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〇年的哈尔滨,十月刚过,道里区中央大街的面包石上落了一层梧桐叶。风从松花江面上刮过来,带着煤烟味和秋林公司红肠的香气。街上跑的还是拉达、捷达,偶尔过去一辆黑色奥迪100,行人会不自觉地多看两眼。临街的店铺挂出了棉门帘,KTV门口的霓虹灯一到晚上就闪,把半条街染成暧昧的粉色。出租车司机摇下玻璃窗,对着路边吐一口痰,骂一句这天怎么冷得这么早。牡丹江的江湖,藏龙卧虎。道上有个大哥,姓王名辉,底下人都叫他辉哥。这辉哥,三十七八岁,还没到四十。早些年在牡丹江那一片儿,半商半黑,靠做买卖养着手下一帮兄弟,说白了就是以商养黑。十几年下来,他在牡丹江算得上是一线大哥,说句话地面要抖三抖。钱这东西,他早就积攒到一定程度了。在家跟前儿,没人敢惹他。他穿一件藏青立领,手腕上一块旧表,说话慢,笑起来眼角有纹。底下人怕他,不是怕他动手,是怕他不说话。可牡丹江再大,也就那么大地方。人一有钱,心就活了,王辉手里有了钱,就琢磨着往外走。九〇年代末到二〇〇年初,整个东北最火的生意不是煤矿,不是外贸,是洗浴和夜总会。大城市里的男人发了财,晚上不知道去哪儿,就奔灯红酒绿的地方钻,一晚上花个千八百,眼睛都不眨。王辉相中了哈尔滨——倒不是哈尔滨有多好,是那边有个老乡,叫齐龙伟,比他大七八岁,早年从牡丹江出来闯,在冰城混了十几年,黑白两道都有人脉,手底下有生意,也有兄弟。王辉这趟来,就是奔着齐龙伟。王辉看好了这一行。他在道里区盘下一栋三层小楼,前后投了一百多万,装修了四个月。装修风格模仿香港那边的场子,门口立着罗马柱,里面水晶灯、包间、桑拿房、KTV一体,楼梯扶手是镀金的,地毯厚得踩上去没声音。他起名叫"夜巴黎"。装修那四个月,王辉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他从广州请来的设计师,光设计费就花了十万。一楼大堂挑高六米,正中间一座喷泉,池底铺着福建运来的马赛克。二楼八个主题包间,每个风格不同。三楼是洗浴和按摩房,走廊里铺厚羊绒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他还专门从大连挖来一个干过夜总会十年的孙姓经理。开业前一周,王辉给另一个牡丹江出来的兄弟打了个电话。这人叫齐龙伟,比王辉早十年出来,在冰城已经混出了名堂。电话里王辉的语气很客气:"伟哥,我小辉。我这买卖整得差不多了,眼看要开业。你说,除了梁局长那边,我还需不需要再单独打点打点?上次你带我去见的梁春梁局长,咱一起吃过饭,他这人靠谱吧?"齐龙伟在那头声音很稳:"小辉,你放心开业。梁春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是正管治安的副局长,有他一句话,道里区没人动你。你别瞎折腾,正常开业就行。"王辉心里踏实了:"那行,伟哥。""我这两天在外地,开业可能赶不回去,等我回去给你补上。""嗨,补啥呀。伟哥,那就这么着。"挂了电话,王辉站在夜巴黎三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底下装修工人搬最后一箱水晶杯。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他不知道,三公里外那栋灰扑扑的旧办公楼里,已经有人把他的场子记在了本子上。二〇〇〇年的东北,钱是热的。木材、边贸、夜总会,三样东西撑起了无数人的野心。王辉就是这时候从牡丹江出来的。他三十五岁以前在牡丹江打下的底子,到了哈尔滨,能不能用上,他自己也没底。夜巴黎开业那天,门口停了二十多辆车,花篮从街头摆到街尾。王辉放了两万响的鞭炮,纸屑落了半条街。梁春派了个秘书来露了个面,吃了顿饭就走了,没惊动任何人。齐龙伟在外地没赶回来,打了个电话道喜。生意比王辉预想的还火。新开的场子在道里本就扎眼,何况里面的姑娘穿得花——护士服、学生装、旗袍、空姐服,主题房一排一排。男人图新鲜,口口相传,不到半个月,晚上门口就开始排队。最好的包间得提前两天订。洗澡的浴区里,池子永远是满的,搓澡师傅忙得连轴转。按摩房的号排到了凌晨。王辉算了笔账:照这势头,半年回本,第二年就是纯赚。他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在办公室喝酒,看着底下排队的车。他在牡丹江是老大,可在冰城,他谁也不认识。他要在这座城市扎下根。他信一句话:有钱不赚,等于白干。他不知道的是,距离夜巴黎不到三公里,道里区治安大队的办公楼里,一个叫大光子的中队长,已经把这家新开的场子记在了心里。大光子本名杨光,三十出头,人高马大,因为眼睛大、脸膛黑,道上都叫他大光子。他是治安大队大队长王少兵最亲信的兄弟。王少兵那年四十三岁。干大队长八年,没升上去,也没谁真能把他怎么着。他这个人,性格轴,认死理,在局里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局领导换了三茬,谁也拿他没办法。他不贪财,不好色,下班就回家,周末偶尔带兄弟去洗浴中心。可谁要是把他惹急了,他是真敢跟你死磕。局里人背后给他起外号叫"王铁嘴",意思是他不送礼、不请客、不说软话。他媳妇劝他圆滑点,他说:"我圆滑了,谁还怕我?谁还服我?"他这辈子没怕过谁。开业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大光子推门进了王少兵的办公室。他把警帽往桌上一摔,拉了把椅子坐下。"王队。"
二〇〇〇年的哈尔滨,十月刚过,道里区中央大街的面包石上落了一层梧桐叶。风从松花江面上刮过来,带着煤烟味和秋林公司红肠的香气。街上跑的还是拉达、捷达,偶尔过去一辆黑色奥迪100,行人会不自觉地多看两眼。临街的店铺挂出了棉门帘,KTV门口的霓虹灯一到晚上就闪,把半条街染成暧昧的粉色。出租车司机摇下玻璃窗,对着路边吐一口痰,骂一句这天怎么冷得这么早。
牡丹江的江湖,藏龙卧虎。道上有个大哥,姓王名辉,底下人都叫他辉哥。
这辉哥,三十七八岁,还没到四十。早些年在牡丹江那一片儿,半商半黑,靠做买卖养着手下一帮兄弟,说白了就是以商养黑。十几年下来,他在牡丹江算得上是一线大哥,说句话地面要抖三抖。钱这东西,他早就积攒到一定程度了。在家跟前儿,没人敢惹他。他穿一件藏青立领,手腕上一块旧表,说话慢,笑起来眼角有纹。底下人怕他,不是怕他动手,是怕他不说话。
可牡丹江再大,也就那么大地方。人一有钱,心就活了,王辉手里有了钱,就琢磨着往外走。九〇年代末到二〇〇年初,整个东北最火的生意不是煤矿,不是外贸,是洗浴和夜总会。大城市里的男人发了财,晚上不知道去哪儿,就奔灯红酒绿的地方钻,一晚上花个千八百,眼睛都不眨。王辉相中了哈尔滨——倒不是哈尔滨有多好,是那边有个老乡,叫齐龙伟,比他大七八岁,早年从牡丹江出来闯,在冰城混了十几年,黑白两道都有人脉,手底下有生意,也有兄弟。王辉这趟来,就是奔着齐龙伟。
王辉看好了这一行。他在道里区盘下一栋三层小楼,前后投了一百多万,装修了四个月。装修风格模仿香港那边的场子,门口立着罗马柱,里面水晶灯、包间、桑拿房、KTV一体,楼梯扶手是镀金的,地毯厚得踩上去没声音。他起名叫"夜巴黎"。
装修那四个月,王辉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他从广州请来的设计师,光设计费就花了十万。一楼大堂挑高六米,正中间一座喷泉,池底铺着福建运来的马赛克。二楼八个主题包间,每个风格不同。三楼是洗浴和按摩房,走廊里铺厚羊绒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他还专门从大连挖来一个干过夜总会十年的孙姓经理。
开业前一周,王辉给另一个牡丹江出来的兄弟打了个电话。这人叫齐龙伟,比王辉早十年出来,在冰城已经混出了名堂。
电话里王辉的语气很客气:"伟哥,我小辉。我这买卖整得差不多了,眼看要开业。你说,除了梁局长那边,我还需不需要再单独打点打点?上次你带我去见的梁春梁局长,咱一起吃过饭,他这人靠谱吧?"
齐龙伟在那头声音很稳:"小辉,你放心开业。梁春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是正管治安的副局长,有他一句话,道里区没人动你。你别瞎折腾,正常开业就行。"
王辉心里踏实了:"那行,伟哥。"
"我这两天在外地,开业可能赶不回去,等我回去给你补上。"
"嗨,补啥呀。伟哥,那就这么着。"
挂了电话,王辉站在夜巴黎三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底下装修工人搬最后一箱水晶杯。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不知道,三公里外那栋灰扑扑的旧办公楼里,已经有人把他的场子记在了本子上。
二〇〇〇年的东北,钱是热的。木材、边贸、夜总会,三样东西撑起了无数人的野心。王辉就是这时候从牡丹江出来的。他三十五岁以前在牡丹江打下的底子,到了哈尔滨,能不能用上,他自己也没底。
夜巴黎开业那天,门口停了二十多辆车,花篮从街头摆到街尾。王辉放了两万响的鞭炮,纸屑落了半条街。梁春派了个秘书来露了个面,吃了顿饭就走了,没惊动任何人。齐龙伟在外地没赶回来,打了个电话道喜。
生意比王辉预想的还火。
新开的场子在道里本就扎眼,何况里面的姑娘穿得花——护士服、学生装、旗袍、空姐服,主题房一排一排。男人图新鲜,口口相传,不到半个月,晚上门口就开始排队。最好的包间得提前两天订。洗澡的浴区里,池子永远是满的,搓澡师傅忙得连轴转。按摩房的号排到了凌晨。
王辉算了笔账:照这势头,半年回本,第二年就是纯赚。
他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在办公室喝酒,看着底下排队的车。他在牡丹江是老大,可在冰城,他谁也不认识。他要在这座城市扎下根。他信一句话:有钱不赚,等于白干。
他不知道的是,距离夜巴黎不到三公里,道里区治安大队的办公楼里,一个叫大光子的中队长,已经把这家新开的场子记在了心里。
大光子本名杨光,三十出头,人高马大,因为眼睛大、脸膛黑,道上都叫他大光子。他是治安大队大队长王少兵最亲信的兄弟。
王少兵那年四十三岁。干大队长八年,没升上去,也没谁真能把他怎么着。他这个人,性格轴,认死理,在局里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局领导换了三茬,谁也拿他没办法。他不贪财,不好色,下班就回家,周末偶尔带兄弟去洗浴中心。可谁要是把他惹急了,他是真敢跟你死磕。
局里人背后给他起外号叫"王铁嘴",意思是他不送礼、不请客、不说软话。他媳妇劝他圆滑点,他说:"我圆滑了,谁还怕我?谁还服我?"他这辈子没怕过谁。
开业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大光子推门进了王少兵的办公室。他把警帽往桌上一摔,拉了把椅子坐下。
"王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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