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明四十岁那年,厂子搬了。

越南。老板在会上说的,那边人工便宜。愿意跟去的报名,补贴翻倍。他干了十二年的车间主管,没报名。老婆说你是不是傻。他说孩子刚上初中,你一个人带不了。老婆说那你去哪儿挣钱。他说我想想。

想了半个月,没想出来。简历投了二十几份,要么石沉大海,要么面试完让他等通知。有一家做物流的,面试他的人比他小八岁,翘着二郎腿问他,你四十了还能熬夜吗。他说能。人家说我们这要通宵分拣,一晚上搬十几吨货。他说行。人家说你回去等通知。没等来。

家里存款六万多,房贷一个月两千八,孩子补习班一学期三千六。老婆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八。他每天假装出门找工作,其实在公园坐到中午。后来不装了,在家躺着。老婆不骂他,就是脸色越来越淡。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筷子扒拉得响。

他开始琢磨。

第一件事,收旧手机。

小区门口贴了张广告,说回收旧手机旧电脑。他打了电话,约在楼下见面。小伙子骑电动车来的,看了他手里的两部旧手机,一部开不了机,一部屏幕碎了。小伙子翻了翻,说给你八十。他说这手机买的时候两千多。小伙子笑了,说哥,现在谁要这个。八十,卖不卖。他卖了。小伙子走的时候说,哥你要是想干这个,我教你。

他跟着小伙子跑了三天。第一天,小伙子带他去老小区,在门口摆个纸牌子,收旧手机换菜刀换剪子。一上午收了十七部,给了人家几把菜刀,成本不到三十。下午拿到二手市场,卖了四百多。第二天,去写字楼底下,专收年轻人淘汰的旧手机。一部给五十到两百不等。第三天,小伙子教他看型号,什么值钱什么不值钱,哪几个牌子拆了卖零件划算。

他入了门。自己印了名片,在几个老小区租了临时摊位。一个月下来,赚了四千多。不多,但比他上班差不了多少。关键是时间自由。早上送完孩子上学,去摆摊,下午四点收摊接孩子。老婆的脸色好了一点。

第二件事,是在菜市场发现的。

他摆摊收手机的时候,旁边是个卖鱼的。鱼贩子姓赵,四十来岁,整天忙得满头汗。杀鱼、刮鳞、掏内脏,手不停。有人排队等急了,把鱼往摊上一扔说我自己回去弄。老赵骂骂咧咧的,说都自己弄了我吃什么。

王德明没事的时候帮他递个袋子,收个钱。老赵说你要不要学杀鱼。他说我试试。老赵递给他一把刀,一条鲫鱼。他杀了一条,鱼胆破了。老赵说没事,下一条。杀了十几条,手顺了。老赵说,你每天下午来帮我两个钟头,我给你六十。他说行。

后来他发现,菜市场里好几个鱼摊都缺人手。杀一条鱼,摊主给两块到五块。他杀得快,一条鱼半分钟。一个下午杀一百多条,挣两三百。加上收手机的钱,一天能到五百。老婆说你别累着。他说累不着。

第三件事,换纱窗。

是小区邻居介绍的。他家纱窗破了,问物业能不能换。物业说不换,你自己找人。他在楼下碰见王德明,说你不是收手机的吗,认不认识换纱窗的。王德明说多少钱。邻居说找人问过,换一扇三十。王德明说材料多少钱。邻居说不知道。

他去五金店问了。一卷纱网,十五块,够换五六扇。压条,一块钱一米。他买了材料,去邻居家量了尺寸,裁网,压条,二十分钟换了一扇。邻居给他三十。他说材料费五块,你给二十五就行。邻居说你这人实在。

后来整个单元都找他换。一扇三十,材料五块,净赚二十五。一天换十几扇,又是三百多。夏天的时候纱窗活多,他忙不过来,把杀鱼的活停了。秋天纱窗淡了,他又去杀鱼。

第四件事,是帮人排队。

有个老客户,是收手机的时候认识的,姓刘,七十多岁。要去医院复查,早上六点的号,得四点去排队。刘叔腿不好,问他能不能帮忙挂个号。他说行。四点去,排到五点,挂上了。刘叔给他五十。他说不用这么多。刘叔说拿着,你耽误一早上。

后来他专门做这个。帮老人挂号,帮人排队办证,帮人跑腿取报告。一次三十到一百不等。早上五点到七点,两个钟头,能挣一百多。干完了,正好去菜市场杀鱼。

第五件事,是收废品。

不是那种走街串巷摇铃铛的。他专收写字楼的废纸箱和旧电脑。有个写字楼物业的保洁跟他熟,说你来收,别让别人进来。他每周去两趟,一趟拉一三轮车纸箱,卖一百多。旧电脑拆了卖零件,一台能赚几十到几百。

他算了算账。早上五点到七点,排队跑腿,一百。上午八点到十一点,收手机或者收废品,两百。下午两点到六点,杀鱼或者换纱窗,两百。一天五百左右。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平均下来,差不多。

不累。比在厂里轻松。在厂里的时候,他管着三十多号人,天天开会,天天挨骂。现在没人骂他。他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歇。下雨天不出摊,在家睡觉。老婆说你现在比以前精神了。他说是吗。她说你以前回家就躺着,现在回来还做饭。

上个月,他在菜市场碰见以前厂里的同事。同事说厂子搬越南以后,效益不好,又搬回来了。老板问他要不要回去,工资降了两千。同事说你去不去。他说不去。同事说那你现在干嘛。他说什么都干。同事说挣钱吗。他说够花。

同事走了。他站在鱼摊前面。老赵说,你那个手机摊还摆不摆。他说摆。老赵说,那你明天帮我带两条鲫鱼。他说行。

晚上回家,他把这个月的账记在本子上。收入一万一千多。支出四千多。剩七千。比他上班的时候少。但他不用早起打卡,不用开会,不用看老板脸色。他把本子合上。老婆在客厅看电视,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站起来。腿上还沾着鱼鳞。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老婆做了红烧肉。他吃了两碗饭。老婆说,你那个换纱窗的活,我同事也想换。他说行,明天我去看看。老婆说,你忙得过来吗。他说忙得过来。老婆说,你别太累。他说不累。老婆给他夹了一块肉。他吃了。

第二天早上,他五点出门。天没亮。路上有环卫工在扫地。他骑着电动车,后座绑着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收旧手机,换纱窗,代排队。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他把车停在老小区门口。天慢慢亮了。有人出来买菜,经过他跟前,看了一眼牌子。一个老太太停下来,说,你收旧手机?他说收。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个,说这个能换什么。他接过来看了看。说这个能换三十。老太太说三十就三十。他给了钱。手机揣兜里。

太阳出来了。他坐在电动车上。旁边卖早点的摊子飘来油条味。他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吃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然后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消息:今天中午不回来吃。老婆回:知道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有人过来问,换纱窗多少钱。他说一扇三十。来人说,我家的纱窗是推拉的,跟普通的尺寸不一样。他说我先去看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来人走了。电动车的纸牌子还立在原地。风一吹,纸牌子晃了晃。上面那行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