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最后几天,山东一家医院药房窗口,一个中年男人排了四十分钟队,终于轮到他了。他递上母亲的医保卡,说开一盒艾司唑仑。药师看了一眼,说了句“必须两张身份证原件”。男人愣在原地。他代开了这么多次,从来没被这么卡过。
这不是个例。10月1日起,国家卫健委等四部门联合印发的《医疗机构麻醉药品和精神药品管理规定》正式施行,2005年旧版同日废止,条款从5章33条扩充到11章73条。安眠药,这个长期游离在严格管控边缘的第二类精神药品,被一次性拉进了统一严管的网里。
新规第二十七条写得直白:医师在开具麻精药品处方前,应当核对患者和代办人身份证明。落到执行层面就是——家属代开安眠药,必须同时携带患者本人和代办人两张身份证原件,缺一张,药房直接拒绝发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以前拿老人的医保卡去社区医院,跟医生报个药名,药就到手了。现在不行了。
真正要倒卖安眠药的人,会在乎这两张身份证吗?
看一下真正的套购者是怎么操作的。河源有一个人,无业,从2024年11月到2025年5月,伪造病历跑了好几家医院开曲马多,单次56粒,采购成本百来块钱,转手加价五到十倍卖给吸毒人员。还有更离谱的——有互联网平台用未成年人身份信息,不提供任何病历,一分钟出电子处方,同一个账号反复下单囤了180片安眠药。
这些人伪造病历、冒用身份、钻线上漏洞,两张身份证原件拦得住他们吗?
拦不住。真正被拦住的,是那个排了四十分钟队、拿着母亲医保卡、身份证落在单位的普通中年人。是那些住在偏远农村、行动不便、子女不在身边的老人。
惠州博罗县一位居民在民意直通车上反映:老人患有较严重睡眠障碍,长期服用艾司唑仑,但只能在县城医院开,每次只能开7天。7天,一周去一次县城。一个不会用手机挂号的农村老人,怎么办?
有人说,社区医院可以开。但现实是,很多社区医院和乡镇卫生院根本没有这类药。一位网友反映,桥头镇、企石镇、常平镇的医院都没有右佐匹克隆片,最近只有石龙医院才有。一个镇的居民要坐车跨镇开药,每次还只能开7天。
新规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化:连续超过3个月没有面诊,单纯找人代开续药,医生一般不予开具。医疗机构普遍设置的复诊周期为3个月,超过这个时间,患者本人必须再次到门诊面诊评估,更新病历,评估通过之后才能继续开药。
对城市白领来说,大不了多跑一趟医院。对农村老人呢?
三联生活周刊曾记录过一位73岁的农村女性,4年前开始需要药物才能入睡,以前农村常见的办法是给几片“安定”,但后来安定成了处方药,不能随时买到了。她最终被带去了县城的精神卫生医院。
那条路上,排满了和她一样失眠的中老年女性。
全国睡眠障碍人群超过3亿,其中相当一部分是中老年人,长期依赖苯二氮䓬类药物维持睡眠。老年医学研究显示,长期使用这类药物的65岁以上人群,跌倒风险、认知功能损伤、髋部骨折的概率都显著高于不用药的同龄人。但撤药又极其困难,突然停药后失眠反弹往往比用药前更严重,还可能引发焦虑、心悸甚至意识混乱。
说白了,这不是“开不开得到药”的问题,是“管住了药,谁在管人”的问题。
新规的初衷没有错。2024年查处的35岁以下滥用麻精药品人数达到7.6万人次,占查获总人数的86.4%,右美沙芬被列管之后,依托咪酯的滥用人数一度超过海洛因。堵漏洞是必须的。
但堵漏洞的代价,从来不会均匀分摊。政策制定者在办公室里画出的“闭环管理”,到了山东那家医院的药房窗口,就变成了一个中年男人排了四十分钟队之后愣在原地的沉默。到了农村老人的生活里,就变成了“一周跑一次县城”的漫长消耗。
这不是规范管理。这是把制度的成本,转嫁给了最没有议价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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