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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辫子,留长发,喝大酒,熬大夜,刘欢的造型与做派,在当年也让不少人看不惯。但是,有文化底蕴,音色独特,会作曲,会写词,会编曲,会钢琴,会各种……之于音乐,刘欢就是天选之人

文|陈娉舒

中秋佳节,音乐家刘欢病故的消息传开,人们既惊且痛。那些随时随地有刘欢歌声响起的往昔岁月,排山倒海,扑面而来。

很难在人潮簇拥的中国内地流行乐坛,找到刘欢的同款。

40多年前,内地改革开放刚起步,正儿八经本科生,在那个年代,是稀罕物。1985年,国际关系学院法国文学专业学生刘欢,斩获首都高校英语和法语歌唱大赛的双料冠军,名气开始“出圈”。此后,刘欢成为对外经贸大学的一名老师,教授《西方音乐史》。每次上课,偌大教室座无虚席,过道里密密匝匝塞满前来“蹭课”的学生。

大学教师刘欢,音乐教育是他的本职,音乐创作及演出,都只是他的“课外活动”。但这些“课外活动”,被刘欢做到了极致。

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作为最受内地百姓追捧的新奇玩意儿,电视机进入千家万户,成为最能显摆各家经济实力的高档货。每当夜幕降临,一家老小围坐电视机前,追看电视连续剧,是那个年代的经典画面。

1988年初,中央电视台每周一三五播放《便衣警察》,二四六播放《雪城》。《便衣警察》的主题歌《少年壮志不言愁》,《雪城》的主题歌《心中的太阳》、片尾曲《离不开你》……演唱的人都是刘欢,他同时还是《离不开你》的作曲。

那些年,某个街角,某个商场,擦肩而过的路人手里的收录机、随身听,都随时可能响起“天上有个太阳,水中有个月亮,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哪个更圆,哪个更亮……”又或是“你敞开怀抱融化了我,你轻捻指尖揉碎了我,你鼓动风云卷走了我,你掀起波澜抛弃了我……”。刘欢的歌,就是这样的无处不在,不管你喜欢,还是无感。

20世纪八九十年代,受港台音乐影响,内地流行音乐的寻梦高地,除了北京,更多是在毗邻港澳的广州。全国各地怀揣音乐梦的年轻人,争先恐后南下,大批优秀音乐人荟聚于此。1989年,广州著名作曲家李海鹰写词作曲了一首《弯弯的月亮》,由广州歌手首唱,但李海鹰觉得,还有进步空间,他北上找到刘欢,南北大咖,联手雕琢,刘欢版的《弯弯的月亮》,飞速红遍华语世界,各种荣誉奖项,李海鹰、刘欢拿到手软。只是,没有人能够料到,当年唱红“一弯明月”的刘欢,日后却在月圆之刻离去。

1990年,主唱北京亚运会主题歌《亚洲雄风》的荣光,给了刘欢和女歌手韦唯。1991年夏,华东突发水灾。刘欢、韦唯等一批音乐人站了出来,联合北京电视台,在北京工人体育馆举行了赈灾义演。1992年、1993年,电视剧《过把瘾》《北京人在纽约》热播,刘欢主唱的《糊涂的爱》、词曲唱全包的《千万次的问》等电视剧插曲,传遍大街小巷。

一直以来,刘欢音乐中的知性、古典、克制、温婉,和古装影视剧的某些特质很搭,从90年代的《三国演义》《水浒传》,到本世纪重播了无数遍的《甄嬛传》《琅琊榜》……诸多古装剧,片头、片尾,响起的旋律,还是“很刘欢”。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刘欢联手英国著名歌唱家莎拉·布莱曼,唱响奥运会主题歌《我和你》,音乐生涯再攀高峰。

扎辫子,留长发,喝大酒,熬大夜,刘欢的造型与做派,在当年也让不少人看不惯。但是,有文化底蕴,音色独特,会作曲,会写词,会编曲,会钢琴,会各种……之于音乐,刘欢就是天选之人。在内地文化生活还不够多元丰富的上世纪最后20年,高度专业、富有情怀……艺术审美的种种正向指标,刘欢全有。

也有不少人很不屑于刘欢后期的一些作品,批评他“宏大叙事空洞说教”,“音乐里没有他自己”。这些问题,倒也未必是刘欢的一己之责。身为体制内的一分子,作为中国内地流行乐坛的“带头大哥”,社会江湖,身不由己,难言之隐,在所难免。

出道以来,刘欢一直都不太像通俗意义中的“明星”“娱乐圈人物”。大学时期,教我们外国文学的老师,和许多学生彼此处成了“哥儿们”。据我的同学回忆,外国文学老师是刘欢的大学同学,刘欢常来人民大学青年教师宿舍红楼,找我们的这位外国文学老师,煮酒论诗。外国文学老师经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第一部诗集,是刘欢资助。外国文学老师在书中写道,“衷心感谢我的好朋友刘欢为这本诗集的出版所给予的巨大帮助。在很多人眼里,他或许只是位名歌星,但十多年真挚的友谊使我相信,他同时是个心灵的劳作者,至今在鲜为人知的艺术领域默默耕耘。”

刘欢的教书匠日子,持续了30多年,2023年退休,才放下教鞭。直到去世,大学老师刘欢,技术职称,依旧只是“副教授”。是他没有正教授的水平吗?显然并不是。是否可以这般推测:音乐、文学、美酒、备课、授课……这一切,在刘欢老师心中,比职称更重要?

刘欢去世的前几天,人们刚刚送别了新闻主持人敬一丹。曾于工作场合数次遇上一丹大姐,温婉可亲,却也刚毅坚定。71岁,不得不永远放下手中的话筒,于热爱她的人来说,还是太早。无论敬一丹还是刘欢,维系在他们身上,是几代人对过去40年的集体记忆。

我们那位外国文学老师出版的诗集,有一首《献给离去的朋友》,第一段是这样——“我的房间,在秋天里越来越静/静处,留着往日朋友的身影/他们来过,哭过/今夜,却只有笑声留在这里”。如今,写诗的外国文学老师,已远走他乡;老师的好朋友,刘欢,则去了天堂。属于“60后”乃至“70后”的时代,正在毫不留情地,一寸一寸地,合上大幕。

今年夏天,某卫视一档非常出名的音乐节目,迎来了70岁的台湾天后级歌手齐豫。我找来齐豫的所有竞演片段,一遍遍放,但每次注意力完全不在于她唱了什么,唱成啥样,更多时候,我是在默默想:齐豫,请一定继续唱下去啊!

那档音乐竞演节目的最后一场,毛阿敏来了。阔别舞台多年,这位当年的流行乐坛“一姐”,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一丝紧张,隔着荧屏,都能感受到。

齐豫的高音,不再如年轻时空灵高远,毛阿敏的长音,也不复当年《历史的天空》之深沉辽阔。作为她们的多年粉丝,我知道,唱歌的他们/她们,老了;听歌的我们,一样也在老去。

这是一个老歌迷在2026年夏天的悲伤领悟。时隔几十天,传来坏消息,停止歌唱的,是比齐豫资历略浅、与毛阿敏同辈的刘欢。

还是要感谢刘欢。40年间,据不完全统计,他演唱过的单曲,447首;抓刀作词作曲的原创作品,包括诸多的配乐,至少200首。刘欢,以高度的专业性,凿刻了亿万人的音乐审美。他,以及与他前后登上大舞台的歌手,流传开来的歌,在那年月,曾经如同黑暗中的火把,带人们追光前行。

音乐审美的传承,于寻常间润物细无声的力量,让我惊愕。

我儿子去年上奥数网课,课间休息的音乐,帅哥老师放的永远是BEYOND。这套一成不变的课间音乐,让一个十岁娃,自去年夏天起,迷上BEYOND,迷上黄家驹。十岁娃自己上网搜索黄家驹的生平,黄家驹的作品,黄家驹的一切,他记了个滚瓜烂熟。

今夏,已经长大了一岁的“黄家驹的小迷弟”,第一次听齐豫的《橄榄树》,听得目瞪口呆,秒速迷上齐豫,成为忠实的“奶粉”(齐豫粉丝的爱称)。齐豫在电视上翻唱了张雨生的《大海》,我随口说,不如张雨生。11岁娃追问,张雨生是谁。然后,他像搜索黄家驹一样,搜索张雨生。张雨生版的《大海》,他每周听几遍。11岁小迷弟很伤心,说“我发现,特别特别有才的人,都去世得太早了!30岁的黄家驹,31岁的张雨生,他们如果还活着,这世界上得多了多少好听的歌啊!”

是。所以,珍惜所有听歌的日子。歌,就是我们活过的日日夜夜的一份份“日记”。所以,我知道,11岁小迷弟很快就会来问我,刘欢是谁?我会认真地、详细地告诉他。

(作者为资深媒体人,编辑:许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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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 陈湘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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