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母亲出殡那天,深秋的雨下得又冷又密。
苏晚一身黑衣,站在灵堂门口,看见了三年没见的前夫周砚。他浑身湿透,鞠完躬走到她面前,只说了两个字:“节哀。”
语气平得像在念快递单。
苏晚气得手直抖:“你还有脸来?”
周砚看她一眼,转身走进雨里,头都没回。
她恨了他三年,恨他离婚那天连一句挽留都没有。
可直到她打开母亲留下的那只铁盒,才知道,自己恨错了整整三年……
苏晚今年三十五,在市二小教语文,教了十二年书,见过的孩子多了,唯独没琢磨透过一个大人,就是她的前夫周砚。
两人是七年前经人介绍认识的。周砚那时候做装修建材生意,人高高瘦瘦,话少,介绍人说他“闷是闷了点,人实在”。第一次见面,他在饭馆里坐了四十分钟,说的话不到二十句,其中十句是“你吃这个”“你喝点热的”。
苏晚回去跟母亲说:“这人像块木头。”
母亲何秀兰正在缝纫机前踩踏板,头也没抬:“木头好,木头不会骗人。”
后来苏晚发现,木头有木头的法子。周砚手巧,家里什么坏了都是他修:她的钢笔,母亲的缝纫机踏板,邻居家的自行车,连楼下老太太的收音机,他蹲在楼道里拧两下就响了。
她痛经,他不问,第二天桌上多一盒红糖姜茶。她跟他吵架,他不吭声,吵完出门,回来手里必拎一袋老巷口陈记的桂花糕,往桌上一放,人往沙发上一坐,看电视。
他自己从来不吃甜的。
有一年冬天,苏晚半夜发高烧,周砚二话不说,把她裹进大衣,背着下了五层楼,一路跑到医院。急诊室里,他一句话不说,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护士笑着说:“你老公手心全是汗。”
事后苏晚问他:“你那天是不是吓坏了?”
周砚正在削苹果,头也不抬:“没有。”
苹果皮断了三回。
他这辈子没说过一句软话,全靠一盒桂花糕过日子。
苏晚有时候被他气笑,有时候被他气哭。她跟闺蜜吐槽:“我要的是他开口说一句‘我错了’,不是甜点。”闺蜜说:“你这是身在福中。”
婚后第二年,她过生日,周砚拿出一只小巧的女表,表盘只有指甲盖大。他说:“别弄丢。”就这三个字,再没别的。
结婚第六年,福没了。
那年春天,周砚的合伙人老钱出了事。具体怎么回事,苏晚不清楚,周砚从不在家里谈生意。她只知道那阵子他瘦得厉害,半夜总在阳台抽烟,烟头一个接一个。她问,他说:“没事,生意上的事。”
再后来,家里夜里开始有人敲门。
第一次是凌晨一点,咚咚咚,敲得楼道里的声控灯全亮了。周砚披上衣服去开门,回来说:“送货的,走错门了。”第二次是两天后,同样的时间。第三次,门外有人隔着门喊了一句:“周砚,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苏晚吓得一夜没睡。第二天在学校讲课,粉笔都拿不稳。
她那天晚上跟周砚说了一句话,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那句话有多重。
“我这辈子没别的要求,就想过点太平日子。你要是给不了,我也没法子。”
周砚正在换鞋,手停了一下,说:“我知道。”
三个星期后,他把离婚协议摆到了桌上。
那天是周五,下着小雨。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苏晚,存款三十万归苏晚,他自己净身出户,连那辆开了五年的面包车都留给了她。
苏晚盯着协议看了很久,问:“为什么?”
周砚说:“合不来了。”
“哪儿合不来?”
“哪儿都合不来。”
“你外头有人了?”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这么想,也行。”
这一句话,把苏晚心里最后一点念想打碎了。
去民政局那天,周砚穿了件旧夹克,一路上没看她一眼。办手续的大姐照例问了句:“两位考虑清楚了吗?”苏晚攥着包带,等着他开口。她想,只要他说一句“再想想”,她就不离了。
周砚说:“清楚了。”
签字的时候,他的笔走得又快又稳,一笔都没抖。
出了门,雨大了。苏晚站在台阶上,周砚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打伞,也没回头,一直走到路口,拐了弯,人就不见了。
那天,没有桂花糕。
晚上,苏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她从天黑坐到天亮,才发现,自己竟然在等那个开门的声音。
苏晚搬回了母亲家。
何秀兰骂了周砚三天,骂他白眼狼,骂他没良心,骂他白吃了六年她做的饭。骂到第四天,老太太不骂了,一个人坐在缝纫机前发呆。苏晚有回半夜起来倒水,看见母亲对着窗外叹气,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傻孩子。”
苏晚以为她说的是自己。
之后的三年,苏晚像换了个人。白天上课,晚上批作业,周末陪母亲买菜,日子过得规规矩矩,一点缝隙都不留。她不主动打听周砚,可消息还是一点点往耳朵里钻。
有人说,周砚的公司关了,人跑到城西,开了个修表的小铺子。
有人说,他现在一个人过,日子挺潇洒,没见愁。
还有人说,当年老钱卷款跑了,周砚欠了一屁股债,后来不知怎么的,又都平了。
苏晚听了,只是冷笑:“他倒是自在。”
其实她心里一直有根刺:三年了,他没打过一个电话,没发过一条消息。
闺蜜兰姐有回来家里吃饭,喝了两杯,忍不住说:“晚晚,我总觉得,周砚不像变了心的人。变了心的男人,谁会把房子、存款全留给你,自己空着手走?”
苏晚放下筷子:“他是心虚。”
“心虚的人,不会三年一句话都不敢说。”
苏晚没接茬,起身去厨房洗碗,水开得很大,哗哗地响。
阳台上那只周砚用过的烟灰缸,她也一直没扔。里头早就空了,擦得干干净净。她说是懒得收拾。
一个人真放下了,才会这样干净吧。她这么告诉自己。
可她自己,也没换过手机号。
学校里有位数学老师叫顾远,比苏晚大两岁,妻子前些年病故,一个人带着上初中的儿子小宇。他对苏晚的心思,全校都看得出来,只有他自己觉得藏得很好。
他不送花,不表白,只是每逢下雨,苏晚的办公桌上总会多一把伞;评职称那阵子,她的材料里总有人悄悄帮着改好错别字。
苏晚不接,也不推。她跟顾远说过一句实话:“我心里还堵着东西,不想耽误你。”
顾远笑笑:“堵着就堵着,我又不赶时间。”
那阵子,苏晚给班上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她批到一个小男孩的本子,写得歪歪扭扭:“我爸爸不爱说话,可是每天早上,他都把煎蛋最圆的那一半留给我,自己吃破的。”
苏晚拿着红笔,半天没落下去。
她在那句话旁边批了两个字:“真好。”
批完,她忽然想起,从前家里的桌上,周砚也总是把好的那块,悄悄推到她面前。
去年冬天,何秀兰查出了肺上的病。
医生把苏晚叫到走廊,说得很委婉,大意是发现得晚,往后要看造化。苏晚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回到病房,笑着跟母亲说:“没事,小毛病,住几天就好。”
何秀兰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只说:“晚晚,妈想吃桂花糕。”
苏晚愣了一下:“我去买。”
“不用。”母亲说,“有人会送来。”
苏晚当时没多想。
可怪事就从那时候开始了。每个周三,苏晚要上课,赶不到医院,等她傍晚过去,床头柜上总放着一盒桂花糕,还是温的。她问母亲是谁送的,何秀兰眼睛看向别处:“隔壁老张家媳妇,顺路。”
她问护士,护士说:“好像是个男的,个子挺高,把东西交给我们就走,也不留名。”
母亲的住院费也怪。苏晚一次次去缴费,窗口的人总说:“预存的还够。”她问是谁存的,答:“系统里没备注。”
苏晚想到过舅舅,想到过母亲的老同事,唯独没往那个人身上想。
顾远带着小宇来看过一回。十三岁的小宇不太会说话,红着脸递上一袋苹果,憋了半天,蹦出一句:“奶奶,您快点好,苏老师最近都不爱笑了。”
何秀兰乐了,拉着孩子的手:“你这孩子,眼睛倒尖。”
苏晚背过身去,假装整理床单。
因为在她心里,那个人早就干干净净地走远了。
有天夜里,母亲睡不着,忽然说起了苏晚的父亲。
“你爸走了十年了。”何秀兰望着天花板,“你记得不,你小时候摔断过腿,他在病房门口抽了一夜的烟,不敢进来。你还怪他,说他不心疼你。”
苏晚笑了笑:“记得。”
“他走那天,我翻他口袋。”老太太的声音很轻,“里头全是我的药方,一张都没扔。可他这辈子,没跟我说过一句‘我担心你’。”
苏晚握着母亲的手,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晚晚,”何秀兰转过脸看她,“有些人,越是冷着,越是烫手。”
苏晚没听懂,只当母亲病中糊涂了。
还有一回,她下午没课,提前一小时赶到医院。走到病房拐角,看见楼梯口闪过一个高个子的背影,匆匆下了楼,手里好像还提着什么。
她愣了愣,没追。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她和他,只隔了十几级台阶。
母亲病危的那个夜里,苏晚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凌晨三点,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瓶的滴答声。她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头像是一片灰色的微信。
她敲下一行字:“妈病了。”
盯着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又删掉了。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靠着墙,眼泪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母亲是今年十月走的。
走的那天下午,天忽然暗下来。何秀兰抓着苏晚的手,气若游丝,说了很多零碎的话:让她别总熬夜,让她把阳台那盆茉莉搬进屋,让她……
“晚晚。”老太太喘了一口气,“缝纫机底下,有个铁盒。妈走了以后,你一个人的时候再打开。”
“妈,你别说这个。”
“听着。”何秀兰的手劲大得出奇,“别急着骂人。看完,再决定恨谁。”
苏晚哭着点头,没听明白。
三天后出殡,秋雨连着下。灵堂设在殡仪馆,来的人不少,多是母亲的老邻居和学校同事。顾远也来了,撑着一把黑伞,一直站在苏晚身后,替她挡雨。
最后一排,忽然多了个人。
周砚。
他老了很多。三年不见,鬓角竟然有了白发,瘦得西装都撑不起来。他没打伞,头发上全是水,一步一步走到灵前,规规矩矩鞠了三个躬。
苏晚死死盯着他。她准备了三年的话,此刻一句都想不起来。
周砚转过身,看到了她,也看到了她身后撑伞的顾远。他的眼神在那把伞上停了一秒,很快移开。
“节哀。”
就这两个字。
“你来干什么?”苏晚的声音在抖。
“来送送妈。”
“你没资格叫她吗。”
周砚沉默了一下,说:“对不起。”
那口气平得没有一点起伏,像是在跟陌生人赔礼。
苏晚眼泪一下涌上来:“你当年走得那么痛快,现在装什么好人?”
周砚没有解释。他看了一眼灵堂中间母亲的遗像,喉结动了动,转身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进雨里。
他的背影比三年前窄了一圈,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拖沓。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最终还是没有。
顾远轻声说:“他在门外站了很久了。我来的时候,他就在了。”
苏晚愣住:“什么时候?”
“早上七点。”顾远说,“追悼会九点开始。”
苏晚没接话。她不信。或者说,她不敢信。
旁边两个老邻居还在小声嘀咕:“刚才走的那个高个子,是不是晚晚从前的男人?”“可不是,一大早就在门口站着,谁也不理,鞋都灌满水了。”
苏晚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当天夜里,她一个人回到母亲家。屋里还留着药味和消毒水的味道,缝纫机盖着一块蓝布,安静得像个睡着的老人。
她蹲下来,看见了那只铁盒。
一只旧饼干盒,盖子上印着褪色的红梅花。她的手放在盖子上,迟迟没有掀开。
门口传来敲门声。是顾远,抱着一箱母亲的旧书:“放这儿?”
“放桌上吧。”苏晚站起来,“谢谢你。”
顾远放好书,没有立刻走。他犹豫了一下:“苏老师,我多嘴一句,你别生气。”
“你说。”
“你恨他,可你三年都没换手机号。”
苏晚一怔。
“他也没换。”顾远说,“我上个月去城西配钥匙,路过那家修表铺,门口贴着营业电话,还是当年那个号码。”
苏晚的脸一点点白了。
顾远轻声说:“我教了十几年书,见过不少倔孩子。越是拼命说‘我不在乎’的,越是怕别人看出来他在乎。”
他点点头:“早点休息。”
门轻轻关上了。屋里只剩下苏晚和那只铁盒。
她没有立刻打开。她先拿起手机,翻出了周砚的号码。
那串数字,她三年没删。
她想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她决定亲自去看一眼,看看那个“过得很潇洒”的人,到底过成了什么样。
第二天,天放晴了。
修表铺在城西一条老街的尽头,门脸很小,招牌褪了色,只写着“周记修表”四个字。玻璃橱窗擦得一尘不染,里面摆着几只等着取走的旧表。
苏晚站在街对面看了十分钟。
她看见周砚坐在柜台后,戴着一只放大镜,低着头,一点点拨弄手里的机芯。阳光从玻璃斜进去,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整条街人来人往,他像一颗钉在那里的钉子,不抬头,也不挪动。
她走进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周砚抬起头,看见是她,手指明显顿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修表?”他问。
那语气,像面对任何一个陌生的顾客。
柜台后头的小间里,有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在磨表壳,听见动静,抬眼看了苏晚一下,又低下头去。那一眼,看得有点久。
苏晚的火一下子上来了:“我来问你一句话。三年前,你为什么签得那么痛快?”
周砚把放大镜摘下来,放在桌上:“该说的,当年都说了。合不来。”
“合不来?”苏晚冷笑,“合不来的人,会每周三给我妈送桂花糕吗?”
周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了一下。
“你认错人了。”
“陈记的桂花糕,全城就那一家往里加红糖。你从前不吃甜的,可一买就是六年。周砚,别拿我当傻子。”
屋里安静了好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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