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走了
我三十五岁那年,妻子跟发小跑了。
那天是周六,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前一天晚上念念吵着要吃肯德基,我答应她周六带她去。早上六点多我就醒了,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我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被窝是凉的。我以为是巧云——那时候我还叫她小琴,我以为是小琴起早了,去厨房做饭或者上厕所。我闭着眼又躺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平时她起床,被子会掀开,但不会铺得整整齐齐。这天早上,被子铺得平平整整的,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像没人睡过一样。
我睁开眼,坐起来。
枕头上没有一根长头发。平时她睡觉掉头发,枕巾上总有几根,我有时候帮她捡,她还笑我,说你比我妈还细心。这天早上,枕巾干干净净的,连一根短头发都没有。
我下了床,走到衣柜前面。衣柜的门半开着,我拉开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她的衣服少了一大半。挂着的只剩几个空衣架,晃来晃去。她的羽绒服、她的毛衣、她去年买的那件碎花连衣裙,全不见了。柜子底下的鞋也少了几双。她的行李箱不在了。那个红色的人造革箱子,是我们结婚的时候买的,一直放在柜子顶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我抬头看了一眼柜顶,灰还在,箱子没了。
我站在衣柜前面,手攥着柜门,攥得指节发白。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张纸条,压在她平时喝水的那个杯子下面。杯子是白瓷的,上面印着一朵红花,她赶集的时候买的,两块五。杯子里还有半杯凉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我拿起纸条,上面写了三行字。字迹工工整整的,是她的笔迹。
“建平,我走了。跟志强。对不起。”
志强。赵志强。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一个村东头,一个村西头。小时候一起下河摸鱼,他摸鱼比我厉害,每次都比我多摸两条。一起偷生产队的瓜,被看瓜的老头追了二里地,他跑得快,我跑得慢,老头抓住我,打了我一巴掌。他跑回来,跟老头说,瓜是我偷的,你别打他。老头放了手,他拉着我跑了。我结婚的时候,他是伴郎。我闺女满月的时候,他提了两瓶酒来,喝多了,趴在桌上哭,说建平你命好,娶了个好媳妇。我拍着他的背,说你也赶紧找一个。他说找不到。后来他找到了,娶了个媳妇叫刘巧云,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巧云是个圆脸姑娘,不爱说话,但手脚勤快。他们结婚的时候,我去喝了喜酒,包了五十块钱的红包。那时候五十块钱不算少,我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多。
我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水杯里的水凉了,杯子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在灶台上洇了一个小圆圈。窗外的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一会儿飞到窗台上,一会儿飞走。楼下有人喊孩子吃饭,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股火气。隔壁的老太太在阳台上晒被子,拍得砰砰响。一切照旧。只有我的日子,塌了一角。
我掏出手机,拨了她的号码。关机。我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我拨赵志强的。也关机。我拨了两遍,三遍,四遍。都是关机。我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手机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屏幕没碎。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沙发是去年换的,她挑的,米白色的,说显得屋里亮堂。买沙发那天,我们在家具城转了一下午,她坐了这个坐那个,最后挑了这个,一千二,我出了八百,她出了四百。她说这是咱俩一起买的第一个大件。茶几上摆着一盘苹果,她前天买的,红红的,还没吃完。有一个苹果上有一个指甲印,是她掐的,她说要看看甜不甜。电视柜上摆着闺女的照片,去年在公园拍的,她坐在我肩膀上,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门牙。照片旁边摆着一个塑料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假花,是她从娘家拿来的。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是“家和万事兴”五个字,她绣了三个月,一针一针的。绣完了挂在墙上,她说,建平,你看,家和万事兴。我说好。现在那五个字还在墙上挂着,红底黑字,扎眼得很。
我坐了大概一个钟头。然后我站起来,去闺女房间。她还在睡,八岁的小姑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头顶和一小撮头发。她的被子是粉色的,上面印着白雪公主。她睡觉爱踢被子,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
我给厂里打了个电话,请了假。车间主任老周接的,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有点事。他说行,你歇一天。我说谢谢。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骑车的、遛狗的。一个老太太推着一辆小车,车上坐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舔得满脸都是。一切照旧。只是我的日子,少了一个人。
第二章 三天
第一天,我没出门。
闺女醒了,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喊妈妈。我说妈妈有事,去外婆家了。她哦了一声,没再问。她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我给她煮了面条。水开了,面下进去,煮了三分钟,捞出来,加了一勺酱油,几滴香油。她端着碗,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不好吃。”
“爸爸手艺不行,明天买包子给你吃。”
“嗯。”她点了点头,继续看电视。动画片里在放一只猫追一只老鼠,猫跑得飞快,老鼠跑得更快。她看了一会儿,笑了。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笑,心里堵得慌。
中午我给她煮了速冻饺子,她吃了几个,说饱了。下午她写作业,我坐在阳台上,翻手机。翻小琴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发了一张花,是一棵玉兰树,开满了白花,配了两个字:“春天。”底下有人评论,她没回。翻赵志强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五天前发的,发了一张工地的照片,他在架子上,戴着黄色安全帽,穿着蓝工装,配了一行字:“干活。”底下也有人评论,他也没回。我翻他们的聊天记录,我跟小琴的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她给我发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我回了一条“随便”。就这两条。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到赵志强的聊天记录。我们最后一次聊天是上个月,他给我发了一条“建平,周末喝酒不”,我回了一条“周末加班,改天”。就这些。
我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是赵志强上次来我家落下的,红塔山,放在茶几下面。我平时不怎么抽烟,但那天抽了半包。烟灰弹在阳台的栏杆上,风一吹就散了。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狗在树根底下闻来闻去,老头拽了拽绳子,狗不情愿地走了。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把烟掐灭在栏杆上。
第二天,我去了她娘家。
她娘家在镇东头,一栋两层的砖房,门口种着一棵枣树。她妈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手扶着门框,堵在门口。
“妈,小琴在吗?”
“不在。”
“她去哪了?”
“不知道。”她妈的声音很平,但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她昨天回来了一趟,拿了点东西就走了。我问她,她不说。我问她去哪,她说你别管。我再问,她就哭了。我跟你爸就没再问。”
“志强呢?”
她妈没回答。她爸在屋里咳了一声,从里面走出来,把烟掐灭在门框上。他穿着一件旧中山装,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
“建平,”她爸开口了,嗓子哑得很,像砂纸磨铁,“你回去吧。小琴的事,我管不了。她三十多岁的人了,自己选的,自己受。”
“爸,她跟志强……”
“别叫爸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建平,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家小琴对不住你。但这种事,强求不来。你回去,好好带念念。别的,别想了。”
“爸,我就想知道她在哪。”
“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告诉你。”他把门关上了。门板上的春联翘起了一个角,红纸褪成了粉色,上面的字看不清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站了很久。枣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在风里晃,晃了几下,掉了一片。
我转身走了。走在路上,碰见她娘家的邻居,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挎着一篮子菜。她看见我,停下来。
“建平,你来找小琴?”
“嗯。”
“她昨天回来了,提着个箱子,打了个车走的。志强在村口等她。”她压低声音,“两个人在村口抱了一下,上了车。我看见了,没敢跟你说。”
“谢谢。”
“建平,你别怪我多嘴。”
“不怪你。”
我继续走。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走到村口,我停下来。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是等车的地方。地上有烟头,有瓜子皮,有踩扁的易拉罐。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家了。
第三天,我坐在家里。
闺女去上学了。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看。茶几上那盘苹果,有一个开始烂了,烂了一个指甲盖大的黑斑。我拿起来扔进垃圾桶。门铃响的时候,我以为是收电费的。
我开了门。
刘巧云站在门口。
第三章 巧云
刘巧云是赵志强的妻子。应该说是前妻。他们上个月离的婚。离婚证是巧云去领的,志强没去,寄的材料。民政局的办事员问她,你丈夫呢?她说来不了。办事员看了她一眼,没再问,盖了章。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的边磨白了。头发扎着,没化妆,脸上一点颜色都没有。她的眼睛肿着,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来。她瘦了很多,以前圆脸,现在下巴尖了。她站在门口,手攥着一个布包,是那种买菜用的布袋,上面印着“供销社”三个字。
“建平。”
“巧云。”
“我能进来吗?”
我让开路。她走进来,换了鞋。她换鞋的时候弯着腰,手扶着鞋柜,我看见她的手指头在抖。她站在客厅里,四下看了看,最后坐在沙发角上。那个角是小琴平时坐的位置。她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衣角。她的手指头粗粗的,指节上有老茧,是搬货搬的。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杯子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水晃来晃去,映着天花板上的灯。
“建平,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志强跟小琴。”
“嗯。”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水汽,慢慢散了。
“他们走了。你知道去哪了吗?”
“不知道。”
“我知道。”她抬起头来。“他们去了南方。志强有个表哥在东莞,开厂的,做鞋。他去投奔他表哥。小琴跟着去的。我昨天去志强他爸那儿问的。他爸骂了他一顿,还是跟我说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一起?”
“他给我发了条消息。”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机是旧的,屏幕上有几道划痕。她翻出一条消息,递给我。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巧云,对不起。我去南方了。你别找我。”发送时间是昨天早上六点,也就是我站在灶台前看纸条的时候。
我把手机还给她。她收回去,攥在手里,指头按着屏幕,按得发白。
“建平,我来找你,不是来闹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隔壁听见。“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找谁说。”
她低下头。她的肩膀在抖,但她没哭。她的头发扎得紧,露出后颈,细细的,白白的。
“巧云,你吃饭了吗?”
“没有。”
“我给你煮碗面。”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点了点头。
我进了厨房,烧水,下面。冰箱里还有几个鸡蛋,一把青菜。青菜是前天买的,叶子有点蔫,我掐掉黄叶,洗了洗,切了。鸡蛋打散,搅了搅。水开了,面下进去,滚了两滚,把青菜和蛋液倒进去,加了一勺盐,几滴酱油。面盛在碗里,冒着热气。我端着碗出来,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碗面,看了一会儿。
“吃吧。”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吃着吃着,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掉在碗里,她拿手背擦了擦,继续吃。她的鼻子红了,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她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建平,你手艺不错。”
“就会煮面。”
“比我强。我煮面老糊。”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了。她把碗放在桌上,看着我。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有了一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建平,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带念念。上班。过日子。”
“你不找他们?”
“找他们干什么。”
“你不恨?”
我想了想。“恨。但恨完了,日子还得过。念念还得吃饭,还得上学。我不能因为她妈走了,就把日子停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建平,你比我强。”
“你也不差。”
“我不行。我这几天,天天在家躺着。啥也不想干。供销社的活也请了假。主任不高兴,说再不来就别来了。我妈来给我做饭,我吃两口就饱了。”
“你得吃。”
“我知道。就是吃不下。”
她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再来一碗。”
我又给她煮了一碗。她吃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
“建平,我走了。”
“你去哪?”
“回家。我妈在家等我。”
她走到门口,换了鞋。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巧云。”
“嗯。”
“你要是有事,就来找我。”
她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有了一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她点了点头。
“好。”
她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灯亮一下。走到二楼,灯灭了。又走一步,灯又亮了。走到楼下,灯彻底灭了。
第四章 巧云的话
巧云第二次来,是隔了一天。
那天下午,念念还没放学,我一个人在家。门铃响了,我开门,巧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袋子菜。她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一点,不那么白了,但眼睛还是肿的。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着,跟上次一样。
“建平,我在市场上买的。买多了,吃不完。放你这儿。”
我接过来。袋子里有白菜、土豆、西红柿、一把葱。还有一块豆腐,用塑料袋装着,还带着水,豆腐在袋子里晃。她换了鞋,进了屋,把菜放进厨房。她站在厨房里,四下看了看,看见灶台上的油瓶倒了,顺手扶起来。看见水池里泡着两个碗,顺手洗了。
“建平,你这两天吃的什么?”
“面条。包子。”
“念念呢?”
“她吃了两天包子,说不想吃了。”
“我晚上给你们做饭。”
“不用,你忙你的。”
“我不忙。”她把白菜拿出来,一片一片地掰开,黄叶扔进垃圾桶,好叶码齐,放在案板上。她择菜利索,动作快。择完了白菜,又择葱,葱须掐掉,葱白切段,葱叶切花。她做这些的时候,不说话,低着头,手里的活不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的背影跟小琴不一样。小琴做饭的时候爱说话,说东说西的,说今天厂里谁谁谁怎么了,说隔壁谁谁谁家吵架了。巧云不说话,低着头,手里的活不停。
“巧云,你最近怎么样?”
“上班了。请了半个月假,主任不高兴。再不去,位置就没了。”
“你妈呢?”
“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去年走了以后,她一个人住。我隔一天去看她一次。给她带点菜,洗洗衣服。”
“你爸走了?”
“嗯。去年冬天。心梗。走得快,没受罪。早上起来说胸口闷,我妈去倒水的工夫,他就倒了。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
我没说话。她把择好的菜放在盆里,站起来洗手。水声哗哗的,她的手在水里搓了搓,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
“建平。”
“嗯。”
“志强给我发了消息。说他跟小琴在东莞。进厂了。租了房子。说让我把离婚手续办了。”
“你怎么说?”
“我说行。你回来办,或者寄材料过来。他说寄。我说好。”
她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她的围裙是上次我给她找的,上面印着小碎花,旧了,边角磨破了。
“建平,我同意离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以前不想离,是觉得丢人。亲戚朋友都看着呢,离了婚,人家背后说你。我妈也劝我,说忍忍就过去了。我忍了。忍了三年。他提离婚的时候,我还不愿意。我说你再想想。他说想好了。我就没再说什么。”
她看着我。“你呢?”
“我什么?”
“你离不离?”
“等她回来办。或者她寄材料。都一样。”
她点了点头。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灶台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我把土豆倒进去,盖上锅盖。她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的水汽升起来,在窗户上凝成水珠。
“建平,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那个房子,租的,月底到期。房东要涨价,一个月涨五十。我付不起。我妈那儿住不开,她那个房子就一间,我去了没地方睡。我想……”
她停了一下。
“我想搬过来。跟你搭伙。我做饭,你交房租。念念也有人接。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
我看着外面的街。路灯亮了,照在梧桐树上。叶子快掉光了,枝丫光秃秃的。
“巧云。”
“嗯。”
“你不嫌我?”
“嫌你什么?”
“嫌我是个被媳妇扔了的男人。”
她看了我一眼。“我也被扔了。谁嫌谁。”
我没说话。她站在旁边,等着。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她的头发很长,扎着的时候能到腰,放下来能到大腿。她平时扎着,干活利索。
“行。”我说。
第五章 搬家
巧云搬进来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下不来。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潮气。她的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一床被子。编织袋是红白蓝三色的,鼓鼓囊囊的,用绳子扎着口。行李箱是旧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小锁,锁生了锈。被子用一块旧布包着,四角扎得紧紧的。
我帮她把东西搬上楼。编织袋沉,里面装的是衣服和书。她爱看书,床底下塞了一箱子旧书,都是她年轻时买的。行李箱轻,里面是鞋和零碎。被子有股樟脑丸的味道,她在家放久了,拿出来晒过,但还是有。
她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看。
“我住哪间?”
“念念隔壁那间。以前是书房,有张床。”
她进去看了看。那间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窗户朝北,光线暗一点,但干净。书桌上有一层灰,我用抹布擦了擦。床上的席子卷着,我帮她铺开,又找了条旧床单铺上。
“挺好。”
她把编织袋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书桌的抽屉里。她的衣服不多,几件外套,几条裤子,几件毛衣。有一件红色的毛衣,领口磨破了,她用同色的线缝过,针脚细细的。她把毛衣叠好,放在最底下。被子铺在床上,枕头拍松。她在床头放了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妈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她妈年轻的时候,扎着两条辫子,笑着。然后把行李箱塞到床底下。
收拾完了,她出来,站在客厅里。
“建平,我晚上做饭。你想吃什么?”
“都行。”
“念念呢?”
念念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她放学回来,看见巧云在,叫了声阿姨。巧云摸了摸她的头。
“念念,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红烧肉。”
“行。阿姨给你做。”
她进了厨房,系上围裙。那围裙是小琴留下的,挂在灶台旁边,上面印着小碎花。巧云系上它,袖子挽起来,开始切肉。肉是五花肉,肥瘦相间的,她切成方块,焯水,炒糖色,加酱油、八角、桂皮,小火慢炖。刀在案板上笃笃笃,有节奏。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响,香味慢慢飘出来,满屋子都是。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低着头,手里的铲子翻着锅里的肉。她的头发扎着,露出后颈。她的围裙上沾了一点油渍,她没在意。
念念在客厅写作业,电视关着。屋里安静得很。只有刀切肉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锅铲碰锅底的声音。
饭做好了。红烧肉、清炒白菜、西红柿蛋汤。三个人围在桌边。念念夹了一块肉,咬了一口,说好吃。巧云笑了,给她又夹了一块。
“阿姨,你以后天天给我做饭吧。”
“好。天天做。”
念念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巧云。她低头吃饭,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念念睡了以后,巧云坐在客厅里,纳鞋底。鞋底是她妈的,她妈腿不好,冬天脚冷,她要纳一双厚鞋底。针在布上来回,一针一针的。我坐在旁边看报纸。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一个家庭剧,婆媳在吵架。
“建平。”
“嗯。”
“你明天上班?”
“上。”
“我送念念。”
“你不上班?”
“我下午班。早上有空。”
“行。”
她继续纳鞋底。针扎进去,拔出来,线拉紧。她的动作很稳。我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报纸,看了一会儿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面,安安静静的。
第六章 念念
念念放学回来,问我妈妈呢。
这次我没说去外婆家了。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大,黑眼珠子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
“念念,妈妈走了。”
“去哪了?”
“去南方了。跟赵叔叔。”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赵叔叔?是志强叔叔吗?”
“是。”
“她为什么不回来了?”
“她不想跟爸爸过了。”
念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的鞋是红色的,上面有一个蝴蝶结,是她妈上个月给她买的。她看了很久,鞋尖上有一块泥,是上学路上踩的。
“那她还回来吗?”
“不知道。”
“她不要我了吗?”
“她要你。但她不跟爸爸过了。这是两件事。”
念念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她这一点随我,不爱哭。她妈爱哭,看个电视剧都能哭半包纸巾。念念不哭。她小时候摔跤了,膝盖磕破了,流着血,她也不哭,就咬着嘴唇,让我给她贴创可贴。
“那以后谁给我扎辫子?”
“爸爸给你扎。”
“你会吗?”
“不会。但可以学。”
她想了想。“那我要剪短。不扎辫子了。”
“行。周末带你去剪。”
她点了点头,背着书包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里面很安静。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里面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可能在跟她妈的布娃娃说话。那个布娃娃是她妈给她买的,穿着粉色的裙子,头发是黄色的,念念叫它小美。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抽了一根。烟是赵志强上次来我家落下的,放在茶几下面。我抽了一口,呛得咳嗽。我把烟掐灭了。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在路灯下面跑。一切照旧。
念念的辫子,第二天就剪了。
我带她去的镇上,那家理发店在供销社旁边,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女人,姓孙。念念坐在椅子上,孙阿姨给她围上围布,问她想剪什么样。她说剪短。孙阿姨说剪多短。她比了比耳朵。孙阿姨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剪刀咔嚓咔嚓响,念念的辫子掉在地上,黑黑的两条,像两条小蛇。念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说话。剪完了,她摸了摸后脑勺,说凉快。孙阿姨笑了,说小姑娘剪短发也好看。念念说谢谢阿姨。我付了钱,五块。念念站起来,抖了抖脖子上的碎头发,跟我出了门。
走在路上,她忽然说:“爸。”
“嗯。”
“剪了也好。省得你扎不好。”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也笑了。
第七章 闲话
小琴跟赵志强跑了的事,在厂里传开了。
我去上班那天,车间里的人都看着我。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师傅正在车床旁边干活,看见我,停了机器,走过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旁边的老李点了点头,也没说话。小张从远处喊了一声“建平来了”,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我换了工作服,走到我的车床前面,卡上工件,开始干。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食堂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我端着饭盒,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刘师傅端着饭盒过来,坐在我对面。他的饭盒是铝的,边角磕了,坑坑洼洼的。里面是米饭和白菜炖粉条。
“建平,我听说你的事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带念念。过日子。”
“不离?”
“她走了。离不离的,无所谓。”
刘师傅扒了口饭,嚼了嚼。“建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多嘴。”
“你说。”
“你媳妇跟志强的事,其实早就有苗头。去年秋天,有人看见他们一起在镇上吃饭。在供销社旁边的那个馆子。有人看见了,没跟你说。”
我放下筷子。
“谁看见的?”
“老李。他那天去买化肥,路过那个馆子,看见他们两个坐在里面。他以为你看得开,没多嘴。后来想想不对,但已经晚了。他跟我说的,说心里过意不去。”
我坐在那儿,饭盒里的饭没动。我想起去年秋天,我出差去省城,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条围巾。是红色的,羊毛的,在省城的百货大楼买的,花了八十块钱。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放在柜子里。我一直没见她戴过。我问她怎么不戴,她说舍不得。我说有什么舍不得的,买了就是戴的。她说等过年再戴。过年的时候,她还是没戴。我以为她忘了。
“建平,你别怪老李。他也是怕你难受。”
“我不怪他。怪谁也没用。”
“你想开点。”
“我想得开。”
我端起饭盒,把饭吃了。饭是凉的,但能吃。吃完我去干活了。车床开着,铁屑卷起来,落在地上,细细的,银色的。我把工件卡上去,对着图纸,开始干。铁屑飞出来,落在我手背上,烫了一下。我没躲。
第八章 巧云又来了
巧云第二次来,是半个月后。
她提着两袋子菜,站在门口。一袋是白菜和土豆,另一袋是西红柿和鸡蛋。她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白里透着一点红。头发还是扎着,但换了根新头绳,红色的。
“建平,我在市场上买的。多了,吃不完。放你这儿。”
我接过来。袋子里有白菜、土豆、西红柿、一把葱。还有一块豆腐,用塑料袋装着,还带着水。她换了鞋,进了屋。念念在写作业,看见她,叫了声阿姨。巧云摸了摸她的头。
“念念,作业写完了?”
“快了。”
“写完阿姨给你编辫子。”
“我剪短了。不扎了。”
巧云愣了一下,看了看念念的头发。确实剪短了,齐耳,不再扎辫子。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她进了厨房,把菜放好,开始收拾灶台。灶台上有油渍,她拿抹布擦,擦得干干净净。碗筷洗了,锅刷了,案板上的菜刀磨了磨。
念念写完作业,去客厅看电视了。巧云坐在厨房的小凳上,帮我择菜。她择菜利索,白菜一片一片地掰开,黄叶扔掉,好叶码齐。我站在灶台旁边切土豆。
“你最近怎么样?”
“上班了。请了半个月假,主任不高兴。再不去,位置就没了。”
“你妈呢?”
“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去年走了以后,她一个人住。我隔一天去看她一次。”
“你爸走了?”
“嗯。去年冬天。心梗。走得快,没受罪。”
我没说话。她把择好的菜放在盆里,站起来洗手。水声哗哗的。她把水龙头关掉,甩了甩手。
“建平,志强给我发了消息。说他跟小琴在东莞。进厂了。租了房子。说让我把离婚手续办了。”
“你怎么说?”
“我说行。你回来办,或者寄材料过来。他说寄。我说好。”
她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灶台上方的窗户上凝着一层水汽,她伸手画了一个圈,圈里露出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建平,我同意离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以前不想离,是觉得丢人。现在想通了。他心不在了,留个名分有什么用。”
她看着我。“你呢?”
“我什么?”
“你离不离?”
“等她回来办。或者她寄材料。都一样。”
她点了点头。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灶台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我把土豆倒进去,盖上锅盖。
那天晚上,她做完饭,三个人围着桌子吃。念念吃了两碗,说阿姨做的饭比爸爸做的好吃。巧云笑了,说那你以后天天来阿姨家吃。念念说好。吃完饭,巧云洗碗。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街。她洗完碗出来,站在我旁边。
“建平。”
“嗯。”
“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那个房子,租的,月底到期。房东要涨价,我付不起。我妈那儿住不开。我想搬过来。跟你搭伙。我做饭,你交房租。念念也有人接。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
我看着外面的街。路灯亮着,照在梧桐树上。叶子快掉光了,枝丫光秃秃的。
“巧云。”
“嗯。”
“你不嫌我?”
“嫌你什么?”
“嫌我是个被媳妇扔了的男人。”
她看了我一眼。“我也被扔了。谁嫌谁。”
“行。”我说。
第九章 搬家
巧云搬进来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她的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一床被子。我帮她把东西搬上楼。编织袋沉,里面装的是衣服和书。行李箱轻,里面是鞋和零碎。被子有股樟脑丸的味道。
她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看。
“我住哪间?”
“念念隔壁那间。以前是书房,有张床。”
她进去看了看。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窗户朝北,光线暗一点,但干净。她把衣服叠好,放进抽屉。被子铺在床上,枕头拍松。在床头放了她妈的照片。然后把行李箱塞到床底下。
收拾完了,她出来,站在客厅里。
“建平,我晚上做饭。你想吃什么?”
“都行。”
“念念呢?”
念念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阿姨,我想吃红烧肉。”
“行。阿姨给你做。”
她进了厨房,系上围裙。袖子挽起来,开始切肉。刀在案板上笃笃笃,有节奏。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响,香味慢慢飘出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的背影跟小琴不一样。小琴做饭的时候爱说话,巧云不说话,低着头,手里的活不停。
念念在客厅写作业,电视关着。屋里安静得很。
饭做好了。三个人围在桌边。念念夹了一块肉,咬了一口,说好吃。巧云笑了,给她又夹了一块。
“阿姨,你以后天天给我做饭吧。”
“好。天天做。”
念念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巧云。她低头吃饭,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念念睡了以后,巧云坐在客厅里纳鞋底。我坐在旁边看报纸。
“建平。”
“嗯。”
“你明天上班?”
“上。”
“我送念念。”
“你不上班?”
“我下午班。早上有空。”
“行。”
她继续纳鞋底。针扎进去,拔出来,线拉紧。她的动作很稳。
第十章 念念的心事
念念的心事,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那天她写完作业,跑到我房间,坐在床沿上。
“爸。”
“嗯。”
“阿姨是不是要一直住在咱们家?”
“嗯。”
“她是不是要当我妈妈?”
我放下手里的报纸,看着她。她低着头,揪着床单上的线头。她的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耳朵上有一个小痣,跟她妈一样。
“念念,阿姨是阿姨。妈妈是妈妈。这是两件事。”
“但妈妈不要我了。”
“她要你。但她不跟爸爸过了。”
“那阿姨呢?她要我吗?”
我想了想。“阿姨对你好,是因为她人好。不是因为她要当你妈妈。”
念念抬起头来。“那她为什么住在咱们家?”
“因为她没地方住。咱们家有地方。她帮咱们做饭,接你放学。咱们帮她。这是互相帮忙。”
念念想了想。“那她以后会走吗?”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她走了,是不是就没人接我了?”
“爸爸接。”
“你下班晚。”
“爸爸早点下班。”
念念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爸。”
“嗯。”
“我喜欢阿姨。”
“我知道。”
“但我不想叫她妈妈。”
“不用叫。叫阿姨就行。”
她点了点头,回自己房间了。我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外传来轻轻的一声,是她把拖鞋摆整齐了。
第十一章 巧云的难处
巧云有心事,我知道,但她不说。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送念念上学,然后去供销社上班。下午五点下班,接念念回家,做饭,洗碗,洗衣服。晚上念念睡了,她坐在客厅里,看一会儿电视,或者帮她妈纳鞋底。
她做这些事,很自然。像她本来就在这个家里一样。但有时候,她会停下来,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站很久。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关着,灯也没开。她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我打开灯。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她手里攥着的是她跟赵志强的结婚照,很小的一张,两寸的,边角发黄了。
“睡不着?”
“嗯。”
我坐在她旁边。她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朝上。
“建平,你说人为什么会变?”
“不知道。”
“我以前觉得,结婚了就是一辈子。不管多难,熬过去就好了。后来发现,熬不过去。他不想熬了。”
“他不想熬是他的事。”
“但我熬了。我熬了十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我嫁给他那年,二十三。他跟我说,巧云,我会对你好。我说好。后来他忘了。”
她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我去睡了。”
“巧云。”
“嗯。”
“明天我早点回来。我去接念念。”
“你下班晚。”
“我请假。”
她看了我一眼。“不用。我接就行。”
她回了房间,关上门。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我把它翻过来,赵志强的脸。二十多岁的时候,瘦瘦的,头发很长,穿着一件白衬衫,笑着。旁边是巧云,圆脸,扎着两条辫子,也笑着。
我把照片扣过去,关了灯。
第十二章 厂里
厂里知道了巧云住在我家。
刘师傅来问我。“建平,巧云住你那儿了?”
“嗯。她房子到期了,没地方住。”
“你们俩……”
“搭伙。她做饭,我交房租。她接念念。”
刘师傅看了我一会儿。“建平,我知道你是个实在人。但外人嘴碎。你不在乎,念念在乎。念念在学校,同学会说。”
“念念没跟我说。”
“她不说,不代表没听到。”
我站在车床旁边,手里攥着扳手。铁屑落了一地,细细的,在灯光下闪着。
“刘师傅,我跟巧云没什么。她是被志强扔了的。我是被小琴扔了的。两个被扔了的人,搭个伙过日子。就这么简单。”
“我信你。但别人不信。”
“别人信不信,我管不了。我管得了念念。她要是受委屈了,我管。”
刘师傅没再说什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问念念:“学校里有人说什么吗?”
念念正在写作业,抬起头来。“说什么?”
“说阿姨住在咱家的事。”
念念低头想了一下。“有人说过。二胖说,你爸给你找了个后妈。我说不是后妈,是阿姨。他说阿姨住你家就是后妈。我说不是。他就没说了。”
“你生气吗?”
“不生气。二胖嘴贱,谁都说。”
我看着她。她低头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她八岁,但她懂的事,比我想的多。
第十三章 巧云她妈
巧云她妈来了。
那天下午,巧云去上班了,念念在学校。她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她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跟巧云很像。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袖口磨白了。
“建平。”
“阿姨,进来坐。”
她进了屋,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她四下看了看,最后看着我。
“建平,巧云住你这儿,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她帮我做饭,接念念。”
“我知道。巧云跟我说了。”她顿了顿。“建平,我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巧云这孩子,命苦。嫁了志强,没过几天好日子。志强这个人,我当初就不同意。巧云非要嫁,说他对她好。后来呢?好什么好。十年了,房子没有,钱没有,孩子没有。现在他跑了,扔下巧云一个人。”
她擦了擦眼睛。“我不是来诉苦的。我是想说,巧云住在你这儿,外人会说闲话。你们俩都是被扔了的人,搭个伙,我不反对。但你得想清楚。你要是想跟巧云过,就正正经经地过。你要是不想,就别耽误她。”
我坐在她对面,听着。
“阿姨,我没想那么多。巧云没地方住,我这儿有地方。她做饭,我交房租。就是搭伙。”
“搭伙能搭多久?”
“不知道。先搭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建平,你是个好人。小琴跟志强的事,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你不能因为受了委屈,就把心关死了。巧云也是。你们两个,都是苦命人。苦命人跟苦命人,能互相疼。”
她站起来,把苹果放在茶几上。“我走了。你想想我的话。”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袋苹果。苹果红红的,圆圆的。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甜的。
第十四章 那一夜
巧云住进来的第三个月,出了事。
那天晚上念念睡了以后,巧云坐在客厅里纳鞋底。我坐在旁边看报纸。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她纳了一会儿,忽然放下鞋底,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我抬起头来,看见她靠在阳台栏杆上,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
“巧云。”
她没回头。我站在她旁边,看见她在哭。没有声音,但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怎么了?”
“没事。”
“你有事。”
她擦了擦脸,转过身来,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白白的。
“建平,我今天去办了离婚手续。”
“他回来了?”
“没回来。寄的材料。我签的字。签完了,从民政局出来,我一个人走了三条街。我不知道往哪走。后来我走到这儿来了。”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建平,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搭在脸上。她的嘴唇在抖。
“你有念念。念念喜欢你。”
“念念是你的。”
“念念也喜欢你。”
她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伸出手,放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手。她愣了一下,然后靠过来,靠在我肩膀上。她的额头抵着我的胸口,眼泪洇湿了我的衣服。
我站在阳台上,手放在她背上,没动。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的。
“巧云。”
“嗯。”
“留下来。”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留下来。别走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笑了。笑得很难看,眼泪鼻涕一起的。但笑了。
第十五章 念念改口
念念改口,是在一个早上。
那天早上,巧云在厨房做早饭,煎鸡蛋。念念背着书包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走到厨房门口。
“阿姨,今天吃啥?”
“煎鸡蛋,小米粥。”
念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巧云把鸡蛋翻了个面,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响。她的头发扎着,围裙上沾了一点油渍。
“妈。”
巧云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她转过身来,看着念念。念念站在门口,手攥着书包带。
“你叫我什么?”
念念没重复。她走过来,坐在桌边,拿起筷子。
“我说了。你听见了。”
巧云站在灶台前面,铲子还举着。过了几秒,她把鸡蛋盛到盘子里,端到桌上。她坐在念念对面,看着念念吃。
念念吃了一口鸡蛋,抬起头来。“好吃。”
“念念。”
“嗯。”
“你刚才叫我什么?”
念念嚼着鸡蛋,含含糊糊地说:“叫你妈。你要是不愿意,我还叫阿姨。”
巧云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念念的头。念念没躲,低头继续吃。
我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这一幕。巧云抬起头来,看见我,擦了擦眼睛,笑了一下。
我没说话,走过去,坐在桌边。巧云给我盛了碗粥,放在我面前。三个人围着桌子,吃早饭。
第十六章 领证
我跟巧云领证,是春天。
那天早上,我们去了民政局。念念跟着去的,站在旁边看。我们填表,签字,拍照。照片是红底的,两个人坐在一块红布前面。巧云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我穿了件白衬衫。摄影师说笑一笑。巧云笑了,我也笑了。
念念站在摄影师后面,喊了声“茄子”。我们都笑了。
从民政局出来,巧云拿着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念念凑过去看,问:“妈,这是什么?”
“结婚证。”
“你跟爸爸的?”
“嗯。”
“那你们是不是要一直在一起了?”
巧云看了我一眼。“嗯。一直在一起。”
念念点了点头。“那以后你们别走了。”
巧云蹲下来,抱住念念。念念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搂住巧云的脖子。两个人抱在民政局门口,旁边的人看了一眼,笑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烘烘的。
第十七章 小琴的电话
小琴的电话,是夏天来的。
那天晚上,巧云在洗碗,念念在看电视。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建平。”
是小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建平,是我。”
“嗯。”
“你还好吗?”
“好。”
“念念呢?”
“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建平,我跟志强……分了。”
我没说话。
“他在这边又找了一个。厂里的。比我年轻。我们吵了一架,他搬走了。我一个人在东莞。厂里活多,工资还行,但一个人……”
她没说完。
“建平,我想回来。”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街。路灯亮着,照着梧桐树。叶子绿了,密密的。
“小琴,我跟巧云领证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巧云?刘巧云?”
“嗯。”
“你们……”
“她也被志强扔了。我们搭伙过日子。后来领了证。”
又安静了很久。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
“建平,对不起。”
“过去了。”
“念念……念念好吗?”
“好。她叫巧云妈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呜咽。然后她挂了。
我把手机揣起来,回到客厅。巧云从厨房出来,看着我。
“谁的电话?”
“小琴。”
巧云没说话。她坐在沙发上,挨着我。念念在旁边看电视,动画片里在放小兔子跳舞。
“她说什么?”
“她说志强又找了一个。她一个人。”
“她想回来?”
“嗯。”
巧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有茧,是干活磨的。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
“建平。”
“嗯。”
“你想让她回来吗?”
“不想。”
她看了我一眼。“真的?”
“真的。过去了。”
她没再问。她靠在我肩膀上。念念转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又转回去看电视。
电视里的兔子还在跳舞。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
第十八章 日子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巧云在供销社上班,我在厂里上班。念念上学。早上巧云做饭,我送念念上学。下午巧云接念念,回来做饭。晚上念念写作业,巧云纳鞋底,我看报纸。周末的时候,巧云去她妈那儿,我带着念念去公园。
念念九岁了,上三年级。她学习好,老师喜欢她。她还是班长,管人管得严。她的头发长了,又扎起了辫子。巧云给她扎的,扎得很紧,她说不疼。
巧云她妈身体好了一些。她隔一阵来一次,带点菜,带点水果。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巧云忙活,看着念念写作业,看着我在阳台上抽烟。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但走的时候,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
赵志强跟小琴的事,慢慢没人提了。村里人嘴碎,但碎一阵就过去了。厂里人也不说了。刘师傅有时候还问一句,建平,家里都好吧。我说好。他说那就好。
有一天下班,我在路上碰见二胖他爸。他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带着二胖。二胖看见我,喊了声叔叔。他爸停下来,跟我打了个招呼。
“建平,念念学习好吧?”
“好。”
“我听说巧云住你那儿了?”
“我们领证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好事。巧云是个好女人。你也是个好人。两个好人在一起,好。”
他骑着车走了。二胖坐在后座上,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远。路边的梧桐树绿了,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第十九章 巧云的心事
巧云有一个心事,一直没跟我说。
那天晚上,念念睡了以后,她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两寸的结婚照。她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
“建平。”
“嗯。”
“我跟志强结婚的时候,也拍了一张照片。两寸的,跟这个一样。他说他要放在钱包里,天天看。后来他换了钱包,照片不知道扔哪了。”
她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看着我。“建平,你说他爱过我吗?”
我想了想。“爱过。后来不爱了。”
“那爱是什么?”
“爱是今天在,明天可能就不在了。但今天在的时候,是真的。”
她看着我。“你爱小琴吗?”
“爱过。后来她走了。但她在的时候,是真的。”
“那你现在呢?”
“现在跟你过。是真的。”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她的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建平,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怀孕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我去医院查了。两个月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不想要。”
“我为什么不要?”
“你已经有念念了。再来一个,负担重。”
“负担重就负担重。又不是养不起。”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建平,你真的想要?”
“想要。”
她扑过来,抱住我。她的头埋在我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抱着她,手放在她背上。她的背很瘦,但暖和。
第二十章 尾声
今年念念十岁了。
巧云生了,是个儿子。七斤二两,哭声大得很。念念站在产房外面,听见弟弟哭,笑了。她说,妈,弟弟嗓门真大。巧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笑着。她说,随你爸。我说随你。她瞪了我一眼。
儿子满月那天,巧云她妈来了,抱着外孙,乐得合不拢嘴。念念在旁边逗弟弟,拿一个拨浪鼓摇来摇去。弟弟看着拨浪鼓,眼睛跟着转。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街。月亮很亮,照在梧桐树上。叶子密密的,透下碎碎的光。
巧云从屋里出来,坐在我旁边。她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递给我。
“喝点。”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
“建平。”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搭伙。后悔跟我领证。后悔生这个儿子。”
我看着她。她坐在月光下面,头发扎着,脸上有皱纹。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跟第一次来我家那天一样亮。
“不后悔。”
“真的?”
“真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上有茧,但暖和。
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的。楼下有人在遛弯,脚步声远远的。念念在屋里喊了声“爸妈”,巧云应了一声。念念说“弟弟睡了”。巧云说“睡吧”。
屋里安静下来。月亮升到头顶了,照得阳台上白花花的。
我坐在阳台上,握着巧云的手。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就是日子。两个被扔了的人,搭了个伙,把日子过下去了。念念长大了。儿子还小。我们也老了。
就这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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