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于1998年,叫陈默,今年二十六,在城西一家汽修厂当机修工。我爸在我十岁那年开大车翻了沟,人没了,赔了二十三万,我妈拿这钱在城南买了套六十平的小两居,改嫁去了河南,把我留给奶奶。奶奶姓周,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落下一身病,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默啊,别跟你爸一样。我点头,她闭了眼。
奶奶走后,那套六十平的小两居就剩我一个人。两室一厅,老式装修,墙皮掉了几块没补,客厅那台二十一寸长虹电视还是我爸在世时买的。我在汽修厂一个月到手五千二,交完房租水电燃气剩不下多少,好在厂里管一顿午饭,早饭对付,晚饭自己做或者楼下兰州拉面。
我家对面那户,门牌号602,住着个女人,叫许晚。大我五岁,今年三十一。她男人三年前出车祸走的,没孩子,一个人过。她在城东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下午五点半回来。她长得不算惊艳,但耐看,瘦,头发扎个低马尾,穿衣服素,不化妆,走路快,步子碎。我第一次见她是我奶奶还在世的时候,她搬来的那天,我帮她搬了箱书,她说了声谢谢,递给我一瓶水。那瓶水我喝了一路,瓶子捏扁了塞兜里,没扔。
后来日子久了,碰面就打招呼。她在电梯里遇见我,点头笑一下,说下班了?我说嗯,您也下班了。就这些。她有时候买菜多买了根黄瓜,给我塞一根,说给你奶奶吃。奶奶走后她知道了我一个人住,有次在楼道碰见,她说小陈,你一个人做饭吗?我说凑合。她说以后多做点,端过来一起吃。我说不用麻烦。她说不麻烦,一个人吃没意思。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
她第一次喊我去她家吃饭,是九月底,天凉了。她炖了排骨汤,做了个清炒藕片,米饭蒸得软。我坐在她家餐桌前,她给我盛汤,说你多吃点,看你瘦的。我说谢谢许姐。她说别叫姐,叫名字。我说那不合适。她说有什么不合适,你二十六我三十一,又不是差二十岁。我低头喝汤,没再叫姐,也没叫名字。
吃完饭她让我坐着,她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摆着一张照片,一个男的,笑得憨,穿件蓝色工装。我猜是她男人。她洗完碗出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说那是阿杰。我说哦。她说走了三年了。我说嗯。她说有时候还会梦见他。我说我也会梦见我爸。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从那以后,隔三差五去她家吃顿饭。她做饭好吃,口味清淡,不放味精,说对身体好。我吃惯了外面的重油重盐,到她家像换了个胃。吃完我洗碗,她不让,我说我吃你的饭总得干点活。她就不拦了。
十月中旬,有天晚上我修完夜班车回来,十一点多了,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出来看见她站在路灯底下,穿件米色风衣,头发散着,看着手机。我说许晚?她抬头,说你刚下班?我说嗯。她说我出来扔垃圾,顺便透透气。我说这么晚了还透气。她说睡不着。我说我也是。我们站在路灯底下聊了会儿。她说幼儿园最近有个孩子老咬人,她头疼。我说咬人?她说对,三岁半,家里惯的,谁都咬。我说那您别带那班了。她说换不了,就那几个老师。我说也是。
聊了二十多分钟,她说冷了,回吧。我说好。上楼的时候电梯里就我们俩,她按了六楼,我按了六楼。电梯门开了,她先出去,走到602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也到了601门口,掏钥匙。她说陈默。我说嗯。她说今晚聊得挺好。我说嗯。她笑了笑,开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白天干活累,是因为她回头看我的那一眼。不是那种勾人的看,是那种……像在确认什么。确认我还在不在。
十月底,有一天我休息,在家睡到中午,起来去楼下买包子,碰见她拎着菜回来。她说今天休息?我说嗯。她说正好,帮我提上去。我帮她提了两袋,跟她上了六楼。她开门,我放厨房台面上。她说你吃了吗?我说刚买的包子。她说包子有什么营养,我炒个菜,你吃了再走。我说行。
她炒了个西红柿炒蛋,煮了碗紫菜汤。我坐在她家吃,她坐在对面看着我。我说您怎么不吃。她说吃过了。我说那您看着我吃干嘛。她说看你吃饭香。我说我吃饭快。她说快就快,不噎着就行。
吃完我帮她洗了碗。她递了块抹布给我擦手。我擦完手,她没接抹布,站在那儿看着我。我说许晚。她说嗯。我说您今天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她说陈默,你多大了。我说二十六。她说二十六。她说你奶奶走了一年了。我说嗯。她说你一个人,不闷吗。我说闷。我说习惯了。她说我也是。她说我一个人三年了。我说我知道。她说你不知道。她说你不知道一个人睡到半夜醒了,旁边没人是什么感觉。她说你不知道做饭做多了没人吃是什么感觉。她说你不知道过年的时候别人家都热闹就你家门口冷清是什么感觉。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哭,语气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她的手在抖。我看见了。
我说许晚。她说嗯。我说我也是。我说我半夜醒了也难受。我说我做饭也做多了。我说过年我妈不回来,就我一个人。我说我爸走的时候我十岁,我妈改嫁,我奶奶带我。我说奶奶走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我说许晚,我们一样。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她说陈默,你别叫我许晚。我说那叫什么。她说叫晚姐。我说好,晚姐。她笑了,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说你看我,说这些干什么。我说没事。我说我听着呢。
十一月初,有一天她发烧了。我在楼道里听见她咳嗽,敲门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感冒了。我说吃药了吗。她说吃了。我说吃饭了吗。她说不饿。我说我给你煮碗粥。她说不用。我说你等着。我回屋翻了翻,有半袋小米,煮了碗小米粥,端过去。她开门,脸烧得通红,头发乱着,穿件旧睡衣。我说起来喝粥。她坐在沙发上,我端着碗喂她。她喝了两口,说烫。我说我吹吹。我吹凉了再喂。她喝完了,说谢谢。我说谢什么。她说你对我太好了。我说我奶奶在的时候我也这么喂她。她说不一样。我说怎么不一样。她说你喂你奶奶是孙子喂奶奶,你喂我是……她没说完。我说是什么。她说没什么。她躺下了,说你走吧。我说好。我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叫我。我说嗯。她说陈默。我说嗯。她说明天还来吗。我说来。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那条线就绷上了。不是谁先挑明的,是慢慢靠近的。她烧退了之后,有天晚上我修完车回来,十点多,她发微信给我,说下来一趟。我穿了件外套下去,她在楼下花坛边上坐着。我说这么冷坐外面干嘛。她说屋里闷。我说走,便利店买杯热的。我们买了两杯热豆浆,坐在花坛边上喝。她说陈默,你有没有想过找女朋友。我说没想过。我说我这样的,没房没车没存款,谁跟你。她说你挺好的。我说好什么。她说你踏实。她说你干活不惜力。她说你对人好。我说我对谁都好。她说不一样。她说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我说什么眼神。她说就像……就像怕我跑了似的。我说我没怕。我说你跑了我也不追。她说骗人。她说你追。我说我不追。她说你追。我说好,我追。她笑了。
十一月中旬,有一天她加班,晚上八点多才回来。我在楼下等她。她看见我,说你在这儿干嘛。我说等你。她说等我干嘛。我说怕你走夜路害怕。她说我又不是小孩。她说我一个人走了三年夜路了。我说我知道。我说今天我想陪你走。她没说话,跟我一起进了单元门。电梯里她按了六楼,我按了六楼。到了六楼,她走到602门口,说进来坐会儿吧。我进去了。她换了拖鞋,给我拿了双新的。我说这拖鞋没拆封过。她说买的,一直没穿。我说给我穿新的?她说给你买的。我心里一热。
她倒了杯水给我,坐在沙发上。我说晚姐,你今天累了吧。她说累。她说今天有个家长来闹,说孩子磕了,非要我赔。我说磕哪儿了。她说膝盖,就蹭破点皮。我说那也闹。她说现在家长都这样。我说也是。她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我说你睡会儿。她说不睡。她说陈默,你坐过来点。我挪过去。她说再过来点。我又挪。她靠在我肩膀上。我说晚姐。她说别说话。她靠在我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呼吸匀了,睡着了。我没动,坐了一个多小时,腿麻了。她醒了,抬起头,说你没走?我说没走。她说你腿麻了吧。我说还行。她说骗人。她站起来,说你回去吧。我说好。走到门口她拉住我的手。她说陈默。我说嗯。她说你手热。我说我体热。她说我手凉。她说你捂捂。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确实凉,骨节分明,有点糙,是粉笔灰和洗洁精泡的。我捂着,她没抽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行了,不凉了。她松开手。我说晚姐。她说嗯。她说回去吧。我说好。我走了。
十一月二十三号,周五。我休息。她不休息。她去上班,我一个人在家。下午她发微信说晚上回来早,让我去她家吃饭。我去了。她做了红烧鱼、炒青菜、蒸蛋。我吃鱼的时候被刺卡了,她让我张嘴,用手电筒照着,拿筷子夹出来。她说你多大的人了还被鱼刺卡。我说我从小就这样。她说以后我帮你挑刺。我说好。她说真的?我说真的。她笑了。
吃完饭洗碗,我洗她站旁边看着。她说陈默。我说嗯。她说你以后别走了。我说不走哪儿去。她说别回你那边了。她说你搬过来吧。我说搬过来?她说对。她说你一个人住也冷清。她说你那屋小,我这屋大。她说你搬过来,咱俩搭伙过。我说晚姐。我说这不合适。她说有什么不合适。她说我三十一,你二十六。她说又不是没见过。她说你怕什么。我说我怕别人说闲话。她说谁说。我说邻居。她说邻居管得着吗。她说你怕你妈知道?我说我妈不管我。她说那怕什么。我说我怕……我怕我配不上你。她愣了。她说陈默,你说什么。我说我配不上你。我说你正经工作,有编制,幼儿园老师。我说我呢,汽修工,没房没车,高中毕业。我说我这样的人,跟你在一起,别人笑话你。她说谁笑话。她说我笑话我自己吗?她说陈默,你听好。她说我三十一了。她说我男人走了三年了。她说我一个人过了三年。她说我不是找对象。她说我是找个人。她说你就是那个人。她说你不用有房有车。她说你有一双手。她说你手热。她说够了。
我哭了。二十六岁的大男人,在她家厨房里,水龙头开着,水哗哗流,我哭得像个孩子。她关了水龙头,拿抹布给我擦脸。她说哭吧。她说憋着不好。我说我没憋。我说我好久没哭了。我说我爸走的时候我没哭。我说我妈改嫁的时候我没哭。我说我奶奶走的时候我哭了,但没这么哭过。她说我知道。她说你今天哭得对。她说从今天起,你不用一个人了。
那天晚上我没走。睡的她家沙发。她给我拿了床被子,枕头。我说不用枕头,我习惯了。她说不行,睡沙发不垫枕头脖子疼。她从卧室拿了枕头给我。我躺在沙发上,她站在客厅里,关了灯。她说晚安。我说晚安。
第二天早上我醒了,她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早饭,一碗粥,一个鸡蛋,一张纸条:粥在锅里温着,吃完把门关好。我吃了早饭,把碗洗了,把门关好,回了自己屋。
从那天起,我晚上在她家待到十点多才回自己屋。有时候她让我留下来,我就睡沙发。后来她说沙发不舒服,让我睡卧室。我说那您睡哪儿。她说我睡床,你睡床那头。我说不好吧。她说有什么不好。她说你又不是外人。我说我怕我……她说你怕什么。她说你怕你控制不住?我说没。她说骗人。她说你脸都红了。她说放心,我控制得住。她说我也控制得住。她说我们慢慢来。
十二月,天冷了。有一天大雪,我下班回来,在楼下看见她站在单元门口等。我说这么冷你出来干嘛。她说等你。我说等我干嘛。她说怕你滑倒。我说我骑车回来的。她说骑车更危险。她说以后下雪别骑车了。我说那怎么回来。她说坐地铁。我说地铁远。她说远就远,安全第一。我说好。她拉着我上楼。进了她家,她给我倒了杯热水,让我坐在暖气旁边。她说你手凉。她说你骑车手不凉吗。我说习惯了。她说以后别骑了。她说我给你买副手套。我说不用。她说买了。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副棉手套,黑色的,厚实。她说试试。我戴上,刚好。她说好看。我说男式的。她说男式的。她说我挑了好久。我心里热。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她幼儿园有活动,晚上八点才回来。我在她家等她,买了个小蛋糕,两根蜡烛。她回来,看见蛋糕,愣了。我说晚姐,圣诞快乐。她说今天不是圣诞。我说平安夜也算。她笑了,说你什么时候买的。我说下午。她说你还会买蛋糕。我说我第一次买。她说第一次?我说嗯。她说给谁买的。我说给你。她眼圈红了。她说陈默。我说嗯。她说你第一次给我买东西。我说以后还会买。她说好。她吹了蜡烛,许了个愿。我问她许的什么。她说不告诉你。我说不说我也知道。她说你知道什么。我说你许的是明年比今年好。她说你又骗人。她说我许的是你别走。我说我不走。我说我哪儿也不去。
那天晚上她喝了点红酒,脸红红的,靠在沙发上。我说你别喝多了。她说不多。她说我今天高兴。她说三年了,第一次有人给我买蛋糕。我说那阿杰呢。她沉默了。她说阿杰不买蛋糕。他说蛋糕是哄小孩的。他说他从不哄小孩。她说他是个好人。他说他不会说好听的。他说他只会干活。他说他走了以后我才发现,他干了那么多活,我都没跟他说过谢谢。她说陈默,你不一样。你说的话不多,但你做了。你说你搬过来,你就搬过来了。你说你给我买手套,你就买了。你说你等我,你就等了。她说陈默,你跟阿杰不一样。她说阿杰是山,不动。你是水,跟着我走。我说晚姐。我说我不是水。我说我就是个修车的。她说你不是。她说你是陈默。她说你是那个手热的男人。她说你是那个怕我跑了的人。她说你是那个二十六岁还哭的人。她说你是我的。
她靠过来。我没躲。她的嘴唇碰上我的,凉的,带着红酒的味道。我闭上眼。
那天晚上我们没做什么。就抱着睡了一夜。她在我怀里,我说晚姐。她说嗯。她说别叫晚姐了。我说那叫什么。她说叫名字。我说许晚。她说嗯。她说再叫一遍。我说许晚。她说好。她说以后就这么叫。
元旦过后,我们的事在小区里传开了。不是我们说的,是邻居看见的。有人看见我早上从她家出来,有人看见我们一起去买菜,有人看见我帮她拎东西上楼。流言像冬天的风,刮得快。
有一天我修车回来,楼下便利店的老板娘跟我说,小陈啊,你跟对面那个许老师?我说嗯。她说人家可是寡妇。我说我知道。她说你才多大。我说二十六。她说人家三十一。我说我知道。她说差五岁呢。我说五岁怎么了。她说你妈知道吗。我说我妈不管。她说你不管你妈管不管,你总得想想。她说你一个大小伙子,跟个寡妇混在一起,以后怎么找正经媳妇。我说她就是正经媳妇。老板娘摇头,说不说了不说了,你这孩子。
我上楼,到她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敲门。她开的门,说回来了?我说嗯。我说晚姐,楼下有人嚼舌根。她说我知道。她说早就有人说了。我说你不怕?她说我怕什么。她说我三十一了,我怕什么。她说你怕吗。我说我怕。我说我怕你听多了难受。她说我不难受。她说他们爱说就说。她说嘴长在他们脸上。我说好。我说那我以后光明正大走你这边。她说好。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我发了工资,五千二,拿了五百出来,去商场给她买了条银项链,不贵,三百多。她看见,说你买这个干嘛。我说情人节。她说你还有情人节。我说我第一次过。她说我也是。她说阿杰不过。他说情人节是商家骗钱的。我说那我也骗你一回。她戴上项链,对着镜子照了照。她说好看吗。我说好看。她说真的?我说真的。她转过身,抱住我。她说陈默。我说嗯。她说谢谢你。我说谢什么。她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能被人爱。我说不是被人爱。是我爱你。她说你说什么。我说我爱你。许晚。我说我爱你。她哭了。她说你再说一遍。我说我爱你。她说再说。我说我爱你许晚。她抱着我,哭得肩膀一抖一抖。我说别哭了。她说我高兴。她说我三年没哭了。她说今天哭了。她说是高兴的。
三月,春天来了。有一天她幼儿园组织春游,她让我跟着去帮忙。我请了一天假,跟着一帮四五岁的孩子去了郊外。她穿着运动服,扎着马尾,在孩子们中间跑来跑去,笑得像个孩子。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想,这个女人,三十一了,男人走了三年,她还能这样笑。她回头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我走过去。她说陈默,你笑一个。我说我笑了。她说没笑。她说你平时都不笑。我说我笑你又看不见。她说我看得见。她说你眼睛里有笑。我说晚姐你今天真好看。她说别叫晚姐。我说许晚。她说嗯。她说陈默。我说嗯。她说我们公开吧。我说公开什么。她说公开我们的关系。她说我不想再躲了。我说好。我说我早就想公开了。她说那明天。我说明天就明天。
第二天是周六。我们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吃早饭,坐在一起。有人看,我们不躲。她买了豆浆给我,我接过杯子,当着人面喝了一口。她说慢点喝。我说好。旁边桌的大妈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出了早餐店,她牵着我的手。我说许晚。她说嗯。她说手热。我说一直热。她说一直热就好。
四月初,出事了。
我妈从河南回来了。她改嫁的那个男人死了,她一个人回来,住在她妹妹家。她打电话给我,说想见我。我去了。她瘦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深了。她说默啊,你长大了。我说嗯。她说你奶奶走了,就剩你了。我说还有您。她说我嫁人了,不算。我说算。她看着我,说听说你跟对面那个寡妇搞在一起了。我说不是搞在一起。我说我们在一起。她说你才二十六。我说二十六怎么了。她说人家三十一。我说三十一怎么了。她说差五岁。我说五岁怎么了。她说她还是个寡妇。我说寡妇怎么了。她死了男人不是她的错。她说你不懂。她说人家会怎么说。我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说我在乎。她说我丢不起这个人。她说你爸死了我改嫁,村里人说了我十年。我说那是他们闲的。我说妈,您别管我。她说我是你妈。我说您是我妈,但您管不了我。她说你翅膀硬了。我说不是硬了。是我活明白了。我说我二十六了,我知道我要什么。她说你要什么。我说我要许晚。她说你图她什么。我说我不图她什么。我说她也不图我什么。我说我们就是两个人,互相需要。我说您知道我一个人住了多久吗。我说从奶奶走后我一个人住了三百多天。我说我半夜醒了没人说话。我说我吃饭没人陪。我说我过年一个人看春晚。我说许晚也是。她说她也一个人。她说我们两个人的孤单加在一起,就不是孤单了。我妈看着我,眼圈红了。她说默啊。我说嗯。她说你跟你爸一样倔。我说我跟我爸不一样。我说我爸走了,我还在。她说你爸也说过这话。她说他说他不会走。他说他开车小心。他说他不会出事。他说他走了。我沉默了。我妈说默啊,你别怪我。我说我没怪您。我说您改嫁是您的自由。我说我不怪您。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过您那种日子。我说我不想找个凑合的人凑合过一辈子。我说我要找就找我喜欢的。我说许晚就是我喜欢的。我妈哭了。她说你这孩子。她说你跟你爸真像。她说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也这么说。他说他找就找喜欢的。他说他不要媒人介绍的。他说他要自己选。他说他选了我。他说他没选错。他说他走的时候还说没选错。我妈哭得更厉害了。我说妈。我说您别哭了。我说我爸没选错。我说您也没选错。我说我也不会选错。她擦了擦眼泪,说那女人,对你好吗。我说好。我说比我妈对我好。她打了我一下。说没大没小。她说行。她说妈不管了。她说你长大了。她说你自己看着办。我说好。
我妈走后,我把这事跟许晚说了。她说你妈说什么了。我说她不同意。我说后来同意了。她说怎么同意的。我说我跟她说了实话。我说我说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凑合。她说然后呢。她说然后她哭了。她说她想起我爸了。她说我爸当年也这么追她的。许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陈默。我说嗯。她说你妈是个好人。我说我知道。她说她不容易。我说我知道。她说你也不容易。我说我知道。她说我们都不容易。她说但我们比他们幸运。我说怎么幸运。她说我们不用隔着生死。她说我们都在。她说我们还能牵手。她说我们还能吵架。她说我们还能一起吃饭。她说我们还能一起变老。我说许晚。我说你别说了。我说我鼻子酸。她说酸就酸。她说男人也可以鼻子酸。她说我天天酸。我说那咱俩凑一起,酸上加酸。她笑了。
五月,她幼儿园放暑假前有个家长会。她让我去。我说我去干嘛。她说你是我家属。我说家属?她说对。她说你不去谁去。我说我去。那天我穿了件干净T恤,牛仔裤,头发洗了,站在幼儿园门口等她。家长来了不少,都是年轻的爸妈。她站在台上讲了半小时,讲孩子们这学期的表现。我坐在下面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淡蓝色连衣裙,头发扎起来,化了淡妆。她讲完下来,走到我身边。我说讲得真好。她说真的?我说真的。她说你什么时候会夸人了。我说跟你学的。她掐了我一下。
家长会散了,有个家长走过来,是个女的,三十多,穿得时髦。她看了我一眼,说许老师,这是?许晚说这是我男朋友。那女的愣了一下,说哦,挺年轻的。许晚说对,九八年的。那女的说哦,九八年的。她说那您是?许晚说九三年的。那女的说差五岁呢。许晚说嗯。那女的说也挺好。她走了。许晚看着我,说你看,有人觉得差五岁不好。我说有人觉得不好,有人觉得好。她说谁觉得好。我说我觉得好。她说你嘴越来越甜了。我说跟你学的。她又掐我。
六月,夏天。有一天晚上热得睡不着,我们坐在阳台上乘凉。她说陈默。我说嗯。她说我三十二了。我说我知道。你说了一百遍了。她说你才二十六。你说你以后会不会后悔。我说后悔什么。她说后悔跟我在一起。她说我比你大五岁。我说五岁怎么了。她说等我老了你才多大。我说你老了我也老了。我说我们一起老。她说你嘴上说得好听。她说你看看你身边,谁二十六跟三十一的。我说我不管别人。我说我就跟你。她说陈默。她说你真傻。我说我知道。我说我傻了二十六年了。我说从今天起更傻。她靠在我肩膀上。她说陈默。我说嗯。她说我男人走的时候我二十八。我说我知道。她说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她说我不知道怎么活。她说我每天晚上哭。她说我哭了一年。她说第二年不哭了。她说不哭不是不难过了。是哭累了。她说第三年我搬了家。我说就是搬来这儿。她说对。她说搬来这儿遇见了你。她说你帮我搬书。她说你手热。她说你递给我一瓶水。她说我喝了。她说我喝了那瓶水,觉得日子还能过。她说陈默。她说你那瓶水,我记了两年。我说一瓶水而已。她说不是一瓶水。她说是一个人。她说是一个二十六岁的男孩。他说他帮我搬书。他说他手热。他说他递给我一瓶水。他说他什么都没说。他说他就在那儿。她说陈默。她说你就在那儿。她说你一直在那儿。我说我在。我说我哪儿也不去。她说我知道。她说你哪儿也不去。她说你说过。她说你说过好多次了。她说每次你说我都不信。她说现在信了。我说为什么现在信了。她说因为你没走。她说你说了那么多次你没走。她说你真的没走。她哭了。我说别哭了。她说我高兴。她说我三十二了。她说我还能被人爱。她说我还能被人抱着说别哭。她说我还能被人说你手热。她说我还能被人说我在那儿。她说陈默。她说谢谢你。我说许晚。我说别谢。我说我该谢谢你。我说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个没人要的。我说我让我知道我还能被人需要。我说你让我知道我修车也有用。我说你让我知道我手热也有用。我说你让我知道我活着有用。她抱住我。阳台上的风吹过来,热的,带着楼下槐树的味道。我说许晚。她说嗯。我说槐花开了。她说嗯。开了。她说每年都开。她说今年开得特别好。我说因为今年有人一起看。她说对。因为今年有人一起看。
七月,我妈又打电话来。她说默啊,我回河南了。我说好。她说我见着那姑娘了。我说哪个姑娘。她说你那个许晚。我说您见她了?她说嗯。我说您什么时候见的。她说上周。我说您没跟我说。她说我怕你拦着。我说她怎么说。她说她挺好的。她说她给我倒了杯水。她说她叫我阿姨。她说她说话轻声细语的。她说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她说我当年看你爸也是那样的。我说妈。我说您别说了。我说我鼻子酸。她说你这孩子。她说你跟你爸一样。她说什么都往心里去。我说我跟我爸不一样。我说我爸走了。我说我没走。她说对。你没走。她说好好过。我说好。她说对那姑娘好点。我说我每天都好。她说那就好。她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拿着手机,愣了半天。
八月,七夕。我提前买了两张电影票,带她去看。她穿了条裙子,化了妆。我说许晚,你今天真好看。她说你今天也帅。我说我帅什么。我说我穿个T恤。她说你穿什么都帅。我说跟谁学的。她说跟你学的。她挽着我的胳膊走进电影院。旁边坐了一对情侣,男的二十出头,女的也二十出头。他们看我们,我们看电影。电影是爱情片,演到一半女主哭了,许晚也哭了。我递纸巾给她。她擦了擦,说你看,人家多好。我说谁多好。她说电影里那男的。他说他等了她十年。我说我等了你多久。她说你没等我。我说我等了。我说我从帮你搬书那天就在等。她说骗人。我说真的。我说我那天就想多看你两眼。我说我那天就觉得你手好看。她说你那时候就惦记我。我说惦记。我说惦记了两年。她说你嘴越来越甜了。我说跟你学的。她说我什么时候教你了。我说你天天教。她掐我。
九月,秋天。有一天她幼儿园体检,查出来甲状腺结节。她打电话给我,声音发抖。我说我马上来。我骑车十分钟到了,她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报告单。我说怎么了。她说结节。我说多大。她说三点五毫米。我说医生怎么说。她说让观察。我说观察就观察。她说会不会是坏的。我说不会。我说三点五毫米,良性的多。她说万一呢。我说没有万一。我说我陪你去复查。她说好。她说陈默。我说嗯。她说我怕。我说怕什么。她说我怕我走了你怎么办。我说你不会走。我说你走了我怎么办。我说你走了我找谁。她说你找别人。我说我不要别人。我说我只要许晚。她说你傻。我说我知道。她说你傻了二十六年了。我说从今天起更傻。她笑了,眼泪掉下来。她说陈默。我说嗯。她说你手热。我说一直热。她说一直热就好。她说你捂捂我。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我说不凉了。她说凉。我说不凉了。我说我捂着呢。她说好。她说你捂着。她说你一直捂着。我说一直捂着。我说我捂一辈子。她说骗人。我说不骗。她说你骗了我一辈子。我说好。我说我骗你一辈子。她靠在我肩膀上。办公室里安静。窗外有孩子的笑声。她说陈默。我说嗯。她说活着真好。我说嗯。活着真好。
十月,复查结果出来了。良性。她拿着报告单给我打电话,说良性的。我说我就说吧。她说嗯。她说你说了。她说你每次都说没事。她说每次都没事。我说因为你在。我说你在就没事。她说你嘴越来越甜了。我说跟你学的。她说我什么时候教你了。我说你天天教。她笑了。
十一月,天凉了。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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