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把许红梅的行李箱拎上楼的时候,心里还在打鼓。他六十二了,退休前在市政公司干了一辈子,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澳洲定居。许红梅是跳广场舞认识的,介绍人刘婶说她三十八,离异,孩子跟了前夫,自己在商场做导购,租着城中村的单间。
他看她跳舞的时候腰扭得利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心里那根弦就被拨了一下。请她吃了三次饭,第四次他开口了:“红梅,咱俩搭伙吧。不领证,先试婚,合适就过,不合适就散。”许红梅想了想,说行。
第一晚,他把主卧让了出去
试婚第一天,赵德柱把主卧让给她,自己搬到了次卧。次卧小,放了一张一米五的床和一个旧衣柜,窗帘是碎花的,还是他老伴在的时候挂的,洗得发白。
许红梅说:“你睡主卧吧,我睡次卧就行。”赵德柱说:“那怎么行,你是客。”许红梅笑了:“试婚还分什么客不客的。”赵德柱坚持,她就没再推。
晚饭赵德柱做的。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一锅排骨汤。许红梅站在厨房门口看他颠勺,说:“你手艺挺好。”赵德柱说:“一个人过了三年,不会做也得会做。”
吃饭的时候赵德柱给她夹菜,她低头吃,偶尔嗯一声。赵德柱问她:“你前夫怎么回事?”许红梅筷子停了一下。“赌。输了就喝酒,喝了就打。我忍了六年,孩子五岁那年他把我肋骨踢断了,我报了警,离了。”赵德柱没再问。他把排骨汤推到她面前。“多喝点。”
一杯热牛奶,和一张忘了收的照片
吃完晚饭许红梅洗碗,赵德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本地新闻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许红梅洗完碗擦着手出来,坐在沙发另一头。赵德柱闻到她身上有股洗衣液的香味,跟老伴用的不是一个牌子。他心里有点燥,但没动。
许红梅进卫生间以后,赵德柱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抽了半根掐了,走进卧室。主卧的床头柜上还放着他跟老伴的合影,他忘了收。照片里老伴穿着红毛衣,站在公园的银杏树下,笑得眼睛眯起来。赵德柱把相框扣在抽屉里,又觉得不妥,拿出来放回原处。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许红梅洗完澡出来,穿着自己带来的睡衣,长袖长裤,头发湿着。她看见赵德柱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热牛奶。“给你热的,喝了睡得着。”许红梅接过去喝了一口。“谢谢。”
赵德柱看着她,忽然站起来走近了一步。许红梅端着杯子往后退了半步。赵德柱停住了。“红梅,咱们今天第一天,我不碰你。我就是想跟你说清楚,我找你是想好好过日子的,不是图别的。”
许红梅看着他。赵德柱又说:“我老伴走了三年,我晚上一个人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以前的事。我想找个人说说话,半夜醒了旁边有人喘气,就行。”他把手放下来。“你去睡吧。”
“你不是找老伴,你是找人填空”
许红梅端着牛奶进了主卧,关了门。赵德柱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次卧躺下来。床小,他个子大,脚伸到床沿外面。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传来很轻的抽泣声。他坐起来,走到主卧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抽泣声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主卧门开了。脚步声走到次卧门口,停了一下。门被轻轻推开,许红梅站在门口。“赵叔。”赵德柱坐起来。“怎么了?”“我睡不着。”赵德柱说:“进来坐。”
许红梅走进来,坐在床沿上。次卧没开灯,只有客厅的夜灯透进来一点光。许红梅说:“我认床。”赵德柱说:“那我给你拿床被子,你去沙发上睡?”许红梅摇头。“不是床的事。”她低下头。“我刚才在主卧,看见你床头柜上你老伴的照片了。”
赵德柱没接话。许红梅说:“你还没放下。”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放下不放下,人也没了。日子还得过。”许红梅说:“你找我就是为了有人喘气?”赵德柱说:“你别这么想。我是觉得你人好。”
“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你知道我儿子现在跟着他爸,我一个月只能见一次吗?”赵德柱答不上来。
许红梅站起来。“赵叔,你是个好人。但你不是找老伴,你是找人填空。”她走出次卧,回了主卧。门关了。
他连她爱不爱吃红烧肉都不知道
赵德柱坐在黑暗里。他想起老伴刚走那半年,儿子从澳洲打电话来,说爸你找个伴吧。他说不找。后来刘婶给他介绍过两个,他见了,都没下文。不是人家不好,是他总拿人家跟老伴比。比来比去,谁都不像。
许红梅是第三个。她不像老伴。她年轻,腰细,走路带风。但她说得对,他没了解过她。他只知道她是离异的,做导购的,三十八岁。他连她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他今天给她夹菜,她嗯了一声,他也不知道她爱不爱吃红烧肉。
第二天早上赵德柱五点半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去厨房熬了粥,煎了鸡蛋,又下楼买了豆浆油条。许红梅七点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她坐下喝了口粥。“你起这么早?”赵德柱说:“习惯了。”两人沉默着吃早饭。
吃完许红梅收拾碗筷,赵德柱坐在餐桌旁边。“红梅。”她停下来。“嗯。”“你说得对。我不了解你。你要是不嫌弃,给我个机会,慢慢了解。”
许红梅看着他。“赵叔,我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了。我离过婚,挨过打,我找的是能过日子的,不是谈恋爱的。你昨天让我睡主卧,你给我热牛奶,你早上起来给我做早饭。这些我都看见了。但你床头柜那张照片,你忘了收,也忘了放。你在中间晃着。”
赵德柱低下头。许红梅说:“我今天搬回去。你要是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收好的照片,和一碗加了辣椒酱的粥
她走进主卧收拾行李。赵德柱坐在客厅里,听见主卧传来拉链声。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许红梅把行李箱合上,拎起来。赵德柱接过箱子。“我送你。”许红梅没推。
两人下楼,赵德柱把箱子放进出租车后备箱。许红梅坐进去,摇下车窗。“赵叔,你老伴的照片该收就收起来。收好了,再想找人的事。”赵德柱说:“我知道了。”车开走了。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出租车拐弯,尾灯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里。
他上楼回到家,走进主卧。床头柜上那张合影还在。他拿起来看了看,打开抽屉,放进去,又拿出来。最后他把相框翻过去,面朝下放在抽屉最里面。然后他关上抽屉,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给刘婶发了条消息:“刘婶,再帮我问问红梅,下周有没有空,我想请她吃个饭。就吃饭。”刘婶回了个笑脸。
赵德柱把手机放下,走进厨房。锅里的粥还剩半锅,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窗外天亮了,楼下有卖菜的吆喝声。他喝了两口粥,觉得嘴里没味,起身去厨房拿了瓶辣椒酱,挖了一勺搅进粥里。辣得他直吸气,但觉得比刚才好吃了。
试婚第一晚,两个人隔着一堵墙,谁都没睡好。他以为找个人搭伙就是有人喘气,她却在照片里看见了自己永远填不上的位置。一个六十二岁的男人,把相框翻过去面朝下,才第一次想明白:找伴这件事,得先把旧的那页合上,新的人才敢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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