走?他走开10分钟不行吗?他就是让你看见,你在我办公室里,弯着腰。

我没接话。那天回去我想了很久。

我倾向于信这个说法。因为有一个事实摆在那:我们厂2021年搬过一次新厂房,新厂房500米外就是劳务市场,保洁阿姨在那里扎堆找活,一天120到150。老板不可能不知道。知道而不请,那就不是钱的问题。

这个判断我记了大半年。我觉得我看透了什么。

直到上个月。

上个月车间里老周走了。老周干了9年,注塑班的班长,走了以后厂里补招,招了40天没招到人。招工启事挂在门口,工资开到5500,比老周走之前还高了800。

人还是不来。

老板急了。这是真急了,不是装的。车间3条线停了1条,一个客户催单催到他半夜来车间转。

然后有一天下班,我看见老板在门口跟人事说话。他说话声音不小,我听见了半句。他说的是,把那条规矩改了,招工的都拿这个说事。

一个星期以后,员工手册第17页改了。厂里请了保洁。一个52岁的阿姨,姓范,早上6点半来,10点走。

我们不用扫了。

我的判断错了。不是时间的问题,是面子的问题,是招工的问题。老板不是要用扫地驯化我们,他是能省就省。省了6年,省到招不到人,一天都省不下去了,才停手。

这个修正让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因为如果孙立群说的是对的,那是恶意。恶意至少说明我们被在乎,被当成对手。可现在看,我们连被算计的资格都没有。我们就是一笔账。请保洁3000块,员工忍了不辞职,那这3000块就省着。什么时候员工用脚投票,账算不平了,3000块立刻就掏出来。

钱一直在那里。掏不掏,看我们忍不忍。

忍,是免费的。不忍,才有价格。

这个账我算明白的那天晚上,在宿舍阳台上抽了半根烟。

范阿姨来上班以后,有件小事我注意到了。她10点下班,10点零几分,办公室的饮水机那个位置的地面,还是会脏。老板还是会让前台喊人去擦。喊谁?谁离得近喊谁。

规矩改了,习惯没改。手册第17页换了字,老板嘴里那套没换。

孙立群后来也走了。今年3月走的。走之前我们坐过一次,就在食堂外面台阶上。

他问我,还扫吗。

我说,不扫了,有阿姨了。

他说,那你走不走。

我说,再看看。

他说,我是不看了。

就这4句。他3月底结的工资,去了一个做设备售后的公司,出差多,一个月到手7000多,就是一年到头见不着家。

他走那天我没去送。车间里像我这样留下来的人,还有50来个。有技术的走了,没技术的,和有技术但年纪大走不动的,留下来了。

留下来的人里面,有个质检的,姓吕,48岁。老吕做了一件我一直记着的事。

去年轮班表贴出来,他把自己名字后面那两格,用笔添了字。添的是什么?他添的是“已代”,意思是这一轮他替人扫。他替谁扫?替车间一个小姑娘,小姑娘刚生了孩子回来上班,奶还没断,他要她早点回去挤奶存奶。

老吕自己掏钱把小姑娘那两次的班买下来了。一次50,两次100。小姑娘不要,他塞过去的。

这事厂里没什么人知道。我是凑巧看见了那张被改过的表,后来问了小姑娘才知道原委。

一个48岁的质检员,一个月4800,掏100块钱买下别人扫厕所的班。他图什么?我到现在也没问出个答案。我只知道,50多个人的厂子,扫厕所这件事已经成了可以买卖、可以代劳、可以转让的东西。它有价了。一次50,行情清楚。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走了吗?也不是。

我想走,走了半年了。招聘软件上我的简历挂着,投了11份,回了3份。第1份开4300,比现在多100,不包住。第2份在邻省,得租房,扣掉房租不如现在。第3份面了,对方问我会不会编程操机,我说我只会普通车床,对方笑了笑。

回来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算账。我32岁,普通车床,干了10年。这门手艺现在市面上值多少钱?很清楚,4000到5000,包住的话。我扫地的那1个半小时,现在省出来了,可省出来的时间,也没变成钱。

我卡在这里了。

上周三,又是我。什么又是我?不是扫厕所,是范阿姨10点下班以后,前台在群里发消息,说三楼办公室窗台有灰,让三楼的人就近处理一下。三楼就我们车间办公室和业务部,我坐得离楼梯最近。

我拿着抹布上三楼的时候,正好老板从办公室出来。他看了我一眼,说,窗台那盆花你顺便浇浇。

我浇了。

下楼的时候我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窗台那盆花浇完了,抹布在我手里,湿的。我想起孙立群那句话,你的时间是他的。现在我不用扫厕所了,可他办公室的花,还是归我浇。

一盆花,一次顺手,不算什么事。可正是这种不算什么事的事,把我钉在原地。拒绝它,显得小气。接受它,就是第1001次接受。前面1000次我都是接受的。

这1000次是从哪里开始的?大概就是从进厂第1个月那次算起。那次我去问主管,主管让我去问老板,我没去。所有的1000次,都是从那一个没去开始的。

上礼拜老吕跟我吃饭,说起范阿姨。他说范阿姨一个月2800,厂里给上的意外险,没社保。范阿姨自己也清楚,这活干不长。为什么干不长?老板娘在饭桌上说过一次,说现在工人难管,等这批订单忙完,人手稳定了,卫生这块,还是要大家共同维护。

共同维护。又来了。

第17页那套话,从手册上删掉了,从人嘴里删不掉。

所以那个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一半了。为什么一个五六十个人的厂不请保洁?因为不请的日子,大家也都来了,也都留下了,也都扫了。答案就这么多。剩下的一半是,现在请了,为什么总觉得这个保洁干不长?这个答案还没有出来,得等。等订单忙完那阵子,等下一个排班表贴出来,等前台下一次在群里发那句“就近处理一下”。

我等的起吗?我32岁,10年车床,简历挂着,投了11份回了3份。你说我等得起吗。

周三下午,车间里那个刚来的学徒在问主管,扫帚放哪。主管指了指墙角。墙角那把扫帚,还是我8个月前靠在那的那把,把手上缠的胶布是我缠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