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我河里游泳,被邻村姑娘藏了衣服,她躲树后笑:喊三声姐就还
楔子
八五年的夏天热得人没处躲,知了在树上叫得跟拉锯似的从早到晚不停嘴。那年我十七,刚从镇上的高中放暑假回来,浑身上下使不完的劲,一天到晚就想着往河里钻。我们村东头那条河,水清得很,河底是细沙子踩上去软乎乎的,河边一排大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扫着水皮子晃。那天下午我撂下饭碗就往河边跑,衣裳裤子一扒扔在岸边的石头上,光着膀子就扎进去了。水凉丝丝的从头顶凉到脚底板,那个舒坦劲儿就别提了。我在水里扑腾了好一阵子,仰泳狗刨扎猛子能玩的都玩了一遍,直到太阳偏西了才想着上岸。可我从水里站起来往岸边一瞅,石头上的衣裳裤子没了。我愣在那儿光溜溜地站在水里,水没到腰,四下里看了半天,岸上干干净净的连根布条都没剩下。我正纳闷呢,忽然听见旁边那棵老柳树后头有人笑,声音细细的脆生生的跟摇铃铛似的。我扭过头去看,从树干后头探出来半张脸,扎着两根辫子,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白牙。她说,喊三声姐,就还你。
一
那姑娘叫赵小芳,是河对岸赵庄的。赵庄跟我们李庄隔一条河,平时赶集能碰上但不怎么熟。她在镇上念书比我低一届,我在学校见过她但没说过话。印象里她就是个瘦瘦小小的丫头扎两根辫子,走路爱低着头,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可那天在河边她从树后头探出半张脸来笑嘻嘻地看着我,我才发现她长得挺好看,眼睛大大的,脸红扑扑的,笑起来嘴边有两个小酒窝。
我说你把衣裳还我。她说你先喊。我说喊什么。她说喊三声姐。我说你比我小凭什么叫你姐。她说我让你喊你就喊,不喊我就不还。我说你一个丫头片子怎么这么赖皮。她说你管我赖不赖,反正衣裳在我手里。我站在水里水凉得我腿肚子发紧,太阳快落山了,风一吹身上起了鸡皮疙瘩。我说你先还我衣裳回头我再喊。她说不行,先喊后还。我说你总得让我穿条裤子吧。她说你喊完了自然给你。
我没办法咬着牙喊了一声姐,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她说听不见。我又喊了一声大了点。她说还有一声。我扯着嗓子喊了第三声,姐——这一声拖得老长,惊得河边树上的鸟都扑棱棱飞起来了。她笑得前仰后合从树后头走出来,手里抱着我的衣裳裤子,走过来放在岸边的石头上然后往后退了两步说,行了吧,上来吧。我猫着腰从水里窜出来一把抓起裤子就往身上套,手忙脚乱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她在旁边看着笑个不停。我说你笑什么,她说你裤子穿反了。我低头一看还真穿反了,赶紧又脱下来重穿。
等我穿好衣裳她已经走到桥头了。我在后面喊,赵小芳你等着。她回过头来说等什么。我说你藏我衣裳这事我记住了。她说你记住了能怎么着。我说我早晚得还回来。她笑了一下说那你就想着吧。说完就走了,两根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就看见她从树后头探出半张脸的样子,那对眼睛那对酒窝那两根辫子。我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不就是个丫头片子吗有什么好想的。可越骂越睡不着。第二天我去河边没看见她。第三天我又去还是没看见。第五天我正趴在河边的石头上摸螺蛳,听见后面有人走过来一回头是她。她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衣裳,看来是来洗衣服的。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你还在啊。我说这是我家门口的河,我凭什么不在。她说那你慢慢摸,我去洗衣服。她走到下游去了蹲在岸边把衣裳泡在水里搓。我摸螺蛳摸得心不在焉,眼睛老往她那边瞟。她大概也感觉到了,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把头转回去。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李建军你过来帮我拧一下被单。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我名字。她说你猜。我走过去帮她拧被单,两个人一人抓一头使劲往反方向拧,水哗哗往下淌。拧完了她看着我说,你那天喊姐喊得还挺好听。我的脸一下就红了。
那之后我们算是认识了。我去河边的时候经常能碰见她。有时候她洗衣服我摸螺蛳。有时候我游泳她坐在岸上纳鞋底。她纳鞋底的时候特别认真,低着头一针一针地走,嘴里还轻轻哼着什么调子。我问她哼什么呢,她说老挝的调子。我说你还会老挝的。她说我姑妈嫁到老挝去了,小时候教过我几句。我说你唱给我听听。她就唱了,我听不懂词但调子挺好听的,软软的跟水似的。我坐在水里她坐在岸上她唱着歌,太阳照在她脸上亮堂堂的。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跟别人不一样。
二
那年夏天快要过完的时候,有一天傍晚我从地里干活回来路过河边,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棵老柳树底下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哭过了。我说谁欺负你了。她摇摇头没说话。我在她旁边坐下来等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她说她爹要把她许给镇上粮站站长的儿子,人家彩礼都送来了,三千块钱。她说不愿意她爹就骂她,说养她这么大白养了,三千块钱够给她哥娶媳妇用了。她说她不想嫁她想念书,她想考中专,考上了就能分配工作就能自己养活自己。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扎在地上。
我听了半天没说话。我能说什么呢。我家里也穷,我爹也是种地的,我上面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妹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念高中的学费都是东拼西凑的,明年能不能接着念都不知道。我拿什么帮她。她说完了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说,我该回去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我说,李建军你以后想干什么。我说不知道,可能去当兵可能在家种地。她说你成绩好应该接着念。我说没钱念。她说那你就去当兵,当兵有津贴还能考军校。我说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赵小芳说的那些话,想起她爹要把她许人,想起三千块钱。三千块钱在八五年的农村能盖三间大瓦房了。她爹不会放手的。我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件事。赵庄有个赵大柱是赵小芳的堂哥,在县里的建筑队干活。我跟他认识一起喝过酒。第二天我骑车去了趟赵庄找到赵大柱。我跟他说了小芳的事,问他能不能帮忙劝劝她爹。赵大柱叹了口气说,劝过了,没用。她爹那个人犟得很认准了三千块钱。我说那就没办法了?赵大柱看了我一眼说,建军你是不是对俺家小芳有意思。我脸红了一下说没有,就是看不下去。他笑了一下说,你要是真看不下去就帮她想想办法。她要是能考上中专有了出路,她爹也就没话说了。我说考中专得复习,她在学校里成绩就不错,可她现在被她爹关在家里书都摸不着。赵大柱想了想说,我帮你递书进去,你帮她找复习资料。
那之后我托了在镇上教书的表姐弄了一套中专复习资料。我把书用报纸包好交给赵大柱让他偷偷带给小芳。过了几天赵大柱来找我说书递进去了,小芳说谢谢你。我说她怎么样。他说她白天干活晚上在屋里偷偷看书,她爹不知道。我说那就好。后来我又陆续递了几次资料,有时候是我表姐从镇上找的模拟题,有时候是我从学校同学那借的笔记。每回赵大柱回来都跟我说小芳又看完了哪本书又做了多少题。我听了心里头高兴,比我自己念书还上劲。
秋天开学的时候我回镇上念高三。赵小芳没来,她被她爹关在家里干活。但复习资料没断过,我托赵大柱继续递。冬天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是赵小芳写的。信很短就几句话:李建军谢谢你。我一定考上。你等着看。字写得工工整整的比我的字好看多了。我把那封信揣在兜里揣了好几天,最后夹在了课本里。
三
八六年夏天我高中毕业了。成绩下来我考上了省里的一个大专学的是机械。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我爹蹲在门口抽了一下午的烟,我娘在灶房里抹眼泪。学费不算多一年几百块,可对我们家来说也是个大数目。我两个哥哥都成家了分出去单过帮不上什么忙。我妹还在念初中花钱的地方多。我爹说要不别念了去当兵吧,当兵不花钱还发津贴。我没说话。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了一宿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赵小芳。她要是考上了她爹就管不了她了。我要是去当兵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她。
过了几天赵大柱来找我说小芳也考上了,考的是省里的卫校,分数比录取线高了二十多分。她爹这回没话说了,村里人都知道小芳考上了中专要当护士了吃公家饭了,三千块钱的彩礼算什么。她爹脸上有光也就不提许人的事了。赵大柱说小芳让我跟你说她在学校等你。我说我可能去不了,我得去当兵。赵大柱拍了拍我肩膀没说什么。
那年秋天我去县里体检准备当兵。体检完了在街上碰见了赵小芳,她刚从学校回来提着个帆布包,头发剪短了扎了个马尾。她看见我站住了说,李建军你真要去当兵。我说嗯。她说你不是考上大专了吗。我说没钱念。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什么时候走。我说下个月。她说走之前来找我一趟。我说好。
走之前那天晚上我去了赵庄。她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等我,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她递给我说给你织的。我打开一看是一件毛衣,灰色的,针脚密密的软软的。我说你什么时候织的。她说看书看累了就织一会儿织了三个月。我把毛衣穿上正合身。她看着我说,好看。我说你手艺好。她低下头说,李建军你到了部队好好干争取考上军校。我说你也是好好念书。她说嗯。
那天晚上月亮挺亮的,照得地上跟铺了一层霜似的。我们俩站在老槐树底下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她伸出手来说,握个手吧。我握了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手指头上有织毛衣磨出来的茧子。我握了好一会儿舍不得松开。她也没挣开。后来她说行了,你走吧。我松开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月光照在她身上白晃晃的。她冲我摆了摆手,我也摆了摆手。然后我就走了。
四
当兵之后我给她写过几封信。她回了两封,一封说她考上了省里的卫校,一封说她在学校里挺好的。后来她就不回了,我也没再写。我想她大概是忙,也大概是把我忘了。部队里的日子过得紧训练苦,我没那么多时间去想别的。第三年我考上了军校在西安。军校毕业之后分到了西北,一待就是十几年。中间回过几次老家,听人说赵小芳卫校毕业分到了县医院当了护士,后来嫁了个大夫日子过得挺好。我听了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酸又有点替她高兴。
我在西北那边结了婚,媳妇是当地小学的老师,人挺好实在,会过日子。我们生了个闺女乖巧听话。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只是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想起八五年那个夏天,想起河边的老柳树,想起她从树后头探出半张脸来笑嘻嘻地说,喊三声姐就还你。那件毛衣我留了好多年穿破了也舍不得扔,后来媳妇给拆了重新织了个毛背心给闺女穿了。
五
去年我退休了带着媳妇回了老家。老家的房子翻修了,河边的老柳树还在,河还是那条河,水还是那个水。我站在桥上往下看,仿佛还能看见十七岁的自己光着膀子扎进水里,从水里站起来的时候衣裳没了。我笑了一下,媳妇问我想什么呢。我说没什么,就是想起小时候在河里游泳的事。她说你小时候还挺野的。我说可不嘛。
回来的第二个月我去县医院查体,在大厅里碰见一个人。她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了脸上有了皱纹,但那对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跟几十年前在河边树后头探出半张脸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嘴边两个酒窝。她说,李建军你回来了。我说嗯回来了。她说你喊姐喊得还挺好听。我笑了说,赵小芳你藏我衣裳的事我可一直记着呢。她笑得前仰后合跟当年那个丫头片子似的。
我们在医院走廊里站着说了好一会儿话。她说她前年退了休在家带孙子。她老头子前年走了心梗,没救过来。她说她现在一个人过不闲着,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过得去。我说我也是,闺女嫁人了,媳妇跟着我回了老家。她说你媳妇呢。我说在家呢,晚上你来吃饭吧我让她做几个菜。她说行。
那天晚上赵小芳来了我家。我媳妇做了四个菜一个汤。赵小芳带了自己种的一把青菜和一兜子鸡蛋。两个女人在厨房里聊得热乎,我在客厅泡茶。吃饭的时候赵小芳跟我媳妇说,你家建军年轻的时候可好玩了,衣裳被我藏了站在水里光着膀子喊姐。我媳妇笑得差点把碗打了。我说赵小芳你嘴怎么还这么碎。她说我就说怎么了。我说行行行你说你说。她端起酒杯说,敬你一杯,敬那年夏天的河。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说,敬那年夏天的河。
那天晚上她走了之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亮跟几十年前那个晚上在老槐树底下看到的月亮一样亮。我媳妇走过来给我披了件外套说,想什么呢。我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日子过得真快。她说你快进屋吧外面凉。我说嗯。我转身进屋回头看了一眼月亮。它挂在那儿又圆又亮照着我这一辈子。八五年的夏天河边的老柳树,树后头探出来的半张脸,那个喊我喊三声姐的丫头,都在这月光里。日子过了就过了,可有些东西留在心里,过多久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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