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躺在翠微宫的病榻上，把李治叫到跟前。他指着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说了一句话：“汝于李勣无恩，今以事出之。我死，汝宜授之仆射。”意思是，李勣这个人我替你压着，等我死了，你再把他提起来，他就欠你一条命。
李治跪在地上，哭着点头。那年他二十二岁。
李世民选李治，不是因为他最优秀。李承乾谋反被废，李泰夺嫡被贬，活着的儿子里，李治排行第九，前面还有李恪、李愔。他胜出的原因只有一个：长孙无忌支持他。长孙无忌是长孙皇后的亲哥哥，李治的亲舅舅，关陇集团在贞观朝的头面人物。李世民要的是一个能稳住朝局的继承人，而长孙无忌要的是一个好控制的皇帝。
这笔账，李世民算过，长孙无忌也算过。李治到底算没算过，当时谁也不知道。
显庆五年十月，李治三十二岁，正是一个皇帝最好的年纪。他在禁中跟宦官踢毬，一个宦官从马上摔下来，他受了惊吓，当场发病。《资治通鉴》记载得很清楚：“上初苦风眩头重，目不能视。”头晕目眩，头重脚轻，眼睛看不清东西。
这个病不是突然来的。李唐皇室有遗传病史，高祖李渊、太宗李世民都患过风疾。李世民晚年“得风疾，苦京师盛暑”，也是被这个病折腾得够呛。风疾放到今天，大致相当于高血压加脑血管问题，症状包括手足麻木、视力衰退，严重时行动障碍。
李治的病发得比父皇早得多。三十二岁，正当年，眼睛就看不见了。百司奏事，他没法一一过目，只能让皇后替他看。《资治通鉴》接着写：“后性明敏，涉猎文史，处事皆称旨。由是始委以政事，权与人主侔矣。”“权与人主侔”这五个字，是武则天走上前台的第一步，但这一步是李治自己让出来的。他让得干脆，没有犹豫。
一年后，麟德元年十二月，出了一件事。上官仪劝李治废后，李治动了心，让上官仪草诏。诏书还没发出去，武则天就知道了，跑到李治面前自诉。李治的反应是什么？《资治通鉴》写得很传神：“上羞缩不忍，复待之如初。”他退缩了，不敢看武则天的眼睛，说了一句极其窝囊的话：“我初无此心，皆上官仪教我。”
上官仪被杀，王伏胜被杀，牵连了一大批朝臣。从此以后，“上每视事，则后垂帘于后，政无大小，皆与闻之。天下大权，悉归中宫，黜陟、生杀，决于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谓之二圣。”“天子拱手而已”，一个皇帝在正史里被写成拱手站着，什么都不用干。
但这里面有一个被忽略的细节：杀上官仪的人，是许敬宗。许敬宗是谁的人？是武则天提拔起来的人，但更是李治用来打击长孙无忌的刀。就在上官仪死的前一年，许敬宗诬告长孙无忌谋反，长孙无忌被流放黔州，逼令自缢。长孙无忌倒台，关陇集团在朝中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做这件事的人，是李治。
李治登基之初，朝政被长孙无忌和褚遂良把持。这两个人是顾命大臣，是李世民留下来“辅佐”李治的，实际上是把李治架在中间当摆设。永徽年间，李治想做什么，都要看长孙无忌的脸色。他想立武则天为皇后，长孙无忌坚决反对，褚遂良更是把笏板往地上一摔，磕头流血。李治问李勣，李勣说了一句：“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李勣这句话，就是李治一直在等的话。他不需要满朝文武同意，他只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说一句“这是家事”。家事，意味着不需要长孙无忌点头。废王立武，表面上是换皇后，实际上是李治在告诉所有人：我不需要你们同意了。
长孙无忌死了，褚遂良贬死了，关陇集团散了。这件事，李治用了五年。五年之后，他才在显庆五年发病。发病之后，武则天才开始真正接触政务。
这个顺序很关键。
再看看李治在位期间做了什么。永徽之治，他是主角。唐朝的版图在他在位时达到最大，东起朝鲜半岛，西包咸海，北包贝加尔湖，南至越南，约1237万平方公里。西突厥是他在位时灭的，百济是他在位时灭的，高句丽也是他在位时灭的。隋炀帝三征高句丽没打下来，唐太宗亲征也没打下来，李治派李勣和苏定方，总章元年灭了高句丽。
这些仗，是李治决定要打的。他发病是显庆五年，灭百济是显庆五年，灭高句丽是总章元年。也就是说，他一边养着风疾，一边在打大仗。那些仗的决策，有多少是武则天做的，有多少是他自己做的，史书没有详细分。但军国大事的最终拍板人，是皇帝。
永徽二年，他颁布了《永徽律》，这是中国现存最完整、最古老的一部法典，后来的《唐律疏议》就是在它的基础上编的。一个在位三十四年、把唐朝版图推到极盛的皇帝，被后世用一个“懦弱”概括了。这个“懦弱”是从哪来的？是欧阳修写《新唐书》的时候，把武则天妖魔化，连带着把李治也弱智化了。
回到长孙无忌。
李世民临死前给李治的安排，是让长孙无忌辅政。但李世民的真正用意，可能更深一层。他让李勣出为叠州都督，告诉李治“我死汝用之”，这是在给李治留一把刀。长孙无忌是李治的舅舅，是关陇集团的领袖，李治动不了他。但李勣跟长孙无忌没有渊源，跟关陇集团也没有渊源，李勣是山东人，是瓦岗出身，他跟长孙无忌不是一路人。
李世民给李治留的，是一把用来砍长孙无忌的刀。李治用了这把刀，用了五年，砍完了。
显庆五年他发病的时候，长孙无忌已经死了一年。关陇集团已经散了。他身边能信任的人，只剩下武则天。或者说，他选择信任的人，只有武则天。
上官仪劝他废后那次，他退缩了，说“皆上官仪教我”。这句话看起来很窝囊，但换一个角度看：他当时如果真的想废武则天，为什么要让上官仪草诏？他为什么不直接下旨？因为他需要上官仪站出来，替他试一下水。上官仪试了，武则天反应激烈，李治就退了。
但这次试探之后，武则天彻底掌握了权力。李治“拱手而已”。一个“拱手”的皇帝，活到了五十五岁。他在位三十四年，比武则天实际掌权的时间更长。他死的时候，武则天五十九岁，已经当了二十四年的“二圣”之一。
李治这辈子做过最聪明的事，不是选了武则天，是选了武则天之后没有再换人。他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需要一个能替他扛住朝局的人。长孙无忌扛不住，因为他自己就是朝局。李勣扛不住，因为他太老了。能扛住的，只有武则天。
李治死的前一年，他跟武则天商量去泰山封禅。武则天提出，封禅大典上，皇后也要参与，而且要率领内外命妇奠献。这是前所未有的。李治同意了。封禅那天，武则天站在亚献的位置上，满朝文武看着她。
三年后，李治死了。武则天废了李显，又废了李旦，自己称帝。
李治选武则天，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替他办事的人。他办到了。武则天把朝局稳住了，把边疆稳住了，把那些不服的人一个个收拾了。
至于后来武则天改唐为周，那是李治死后的事了。李治活着的时候，这天下还姓李。他死了之后的事，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一个皇帝，在位三十四年，把版图推到极盛，把法典修成，把元老势力连根拔起，把继承人的路铺好。然后他“拱手”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他选的女人替他撑住局面。
他到底是懦弱，还是比谁都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该退？
史书说他“昏懦”，是因为写史的人接受不了一个皇帝主动让权。但他们忘了，李世民临死前给李治留了一把刀，李治用完了。那把刀的名字，叫武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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