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他就出门了。佝偻着背,手里攥个蓝布袋子,袋子口用麻绳系着。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过两条土路,拐进镇上那家“好再来”包子铺。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准时到。

老板姓刘,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一条金链子泡在油汗里。看见他进来,不用问,直接掀笼屉。两个肉包,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包子搁在搪瓷盘里,底儿渗着油。他坐下,先喝口粥,烫得直吸气。然后掰开包子,肉馅冒热气,他吹两下,咬一小口。嚼得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一千五百六,是去年涨的。之前一千四,再之前一千二。村会计把钱打在卡上,每月十号。他取钱那天穿得干净些,蓝布褂子扣子扣齐,去镇上的农商行。柜员认识他,叫他赵大爷。他递卡,输密码,六位数,他按得慢,一根指头戳。取一千五,留六十在卡里。柜员问他够不够用,他说够。

然后去包子铺,把包子钱结了。上个月的,一天三块,一个月九十。他掏出一沓零钱,十块五块的,压平了数。刘老板说不急,他说急。数好了搁在收银台上,推过去。

“赵大爷,您这钱留着买点肉吃。”刘老板有回说。

“包子不就是肉?”他回了一句。

刘老板没再劝。

村里人都知道赵大爷有钱。五保户,每月固定进账,一年一万八千多。这在村里不是小数。种一亩地一年到头也就千把块。有人眼红。背地里说,一个孤老头子,吃不了穿不了,要那么多钱干啥。

说这话最多的是他侄子。赵明。四十出头,在镇上开三轮拉货。赵大爷亲弟弟的儿子,按辈分叫他叔。赵明隔三差五来一趟,拎箱奶,带条烟。进门先扫地,再给赵大爷倒水。水递到手里,叔长叔短地叫。

“叔,您这房子该翻修了。瓦都碎了,下雨漏不漏?”

赵大爷说漏。

“我帮您弄。您把存折给我,我取点钱买料。”

赵大爷摇头。

“那您自己取。取了给我,我去买。”

赵大爷说不用。

赵明就不说话了。坐一会儿,烟抽完,走。过几天又来。再提。赵大爷再摇头。

村里人看在眼里。有人说赵明孝顺,有人说赵明图钱。赵大爷不接话。他每天照样去吃包子,照样一个肉包掰两半,分两口吃。

去年秋天出了件事。赵大爷在包子铺晕倒了。刘老板打电话叫的救护车。拉到镇医院,说是低血糖加贫血。住了三天,花了两千多。医保报了一部分,自己掏了八百。赵明去的医院,签的字,交的钱。出院那天赵大爷把八百还给他。赵明不要。赵大爷塞进他三轮车兜里。赵明把钱攥手里,脸红了。

“叔,您跟我分这么清?”

“该清的清。”

“我是您侄子。”

“侄子也不是儿子。”

赵明把钱揣兜里,发动三轮车走了。排气管冒了一股黑烟。赵大爷站在医院门口,蓝布袋子搭在肩上,风把袋子吹起来,露出里头半包纸巾和一个搪瓷缸子。

这事传开了。有人说赵大爷不识好歹。侄子跑前跑后,八百块还分这么清,寒人心。也有人说赵明活该,平时不来,住院了跑得勤,图啥谁不知道。

赵大爷耳背,听不见这些。听见了也不接。他天天去包子铺。后来不晕了,就是瘦。脸上颧骨突出来,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刘老板有回多给他夹了个包子。赵大爷看见了,没说话。吃完把多出来的两块钱搁在桌上。刘老板追出去,他已经走到马路对面了。背影一颠一颠的,脚底下没根。

上个月,镇上来人,说五保户政策要调整。每月涨到一千六百五。赵大爷去签字,按了手印。回来的路上碰见赵明。赵明骑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半车水泥。停在他跟前。

“叔,涨了?”

“涨了。”

“涨多少?”

“四十五。”

赵明算了算,没说话。车没熄火,发动机突突响。

“叔,我跟你商量个事。”

赵大爷看着他。

“你年纪大了,一个人住不行。搬我那去。我养你。”

“你有你的日子。”

“多双筷子的事。”

赵大爷摇头。

“那您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一年也有几千。”

“不租。”

“叔!”

“你忙你的。”赵大爷绕过三轮车,往前走。蓝布袋子在屁股后面一甩一甩的。

赵明在车上坐着,拧了油门,没走。又松了。车突突了两声,熄了。他从车上跳下来,追上去。

“叔,我跟你说实话。你那点钱,放银行里吃利息能有多少?我是你亲侄子。以后你老了动不了了,谁管你?还不是我。你现在把钱攥那么紧,到头来不还是我的?”

赵大爷停下来。转过身。他看着赵明,看了好几秒。赵明被他看得低下头,拿脚踢地上的石子。

“你爹活着的时候,”赵大爷开口了,声音哑,“你管过他几回?”

赵明脸白了。

“你爹走那年,你在哪?”

赵明不说话。

“你爹住院,我去看他。他跟我说,明子忙。我知道他忙。你爹咽气那天,你才回来。你爹等你等了三天。”

赵明抬起头,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钱是我的。我活一天,我花一天。我死了,剩多少,村里怎么处理,那是村里的事。你等着就行。”

赵大爷转身走了。这回没停。步子慢,但没停。走到包子铺门口,刘老板正往外搬蒸笼。看见他,喊了声赵大爷。他应了一声。进去坐下。两个包子,一碗粥。今天的包子他掰得比平时大块。塞进嘴里,嚼得也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刘老板在旁边擦桌子。擦了两遍。最后忍不住说:“赵大爷,您那侄子……”

“包子不错。”赵大爷说。

刘老板就不说了。

这事到这儿没完。赵明回去喝了一顿酒。第二天又来了,这回没进门。站在院子外面喊。

“叔!你出来!”

赵大爷在屋里。没出来。

“你那房子当初是我爹帮你盖的!你忘了?砖是我爹拉的!瓦是我爹上的!你那时候在砖窑上干活,一天都没回来!”

赵大爷坐在床沿上。床板上垫着两层旧棉絮,压得扁扁的。他听着外面一声一声地喊。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打颤。

“你现在有钱了,了不起了!你一个五保户,要不是我爹当年帮你,你连个窝都没有!”

赵大爷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插销。门开了。院子里站着赵明,后面跟了几个看热闹的。隔壁王婶站在自家门口择菜,耳朵竖着。对面李叔靠在电线杆上,叼着烟。

“你爹帮我盖房,”赵大爷看着赵明,“我记着。你爹那会儿借了我二十块钱买肉。他说等年底分红还我。后来分了红,他买了酒。没还我。”

赵明愣住。

“你爹走那年,我给他垫了五百块办丧事。你说你回头还我。我到现在没见着。”

看热闹的人不说话了。赵明站在院子中间,手攥着拳,指节发白。

“你爹欠我的,你欠我的,我都没跟你要过。你倒跟我要房子。”

赵大爷把门关上了。插销插回去。声音不重,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赵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三轮车打火打了三次才打着。突突突地开走了。

王婶把择好的菜端起来,回屋了。李叔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了一脚,也走了。巷子空了。只有赵大爷的窗户里透出一盏灯,黄黄的,照着窗台上那盆干了的仙人掌。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赵大爷准时出现在包子铺门口。刘老板掀开笼屉,白汽扑了满脸。

“赵大爷,今天肉包多蒸了一屉。您多拿一个。”

赵大爷坐下。掰开包子。肉馅冒着热气。他吹了两下。咬了一口。嚼得慢。

“多少钱?”

“还是三块。”

“我吃了三个。”

“那个是送您的。”

赵大爷从兜里掏出一块钱硬币,搁在桌上。刘老板没再推。赵大爷吃完,把碗和碟子摞起来,推到一起。站起来。蓝布袋子搭在肩上。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小刘。”

“哎。”

“明天少蒸点。卖不完剩下了。”

“行。”

赵大爷走了。刘老板看着桌上那一块钱硬币。拿起来,放进收银台。跟昨天那一块放一起。两块。收银台的小格子里,还搁着一小沓,都是这几个月攒的。他也不知道攒着干啥。就是没花。

窗外,赵大爷慢慢走过马路。绿灯亮了,他走。走到对面,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继续走。蓝布袋子在风里晃。袋子角磨破了,露出里头搪瓷缸子的边。搪瓷掉了好几块,露出黑铁。那缸子他用几十年了。底下刻着个“赵”字。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拿钉子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