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36岁空降老家当区委书记,同学聚餐上局长说区委书记是他小叔,我却笑了

腊月二十二,我从省城一路驱车往南,导航显示四百三十公里,三个小时后下高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得像一块用了太久的抹布。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了十一次,七次是县委办的同志问我到哪里了,三次是母亲问我到哪儿了,一次是妻子方敏发的消息,三个字:“到了说。”

我回了方敏两个字:“刚到。”

后视镜里映出我的脸,三十六岁,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从省发改委处长到清河区委书记,文件上的这行字看起来轻飘飘的,但我知道,这一脚踏回去,就没有退路了。

清河是我的老家。我在那里长到十八岁,然后像所有急于逃离小城的孩子一样,考学、留省城、娶妻、生子。二十年里,我回来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三十回。每次回来,父亲都会在饭桌上沉默地抽烟,母亲会把所有能带的吃的都往我后备箱里塞,妻子方敏则会礼貌而疏离地在厨房帮婆婆择菜。我们三个在省城的生活,和这座小城唯一的连接,就是每个月雷打不动的一通电话,以及逢年过节的那趟归程。

导航把我带到了区委大院。办公楼是老式的五层砖混结构,外墙的瓷砖在暮色里泛着灰扑扑的光。我把车停好,拎着公文包上了楼,县委办的陈主任已经在办公室等我了。

“李书记,您可算到了。”陈主任五十多岁,胖脸圆润,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但眼睛里那点精光骗不了人,“这几天我们把各条线上的情况都汇总了,您先看看?今晚您母亲打了电话过来,说您到家了给她说一声。”

“知道了。”我接过那摞材料,翻开第一页,是全区干部花名册。我的目光在“周德明”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周德明,清河区教育局局长,我的初中同学,比我大两岁。花名册上的照片里,他发福了不少,头发也稀疏了,但那双眼睛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精明,热络,擅长在人群里一眼找到对自己最有用的人。

“周德明这个人怎么样?”我问。

陈主任愣了一下,谨慎地回答:“周局长在教育局待了六年,业务能力还是有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喜欢往上面跑。”陈主任斟酌着用词,“区里、市里、省里,认识的人多。”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陈主任走后,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把记忆翻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初中教室。那时候周德明坐在我前排,上课总爱回头抄我的数学作业,抄完还要加一句:“李致远,你脑子真好使,以后当了大官可别忘了咱。”

没想到,真让他说着了。

第二天晚上,老同学给我接风。地点选在清河大酒店,就是原来清河宾馆改的,三楼包间叫“锦绣厅”。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烟气缭绕,笑声喧哗。门一开,所有人的脸都转过来,那些四十岁上下的面孔上,有的添了皱纹,有的发了福,有的染了发,但底色还是熟悉的。

“哎哟,李书记来了!”

“致远!快坐快坐,主位给你留着呢!”

周德明从人群里站起来,腆着肚子走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力道很大:“致远,老同学!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你知道不,你回清河当书记的消息一传开,我比谁都高兴,我跟人说了,李致远那是我初中同班同学,坐前后排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眼眶微微泛红,像是真动了感情。

“德明。”我笑笑,抽回手,“好久不见。”

“可不是好久不见嘛!二十年了!你在省城忙,咱也不敢打扰你,但心里一直记着你。”他拉着我往主位走,一边走一边对其他人说,“那时候在学校,李致远就是咱们班最聪明的,我抄他数学作业抄了三年。我就说这人以后有大出息,你们看,应验了吧?”

在座的都笑。我扫了一眼,认出了几个:张建军,现在在区里开饭店;王丽,在区医院当护士长;刘勇,自己搞了个小装修公司;还有个叫不出名字的,说是周德明带来的朋友,在区国土局上班。

酒过三巡,周德明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来,我提议一杯,敬咱们李书记!致远,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次回来,我比谁都高兴。为啥?因为咱们清河终于来了个明白人!你在省里待过,见过世面,知道怎么把经济搞活,不像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眼界窄。”

他仰头把酒干了,又倒上一杯:“但我周德明也不是吹,在清河这地界上,教育这块我说话还是算数的。致远你放心,你来了,我全力配合你工作。教育局这边,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这话说得漂亮,但在座的几个同学表情都微妙起来。张建军低头夹菜,王丽笑了笑没接话,刘勇拍了拍手说:“德明哥觉悟高。”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而不语。周德明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酒气:“致远,我听说你母亲还住在老城南街那块?那房子太旧了,我认识建设局的,回头帮你问问有没有改造计划……”

“德明。”我打断他,“今天同学聚会,不谈工作。”

“对对对,不谈工作。”他立刻改口,但表情里那点得意藏不住,像是已经替我把事情办妥了。我看着他,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二十年前那个在数学课上抄我作业、被老师点名批评还嬉皮笑脸的少年,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在酒店门口和大家握手道别,周德明最后一个走,握着我的手摇了好几下:“致远,有空来家里坐坐,你嫂子老念叨你,说当年上学那会儿你还给她讲过物理题呢。”

“嫂子?”我愣了一下。

“嗨,我媳妇,陈小燕,咱一个班的,你忘了?”

记忆里模模糊糊浮起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总爱问周德明要作业抄。

“哦,小燕啊。”我点点头,“替我问她好。”

“一定一定。”周德明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等代驾。夜风吹过来,清河冬天的风带着一股煤烟味,呛人,但也熟悉。路边的梧桐树还是老样子,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夜空。我记得这棵树,上初中的时候,每天放学都在树下等公交车,车总是不来,我就靠着树干背英语单词,一个单词背十遍,车还不来。

代驾来了,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上车就问:“老板去哪?”

“城南,南街。”

车开起来,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掏出手机,方敏发了三条消息,都是问同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回省城?”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发过去:“周末回去。”

她没有回复。

我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回到老家当书记,这件事本身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只是我没想到,涟漪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更急。

回到母亲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老太太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年代剧,声音调得很低。见我进门,她站起来:“回来了?吃饭了吗?给你留了汤。”

“妈,吃了。”我换鞋,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那汤在锅里,你想喝就热热。”她说着,又坐回去,眼睛盯着电视,但我知道她根本没看进去,因为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那是她紧张或者有心事的时候才有的动作。

“妈,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今天下午,周德明他媳妇来家里了。”

“陈小燕?”

“嗯,拎了两箱牛奶,一筐水果,还包了个红包,说给你接风,听说我腿不好,特意来看看。”母亲的声音平稳,但手指敲得更快了,“我没要红包,东西也让她拿回去了。”

“做得对。”

“致远。”母亲终于转过头来,灯光下她的脸已经满是皱纹了,眼睛也浑浊了,“我听说周德明在清河混得不错?”

“嗯,教育局局长。”

“他今天让你去家里坐坐?”

“说了。”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致远,你爸走得早,你一个人在外面闯到现在,妈帮不上你什么。但妈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周德明那孩子,小时候看着就滑头。你如今回来了,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要有数。”

“我知道。”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妈,你放心。”

她拍了拍我的手,手粗糙而温暖。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小时候,每次考试考好了,她也是这样拍拍我的手,什么都不说,但掌心的温度告诉我,她以我为傲。

第二天一早,我去区委开了第一次全体干部大会。会议室里坐了一百多人,各个局委办、乡镇街道的头头脑脑都来了。周德明坐在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溜光,比昨晚在酒桌上看着正经了不少。我讲话的时候,他一直在记笔记,偶尔抬头,目光和我相遇,就笑着点一下头,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会议结束后,各局局长按次序来我办公室汇报工作。轮到周德明的时候,他进门先环顾了一圈我的办公室,然后笑着说:“致远,这办公室有点简陋啊,回头我让人给你添两盆绿植,看着精神。”

“不用。”我示意他坐,“说正事。”

他坐下来,收起笑容,把教育局的工作材料摊开,开始汇报。不得不说,他对业务是熟悉的,各学校的基本情况、师资配置、在建项目、资金缺口,说得头头是道。汇报完了,他又补了一句:“致远,还有个事,你刚回来,可能不知道,咱区里这几年教育质量下滑得厉害,好学生都往市里跑。我有个想法,想搞个教育集团,把优质资源集中起来,但这需要区里支持。”

“方案呢?”

“还在完善,过两天给您送过来。”

“送过来可以,但班子会上讨论,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当然,那当然,按程序走。”

他起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又转过身:“对了致远,明天晚上,几个老同学想再聚聚,就咱们班那几个人,不叫外人。你去不去?”

我想了想:“再说吧。”

“好嘞,你定,你定。”他退到门口,又停住,“致远,你母亲身体还好吧?我让我媳妇有空多去看看她。”

“不用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小燕在家也没什么事。”他笑着关上门走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翻开他留下的材料,第一页是区教育局关于申请教育集团建设专项资金的报告,金额是八百万。我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麻雀跳来跳去,树还是那棵树,但看树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树下背单词的少年了。

周五晚上,我终于回了趟家,不过是母亲家。方敏带着儿子小远从省城过来了,坐的高铁,我让司机去接的。进门的时候,小远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八岁的孩子,一个月没见,又长高了一点。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他仰着脸问我。

我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爸爸在这边工作,你和妈妈周末可以过来。”

“可是我想天天见到你。”他嘟着嘴。

方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包,表情平静:“先吃饭吧。”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闷。母亲做了四个菜一个汤,都是我爱吃的,但她自己没吃几口,一直在给小远夹菜。方敏问了几句工作的事,我简单说了,她点点头,没再追问。小远在一边讲学校里的事,说期中考试数学考了九十八分,我夸他,他高兴得晃腿。方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悉,是在说“你什么时候关心过他的学习”。

吃完饭,小远跟奶奶去看电视,我和方敏在阳台上站着。清河冬天的夜晚冷得干脆,星星倒是比省城亮。

“你打算在这儿待几年?”她问。

“看组织安排。”

“组织安排。”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李致远,你从省发改委到区里当书记,是升还是降,你自己心里清楚。我问的是,你打算让我和小远怎么办。”

“周末回来,或者你们过来——”

“小远上学怎么办?我工作怎么办?”她打断我,声音还是平静的,但语速快了,“你回去当书记,我妈那边已经说了,说你是不是在省城混不下去了才回去的。”

“方敏——”

“我不是怪你。”她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想知道,你回去,到底是为了什么。是组织安排,还是你自己想回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我自己也回答不了。从省发改委到清河区,明面上是平调,但谁都知道,省里的处长下来当区委书记,是镀金也是考验。但为什么是清河?那么多县区可以选择,为什么偏偏是我的老家?组织谈话的时候,领导说“清河情况复杂,需要个熟悉情况的同志”,我点了头,但心里清楚,那一刻我想的是父亲。父亲走的那年,我还在省城读研究生,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进了殡仪馆。他生前一直念叨,说致远要是能回来工作就好了,离家近,能照顾你妈。这话他从没当着我面说过,是母亲后来告诉我的。

“我想回来。”我最终说。

方敏看了我很久,然后转身进了屋。阳台上剩我一个人,远处老城的灯火稀稀落落,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我知道她不高兴,但她没说错,我确实没想好把她和小远怎么办。

周一早上的班子碰头会上,我让周德明把教育集团的方案拿出来讨论。他显然有备而来,带了厚厚一摞材料,在会上侃侃而谈,从政策依据讲到实施步骤,从资金来源讲到师资调配,看得出来下了功夫。几个副区长提了些意见,分管教育的副区长孙梅说了句“这事还得再论证”,但也没坚决反对。最后我说,方案先放一放,让教育局和财政局对接,把资金缺口算清楚再说。

周德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点头说“好,好,听李书记的”。

会后,他跟着我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沙发上,表情变得认真:“致远,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孙梅那边,你得注意。”他压低了声音,“她在教育口安插了不少人,我这个局长当得不容易。”

“德明。”我看着他,“工作上的事,班子会上说。今天这事,方案不成熟,放一放对大家都好。”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对,对,是我心急了。致远你刚来,不了解情况,慢慢来,慢慢来。”

他走后,我打开手机,看到方敏发来一条消息:“小远说想你了。下周我们还过去。”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区一中。没通知任何人,就叫了司机,自己走进学校。正是课间休息,走廊上满是学生,穿校服的孩子们跑来跑去,笑声吵嚷声混成一片。我站在一楼教室外面,透过窗户往里看。一个年轻女老师正在擦黑板,袖口沾了粉笔灰,她拍了拍,粉笔灰在阳光里浮起来,像一层薄雾。

我忽然想起我的初中班主任,一个姓王的语文老师。那时候我在班上成绩好,但家里穷,交学费总是拖到月底。王老师从不当众提这事,只是每次路过我的座位,会轻轻敲一下桌子,什么话都不说。后来我考上了县一中,又考上了省里的大学,王老师来送通知书的时候,对我妈说:“这孩子,有出息。”

我站在走廊上,掏出手机,拨了陈主任的电话:“帮我查个人,王秀兰,原来在城关中学教语文的,退休了吧?地址发我手机上。”

那天晚上,我去了王老师家。老式居民楼,楼道灯坏了,我用手机照着上了四楼。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笑了:“李致远?”

“王老师。”

她把我让进屋,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作业本,她说她现在还在给几个孩子补习,不收钱,就是闲不住。我坐下来,她把一杯热茶推到我面前,问了我的近况,我简单说了。她听完,点点头:“你回来也好,你爸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

提到父亲,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说:“致远,你现在是书记了,老师有句话想跟你说。”

“您说。”

“当官不难,难的是当个明白官。”她看着我,眼睛还是那么亮,“我在清河教了四十年书,什么样的官没见过?有的官来了,光鲜亮丽,走的时候老百姓放鞭炮。有的官来了,悄没声的,走的时候老百姓掉眼泪。你自己想好,你要当哪种。”

我握着茶杯,那温度从手心传上来,一直暖到心里。

“老师,我记住了。”

从王老师家出来,已经快十点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我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老城南街。母亲家就在前面,灯还亮着。我没有进去,站在街角,看着那扇窗户。

手机响了,是周德明。

“致远,还没休息呢?”他的声音带着酒气,“我跟你说个事,今天我跟几个校长吃饭,他们都夸你呢,说李书记年轻有为,回来是清河的福气。”

“德明,这么晚了,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对了,我那个教育集团的方案,孙梅那边好像不太支持,你能不能给她打个招呼?她听你的。”

我握着手机,夜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我清醒了几分。

“德明,方案的事,按程序走。”我说,“还有,以后工作上的事,上班时间联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周德明笑了:“行,行,听你的。那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角又待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路过一家夜宵摊,几个中年人坐在矮桌边喝酒,其中一个喝高了,拍着桌子说:“我跟你讲,新来的李书记,那是我老同学!周局长说了,关系铁得很!”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母亲还没睡,在灯下缝东西。我坐到她旁边,她抬头看了看我,问:“去见王老师了?”

“嗯。”

“她说什么了?”

“让我当个明白官。”

母亲手上的针线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你爸当年在供销社,管了半辈子仓库,没往家拿过一针一线。他走的时候,仓库里那本账,对得分毫不差。”

“我知道。”

“当官的事,妈不懂。”她把线咬断,收起针,“但做人,你爸教过你。”

我点点头。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母亲在隔壁翻身的声音,老房子的床板咯吱咯吱响。我想起很多事,想起父亲推着那辆二八大杠从仓库回来,车筐里放着一块豆腐,用荷叶包着;想起母亲在缝纫机前给我们兄弟俩改旧衣服,袖子短了就接一截,颜色不一样也照穿;想起我自己在省城那些年,开会、写材料、应酬,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回头看看,好像什么都抓住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第二天上班,陈主任送文件进来,顺便提了一嘴:“李书记,昨天周局长在下面几个学校转了一圈,跟校长们说您对他很支持。”

我翻着文件,没抬头:“知道了。”

陈主任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门关上后,我拿起那份教育集团的方案,翻到最后一页,附件里有一份“拟聘专家名单”,第一个名字是周德明的妻弟,在省城某民办学校当副校长。

我把材料合上,放进抽屉,锁好。

窗外的梧桐树上,那只麻雀又来了,在枝头跳来跳去。我看了它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方敏的号码。

“周末我去接你们。”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方敏问:“你这是想通了,还是妥协了?”

“都不是。”我说,“就是想你们了。”

她笑了一声,很轻,但我听出来了,那笑声里有无奈,也有别的什么。

“行吧,周六早上到。”她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清河的天很蓝,蓝得像我小时候在作文本上写的“万里无云”。那时候我写“我的家乡”,开头第一句是“我的家乡在清河,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老师说写得好,当着全班念了。周德明在下面偷偷给我竖大拇指,陈小燕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亮的。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又回到了这个地方。那时候我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懂。现在我好像什么都懂了,又好像还是什么都没懂。

但有一点我知道了——周德明在同学聚会上说“区委书记是他小叔”的时候,我笑了,是因为我忽然明白,在这个我离开了二十年的老家,有些人已经长成了我完全不认识的样子,包括周德明,也包括我自己。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这些陌生的面孔里,重新找到回家的路。

那天下午,我抽空去了趟城关中学。学校已经搬了新校区,老地方改成了社区活动中心,但校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我站在树下,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树干上还有模糊的刻痕,我凑近看了看,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李致远到此一游”,日期是1996年夏天。

我摸了摸那行字,树皮粗糙而温热。

手机又响了,是方敏发来的一张照片,小远在写作业,眉头皱着,铅笔咬在嘴里。方敏配了一行字:“像不像你?”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像,太像了,那股认真劲儿,那副不服输的表情,活脱脱就是二十多年前的我。

我回了三个字:“像极了。”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回走。清河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远处麦田的气息。春天快到了,我想,等春天来了,该抽个周末,带小远回老家住两天,让他看看爸爸小时候在树下背单词的样子,看看这棵老槐树,看看这片土地。

有些根,扎下去了,就再也拔不出来。而有些路,走再远,终究还是要回来。

我走在回区委大院的路上,步伐比来时稳了些。我知道前面有很多事等着处理,周德明的教育集团方案、区里的财政窟窿、那些扯不清的人际关系。但此刻,我只想先走完这条街,看看路边的店,听听方言,像个刚回家的普通人。

路过一家早餐铺,门口的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在吆喝:“包子,刚出笼的包子!”那声音又脆又亮,带着清河特有的尾音,上扬的,像唱歌。

我停下来,买了两个包子,韭菜鸡蛋馅的,烫手。咬了一口,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老板,包子怎么卖?”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人停下来问。

“一块五一个,肉的两块。”

“给我来十个肉的。”

我站在旁边吃着包子,看着他们交易,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复杂。一个包子一块五,一碗豆浆一块钱,老百姓要的不多,就是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而我这个区委书记要做的,也就是让他们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就这么简单。

可偏偏有人,要把简单的事搞复杂。

我吃完包子,擦了擦嘴,往区委大院走去。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德明发来的消息:“致远,明天晚上有空吗?小燕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家常便饭,就咱们几个老同学。”

我想了想,回了三个字:“改天吧。”

然后我关了手机,走进区委大院。门口保安看见我,立正敬了个礼:“李书记好!”

“你好。”我点点头,推门进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但尽头有一扇窗,阳光正从那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光带。我踩着那条光带往前走,心里忽然很安静。

就像小时候,每次考试前,我都会对自己说,别慌,一道一道做,总能做完。

现在也一样。一件事一件事办,总能办好。

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快。一转眼,我回清河已经二十多天了。

这二十多天里,我干了三件事。第一件,把全区十九个乡镇街道跑了一遍,每个地方待半天,听汇报、看现场、跟村干部聊。第二件,让财政局把全区债务底数摸清楚,账面上看着还行,但隐形债务像暗流,踩下去才知道深浅。第三件,把区委大院的接待制度改了,来客一律在食堂吃工作餐,烟酒不上桌。

第三件事传出去最快。没过几天,就有老同学在微信群里半开玩笑地说:“致远现在是大领导了,见一面都难。”我没回。接着就有人私聊我,问能不能约个饭。我统一回复:“有事办公室谈,饭就免了。”

周德明倒是消停了几天。教育集团的方案他再没催过,见面还是笑呵呵的,只是笑容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那天在楼道里碰见,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致远,孙梅最近在背后说你坏话,说你搞一言堂,不把副区长放在眼里。”

“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他拍拍我的胳膊,“我肯定是站你这边的。”

我没接话,只是点点头。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进一步反应,又笑着说:“对了,小燕说这周末包饺子,韭菜猪肉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来不来?”

“周末要回省城。”

“又回省城?”他挑了挑眉,“致远,不是我说你,你现在是清河的一把手,老往省城跑,下面的人会有想法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大概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补充:“当然,家庭也重要,家庭也重要。”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区财政局。局长姓赵,五十出头,头发几乎全白了,是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据说在财政局干了快二十年。他汇报的时候,数字一串一串往外蹦,清楚利落。但我问他,全区平台公司到底欠了多少,他迟疑了一下,说:“这个……还得再核实。”

“核实多久?”

“一周。”

“三天。”我说,“三天后把报告送我办公室。”

他擦了擦汗,点头说好。我起身要走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李书记,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周局长那边,最近在几个乡镇的学校搞调研,跟校长们说,教育集团的事您已经点头了,让他们先做准备。”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他说的?”

“好几个校长都这么传。”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有的事。你帮我传个话,教育局的工作按正常程序走,任何项目、任何资金,没有区委区政府的正式文件,谁说了都不算。”

赵局长连连点头。我走出财政局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好被云遮住,天色暗了一瞬。我站在台阶上,想起王老师的话。明白官,什么叫明白官?就是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你自己的脑子得清楚。

周六一早,我开车回省城。三个小时的车程,我开了三个半小时,因为中间在服务区停了两次,一次加油,一次买了瓶水站在车旁边喝。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方敏在厨房做饭,小远在客厅拼乐高。听到门响,他头也不抬地说:“爸爸回来了。”

“嗯。”我换鞋,走过去看他拼的东西,一架飞机,翅膀歪歪扭扭的。

“这是什么飞机?”

“战斗机。”他认真地说,“能发射导弹的。”

“厉害。”我揉了揉他的头发。

方敏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饭桌上,小远一直在讲学校的事,说他当了数学课代表,说班里转来个新同学叫马小跳,说体育课跑八百米他跑了第三名。方敏时不时给他夹菜,偶尔看我一眼,没什么表情。等小远吃完去看动画片了,她才开口:“你那个同学周德明,给我打电话了。”

我放下筷子:“什么时候?”

“前天。”她端着碗,语气平常,“他说他在清河很吃得开,让我放心,说你在那边有他照应。还说小远要是想转学回清河,他能帮忙安排最好的学校。”

我看着她:“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用了,小远在省城上学上得好好的。”她顿了一下,“李致远,你这个同学,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他想让我欠他人情。”

“那你欠了吗?”

“没有。”

她点点头,端起碗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瘦了。让我劝你按时吃饭。”

“你劝了吗?”

“没有。”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自己都不听劝,我劝有什么用。”

这话里有怨气,但不重,更像是无奈的调侃。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方敏,等我把区里的事理出个头绪,就接你和小远过去住一段时间。”

“再说吧。”她抽回手,起身收拾碗筷。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穿的那件毛衣袖口已经起球了,灰扑扑的绒球一颗一颗的。她在省城一个人带着孩子,上班、接送、做饭、辅导作业,我没有问过她累不累。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站起来帮她收碗。

那天下午,我带小远去了趟书店。他挑了两本科普书,我买了一本《清河县志》。结账的时候,他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买这个?”

“了解家乡。”我说。

“清河是家乡吗?”

“是,爸爸是在那儿长大的。”

“那我呢?”

“你也是清河人。”我蹲下来看着他,“你的根在那儿。”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被旁边货架上的恐龙模型吸引跑了。

晚上,方敏哄小远睡了之后,我们坐在客厅看电视。其实谁也没看进去,她刷手机,我翻那本县志。翻到教育卷的时候,我看到一段记载:清河中学始建于1956年,首任校长王秀兰,任职二十三年,期间学校高考升学率连续十年居全地区第一。

王秀兰。我的班主任,当了二十三年校长。

我合上书,对方敏说:“我初中的班主任,你还记得吗?”

“那个王老师?”她想了想,“你提过,怎么了?”

“她教了四十年书,退休了还在给孩子们补课,不收钱。”

方敏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想在区里设一个教育基金,专门奖励那些扎根基层的乡村教师。”我说,“不搞大,先从小学开始。”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想跟你说说。”

她也笑了,很淡,但确实是笑了:“李致远,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从不在家里谈工作。”她靠回沙发上,把脚缩上去,“现在你谈,而且谈的是这种事。”

我没说话,继续翻县志。她也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的呼吸渐渐匀了,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还在播一档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我把声音调小,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窗外是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密密麻麻。清河离这儿四百三十公里,但此刻我觉得,它离我很近。

周日晚上回清河,方敏在门口送我的时候说:“下周小远期中考试,考完了我带他过去住两天。”

“好。”我点头,拎着包出门。走到电梯口,她又叫住我。

“李致远。”

“嗯?”

“周德明的事,你自己拿捏好。我不懂你们官场的事,但我知道,欠什么都不能欠人情。人情这东西,利滚利,比高利贷还狠。”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之前对她笑了笑。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起球的灰毛衣,头发随便扎着,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跟着我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但从来没跟我红过脸。

回到清河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我把车停在区委大院,没有马上上楼,而是沿着大院外面的围墙走了半圈。夜里的清河很安静,只有远处夜市摊上传来零星的喧哗。我掏出手机,给陈主任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把全区乡村教师的名单调出来,我要看看。”

然后我上了楼,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老城的轮廓,那些低矮的房屋,那些交错的电线,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家庭,都有各自的日子要过。而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能做的,无非是让那些日子好过一点。

第二天上午,周德明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有点飘,手里拿着个文件袋。坐下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寒暄,而是直接把文件袋放在我桌上。

“致远,这是教育集团的补充方案。”他说,“我按你的要求,让财政局参与了测算,把资金缺口压到了五百万。”

我翻开看了看,数字确实比上一版更细了,但有一行字让我停住了:拟聘专家名单里,第一个名字还是他的妻弟,头衔从“省城某民办学校副校长”变成了“教育管理专家”。

我把方案合上,放到一边。

“德明,教育局的工作,你干了几年了?”

他愣了一下:“六年多了。”

“六年,不短。”我看着他说,“一个干部在一个岗位干久了,容易产生惯性。你觉得什么事该怎么做,就下意识地按老路子走。但有时候,老路子不一定对。”

他的笑容慢慢收住了:“致远,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教育集团这个事,先放一放。区里的学校,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运转、保基本。你回去把各学校的危房情况摸排一遍,下周给我报告。”

他坐着没动,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勉强的笑上:“致远,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人的话?”

“我听了老百姓的话。”我说,“前两天我去石桥镇,那里的村小教室漏雨,孩子们上课要打伞。你教育局局长知道这个情况吗?”

周德明的脸刷地白了。石桥镇是他老家,村小是他的母校。这件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选择不知道,因为那所学校太小了,不到五十个学生,不在他的盘子里。

“我……”他张了张嘴。

“德明。”我身体前倾,看着他,“咱们是同学,这个情分我认。但工作是工作,你做教育局局长,就得对得起这个位子。你妻弟的事、教育集团的事,我都可以不提,但石桥镇的事,你给我一个交代。”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把文件袋拿回去,声音低了很多:“我知道了,下周给你报告。”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致远,我不是想害你。”

“我知道。”我说,“你只是想用我。”

他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窗外那只麻雀又来了,在枝头叫了两声,飞走了。

我知道,从今天起,周德明不会再往我母亲家跑了,陈小燕也不会再拎着牛奶上门了。有些关系,就这么断了。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没有太难受。反而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

我拿起电话,拨了石桥镇镇长的号码:“王镇长,你们镇上的村小,教室漏雨的事,给我一份详细报告,包括维修预算。”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清河的天空很蓝,远处的山脊线清晰可见。我忽然想起来,石桥镇就在那片山脚下,小时候我跟父亲去过一次,坐的是拖拉机,颠了一路。那时候父亲指着远处的山说:“致远,你以后要走出这些山。”

我走出了那些山,又回来了。

现在我坐在这里,面对着更复杂的山。但我知道,这座山,我能翻过去。

三天后,石桥镇的报告送来了。村小的教室漏雨不是个别现象,全镇六所村级小学,有四所都存在不同程度的安全隐患,最严重的那所,后墙已经裂了一道两指宽的缝。维修预算报上来,不到三十万,但镇里拿不出钱。

我把报告批给财政局,从区长预备金里挤出了这笔钱。赵局长拿着批文的时候,脸色有些为难:“李书记,这笔钱一动,年底的缺口就更大了。”

“缺口大,是以前就有的,不是这三十万造成的。”我说,“但孩子们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是现在的事。”

他没再说什么,拿着批文走了。

那周周五,我去石桥镇看了一趟。没有通知镇里,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村小门口。学校确实破,铁门锈迹斑斑,围墙塌了一截,用碎砖头垒着。正是课间,十几个孩子在土操场上追着跑,鞋子带起一阵阵灰。一个年轻女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

我走过去,问她:“校长在吗?”

她打量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不像坏人,指了指旁边一间平房:“在办公室,最里面那间。”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校长正趴在桌上写字,背佝偻着,头发花白。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李……李书记?”

“你认识我?”

“电视上见过。”他有些手足无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您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我这儿连茶叶都没有。”

“不用泡茶。”我在他对面坐下,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墙皮剥落,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窗玻璃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贴着。“你叫什么名字?”

“石长贵。”

“石校长,教室漏雨的情况,你上报了几次?”

他愣了一下,犹豫着说:“三次。”

“为什么没批?”

他搓着手,半天才说:“镇里说没钱,让等。等着等着,就一年了。”

“今年还漏?”

“漏。”他低下头,“下雨天孩子们挪桌子,东边挪到西边,西边漏了再挪回来。我干了二十八年校长,最对不起的就是这帮孩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已经说过了太多次,已经习惯了。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那双粗糙的手,忽然想起父亲。父亲在供销社管仓库那些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什么东西坏了,打报告,等批复,等不到就想办法自己修。

“维修的钱已经批了。”我说,“下周动工。”

石长贵愣住了,眼眶慢慢红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在桌上那堆材料里翻找什么东西,大概是不想让我看到他的脸。

我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孩子们还在操场上跑。那个年轻女老师站在阳光下,影子拉得很长。我走过去,对她说:“教室要修了,再坚持一下。”

她笑了,露出一排白牙:“谢谢李书记。”

“你叫什么?”

“刘娟,去年刚考来的特岗教师。”

“哪里人?”

“省城。”

我有些意外:“省城来的?在这待得住?”

她挠了挠头:“刚开始不习惯,现在好了。孩子们挺乖的。”

我点点头,上车走了。后视镜里,她转身回了教室,那群孩子呼啦一下围上去,像一群小鸡围着母鸡。车子开上土路,颠得厉害,我靠在座椅上,想着刘娟那句“刚开始不习惯,现在好了”。一个省城姑娘能在村小待下来,不容易。但这样的人,往往留不住。待遇低,条件差,待几年就走了。

回到区里,我把教育局分管人事的副局长叫来,问特岗教师的待遇落实情况。他说了一堆政策,什么生活补贴、周转宿舍、期满入编,听着挺好,但问到具体数字和到位情况,就开始含糊了。

“李书记,有些事是历史遗留问题——”

“历史遗留问题也是问题。”我打断他,“你给我一份详细的报告,全区所有特岗教师,每个人每个月实际到手多少钱,住房怎么解决的,期满之后留下来多少。一周时间。”

他脸色发白地走了。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回母亲家,在办公室待到很晚。翻着那些材料,我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清河的问题,教育只是一个切面。更深的东西,是人的问题。有些人坐在位子上,只想着怎么保住位子,怎么往上走,怎么让自己的人占住更多的位置。至于老百姓的事,能拖就拖,能推就推。

我想起刚参加工作时,父亲跟我说过一句话。那时候我刚考上省里的公务员,回家报喜,父亲喝了点酒,脸红红的,拍着我的肩膀说:“致远,你记住,当官就是当差,给老百姓当差。别把自己当老爷,也别把老百姓当下人。”

我当时觉得这话太简单了,简单得不像一个在供销社仓库待了半辈子的人说出来的。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这话一点都不简单。

周六早上,方敏带着小远来了。我去高铁站接的他们,小远一出站就东张西望,看见我的车,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爸爸,清河有什么好玩的?”

“有山有水,还有老槐树。”

“老槐树是什么?”

“爸爸小时候在树下等公交车的那棵树。”

他歪着头想了想:“那我也要去等公交车。”

方敏拖着行李箱走过来,穿着那件灰毛衣,但换了条新围巾,米色的,衬得她脸色好了些。我接过行李箱,她问:“住哪儿?”

“我妈那儿。”

“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

她没再说什么,跟着我上了车。路上小远一直问东问西,问山叫什么名字,问河在哪儿,问为什么路上的车比省城少那么多。方敏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景色,偶尔回答小远一句,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

到了母亲家,老太太早就准备好了一桌子菜。小远嘴甜,一进门就喊奶奶,母亲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他的手问这问那。方敏把带来的东西放进厨房,挽起袖子要帮忙,母亲把她推出来:“你歇着,坐车累。”

方敏没坚持,坐到客厅里,打量着这间老房子。我在旁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你妈的膝盖怎么样了?”

“好多了,贴了膏药。”

“膏药治标不治本。”她说,“我带了瓶氨糖过来,你让她吃。”

我看着她,想说谢谢,但这话说出来太生分,就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带小远去了老槐树那里。那棵树还在,比记忆里更粗了,树皮上的刻痕也更深了。小远围着树转圈,问我:“爸爸,你小时候在树下干什么?”

“等车,背单词。”

“背什么单词?”

“苹果,香蕉,橘子……”

他咯咯笑起来:“我会背apple,banana,orange。”

“对,就是这个。”

他在树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李”字。我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在传承,虽然我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晚上,把两个孩子哄睡了之后,方敏和我在阳台上站着。清河冬夜的星星还是那么多,密密麻麻的,亮得像碎钻。

“方敏。”我开口。

“嗯?”

“谢谢你来。”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跟我说谢谢,是不是生分了?”

“不是。”我摇摇头,“就是觉得,这些年你在省城带着小远,辛苦了。”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李致远,我知道你回来不是为了当官。你爸的事,你心里一直过不去。你总觉得当年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是你欠他的。”

我沉默了。她说得对。父亲走的那年,我正准备一个大型会议的材料,母亲打电话来说爸不太好,我说等开完会就回去。会议开了三天,父亲没等到第三天。

“但你不欠他的。”方敏继续说,“你爸要是还在,他不会怪你。他只会高兴,你回来了,离你妈近了,离老家近了。”

夜风从南边吹来,带着田野里枯草的气味。我看着远处的灯火,过了很久才说:“方敏,我想把你们接过来。”

“小远的学校呢?”

“下学期转,来得及。”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考虑考虑。”

“好。”

她没有追问更多,也没有答应更多。但我知道,这已经比上一次前进了一步。

周日晚上,我送他们去高铁站。进站前,小远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

“周末就回去。”

“真的?”

“真的。”

他松开手,跟着方敏往进站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挥手:“爸爸再见!”

方敏没回头,但进站口拐弯的时候,我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脸。

我站在广场上,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才转身往回走。手机响了,是陈主任,说石桥镇的维修队已经进场了,石长贵校长高兴得不行,非要请我吃饭。

“跟他说不用。”我说。

“他还说,想给区里送面锦旗。”

“别送锦旗。”我笑了一下,“让他把孩子们教好,就是最好的锦旗。”

挂了电话,我没有开车,沿着站前路慢慢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路边的梧桐树还是一棵接一棵,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我掏出手机,翻开相册,找到那张老槐树的照片,又看了看小远在地上划的那个“李”字。然后我打开微信,给方敏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说一声。”

两分钟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路灯下,我的影子有时在前,有时在后,但始终跟着我,像那些甩不掉的过去,也像那些还没到来的明天。而脚下的路,不管明暗,都得一步一步走。

走着走着,我忽然想起王老师那句话。当官不难,难的是当个明白官。我想,我大概明白了一点。但路还长,还得继续走。

远处区委大院的灯还亮着,在夜色里像一只不闭的眼。我看着那盏灯,加快了脚步。

石桥镇村小维修动工那天,我让陈主任帮我推掉了所有会议,一个人开着车去了现场。没有通知镇里,也没通知教育局。

车停在学校门口,工人们正在卸砖,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石长贵站在旁边指挥,嗓子都喊哑了。看见我下车,他跑过来,鞋上沾满了泥,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李书记,您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进度。”我朝里走了一圈,后墙的裂缝已经凿开重新砌了,屋顶的瓦掀了一半,露出黑乎乎的房梁。工头过来说,工期大概半个月,赶在雨季之前能完工。

“钱够吗?”

石长贵搓着手:“够,够,三十万还多出点儿,我打算把窗户也换了,玻璃都裂了。”

“你看着办,账目记清楚。”

他连连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拉住我的袖子:“李书记,中午在这吃吧,我让刘老师去镇上买点菜。”

“不用,我回区里吃。”

“那哪行,都到饭点了。”他不由分说地对旁边的一个年轻老师喊,“去,叫刘娟回来,让她去镇上割点肉。”

我拦住了他:“石校长,真不用。你要是想感谢我,就把学校办好,把这帮孩子教好。”

他的眼眶又红了,嘴唇抖了抖,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几下头。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我。

“李书记。”

是刘娟,那个省城来的特岗教师。她刚从镇上买菜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黄瓜和一捆韭菜。

“刘老师。”

“李书记,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她犹豫着,眼睛看着地面。

“你说。”

“我们学校的老师,去年的绩效工资到现在没发全。石校长打了报告,教育局那边说财政紧张。今年又拖了两个月了。”她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知道区里有困难,但有些老师家里就指着这点钱过日子。石校长自己垫了不少,他不好意思跟您说。”

我看着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工地旁忙活的石长贵。他弯着腰在搬砖,花白的头发在阳光底下格外扎眼。

“我知道了。”我说,“你回去告诉老师们,这个月一定到账。”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是那排白牙:“谢谢李书记。”

上车之后,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引擎,掏出手机给赵局长打了电话。他接起来的时候还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听到是我,赶紧应了一声。

“教育局去年的绩效工资,怎么还没发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李书记,这个……区里财政确实紧张,我——”

“再紧也不差这点钱。”我压着声音,“你告诉我,这笔钱到底有多少?”

他翻了一会儿材料:“两百三十万。”

“这个月必须到账。你想办法从别的口子调,调不动的写报告给我,我签字。”

“李书记,那年底——”

“年底的事年底再说,先把这个月的工资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应了声好。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往回开。路过镇上集市的时候,看到路边摆摊卖菜的农民,一溜排开,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把青菜、一篮子鸡蛋。风吹日晒的,脸上沟壑纵横。他们卖一天的菜,可能也就挣几十块钱。两百三十万,摊到每个老师头上,少的几千,多的一两万。但就是这几千一万的,能让他们过个好年。

回到区委,刚进办公室,陈主任就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传真。他的表情有些微妙,把传真放在我桌上。

“李书记,市里的通知,下周一市委副书记来清河调研,点名要看教育。”

我拿起传真看了一遍,很简短,就是常规的调研通知,但点名看教育这一条,有点意思。按理说,市委副书记下来调研,看的都是大项目、大产业,教育不是最紧急的口子。为什么突然要看教育?

“谁陪同?”

“通知上说,由区委主要领导陪同,分管教育和财政的同志参加。”

“周德明来不来?”

陈主任犹豫了一下:“通知上没提教育局。”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周德明在教育局待了六年,跟市里的人熟。这份调研通知来得这么快、这么具体,不太寻常。

“你去准备一下材料。”我对陈主任说,“把全区教育的基本情况、在建项目、资金缺口都理清楚,实事求是,别粉饰。”

“明白。”

他走后,我给孙梅打了电话。孙梅是分管教育的副区长,之前在教育集团方案上跟周德明有过分歧。电话接通后,我开门见山:“孙区长,下周一市委副书记来调研教育,你跟我去。”

“好的李书记。”

“另外,我问你个事。”我顿了一下,“周德明那个教育集团的方案,除了你反对,还有谁有意见?”

她沉默了几秒,谨慎地说:“班子里面,多数同志当时没表态,但私下跟我聊过,觉得时机不成熟。主要是资金问题,区里拿不出配套,得全靠上面拨款。周局长说他有办法从市里要钱,但具体怎么要,他没说。”

“你觉得他真能要下来?”

“不好说。”她斟酌着用词,“周局长在市里确实认识人,但据我所知,市里今年的教育专项资金已经分完了。”

我心里有数了,挂了电话。周德明这步棋,很可能是先把我架起来,等市里领导来了,当着面把方案一汇报,逼我表态。如果我不同意,市领导面前不好交代;如果我同意,那这个局就做成了,欠人情的就不是他,是我。

周一早上,市委副书记来了。姓方,五十出头,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斯文,但说话做事很利落。先看了两个点,一个是石桥镇的村小,已经修得差不多了,方书记站在新换的窗户前面,推了推眼镜,说了句“这个做得实在”。另一个点是区一中,看的是教学楼和实验楼,周德明全程陪同,汇报得头头是道。

看完点之后,在区委会议室开了个座谈会。方书记先听区里的汇报,我让孙梅汇报了教育整体情况,把资金缺口、师资老化、生源流失三个核心问题说清楚了。孙梅讲得很实在,数字具体,不绕弯子。

方书记听完,点点头,然后看向周德明:“周局长,教育局那边有什么补充的?”

周德明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清了清嗓子,把教育集团的方案拿了出来,从包里掏出厚厚一摞材料,分发给在座的人。然后开始讲,讲得很有感染力,从清河教育的辉煌历史,讲到现在的困境,再讲到集团化办学的美好前景。他讲的时候,眼睛时不时看向方书记,观察对方的反应。

讲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总结道:“所以,我们的想法是,以区一中为核心,整合三所初中、六所小学,成立清河教育集团,集中优质资源,打造品牌效应。这样一来,好学生不外流,好老师留得住,三到五年,清河教育就能翻身。”

方书记翻着材料,问了一句:“资金怎么解决?”

“我们算了一下,首期需要八百万。区里自筹三百万,剩下的五百万,我们想申请市里的专项支持。”周德明说着,看了看我,“李书记对这个方案也很关心,多次过问。”

方书记的目光转向我:“致远同志,你的意见呢?”

会议室安静下来。周德明坐在斜对面,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着。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方书记,这个方案我看过。”我的语气很平,“周局长做了不少工作,思路也有可取之处。但我觉得,时机不成熟。”

周德明的笑容僵了一下。

“清河教育的问题,根子在基层,在乡村。”我继续说,“区一中不缺资源,缺资源的是石桥、柳林、高庙这些乡镇的学校。孩子们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特岗教师的绩效工资都发不全。在这种情况下,集中资源办集团,是把有限的财力往本来就好的地方堆,那些差的地方会更差。这不是教育,这是锦上添花。”

我顿了一下:“我们要做的,是雪中送炭。”

方书记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致远同志说的有道理。”他把材料合上,“教育的根本是公平,不是制造几个亮点。市里的专项资金,今年确实没有余量了。但我可以帮你们想想办法,从其他渠道协调一部分,专门用于改善乡村办学条件。”

周德明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但他还是挤出了笑,点头说:“方书记说得对,我们回去再完善方案。”

散会之后,方书记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致远,你回来得对。”

我送他上车,目送车子出了大院。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了周德明。他站在走廊上,背对着我,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致远,你今天当着市领导的面,把我的方案毙了。”

“不是毙,是时候不对。”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把烟塞回烟盒,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干,像踩碎了一片枯叶。

“行,你是书记,你说了算。”他转身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李致远,我周德明在清河干了二十年,从普通教师干到局长。你刚回来两个月,就把我六年的心血一句话否了。你觉得你比我更懂教育?”

“我不比你懂教育。”我对着他的背影说,“但我比你懂什么叫公平。”

他没再说话,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皮鞋敲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上最后几片枯叶正在往下掉,风一吹,打着旋儿落到地上。

那天晚上,我回到母亲家,她已经做好了饭,坐在桌边等我。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今天陈小燕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是问我的膝盖怎么样了,聊了几句。”母亲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但她的声音不太对,像是哭过。”

我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跟德明,工作上有点分歧。”

母亲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了然。她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但德明那孩子,小时候常来咱家吃饭,你爸还挺喜欢他。”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低下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又说,“你爸要是还在,他会跟你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母亲说得对,父亲会那么说。但父亲也会说另一句话,当官就是给老百姓当差。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就成了一个难题。怎么既当一个好官,又不伤那些曾经亲近的人?我没有答案。

也许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

周三,财政局那边传来消息,教育局的绩效工资补发到位了。石长贵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有些激动,说了好几遍谢谢。我说不用谢,本来就是你们的钱。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只麻雀又来了,在梧桐树上跳来跳去。我忽然想起刚回来的那天晚上,在清河大酒店门口的梧桐树下等代驾。那时候我觉得一切都很陌生,现在两个月过去了,陌生的东西慢慢变少了,但新的东西又冒出来。

区委大院的楼道里人来人往,各种面孔各种表情。有人见到我点头哈腰,有人远远地绕着走。我知道,周德明的事传开了,大家都在看,这个新来的书记到底要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我想让那些在漏雨教室里上课的孩子,能有个干爽的地方坐着。我想让那些在乡村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师,能按时拿到工资。我想让那些从省城来的年轻姑娘,在村小待得住,待得下去。

就这么简单。

可偏偏有人,要把简单的事搞复杂。

周五下午,方敏给我发了条消息,是一张照片。小远的期中考试成绩单,数学一百分,语文九十六,英语九十八。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他说要拿给爸爸看。”

我回了一条:“周末回去看。”

然后我又打了一行字:“搬家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没有马上回,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来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下个月。”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天很蓝,很远,高得让人想伸个懒腰。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山脊线。山还在那里,和几千年前一样。而我站在这里,和几十年前的父亲一样,面对着差不多的问题。

怎么做人,怎么当官,怎么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不打架。

我想我还没完全想明白,但至少,我在往前走。

方敏和小远搬过来的那天,是个周六。我起了个大早,开车去省城接他们。东西不多,两个大行李箱,一个编织袋,小远的书包和乐高飞机。方敏站在家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站了好一会儿。

“走吧。”她说,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路上小远一直趴在车窗上看风景,问个不停。方敏坐在副驾驶,话不多,偶尔闭着眼休息。三个小时的车程,我们只在服务区停了一次,给小远买了根烤肠。他吃得满嘴油,方敏拿纸巾给他擦,动作熟练又自然。

到了清河,母亲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她把自己的卧室让出来给方敏和小远住,自己搬到了小房间。方敏推辞了半天,母亲说:“你们住大的,我老太太一个人,小房间够了。”

小远进了屋,在客厅转了一圈,又跑到阳台上看了看,回来问我:“爸爸,晚上能看见星星吗?”

“能,比省城多。”

“太好了!”他高兴地蹦了一下,跑去翻他的乐高。

方敏把行李箱打开,开始归置东西。我站在旁边想帮忙,她看了我一眼:“你去陪小远吧,这些我来。”

我点点头,坐到客厅里陪小远拼乐高。母亲在厨房做饭,油锅滋啦滋啦响,香味飘出来。小远吸了吸鼻子:“奶奶做什么呢?”

“红烧肉。”

“我最爱吃红烧肉。”

我看着他低头拼乐高的样子,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踏实。这些年,他在省城长大,吃的是外卖和超市买的菜,很少闻到这种从厨房里飘出来的家常味道。现在好了,他也能在奶奶的厨房里长大,像当年的我一样。

周一,小远转学的事办妥了。区一小的校长听说李书记的儿子要来,专门腾了个位子出来。我让方敏去办的,没出面。她回来跟我说,校长挺客气,班主任看着也利落,就是班里六十多个孩子,有点挤。

“挤就挤点,总比在省城每天接送跑大半个城强。”她说。

“你工作的事呢?”

“歇一阵再说。”她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语气平常,“这十年天天上班带孩子两头忙,让我喘口气。”

我没再问,但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从省城的事业单位辞职跟我回来,工作的事悬着,嘴上不说,心里大概也在打鼓。但她向来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让我操心。

小远适应得快。第二周就交到了朋友,放学回来跟我说,同桌叫赵一鸣,住得不远,约了周末一起踢球。方敏去给他开家长会,回来跟我说,班主任姓刘,年纪不大,但带班有一套,家长们评价不错。

“刘老师还说,欢迎家长参与班级活动。”方敏坐在沙发上叠衣服,“我答应了,以后有活动去帮帮忙。”

“你不嫌累?”

“比上班轻松。”她笑了一下,把叠好的衣服递给我,“放柜子里。”

我接过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沙发上,灯光打在她侧脸上,嘴角还留着那点笑意。回来半个多月,她好像比在省城的时候松弛了一些,虽然嘴上从来没说过。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早上我送小远上学,顺路去区委。方敏在家陪母亲买菜做饭,下午接小远放学。晚饭一家人围在桌前吃,母亲总要多做两个菜,方敏嫌她累,母亲说不累,人多吃饭香。

我有时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小远已经睡了,方敏在客厅等我,桌上留着饭,用碗扣着。我吃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坐着,刷手机或者看本书,不说话,但也不去睡。

有一次我问她:“你不用等我,早点睡。”

她头也没抬:“睡不着。”

我扒了两口饭,心里有点暖,也有点酸。这个女人跟了我十三年,从二十六岁到三十九岁,最好的年纪都给了我,给了这个家。我没给她大富大贵,也没给她多少陪伴。现在回来了,日子还是紧巴巴的,除了多了些烟火气,似乎也没什么改变。

“方敏。”

“嗯?”

“谢谢你。”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按。她的手掌温热,力道刚好,我闭上眼,什么也没说。

十二月中旬,区里开了次经济工作会,把明年的盘子定了。教育这块,除了保基本运转,额外挤出了五百万,专门用于乡村学校改善和教师补贴。周德明没怎么说话,坐在角落里翻材料,表情淡淡的。

会后他来找我,进了办公室,把门带上。他瘦了些,下巴尖了,头发也白了几根,整个人看着没以前精神。

“致远,我有个事跟你说。”

“坐。”

他没坐,站在我办公桌前,双手插在口袋里。“我想调走。”

我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笔。

“市里有家民办学校请我去当校长,待遇翻倍。”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不看我,“我想了想,同意了。”

“什么时候走?”

“年前。”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调走这件事,我没想到。周德明在清河经营了二十年,根深叶茂,说走就走,不像他的风格。

“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致远,清河这地方太小了,我待了二十年,够了。”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我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同学聚会那天的画面。周德明端着酒杯站起来,说“李致远那是我初中同班同学”,满脸红光,声音洪亮。这才几个月,就变成了今天这副样子。

晚上回家,我跟方敏提了一嘴。她正在给小远检查作业,头也没抬:“走了也好,省得你为难。”

“你倒看得开。”

“不是我看得开,是人家自己选的路。”她把小远的作业本合上,转身看着我,“李致远,你总想着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但你有没有想过,周德明也许早就不想在清河待了。他拿你当跳板也好,想借你的势也罢,现在跳不动了,拍拍屁股走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没说话,但心里知道她说得对。有些关系,散了就散了,强留也没意思。

周德明走的那天,区里给他开了个简短的欢送会。我去了,说了几句场面话,祝他在新岗位上再创佳绩。他笑着点头,跟每个人握手道别。轮到我面前的时候,他握了握我的手,力道不轻不重。

“致远,保重。”

“你也是。”

他松开手,拎着包出了门。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心里空了一小块。但也只是一小块,很快就过去了。

过了元旦,天更冷了。清河下了两场雪,不大,但把老城盖得白茫茫的。小远兴奋得不得了,一大早在院子里堆雪人,方敏给他拍照片发给我看。照片里他鼻子冻得通红,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母亲的身体比入冬前好了些,膝盖不怎么疼了。方敏给她买了台理疗仪,每天晚上用一次,老太太嘴上说浪费钱,用起来倒是挺积极。

那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家,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三楼母亲家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我站在雪地里抬头看了好一会儿。三楼的窗户旁边,是母亲和小远的房间,窗帘上有影子在动,大概是小远还没睡,在里面跑来跑去。

我掏出手机,给方敏发了条消息:“到楼下了。”

她秒回:“饭在锅里。”

我把手机揣起来,踩着雪往单元门走。雪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响,路灯照着我一个人的影子。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串脚印,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这里,弯弯绕绕的,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然后我上楼,推开门。小远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喊了声爸爸,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方敏从厨房端出热好的饭菜。屋子里暖烘烘的,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我换鞋,洗手,坐到桌前。方敏把碗筷摆好,坐在对面看着我。她的脸被厨房的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眼睛亮亮的。

“吃吧。”她说。

我低头扒饭。小远跑过来趴在我腿上,仰着脸说:“爸爸,明天陪我堆雪人好不好?”

“好。”

他高兴地跑开了。我继续吃饭,方敏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让我慢点吃。窗外还在下雪,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屋里灯光明亮,暖意融融。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回来了真好。

腊月二十二那天,我回清河整整四个月。

小年这天,母亲早早起来包饺子。方敏在厨房帮忙,两个人一边包一边聊天,偶尔传来笑声。小远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嘴里念叨着学校教的过年童谣。我坐在阳台上翻材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上明晃晃的。

下午,我去区委开了节前最后一次班子会,把春节期间的值班安排和安全生产检查都过了一遍。散会的时候,孙梅留下来跟我说,区一小的扩建项目批下来了,市里给了三百万,春季开学就能动工。

“好事。”我说,“这次你牵头,盯紧点。”

她点头,收拾材料走了。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桌面收拾了一下,该带回家的材料装进公文包,抽屉锁好。站起来的时候,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挺好,是陈主任上个月放的,说办公室太素了,添点绿。我平时也想不起来浇水,但方敏来送饭的时候,会顺手浇一浇,长势居然不错。

关了灯出门,走到楼道里碰见值班的老刘,他笑着问:“李书记,过年回省城还是在这儿过?”

“就在这儿过。”

“那好那好,清河过年热闹,您好好歇几天。”

我点点头,出了大院。街上已经有过年的气氛了,路灯杆上挂了红灯笼,沿街的店铺门口贴了春联。卖年货的摊子摆在路边,瓜子花生糖果,还有一摞一摞的红包袋。有个老大爷在摊前挑对联,挑了半天,拿不定主意,摊主说:“大爷,这副好,‘人和家顺福星照,心想事成鸿运开’,多吉利。”老大爷念了两遍,笑着掏了钱。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买了一副。摊主认出我来,有些紧张,连忙说“李书记您拿回去用,不要钱”。我摆摆手,把钱塞给他。他追了两步没追上,在原地站了半天,手里攥着那张钞票,表情有些无措。

回到家,方敏已经把饺子包好了,整整齐齐摆在盖帘上。我洗了手,把买的春联拿出来,小远看见了跑过来:“爸爸,我帮你贴。”

“行,你帮我递胶带。”

我搬了凳子到门口,小远站在旁边,撕胶带递给我。我贴的时候他在下面指挥:“左边高了,再往下来一点,好了好了。”我贴完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还行,虽然有点歪,但看着喜庆。

“爸爸,什么时候过年?”

“后天。”

“过年能放鞭炮吗?”

“市区不让放,回老家可以。大年初一带你回石桥镇,那边可以放。”

“太好了!”他跳了一下,又想起什么,“那我能带赵一鸣一起去吗?”

“赵一鸣是谁?”

“我同桌啊,我跟你说过的。”

方敏从厨房探出头来:“赵一鸣家是外地的,过年不回老家,我跟她妈妈聊过,说一个人带孩子在这边过年挺冷清的。要不请她们来家里吃个年夜饭?”

我想了想:“行,你安排。”

她点点头缩回去了。小远高兴地跑进厨房跟他妈妈确认,传来一阵欢呼声。

小年夜饭吃得早,母亲说年纪大了,晚上吃多了不消化。五点多就开了饭,六个菜一个汤,都是家常的。方敏特意做了个红烧鱼,说年年有余。小远不爱吃鱼,方敏给他夹了一块,他皱着眉头咽下去,逗得母亲直笑。

吃完饭,方敏收拾碗筷,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远在旁边玩他的乐高。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清河的老城区没有多少高楼,灯光显得格外开阔,一眼能望到远处的田野。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城郊还没禁,一簇一簇的亮光在夜空里绽开,又慢慢落下去。

方敏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给我。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我接过杯子,“就是觉得,好久没这么清闲过了。”

她靠着阳台的栏杆,也往远处看。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找了个工作。”

我转过头看她。

“区文化馆,合同制的,工资不高,但时间自由,能接送小远。”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年后就去报到。”

“什么时候找的?”

“上周。我去接小远放学的时候路过,进去问了问,正好缺人。”

我看着她,手里的杯子温热。她站在那儿,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但眼睛里有光。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她在省城一家书店里挑书,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我过去搭讪,问她知不知道哪本书好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认真推荐了一本,然后转身走了。后来我追出去要了她的电话。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好。”我说,“回头我让陈主任跟文化馆打个招呼,别让他们给你安排太重的活。”

“不用。”她摇头,“我自己能行。”

我没坚持。她向来这样,什么事都想自己来,不想沾我的光。以前在省城是这样,现在回了清河,还是这样。

客厅里传来小远的笑声,大概拼好了什么东西,在跟奶奶显摆。方敏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转回来对我说:“李致远,这几个月,你变了不少。”

“哪变了?”

“以前你总绷着,现在松多了。”她顿了一下,“笑的时候也多了。”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映着远处的烟花,一圈一圈地荡。她说得对,以前在省城,每天像是上紧了发条,开不完的会,写不完的材料,应付不完的关系。回到家累得不想说话,倒头就睡。方敏跟我说十句话,我回一句。她也没抱怨过,就这么过来了。

“方敏,对不起。”我说。

她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那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谁家不是这样呢。过日子嘛,总得有一个人撑着。你在外面忙,我就在家里多担待些。现在回来了,慢慢就好起来了。”

她把“慢慢就好起来了”这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分量不轻。我点点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被我握了一会儿,慢慢暖起来。远处又有一簇烟花升起来,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进我们眼睛里。

初一那天,我带小远回了石桥镇。方敏没去,说在家陪母亲,顺便准备初二的饭菜。赵一鸣和他妈妈来了家里过年,两个孩子玩得满屋子跑。

石桥镇变化不大,街上比平时热闹,路两边停满了车,都是回来过年的。我带小远去了村小,学校已经放假了,大门锁着,但透过铁栏杆能看见里面。教室修好了,窗户换了新的,墙也刷了白,在阳光下亮堂堂的。

小远趴在栏杆上往里看:“爸爸,这就是你小时候的学校?”

“不是,爸爸的学校在城里。这是爸爸帮别人修的学校。”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指着操场上的篮球架:“那个架子是新的吗?”

“是。”

“那他们可以打篮球了。”

“对。”

他高兴地拍手。我蹲下来,跟他平视:“小远,你知道为什么要修这个学校吗?”

他想了想:“因为以前的坏了。”

“对,因为以前的坏了。但还因为,这里的小朋友也应该有好教室上课,就像你在区一小一样。”

他歪着头,过了一会儿说:“那他们现在有了。”

“嗯,现在有了。”

我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回走。经过镇上集市的时候,碰见了石长贵。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车筐里装着年货,看见我赶紧停下来。

“李书记!您怎么来了?”

“带孩子回来转转。”

他看了看小远,笑得眼睛眯成缝:“这就是您儿子?长得真俊。”

小远大方地叫了声爷爷,石长贵高兴得从车筐里掏出一袋糖塞给他。我推辞了一下,他坚持给,我只好让小远接了。

“学校还好吧?”我问。

“好着呢!”石长贵拍了拍电动车把手,“新教室暖和,孩子们上课不冻手了。开春还打算在操场边上种几棵树,等夏天能遮阴。”

“钱够不够?”

“够,够,您上次批的那笔,修完教室还剩了点,我打算买个新的篮球架,再添点图书。”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李书记,还有件事,刘娟老师,就是那个省城来的特岗教师,她说不走了。她说想再签三年。”

我有些意外:“她原来说要走?”

“嗯,本来打算过了年就回省城。但教室修好之后,她跟孩子们处出感情了,舍不得走。”石长贵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我跟她说,你愿意留,学校砸锅卖铁也给你把待遇提上去。她说不用,能正常发工资就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石校长,你回去跟刘老师说,区里今年会出一个乡村教师补贴政策,每个月额外补助,具体金额年后定。让她安心留下。”

石长贵的眼眶又红了。他握着我的手摇了半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最后骑上车走了。小远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仰头问我:“爸爸,那个爷爷为什么哭了?”

“因为他高兴。”

“高兴为什么要哭?”

“等你长大就懂了。”

他哦了一声,剥开糖纸吃了颗糖,把另一颗递给我:“爸爸吃。”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橘子的味道。

下午回到城里,方敏已经准备好了晚饭。赵一鸣和他妈妈在客厅里坐着,小远一进门就跟赵一鸣跑进房间玩去了。赵一鸣的妈妈姓周,三十来岁,看着比方敏年轻些,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和气。她带了两个菜过来,说不好意思空手上门,方敏接过来热了热端上桌。

饭桌上,母亲坐主位,我和方敏坐两边,周女士和两个孩子挤在一边。小远和赵一鸣比赛谁吃得快,方敏不时给他们夹菜。母亲给周女士盛了碗汤,说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周女士连声道谢,低头喝汤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吃完饭,两个孩子又去玩了。方敏和周女士在厨房洗碗,母亲在客厅看电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烟花,手机响了一声。是周德明发来的消息,就四个字:“新年快乐。”

我看了看,回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他没有再回。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听见厨房里传来方敏和周女士的笑声,小远和赵一鸣在房间里争抢什么东西,闹成一团。屋子里暖融融的,灯光很亮。

我推开阳台门回到客厅,坐到母亲旁边。她看了我一眼,笑着拍了拍我的手,什么话也没说。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颗一颗升上去,在夜空里炸开,五颜六色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小远跑过来趴在我腿上,指着窗外喊:“爸爸快看!好漂亮!”

我抱着他,看着窗外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光灭了,天暗下去,但很快又有新的升起来,再亮起来。屋里的人都在笑,都在说话,热热闹闹的。

我忽然想起刚回来那天,也是在清河,也是腊月,站在酒店门口等代驾的时候,觉得这个小城又熟悉又陌生。现在四个月过去了,熟悉的多了,陌生的少了。日子一天一天过,不紧不慢,像那条从城边流过的清河,不急,也不停。

方敏从厨房出来,用围裙擦着手,看见我抱着小远看烟花,笑了笑,走过来坐在旁边。我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她没挣,反手扣住了我的手指。

外面还在放烟花,屋里很暖。

年过完了,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小远开学那天,方敏起了个大早,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小远吃得呼噜呼噜的,方敏在旁边给他整理书包,检查作业本和水杯。我坐在桌前喝粥,看着这一幕,恍惚间觉得像回到了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送我和哥哥上学的。

“爸爸,你今天送我?”小远喝完最后一口汤,抹了抹嘴。

“送。”

他背上书包,跟我出门。路上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有背阴的地方还留着几块黑乎乎的残雪。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翻新的味道,路边柳树发了芽,细细的绿丝在风里晃。

到了学校门口,小远跟我说了声“爸爸再见”,就跑进去了。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赵一鸣从后面追上来,两个人勾肩搭背地往教室走。门口全是家长,骑电动车的、开车的、走路的,堵成一锅粥。有个老大爷推着轮椅送孙子上学,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腿上放着孩子的书包。我多看两眼,老大爷冲我笑了笑,皱纹挤在一起,什么也没说。

区委大院门口也热闹了些,过完年回来上班的人,脸上都带着点节后综合征的倦意,互相点头拜个晚年。进了办公室,陈主任已经泡好了茶,送进来一摞文件和几份需要签字的报告。

“李书记,这是下周常委会的议题汇总,您先看看。”他把材料放在桌上,又补了一句,“还有,孙副区长说区一小的扩建方案已经定了,想约您去现场看一眼。”

“行,你安排时间。”

陈主任出去了。我翻开文件,一份份看下去。翻到财政局那份报告的时候,我停住了。去年全区各单位的财政支出明细表,周德明教育局那一栏,除了正常经费之外,还有一笔六十万的“专项工作经费”,用途写的是“教育交流考察”。底下附了明细,去年一年,教育局分三批组织了三十多人次去了省内外七八个地方,名目都是考察学习。

我拿起电话打给赵局长。

“去年教育局那笔六十万的专项经费,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李书记,那个……是周局长在的时候报的,走的正常审批流程。”

“正常审批流程?”我翻着明细,“一个月去了三次省城,每次五天,这叫正常?”

赵局长支吾起来:“当时周局长说是有市里的考察任务,我这边……确实没有严格把关。”

“这笔钱还能追回来多少?”

“这个……不好说,大部分是差旅和接待,已经花了。”

我挂了电话,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签了意见:请审计局介入,对教育局上年度专项经费使用情况开展专项审计。

签完之后,我把材料放到一边。周德明已经走了,再去追究这些事,像是跟一个离开的人过不去。但不追究,规矩就立不起来。今天有周德明,明天可能就有张德明、李德明。一个地方的风气,就是从这些“下不为例”里坏掉的。

下午,孙梅来办公室找我,手里拿着区一小扩建的设计图。她把图纸摊在桌上,跟我讲了布局、工期、预算。我听着,提了几个问题,无非是安全、质量、资金监管,她都答得清楚。最后她说,旁边那栋老教学楼有三十年历史了,设计图上标的是拆除重建,但她建议保留主体结构,只翻新加固。

“为什么?”

“那栋楼是区一小的老校友捐建的,很多清河人都在里面上过课。”她顿了一下,“包括我。”

我看了她一眼。孙梅四十来岁,在清河长大,区一小毕业,后来考上师范,又分配回来,从普通教师一步步干到副区长。她对这个地方的感情,比我深得多。

“保留吧。”我说,“翻新质量要把关,不能图省钱凑合。”

她点头,收起图纸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老城区。那片密密麻麻的屋顶下面,藏着多少人的记忆。区一小那栋老楼,不知道有多少清河人记得。我虽然没在那里上过学,但能理解那种感情。就像我记得城关中学那棵老槐树一样。

周六,方敏去文化馆报到。她出门的时候我正好在家,小远在客厅看动画片,母亲在厨房择菜。方敏站在玄关换鞋,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要我送吗?”我问。

“不用,走路过去二十分钟。”她系好鞋带,站起来,“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馆里说第一天熟悉环境。”

“行,有事打电话。”

她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小远从沙发上翻过来,趴在靠背上问:“妈妈去哪儿了?”

“上班。”

“她也要上班了?”

“对。”

他想了想,说:“那以后谁接我放学?”

“奶奶去接,或者爸爸抽空去。”

“哦。”他翻回去继续看动画片,好像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孩子的世界很简单,谁来接都一样,只要有人接。

中午的时候,方敏没回来吃饭,但发了张照片过来。是文化馆的办公室,桌上摆着一盆绿萝,窗户外面能看到区政府的楼。配了一行字:“环境还行。”

我回了个笑脸。母亲端菜上桌,问我:“小敏上班去了?”

“嗯。”

“她早就该上班了。”母亲把汤放在桌上,坐在我对面,“一个女人家,天天在家待着,闷得慌。有点事做,人精神也好。”

我夹了一筷子菜,心里知道母亲说得对。方敏这个人,闲不住,嘴上不说,但心里要强。让她天天围着灶台转,早晚转出毛病来。

下午,我抽空去了趟审计局。局长姓吴,是去年底刚从市里调来的,年纪比我大几岁,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睛里透着精明。我把教育局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点点头。

“李书记,这个事我早注意到了。”他翻开一个本子,“我来之后就发现,全区好几家单位的专项经费都有类似问题,名目五花八门,什么考察交流、学习培训、项目调研,实际支出跟申报用途对不上的,不在少数。”

“教育局的查完,其他的也过一遍。”我说,“不搞运动式,一家一家来,发现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重点是立规矩,把制度补上。”

吴局长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从审计局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我沿着区政府前面的路往南走,走到老槐树那里。树还是那棵树,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一小簇一小簇的,毛茸茸的。树下有个老头在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看,吵吵嚷嚷的,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看懂棋局,但觉得热闹。有个老大爷扭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认出了我,碰了碰旁边的人。几个人都转过头来,冲我点头笑笑,又转回去继续看棋。

我在清河的名声,大概就是这么传开的。不是电视上那个书记,是蹲在老槐树下面看下棋的书记。这样挺好。

回到家的时候,方敏已经回来了,换了家居服在厨房帮母亲做饭。我进门她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回来了”,又继续切菜。小远在客厅写作业,咬着铅笔头,眉头皱成一团。

“怎么了?”

“数学题不会。”

我坐过去看了看,是一道应用题,关于水池进水和放水的。我给他讲了讲,他听了一半就懂了,低头刷刷地写。写完抬头冲我笑:“爸爸讲得比老师清楚。”

“那是你认真听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收拾书包去了。

晚饭的时候,方敏说了说文化馆的事。她说馆长姓胡,五十多岁,人挺和气,给她安排的活不多,主要是整理资料和协助搞活动。下周有个书画展,让她帮忙布展,可能会忙两天。

“忙点好。”母亲说,“忙起来踏实。”

方敏笑了笑,低头吃饭。小远在旁边插嘴:“妈妈,你上班的地方有小朋友吗?”

“有啊,周末有少儿书画班。”

“那我能去吗?”

“等你把作业写完再说。”

他撇撇嘴,继续扒饭。灯光打在一家人脸上,亮堂堂的。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筷子说:“对了,妈,下周末我打算回石桥镇一趟,村小那边有批图书要送过去,我顺便去看看。”

“去呗。”母亲说,“带上小远,让他也看看。”

“我去我去!”小远立刻举起手。

方敏看了我一眼:“你爸去工作,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让他去。”我说,“看看也好。”

小远高兴得晃腿,筷子都差点甩出去。方敏摇了摇头,笑着没再说什么。

晚上,把两个孩子都哄睡了之后,我和方敏坐在客厅里。她织毛衣,我看材料。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纪录片,讲传统村落的。画面里是南方的水乡,白墙黑瓦,小桥流水,有人在河边洗菜,有人在桥上走。

方敏忽然说:“李致远,你有没有想过,你回来之后,不光是你在变,你身边的人也在变。”

“比如?”

“比如你妈,以前在省城住不惯,现在在老家,每天去买菜、做饭、跟邻居聊天,精神比以前好多了。比如小远,在省城上学天天闷在楼里,现在能在院子里跑,周末还能跟你去乡下。”她顿了一下,低着头继续织,“比如我,以前总觉得日子没盼头,现在觉得,好像也还行。”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毛线在她手指间绕来绕去,一团一团的,慢慢变成了一件毛衣的形状。外面起风了,窗户被吹得哐当响。她抬头看了一眼,说:“明天可能要下雨。”

“下就下吧。”

“你明天还要去石桥镇吗?”

“下雨也去。”

她点点头,没再问。纪录片放完了,屏幕暗下来,映出我们两个坐在沙发上的影子。她靠过来,头搭在我肩膀上。我伸出手,揽住她。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些痒。

外面的风还在刮,窗户还在响,屋子里很安静。

审计结果出来的那天,是个周三。吴局长亲自来的,拿着一份不算太厚的报告,但分量很重。

“李书记,教育局那六十万只是冰山一角。”他把报告推到我面前,“我们顺着查下去,发现区里几家平台公司跟教育局有资金往来,走的都是‘咨询费’‘服务费’的名目,实际上是拿教育经费在填平台公司的窟窿。”

我翻开报告,一页一页看。数字密密麻麻的,加起来有三百多万。这笔钱从教育经费里划出去,转了一圈,进了平台公司账户,然后以“工程款”的名义支付给了几家建筑商。而这几家建筑商承建的项目,恰恰是周德明妻弟在教育集团方案里提到的几所学校的翻新工程。

“绕了一圈,钱又回到了工程上。”我合上报告,“但账面上看不出问题,因为每一笔都有正规合同和发票。”

吴局长点头:“做的很隐蔽,如果不是查教育局的账,根本发现不了。而且……”

“而且什么?”

“其中有两笔走的审批签字,是孙梅副区长。”

我沉默了一会儿。孙梅分管教育,教育局的大额支出需要她签字。如果周德明做局,孙梅不可能完全不知情。但她在这个局里扮演什么角色,是配合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真的不知情?

“报告先放我这里。”我说,“你那边继续查,但范围控制住,不要再扩大。”

吴局长应了一声,站起来要走,犹豫了一下又回头说:“李书记,这事如果往深里挖,可能会牵扯到更多人。平台公司那边,有几个退休的老领导打过招呼……”

“谁打的招呼?”

“这个……我不好说名字。”

“那就不要说。”我看着他,“你只管查账,其他事我来处理。”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门关上后,我靠在椅背上,把那本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问题很清楚了,周德明在教育局六年,用各种名目把资金腾挪出去,通过平台公司洗了一道,最后流向了那几个学校翻新项目。项目是他小舅子做的,利润有多少,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而孙梅的签字,是绕不过去的坎。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开车去了城郊。清河边上有个小公园,平时没什么人,天快黑的时候,只有几个老头在河边钓鱼。我把车停在路边,沿着河堤走了一段。河面很宽,水不急,缓缓地流。岸边有棵老柳树,树干歪向河面,枝条已经抽出了新叶,嫩黄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方敏给我打电话:“还不回来?饭都凉了。”

“在外面转转,马上回。”

“怎么了?听你声音不对。”

“没事,回去再说。”

她没追问,挂了电话。我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河面上最后一抹天光慢慢暗下去。钓鱼的老头开始收竿了,一个接一个地走,骑上电动车消失在暮色里。就剩我一个人站在河堤上,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回到家,方敏把饭菜热了端上来。小远已经吃过了,在客厅写作业。我坐下来吃饭,她坐在对面看着我,没问。我吃到一半,放下筷子,把孙梅的事跟她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查,肯定要查。但查下去,孙梅可能就毁了。”

“她是你提拔的?”

“不是,我来之前她就是副区长,分管教育是班子里定的。”

方敏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李致远,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别怪我多嘴。”

“你说。”

“如果你是孙梅,你当初签那个字的时候,知不知道钱有问题?”

我想了想:“应该知道。”

“那你还犹豫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但分量很重。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刚认识那会儿,她在书店里给我推荐书的样子,认真、干脆,不拖泥带水。十几年过去了,她还是这样。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说。

她点点头,站起来收碗。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别把自己搞太累。有些事你做不了,也不是你的错。”

我没说话,坐在桌前把剩下的饭吃完。客厅里小远在喊:“爸爸,这道题怎么做?”我擦了擦嘴走过去,俯身看他的作业。灯下他的小脸仰着,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

“爸爸看看。”

我坐下来,拿起铅笔。方敏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母亲在房间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外面的风停了,窗户上的布帘子垂下来,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孙梅的办公室。她正在看文件,见我进来有些意外,站起来给我倒水。

“不用忙,坐。”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坐到对面,表情很镇定,但我注意到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孙区长,教育局去年有几笔专项经费,你还有印象吗?”

她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李书记说具体点,哪几笔?”

“走的平台公司那几笔,三百万左右。”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我:“李书记,那几笔钱我当时问过周局长,他说是市里同意的,用于学校危房改造。手续齐全,我就签了。”

“市里哪个部门同意的?”

“他没说具体部门,只说是上面的意思。”

“你相信了?”

她抿了抿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委屈,又像是后悔:“周德明在教育局干了六年,和市里关系一直很密切。他拿来的文件上面有分管副市长的批示,我……”

“批示是真的?”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后来我发现那个批示是复印件,而且日期对不上。我问过他,他说原件在财政局存档,我让他拿给我看,他一直拖着。再后来,你来了,事情多了,我就没再追。”

我看着她。四十多岁的女人,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一头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此刻却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她不是坏人,但她在该较真的时候选择了妥协。体制内这样的人很多,不算好官,也不算坏官,就是随大流。可正是这些随大流的人,养出了周德明这样的滑头。

“孙区长,那几笔钱的去向,审计局查到了几家建筑公司。”我说,“其中一家,法人代表姓陈。”

她的脸瞬间白了。陈,周德明妻弟的姓。

“我想让你写一份材料。”我看着她,“把当时签字的经过、周德明怎么跟你说的、批示的事,都写清楚。不要隐瞒,也不要推卸。你自己的责任,如实写。”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李书记,我……”

“写了之后,该承担什么责任,组织会按规定处理。”我说,“但如果你不写,等审计局正式出报告,性质就不一样了。”

她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过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我从她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我踩着那些光往回走,心里沉甸甸的,但并不犹豫。

那天晚上回到家,方敏问我处理得怎么样。我说孙梅同意写材料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小远跑过来拉我陪他下棋,我坐到地板上跟他下了三盘,输了两盘。他高兴得不行,说爸爸你水平太差了。

母亲在厨房喊吃饭,方敏过去帮忙端菜。小远还在摆棋盘,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客厅,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暖色。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主任发来的消息:“李书记,明天上午市里有电话通知,让您去一趟,说是关于清河班子调整的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

该来的总会来。周德明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不会因为他走了就消失。平台公司、建筑商、那几笔说不清道不明的资金,还有孙梅的签字,这些事早晚都要面对。

方敏端着菜出来,看见我盯着手机发愣,问了一句:“怎么了?”

“明天去趟市里。”

“关于什么事?”

“班子调整。”

她把菜放到桌上,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心,但更多的是笃定。她大概猜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只是说:“吃饭吧,菜凉了。”

我放下手机,坐到桌前。小远爬上来坐在我旁边,母亲在主位上坐着,方敏给大家盛饭。灯光暖暖的,饭菜冒着热气。我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忽然很稳。

不管明天去市里面对什么,今晚这顿饭,我得好好吃。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