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西北路大将任福,带着数万宋军追了三十里西夏残兵,最后全军覆没,临死前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一群鸽子骗进了死局。
那天我踩在浮土上,马蹄声闷得像直接敲在天灵盖上。
追了整整三十里,前面的西夏兵丢盔弃甲,跑的比兔子还快。
道边散的全是牛羊,银器皮货扔的满地都是,连他们的军旗都来不及收。
风里混着腥膻气,还有金银凉丝丝的味道。
身后的亲兵喘得直吐舌头,眼睛亮得发光。
打了这么多年仗,谁见过西夏部族这么不经打的?
副将凑过来笑的牙都露出来:将军,这批战利品拉回去,弟兄们大半年的肉和饷银都有了!
我攥着马缰,其实心里晃了一下。
韩琦大人临行前反复叮嘱,西夏部族狡诈,千万别孤军深入。
可眼前这满地的好处,要么是真的天上掉馅饼,要么就是勾我命的钩子。
等抬头看前面的山谷,窄的只能容两匹马并排走,两边的山脊灰扑扑的,像蹲在暗处等着猎食的野兽。
我刚要犹豫,前面又飘来西夏人的号角声,断断续续的,听着就像快死的狼在嚎。
都这副德行了,能有什么伏兵?
这时候队尾的老卒突然踩了个硬东西,低头扒开枯草一看,泥地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溜银灰色的小盒子。
大伙都围过去看,有兵卒好奇用刀尖挑开盒盖。
扑棱一下!一只白鸽子从里面飞出来,翅膀扇得风刮脸,还带着尖细的哨音。
我脑子“嗡”的一声,冰水直接从头顶灌到脚后跟。
这哪是什么普通盒子,这是信号啊!
没等我张嘴喊出“整队”两个字,漫山遍野的泥盒像是同时被掀开了盖子。
上百只白鸽齐刷刷冲上天空,翅膀拍出来的声响在山谷里撞来撞去,比万箭齐发的号令还吓人。
下一秒,两边山脊上直接冒出来密密麻麻的西夏兵。
黑旗子一扯,西夏铁骑顺着坡就往下冲,那势头跟山涧急流往沟里灌一模一样。
箭破空的嗡鸣声,铁蹄踩碎石头的声响,瞬间把我耳朵里的所有声音都盖没了。
“结阵!快结阵!”我喊的嗓子都劈了。
可这山谷太窄了,上万士兵挤在里面像被塞进布口袋的鱼,连转身都费劲。
前排的步兵还没把盾牌举起来,就被箭雨扫倒一片。
后排的骑兵想往前冲,直接被己方兵卒的尸体绊得连马带鞍摔出去。
喊杀声、惨叫声、马的嘶鸣声搅成一团,我眼睁睁看着跟了我好几年的弟兄,被西夏部族的弯刀劈中,血泼在泥地上,转眼就被后面的马蹄踩成了泥。
我攥着长枪不知道捅翻了多少个敌兵,整条胳膊麻得都不是自己的,盔甲缝里淌的血把甲叶都粘住了。
混乱里跟了我三年的亲兵猛地扑到我身前,一支箭直接扎进他后心。
他倒在我怀里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嘴动了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就咽了气。
我前一天晚上还跟他唠,等打完这仗,他攒够了钱就能给老家的妹妹捎匹最好的绸子。
“李元昊!我与你势不两立!”我红着眼狂吼,提着枪就往山脊方向冲。
可四面八方的西夏兵像潮水似的往我身上涌,刚挑翻一个敌兵,两把钢刀就同时架住了我的枪杆。
肋下突然传来钻心的疼,我低头一看,半截箭杆扎进了甲缝,血顺着铁片哗哗往下流。
脚一滑我直接跪在了泥水里,抬头就看见灰蒙蒙的天,那群白鸽还在头顶慢悠悠地盘旋,飞的那么高那么自在,好像根本不知道,刚才它们飞起来的那一秒,上万条大宋儿郎的命就没了。
我突然想起从延州出发的那天早上,风刮得脸疼。
韩琦握着我的手说此战必胜,范仲淹特意写了好几封信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贪功冒进。
那时候我还笑他胆子太小,觉得西夏部族都是乌合之众,追上就能直接把他们打服。
原来我追了三十里,哪里是追什么残兵和牛羊,我追的是我自己的贪心,是把整个西北防线都拖进死局的蠢念。
意识飘之前,我看见副将倒在我三步远的地方,身体蜷成一团,手还死死攥着那面破了个洞的大宋军旗。
铁蹄从我身边踩过去,骨头碎裂的声音脆得像踩碎干柴。
最后一只白鸽擦着我头顶飞过去,翅膀带起的风扫过我脸,那一声轻哨,就是这场全军覆没的败仗,最后一个句号。
后来好水川的山风刮了一千年。
我任福的名字,永远钉在了史书的“贪功冒进”的耻辱柱上。
可这满山谷埋的白骨,哪一个不是家里爹娘天天倚着门盼着归的儿郎?哪一个不是大宋派到边关来守家的普通汉子?
后来我听说定川寨也败了,葛怀敏也战死,近万弟兄没回来。
大宋终于打醒了,不再想着急着一口吞掉西夏部族,开始在西北修堡寨、囤田地,用石头和弟兄们的血,一寸一寸把防线垒起来。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场折损数万兵卒的大败,最后换来了庆历和议,换来了西北几十年的太平日子。
史书里骂我任福是蠢货,我认。
可没谁知道,那些埋在山谷里的弟兄的血,最后养出了范仲淹修的城墙,养出了平夏城上郭成手里的神臂弓,养出了后来大宋再也不把普通兵卒的命,当成将军换战功筹码的清醒。
败了就是败了,我没什么好辩解的。
我只盼着往后千百年,再也没有哪个带兵的将军,看见点唾手可得的小便宜,就红着眼把上万弟兄的命,一起带进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死山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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