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说她要去云南,六天五晚,跟同事一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往行李箱里塞那件碎花裙子,动作很快,叠得却不整齐。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她,她没抬头。结婚七年,她收拾行李从来没有这么仓促过。拉链卡在布料上,她用力扯了一下,指甲盖发白。
“跟谁去?”我问。
“李虹她们,你不认识。”
她依然没抬头。我注意到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这个动作她以前不做。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我送她到小区门口打车。她亲了我脸颊一下,嘴唇是干的,碰上去像纸。车走了以后,我回屋坐了三分钟,然后拿起车钥匙。
我一路跟到城南的仁济康复医院。
车停在医院对面便利店门口,隔着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苏敏下车后没进门诊大厅,她绕到侧面的住院部,从一个很窄的铁门进去,铁门上方挂着褪色的牌子:康复科二病区。
我把车熄了火,走过去。
二病区走廊里有消毒水和尿味混在一起的气味,角落一台老式挂钟指着七点零三分。我数着病房号走到尽头那间,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
我推开了一点。
苏敏跪在病床前,膝盖底下垫着一个蓝色塑料盆,盆里是温水。她正把一勺粥吹凉了送到床上老人的嘴边,老人歪着头,嘴角往下淌,粥水混着口水滴在她手腕上,她没有擦。
“再吃一口,陈叔。”她说。
老人哼了一声,摇头。
“就一口。”
她又送了一勺过去。老人猛地抬手,打翻了勺子,粥洒在她胸口。她还是没动,从床头抽了纸巾,先擦老人的下巴,再擦自己的衣服。
我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框,指节发白。
她抬起头,看见了我。
碗从她手里滑下去,砸在塑料盆里,溅出的水打湿了她的膝盖。她嘴巴张开,没有发出声音,就那么看着我,像一只被手电照住的兔子。
“林峰……”
“云南。”我说。
她没有站起来。那个老人转动浑浊的眼珠看我,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
“他是谁?”
“你先回去。”她说,“我晚上跟你解释。”
“我就在这儿等。”
“林峰,你回去。”
“他是谁?”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吱呀一声。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那块湿了的纸巾。
“陈叔。陈国栋。”
“谁?”
“我爸。”
我愣在那里。
她爸。她跟我说她爸在她十四岁那年跑了,从此没有消息。结婚的时候她说她没有娘家,我爸妈问起来,她说父母都不在了。我当时觉得她身世可怜,还因为这个,在很多事情上让着她。
“你不是说你爸死了吗?”
“我没说死了。我说不在了。”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他没死。”
我走进去两步,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张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只有一个搪瓷杯和一卷卫生纸。老人——陈国栋——蜷在被子底下,身体很小,脸上的皮耷拉着,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旧衣服。他看着我,嘴唇哆嗦,好像想说什么。
“你瞒了我七年。”我说。
“七年零三个月。”她纠正我。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你单位九点上班。”她打断我,声音很平,“你先去,别迟到。晚上我回家,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她在打发我。我突然觉得站在这里很荒谬,一个男人发现自己妻子七年来每个月都会消失几天,而他对她去了哪里一无所知。我甚至不知道她是怎么认识李虹这个人的——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你跟他,”我指着床上的老人,“你每个月都来?”
她没回答。
“苏敏。”
“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她说,“有时候第二个。”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结婚以后第三年。”
我算了一下,四年,一年十二个月,四十八次。她撒了四十八次谎。我突然笑了,那个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笑什么?”她站了起来,膝盖上有两块湿痕,裤腿上还沾着粥。
“我笑我自己。”我说,“四年了,我居然从来没怀疑过。”
“因为你信任我。”
“现在呢?”
她不说话了。床上的老人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苏敏转身去拍他的背,动作熟练,手掌弓着,一下一下从下往上。
我退出了病房。走廊里那个挂钟还在走,指针摩擦表盘的声音,滋啦滋啦的。
我开车去了公司,一上午没干任何事。坐在工位上翻手机相册,翻到去年九月的照片,她穿着那件碎花裙子,站在什么湖边。我问她这是哪儿,她说是跟同事去郊区玩。照片右下角有一块反光,玻璃或者金属,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放大看,反光里隐约是一个医院走廊的扶手。
中午我没吃饭,去了趟银行。打流水单,看她那张工资卡过去四年的取款记录。每个月第一个周五或者周六,有一笔三百到五百不等的取款,地点在城南支行,仁济康复医院旁边。
我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口袋。
晚上七点四十,她回来了。
进门先换鞋,把包挂在玄关挂钩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张流水单,还有我的手机,屏幕朝上。
她看了一眼茶几,没有惊讶。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吃了吗?”她问。
“他是你爸,为什么跟我说不在了?”
“他跑的时候,欠了一屁股赌债。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十四岁那年他回来过一次,是来要钱的。我妈没给,他就走了。后来我妈生病,我找他,找不到。我妈死的时候,我十八岁,他连个电话都没有。”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茶几上的水杯,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旧报纸。
“那你为什么还管他?”
“社区打电话给我的。”
“社区?”
“三年前,他中风了。医院联系不到家属,通过派出所找到的我。”
“所以你就去了。”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半边身子动不了,护工嫌他臭,一天只给他换一次尿布。他看见我的时候,哭了。”
“然后就怎么样了?”
“然后我就每个周末去给他喂饭、擦身。那个护工被我辞了,换了一个,钱我出。”
我算了一下,“一个月两千八?”
“两千六。”
“从你的工资里出?”
“嗯。”
“为什么瞒我?”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下眼睑肿着,像没睡好。
“因为我恨他。”她说,“我恨他恨了十几年。我管他,是因为我没办法看着他烂在那里,但我恨他这件事,我不想让你知道。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一个会照顾抛弃我的父亲的人。那显得我很贱。”
“所以你骗我。”
“我骗你是因为——”
“因为你怕我知道你还有一个活着的爸,怕我问你为什么不让他见孙女,怕我问你以后他死了你是不是要去送葬——”
“林峰。”
“你连豆豆都瞒着。豆豆六岁了,她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外公。”
“他不知道有豆豆。”
“他凭什么不知道?”我声音大了起来,“他是你爸!他凭什么不知道他有个外孙女?你每个月去伺候他,给他喂饭擦屎,回来跟我说你是去旅游?”
“你小声点。”
“豆豆在屋里写作业!”
“我知道她在写作业!”
我们同时闭嘴。隔壁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豆豆大概听见了。苏敏站起来,走过去把客厅和走廊之间的门带上了。
她回来坐下,手指捏着杯子,水已经凉了。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
“这件事。你想怎么样。”
她问得很直接,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我想怎么样?我不知道。我想回到昨天,回到我不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但回不去了。
“他还能活多久?”我问。
“医生说,随时可能走。心脏不行了,肾也不行。”
“你还要去多久?”
“到他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眼睛也没眨。
“那我呢?”
“你什么?”
“我算什么?你每个月去四天,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编个谎话——你觉得这对我公平吗?”
“不公平。”她说,“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她站起来,拿了茶几上的杯子去厨房洗。水龙头哗哗响了一会儿,停了,她把杯子放回沥水架,走回来,没有坐下。
“林峰,你要离婚的话,我净身出户。豆豆跟你,房子给你。我就这一个要求,每个周末你让我见豆豆。”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问我怎么办吗?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她站在我面前,腰挺得很直。我突然发现她裤腿上那块湿痕还在,粥渍干了以后变成一块浅白色的印子。
“你以为我是要跟你离婚?”
“你不是吗?”
“苏敏,我问你怎么办,不是我要离婚——”
“那你要什么?”
她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尾音往上挑,脖子上的筋绷起来。
“我要你跟我说实话!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没有了。”
“你发誓?”
“我发誓。除了我爸还活着这件事,我没有骗过你任何事。”
我看着她。她站在客厅灯底下,脸上有细纹,鬓角有一根白的。她老了。这几年她悄悄老了很多。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去哪里?”
“医院。我去看看他。”
她愣住,嘴唇动了动。
“你想干什么?”
“我想看看,能让你伺候了四年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
第二天是周六。
我们早上六点半出门,豆豆送到我妈那里。苏敏坐在副驾驶,指路,一路无话。到了医院,她轻车熟路地从那个铁门进去,走廊里护士跟她打招呼:“苏姐来了。”她点头,脚步没停。
病房里陈国栋醒着,靠在床头,脖子上围着一块旧毛巾。他看见苏敏,嘴角歪了一下,那是他笑的方式。然后看见我,那个笑消失了,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转来转去。
苏敏打来热水,开始给他擦脸。他抗拒了一下,用能动的那只手推她。
“别动。”她说。
他不动了。
我在旁边椅子上坐下。床头柜抽屉半开着,里面东西堆得很乱,苏敏伸手去整理,我看到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折了好几折,边角起毛。
“这个。”我指了一下。
苏敏拿出来,展开。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背景是一个公园的滑梯。女人很瘦,头发扎得很紧,笑得露出牙床。女孩手里举着一根冰棍,脸上沾了巧克力。
“我妈和我。”苏敏说,“他跑之前那年拍的。”
“你拿来的?”
“嗯。我给他看看我妈长什么样。他认不出来了。”
床上的老人看着那张照片,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那只手抬起来,够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跟我说对不起。”苏敏说,声音很轻,“三年前我刚来的时候,他第一次能说话,就说了这三个字。他说了十几年没说的话。”
“你信吗?”
“我不信。”
她把照片收好,放回抽屉,从另一个格子里拿出一把梳子,给老人梳头。他的头发稀薄,白得像蒲公英,苏敏梳得很轻。
“你恨他吗?”我问。
“恨。”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没有人来了。”
她放下梳子,把毛巾叠好放进盆里,端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你如果觉得我骗你骗得太过分,可以跟我离婚。但我不后悔瞒你。你从小爸妈都在身边,你不知道那种——那种你恨一个人恨到骨子里,但你还是会梦见他。你梦见他回来了,带你去吃肯德基。你醒了以后,发现那只是梦。”
她出去了。病房里只剩我和那个老人。他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含混的话,我听了三遍才听明白:
“对她好。”
我盯着他。他脸上全是老年斑,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淌出来,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一潭死水,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不是你女儿。”我说,“你没有资格叫她女儿。”
他的眼睛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像笑,又像哭。
我从医院出来,在楼下花坛边坐了很久。苏敏没有下来找我。我掏出手机给李虹打了个电话——昨晚我翻了苏敏的手机通讯录,找到了这个号码。
“李虹?我是林峰,苏敏的老公。”
那边顿了两秒,“你好。”
“你知不知道她每个月去哪里?”
“……知道。”
“她让你帮她圆谎的?”
“她只是说,如果她老公问起来,就说我们在一起。”
“你答应的?”
“她是我朋友。她说家里的事她不想说,我就不问。”
我挂了电话。一个两个,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像个傻子。
中午我回了趟家,一个人。开锁的时候发现钥匙插进去有点涩,拧了两下才打开。推门进去,客厅还是那个样子,茶几上摊着我昨天放的流水单,苏敏昨晚没动它。
我去卧室翻了她的衣柜。那件碎花裙子挂在最里面,我伸手摸口袋,空的。又摸另一个口袋,摸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是医院的缴费单,名字是陈国栋,金额八百六,日期是上个月。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豆豆学费下个月要交。
我坐在床上,把那张纸展开又折起来,折起来又展开。她在医院照顾她爸的时候,还在算豆豆的学费。
晚上苏敏回来,手里拎着菜。她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去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切菜的声音,锅放在灶上。
她做了三个菜,端出来。豆豆在我妈那边住,就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我去找李虹了。”我说。
她筷子停在半空。
“她全跟我说了。”
“她不知道全部。”
“我知道。但至少她没骗我。”
苏敏把筷子放下,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握在一起。
“林峰,我想了一整天。我确实做错了。我骗你这件事,没有任何借口。你可以恨我。”
“我没说我恨你。”
“你应该恨我。”
“我应该怎么样,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她不说话了。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是青椒炒肉,盐放多了,咸得发苦。我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他还能活多久?”我问。
“医生说,最多半年。少的话,可能就这几天。”
“那这半年,你打算怎么办?”
“每个周末去。”
“我跟你一起。”
她猛地抬起头。
“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伺候了他四年,从下个礼拜开始,我跟你一起。”
“你不用——”
“我不是为了他。”我说,“我是为了你。我不想你每个周末出门的时候,还要编一个谎话。你不想让豆豆知道她有外公,可以。但我不想你再骗我。”
她的眼睛红了,鼻翼翕动了两下,没哭。她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个碗,盛了一碗汤放到我面前。
“汤咸了。”她说。
“我知道。”
“你还是要喝。”
“我喝。”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绕过桌子,把我面前的碗挪开,俯下身,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她身上的油烟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我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她没哭,只是把额头在我肩膀上蹭了两下,然后直起身,回到自己位置上,端起碗吃饭。
“明天周一。”她说,“你上班。”
“嗯。”
“下个周六,豆豆去我妈那边,我带你去看他。”
“好。”
那一晚我们没再说话。吃完饭她洗碗,我擦桌子。然后她辅导豆豆写作业——豆豆接回来了,在她房间里,两个人低声说话,偶尔笑一声。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十点半,豆豆睡了。苏敏去洗澡,我进了卧室,床头柜上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李虹发来的消息:还好吗。
我拿起手机递给从浴室出来的苏敏。她看了一眼,打了几个字,放下。
“李虹问我怎么样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离。”
她掀开被子上床,背对着我躺下。我关了灯,黑暗中她的呼吸很轻,像没睡着,又像睡着了。
我躺着看天花板,想起一件事:结婚那天晚上,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林峰,我以后只有你了。我当时觉得那是情话。现在想起来,那是一个事实。
她真的只有我了。
后来我睡着了。半夜醒过一次,她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胸口。我没动,就那么躺着,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心脏上面,随着心跳微微起伏。
钱的事,我想过了。他住院的费用,苏敏一个人扛了四年,她没有跟我开口要过一分。她没有动家里的存款,我问了,那个账户她没碰。她用的是自己的工资。这意味着她每个月只剩几百块钱给自己,难怪这两年她没买过新衣服。
亲情的事,我也想过了。一个抛弃女儿二十年的父亲,晚年瘫在床上,女儿还来伺候他。这事情放在谁身上,都说不清楚对不对。苏敏恨他,但她来了。她没有原谅他,但她给他擦屎擦尿。这不是亲情,这是一种——我说不好,也许是她跟自己较劲。她不想变成跟他一样的人。
边界的事,我也想过了。她骗我,这是越界。但她为什么骗我?她说她不想让我觉得她贱。我仔细想了想,如果我七年前知道这件事,我会怎么想?我会不会劝她别去?会不会说“那种人不值得”?会不会用我的判断来替她做决定?
也许她太了解我了。也许她知道我那时候会说什么。
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苏敏先起来,去厨房做早饭。我听见鸡蛋磕在锅边的声音,油滋啦响。我起来穿衣服,走到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后颈有一块晒黑的印子,是夏天去菜市场提菜晒的。
“你那个工资卡。”我说。
她回过头。
“以后别自己出了。他住院的钱,从我们共同账户走。”
“不用,我——”
“苏敏。”
她看着我。
“你把豆豆学费的事写在医院缴费单背面。”我说,“我看到了。”
她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嘴唇抿着,过了一会儿,她把火关小,把煎蛋翻了个面。
“好。”她说。
蛋盛到盘子里,她端过来放在餐桌上,又去热牛奶。豆豆从房间里跑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喊着饿。苏敏弯腰给她扎辫子,手法很快,三下两下就扎好了。
我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流出来,沾在手指上。我舔了一下,咸的,混着一点焦糊味。
“下周六去医院。”我说,“我开车。”
苏敏给豆豆擦嘴的手停了一下。
“好。”她说,然后继续擦。
豆豆问:“去哪里?”
苏敏看了我一眼。我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豆豆说:“我也要去。”
苏敏说:“下次带你去。”
豆豆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苏敏没说话,低下头,把豆豆的牛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我看着她。她眼圈没红,手也没抖,只是那个推杯子的动作很轻,像怕把牛奶洒出来。
窗外的天刚亮,楼下的早餐摊子已经出摊了,老板在炸油条,油烟味顺着风飘上来。苏敏站起来去关窗,她在窗边站了一秒钟,看了一眼外面,然后拉上了窗户。
我注意到她关窗的时候,右手在窗把手上多停了一拍。那个节奏,像某种无声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仪式。她每个早上都是这样。以前我没发现。
“下周六。”我说。
“嗯。”她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抹布,“下周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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