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老周来棋牌室第十五天,我亲眼看着一桌人散了三次。
那天下午我推门进去,老周已经坐在靠窗那桌了。他看见我,很热情地招手,说小陈来来来,三缺一。我还没来得及应声,坐他下家的老赵突然站起来,说哎呀我想起来家里煤气没关,得回去看看。老赵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另外两个牌友使了个眼色。那两个人一个说要去接孙子,一个说头有点晕,前后脚都走了。
老周的手还悬在半空,冲我招着。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我也走了。我说我忘带降压药了。其实药就在我兜里。
这是榕城老城区一家很普通的棋牌室,开在居民楼底商,招牌褪了色,就写“老地方棋牌”。老板姓吴,五十来岁,自己也好这一口,摆六张桌子,茶水免费,每桌抽三十块钱台费。来玩的都是附近的老街坊,最远的也就隔两条巷子。老陈、老李、老赵、老孙头、王阿姨,还有我。大家认识七八年了,谁家儿子结婚、谁家女儿考学,不用问,打两圈牌就全知道了。
老周是半个月前来的。那天下午他推门进来,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个保温杯。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问吴老板,这儿还缺人吗。吴老板说缺,正好三缺一。老周就坐下了。
一开始没什么异样。他打牌不算好,也不算差,中规中矩。话不算多,但也不冷场。打完一圈,他还主动给大家续茶。老陈私下跟我说,这人还行,挺客气。
但不到三天,事情就开始变味了。
最先受不了的是王阿姨。王阿姨打牌有个习惯,摸牌之前喜欢先搓一搓手,嘴里念叨两句“来个好牌来个好牌”。这纯粹是个人习惯,大家早就习惯了,没人当回事。但老周不行。老周每次都要接话,说王姐你这样没用,牌是随机的,你搓手它也听不见。王阿姨笑笑没说话。下一把,王阿姨又搓手,老周又说,王姐你这就是心理安慰,统计学上叫赌徒谬误。
王阿姨那天打完牌,在门口跟老陈嘀咕了一句:这人怎么这么爱教育人。
然后是老孙头。老孙头七十多了,耳朵有点背,打牌时习惯把牌凑近了看。老周坐在他上家,每次老孙头看牌,老周就催:孙叔你快点,我这儿等着呢。老孙头说好好好,马上。但年纪大了,动作快不了。老周就叹气,那种很明显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叹气。老孙头没说什么,但那天之后,老孙头来得就少了。
我一开始觉得,这些都是小事。谁还没点毛病呢。老周可能就是性子直,没什么坏心。我甚至有点同情他。一个新人想融入一个已经成型的圈子,本来就不容易。大家是不是太苛刻了。
但很快我就发现,我自己的耐心也在一点一点被磨掉。
老周打牌特别慢。不是一般的慢。他每出一张牌,都要把桌上打过的牌从头到尾看一遍,嘴里念念有词,分析谁可能胡什么。这本来也没错,打牌嘛,动脑子是好事。但他慢到一种什么程度呢,一圈牌别人都打完了,他还在那儿算。有时候算着算着,突然抬头问:刚才老李你打的是三万还是四万?老李说三万。老周说不对吧,我记得你打的是四万。老李说就是三万。老周说,那我记错了?然后又把牌堆翻一遍。
大家就干坐着等他。
吴老板过来续水,看了两次,没说话。第三次的时候,吴老板说老周啊,差不多行了,大家都是娱乐。老周抬头看了吴老板一眼,说吴老板你这就不懂了,打牌不认真那还打什么。
还有一件事,大家都没明说,但心里都记着。老周爱问别人的私事。不是那种闲聊式的问,是查户口式的问。你退休金多少?你儿子在哪上班?一个月挣多少钱?你老伴呢,怎么从来没见过?刚开始大家还敷衍两句,后来就装没听见。但老周不依不饶,你不回答,他就一直问,问到你回答为止。
有一次他问老陈,你女儿是不是离婚了。老陈脸一下子就沉了,说没有的事。老周说,我看她上回带孩子回来,没见着她老公啊。老陈把牌一推,说我去趟厕所。
老陈在厕所待了十几分钟才出来。
这些事情单拎出来,每一件都不算大事。但凑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压。棋牌室本来是大家放松的地方,现在一坐下,先得绷着。你不知道老周下一句会问什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开始分析你的牌技,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你出牌慢了半拍就叹气。
气氛变了。
最先开始躲的是王阿姨。她以前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到,后来变成三点,再后来隔天来一次。老陈开始挑位置,要是老周坐在靠窗那桌,老陈就去最里面那桌。老赵更直接,他每次进门先看老周在不在,在的话就转身走,说是去买包烟,然后就不回来了。
吴老板心里着急。来的都是老客,少一个就是少一份台费。他私下跟我说:小陈,你说这怎么办,我总不能赶人吧。我说那你就跟老周说说,让他注意点。吴老板说,我说过,我说老周你打牌别那么较真,大家就是图个乐。老周说好好好,结果第二天还是那样。吴老板叹气,说这人怎么听不懂话呢。
不是听不懂。我后来想,老周可能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在他眼里,他打牌认真,那是优点。他关心别人,那是热心。他说话直,那是坦诚。他觉得自己是个挺不错的人,热情、直爽、不藏着掖着。他不知道自己那些话那些举动,落在别人身上是什么感受。
他也不知道,大家已经在用脚投票了。
那天下午,也就是老周来第十五天,我站在门口看着一桌人散掉之后,我没回家。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我在想,我到底在躲什么。
老周没骂过人,没跟人红过脸,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只是让人不舒服。而这种不舒服,说出来显得你小气,不说出来又堵得慌。所以大家选择了最省事的办法,躲。
但躲,真的是对的吗。
我想起我刚来这个棋牌室的时候。那是七八年前,我刚从单位退下来,整天不知道干什么,心里空落落的。是老陈拉我来的,说你来打打牌,散散心。我那时候什么都不会,出牌慢,算不清番数,还老点炮。但没人嫌弃我。老陈教我,老赵让我,王阿姨还给我递瓜子。我慢慢就融进来了。
如果那时候大家也嫌我慢,嫌我笨,嫌我不懂规矩,我可能就不会再去了。我可能就会变成另一个老周。
但老周和我们不一样。我们那时候是新人,我们知道自己不懂,所以我们谦卑,我们观察,我们学着融入。老周不觉得自己需要融入。他觉得自己挺好的,是别人不够包容他。
这就是问题所在。
一个圈子有一个圈子的气味。这种气味是时间养出来的,是无数个下午、无数杯茶、无数次心照不宣的沉默攒出来的。你进来,可以带新的东西,但你不能把原来的气味盖掉。你得先闻一闻,再慢慢添自己的味道。
老周没闻。他直接把自己的味道倒进来了。
我想了想,又觉得我这样想也不对。凭什么要求一个新人先闻气味呢。大家不都是平等的吗。棋牌室是公共场所,谁都可以来。老周有权利按他自己的方式打牌,有权利问他想问的问题,有权利做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人。
但反过来,老客们也有权利不喜欢他。有权利不跟他一桌。有权利选择一个让自己舒服的环境。
这两件事都对,但放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死结。
谁都没有错,但谁都不开心。
我想起老周第一天来的时候,他坐在牌桌前,把保温杯放在右手边,把手机调成静音,然后很认真地说了一句:大家好,我叫周建国,刚搬来附近,以后常来玩。
他说“以后常来玩”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
他可能真的想交朋友。他可能一个人在家闷得慌,想找个地方说说话。他可能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打发时间的地方。他不知道,他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推出去。
第十五天之后,我又去了几次棋牌室。老周还在。但局面已经很清楚了。只要老周坐下,那桌就凑不齐人。吴老板没办法,只好让老周跟几个不太熟的生客打。生客打了几次也不来了。后来吴老板跟我说,老周现在每天来,坐半个小时,没人跟他打,他就走了。
我问吴老板,你跟他说了吗。
吴老板说,说什么。
我说,说大家为什么不跟他打。
吴老板摇头。他说,怎么说。说你别问人家退休金?说你别嫌人家出牌慢?说你别老教育王阿姨?这些话我说不出口。他又没犯法,又没捣乱,我就是说不出口。
我说,那你就让他这么坐着。
吴老板说,那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赶他走吧。
我没再说话。
其实我也可以跟老周打。我可以坐下去,陪他打两圈。但我没有。我每次看到老周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杯茶,眼睛看着门口,我就觉得心里堵得慌。然后我就找个借口走了。
我跟那些老客没什么区别。
我后来想,我到底怕什么。我怕的是麻烦。我怕坐下来之后,老周又开始查户口,又开始分析牌技,又开始叹气。我怕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我怕我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一个下午,又变成一场消耗。
我选择了让自己舒服。
这就是人性吧。没有多坏,但也没有多好。大家都想舒服,都不想惹麻烦,都不想当那个出头的人。所以那个让所有人都不舒服的人,最后就变成了一个人。
我有时候会想,老周到底知不知道大家在躲他。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如果他不知道,那他每天来坐半个小时,看着人来人往,却没人跟他打牌,他心里是什么滋味。如果他知道,那他为什么还要来。
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
也许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坐一坐。
也许他这一辈子都是这样过来的。年轻的时候在单位,也是这样,想跟人亲近,但总是弄巧成拙。老了以后,还是这样。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已经很久没去棋牌室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怕看到老周坐在那里,怕看到自己又一次找借口走掉。我怕承认,我也是一个会默契地排斥别人的人。我怕承认,我维护的那个舒服的小圈子,其实很脆弱,脆弱到容不下一个不太会说话的人。
但我也知道,如果老周明天不来,我会松一口气。然后我会坐下去,跟老陈他们打牌,喝茶,聊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就是最让我难受的地方。
我写这些,不是想指责谁。我没资格指责谁。我自己就是那个集体的一部分。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像一根刺,不大,但扎在那儿,让你没法忽略。
可能过段时间,老周就不来了。可能他找到了别的棋牌室,找到了别的圈子,找到了别的能容忍他的人。也可能他哪儿都不去了,就在家里坐着,看电视,发呆。
我不知道。
我也不打算去问。
这就是一个普通下午,在一个普通的棋牌室里,发生的一件普通的事。十来个人,默契地,安静地,让一个人坐到了角落里去。
没人说一句话。
但所有人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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