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屋里没开灯。客厅窗帘拉着,只有厨房那边透过来一点光,昏黄黄的,把餐桌上一只碗照出半个影子。她站在门口,行李箱的拉杆还攥在手里,轱辘在门槛上硌了一下,没滚进来。她喊了一声,没人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她换鞋的时候低头看见鞋架上他的拖鞋还在,摆得整整齐齐,鞋头朝外,是她走那天摆的样子。她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这次回来,是打算好好过的。在车上她想了一路,该怎么开口,该怎么笑,该怎么把那件事翻过去。她甚至想好了,进门先去厨房把围裙系上,给他做顿饭。他爱吃红烧肉,她好久没做了。她想,只要他问,她就说路上堵车,说手机没电,说妈那边有事多留了两天。理由她备了好几个,哪个都说得过去。她想,只要他不追问,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甚至有点可怜他。他老实,木讷,一年到头在厂里拧螺丝,回来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跟她说的话一天不超过十句。她跟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才知道被人哄着是什么滋味。可那个人有家,有老婆孩子,春节得回去。她也是。各回各家,各过各的年。她觉得自己分得清。

现在她站在客厅里,行李箱横在脚边,手还攥着拉杆没松。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搁着一口锅,锅盖掀着,里面是半锅凉了的粥,粥面凝了一层皮。旁边一只碗,碗底剩了点咸菜,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搭着碗,一头搭着桌。她走过去,摸了摸锅沿,凉的。又摸了摸碗,也是凉的。她回头看客厅,茶几上有烟灰缸,里面摁着几个烟头,她认得那个牌子,是他抽的。她走之前把烟灰缸刷干净了,现在又满了。沙发上有条毯子揉成一团,搁在扶手上,是他平时盖腿的那条。电视没关,待机灯一闪一闪的。

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他的号。响了两声,挂了。再拨,还是挂。她发微信,问他去哪儿了。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他把她删了。她攥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这屋子空得吓人。她走之前不是这样的。走之前她跟他大吵了一架,摔了杯子,说他没用,说嫁给他倒了八辈子霉。他没回嘴,蹲在地上捡碎玻璃,手指头划了个口子,拿纸擦了擦,没吭声。第二天她就走了,说回娘家。他没拦。她以为他不在乎。

她坐在沙发上,毯子搭在腿上。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她想起那个人,想起春节这几天,那个人带她去吃海鲜,给她买了个包,说等过了年就跟他老婆摊牌。她信了。她信的时候心里是热的,热得把什么都忘了。现在她坐在这儿,手摸着那条毯子,毯子上有他身上的味儿,淡淡的机油味,洗也洗不掉。她忽然想哭,可哭不出来。

厨房那锅粥,她端起来闻了闻,馊了。她倒进垃圾桶,刷了锅,把碗洗了,烟灰缸也倒了,茶几擦干净。毯子叠好,搁回沙发扶手。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出声音。她想,他可能是出去吃饭了,一会儿就回来。她坐在沙发上等。电视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天慢慢黑了,她没开灯。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那个人的消息来了,问她到家没有。她没回。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

钥匙转门的声音响的时候,她一下子坐直了。门开了,他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泡面。他看见她,站在玄关没动,手还搭在门把上。两个人隔着客厅对看。他瘦了,下巴上胡子拉碴的,眼窝陷下去,像是好几天没睡。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他先开了口,声音哑的,说:“你回来了。”她嗯了一声。他把塑料袋搁在鞋柜上,低头换鞋,动作很慢。她看见他右手食指上缠着创可贴,新的,粉色的,是那种一块钱一盒的。

她站起来,走过去,想帮他拿拖鞋。他侧身让了一下,说:“不用。”她手停在半空,落下来,垂在身侧。他绕过她,走到厨房,开了灯,看见灶台干干净净,锅碗都归了位,垃圾桶也倒了。他站了一会儿,从橱柜里拿出那只碗,就是她走之前摔碎的那只,用胶粘好了,裂痕跟蜘蛛网似的。他拿碗接了水,搁在灶上,打着火。火苗蓝幽幽的,舔着锅底。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背影。他穿着那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后脖颈子露出一截,瘦得骨头都支棱着。她说:“你……这几天去哪儿了?”他说:“厂里。”她说:“住厂里?”他说:“嗯。”水开了,他把泡面拆开,面饼搁进碗里,调料包挤进去,拿筷子搅了搅。她走过去,说:“我来吧。”他没让,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低头吃面。她站在灶台边,灶上的火还开着,蓝幽幽的,烤得她脸发烫。她伸手把火关了。厨房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他吸溜面条的声音。

她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他吃面,不看她。她看着他,看着他手指头上那个粉色创可贴,看着他衣领上那道洗不掉的机油印,看着他低头时头顶冒出来的几根白头发。她忽然想起来,他今年才三十五。她张了张嘴,说:“我……”他抬起头,看她一眼。就一眼,又低下头去。她说:“对不起。”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他没接话,把最后一口汤喝了,碗搁在桌上,抽了张纸擦嘴。然后他站起来,把碗拿到水池边,开水龙头,哗哗地冲。她坐在那儿,听着水声,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桌面上,一滴一滴。

他洗完碗,关了水,拿毛巾擦手。擦完手,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走到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她仰头看他,泪眼模糊的。他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就一下,像拍掉一件衣服上的灰。然后他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她听见床板响了一声,他躺下了。

她坐在餐桌前,没动。窗外有鞭炮声,远远的,不知道谁家还在过年。她低头看见桌上他刚才擦嘴的纸巾,揉成一团,沾着面汤的油渍。她拿起来,捏在手里。纸巾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