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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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媳妇说我最近气色好,我说爬山爬的。

其实不是。是又碰见她了。

那天在半山腰那个亭子,她穿一件灰粉色速干衣,头发盘在后头,鬓角有几根白的,但皮肤是真细,眼角有纹路,不深,笑起来像水面被风刮了一下。她正拿保温杯喝水,看见我,抬手晃了晃。那一晃,手腕上一条细银链子滑下去,衬得皮肤白。

我脚底下就轻了。

她叫宋雅琴,六十二,退休前在城南一家商业银行做信贷。我四十九,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跑销售,常年陪客户喝酒,肚子起来了,膝盖也不太行。医生说我血脂高,让我多动。我就办了张年卡爬城西那座矮山。山不高,海拔四百来米,台阶修得齐整,早上六点前不收门票。

第一次碰见她是在半山腰的厕所门口。我正弯腰系鞋带,听见有人说,小伙子,你这鞋带系法不对,爬山容易松。我抬头,一个穿藏青色防晒衣的女人,头发挽着,拿手指点了点我的鞋。她说她以前在银行站柜台,一天站八个小时,鞋带松了就得绊跟头,后来学会一种系法,牢得很。她就蹲下来给我演示了一遍。她手指头细长,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涂东西。蹲下来的时候身上有股皂香味,不是香水。

我说谢谢大姐。她说叫什么大姐,叫我宋姐就行。

后来就常碰见。她爬得规律,周一周三周五,六点一刻到山脚,七点半到山顶那个铁塔下面压腿。我原来爬得随意,后来就也调成这个点。我媳妇问怎么突然勤快了,我说要减肥。她说你减个屁,你晚上少吃两口红烧肉比啥都强。

宋姐走路快。我一开始跟不上。她说她年轻时在银行搞过一段外勤,收贷,骑着自行车满城跑,一天能骑四十里地。后来坐柜台坐出了颈椎病,才调到后台。她老公是十年前走的,肝上的毛病。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山顶那个卖凉粉的摊子前面,我们要了两碗凉粉,她不放辣椒,放很多醋。她说她老公爱吃辣,她跟着吃了三十年辣,人走了,她倒把辣戒了。

我问她怎么不找个伴。她说找过。五十六岁那年,别人给介绍了一个退休的中学老师,姓方,方国栋。处了大半年,一块去爬过几回山。后来分了。我问为啥。她说方国栋每次爬山要背个双肩包,包里装俩苹果俩鸡蛋一壶茶,到了山顶必须坐下来吃,吃完还要把果核鸡蛋壳装回包里带下山。她说她不是嫌麻烦,她是受不了他吃苹果的时候拿小刀削皮,削一整圈不断。她说那让她觉得日子过得太精细了,像在走钢丝。

我说这算什么理由。她笑,说对啊,所以人家问我为啥分,我说性格不合。

后来我就留意了。宋姐爬山不带包,就手里攥个保温杯。她说水喝完了山上有直饮水。她也不吃东西,就下山以后在山脚那家包子铺买一个素包,边走边吃。她说她一个人吃饭好多年,做多了浪费,做少了不值得开火,干脆外头吃。

我媳妇在一个连锁药店当店长,早班晚班倒。我爬山那几天,早上出门她还没醒。我给她留个条,说粥在锅里。她有时候回条,写个“知道了”。有时候不回。我们结婚二十一年,闺女在省城念大三。日子过得像山顶那个直饮水龙头,拧开有水,关上不滴,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

宋姐不一样。她说话有个习惯,说到好玩的地方会拿手背掩一下嘴,然后眼睛弯起来。她眼睛不大,但亮。有回说到她年轻时有个客户,是个卖猪肉的,每次去收贷款都给她留一副猪肝。她说那猪肝新鲜得还冒热气,她不敢要,那人就挂在她自行车把上。她推着车走也不是,停也不是,最后骑到半路扔给了一个扫大街的大爷。

我听着就笑。笑完心里有点那个。就是觉得她讲这些事的时候,整个人是活的,有弹性的。不像我媳妇,跟我说话三句不离药店那点破事,哪个店员偷懒了,哪个顾客拿医保卡刷洗发水了。我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说那你跟我说你那些客户,今天陪谁喝了八两明天陪谁洗了脚,跟我有什么关系。

也是。

七月中旬那天,我陪客户喝到夜里两点,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头疼得像有人拿凿子凿。我本来想不去了。翻了个身,又想宋姐可能已经在山脚了。就起来了。到山脚六点二十,她已经在那做拉伸了。看见我,说今天迟了。我说昨晚喝多了。她说你脸都是青的,今天就别爬了,陪我走走吧。

我们就沿着山脚那条柏油路走。路两边种的是银杏,还没黄。她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运动裤,裤脚收在脚踝上面,露一截白生生的脚脖子。我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她没看见。

她说她闺女在澳洲,墨尔本,做室内设计。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年。她闺女让她过去,她去过一次,待了三个月,憋得慌。她说那边好山好水,但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超市里东西认不全,公交车不敢坐,怕坐反了。她闺女白天上班,她一个人在家擦地,把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后来实在受不了,买了张机票就回来了。

我说那你就一个人在这儿,不孤单?

她说孤单啥,我事多着呢。周一三五爬山,周二周四去社区那个合唱团,周六上午去老年大学学国画,下午去超市采购。周日收拾屋子,洗衣服,有时候去我妹家坐坐。她说她妹叫宋雅芳,在城北一个中学当图书管理员,比她小五岁,也一个人过,离了。

我说你们姐妹俩倒挺像。她说不一样。我妹是跟人过不到一块去,我是跟人过到头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拿保温杯盖子敲了敲路边的铁栏杆,当当响了两声。

走到路口,她要拐弯去坐公交。我说我送你吧。她说不用,你赶紧回去补觉,脸都绿了。我说没事。她说你这人,怎么说不听呢。然后就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提,牙齿露一点点。我看着她上了公交车,车门关上,她在窗户里朝我摆了下手。

我站那儿看公交车拐过弯,看不见了。然后掏出手机,翻到她的微信。她的头像是她养的一盆绿萝,名字就叫宋雅琴。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个“到家说一声”。她回了个“好”。

我媳妇那天中午回来,看见我在家,说你怎么没去上班。我说头疼。她说让你少喝点你不听。她煮了碗面端过来,里面卧了个鸡蛋。我吃面的时候她在旁边刷短视频,声音外放,一个男的在喊“家人们冲啊”。我把面吃完,碗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她忽然说,你那个爬山,是不是跟谁一块啊。我说跟谁,就我自己。她说那你最近衣服换得挺勤。我说出汗多。她没再问。

其实我跟宋姐什么也没有。就是碰见了说说话,一块走一段路。但我心里有。那点东西,不重,也不轻。像是鞋里进了粒沙子,倒出来就没事了,但就是懒得倒。

八月初有天早上,下了点小雨。我以为她不去。到了山脚,看见她打着一把透明伞站那儿。我说下雨还来。她说小雨爬山才舒服,人少,空气好。那天我们就打了伞往上走。她走前面,我跟后面。雨打在伞面上沙沙响。台阶有点滑,她脚下一趔趄,我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搭在她胳膊上,隔着薄薄一层速干衣,能觉出她胳膊是软的,温的。她说了声谢谢,我就松开了。

到了半山腰那个亭子,雨大了些。我们进去躲。亭子里就我们俩。她把伞收起来,靠在柱子上。头发上沾了水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我,又抽了一张自己擦。她擦完把纸叠了叠,塞进口袋里。

我说宋姐,你一个人这些年,真没想过再找?

她说想过啊,这不没合适的嘛。

我说什么叫合适。

她说,就是两个人待着不别扭。不用说话也不别扭。想说话的时候能说到一块去。

我说那方国栋呢。

她说方国栋太客气了。处了大半年,每次来我家都提东西,水果牛奶保健品,从来不空手。我说你人来就行。他说不行,这是礼数。后来我也懒得说了。他走的时候我要是不送他到楼下,他就在门口站着,说你回去吧。我说好。然后他不走。我只好送他下去。送到单元门口,他说你回去吧。我转身,他又不走。我回头看他,他就笑,说走了走了。就这么来来回回,一趟下楼得磨蹭十分钟。她说她受不了这个。

我笑了。她也笑了。笑完她拿手背掩了一下嘴。

雨小了点,我们继续往上走。走到山顶铁塔下面,雨停了。西边露出一块亮,像谁拿手指头抹开的。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说,其实我认识你挺高兴的。你说话不兜圈子。

我说我也高兴。

她说人跟人之间,有的话说出来就轻了。不说吧,又总觉得搁着点什么。

我说那就搁着呗。

她转过头看我,看了有两三秒。然后说,下山吧,我妹今天来我家吃饭。

我们下山的时候碰见了老邓。老邓叫邓爱军,六十七,退休前在市政上干活,也天天来爬,跟宋姐熟。老邓看见我们一块下山,挤了挤眼,说宋雅琴,这是你什么人啊。宋姐说,爬友。老邓说爬友,爬着爬着就爬一块去了。宋姐拿保温杯作势要砸他,老邓就哈哈笑着跑前面去了。

我看着老邓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好像有点得意,又好像有点臊。宋姐倒是没事人一样,一边走一边跟我说,老邓这人就这样,嘴里没正经,你别搭理他。

到了山脚,她要往公交站走。我说今天别坐公交了,我送你。她说你车呢。我说我打车来的。她说那你还送我。我说顺路。她看了我一眼,说,那你送吧。

车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她坐在后座,我坐副驾驶。司机在放一个本地的广播节目,主持人声音很大。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靠着椅背,闭着眼,脸上有点倦。银链子从领口里滑出来一截,随着车晃。到了她家小区门口,她开门下车,说了句,下周见。我说嗯。

车开出去一段,司机说,大哥,那大姐是你什么人。我说一个朋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回家我媳妇在拖地。她看见我,说鞋放门口。我换了鞋。她说你身上什么味。我说什么味。她说,香水味。我说山上凉粉摊旁边有个卖手串的,点着香。她哦了一声,继续拖地。拖了两下,又说,你那个凉粉摊的醋,是山西的还是本地的。我说我没注意。她说,你上次说那个凉粉摊的醋特别香。

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跟她说过凉粉摊的醋。

晚上睡觉,她背对着我。我平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看了好多年了,一直说要补,一直没补。我媳妇忽然说,你要是真有什么事,别瞒我。我说我能有什么事。她说,你自己知道。然后就不说话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能看见对面楼一家人的厨房,灯还亮着。我拿起手机,翻到宋姐的微信。她下午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山上的照片,雾蒙蒙的,看不见远处。配的文字是“今天雨爬,爽”。我点了个赞。过了两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是一盆绿萝的新叶子,卷着还没展开,配文“长新叶了”。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闺女放暑假回来那天,我去火车站接。她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染了一头黄毛,嘴唇上打了个钉。我什么都没说,把箱子接过来。路上她问我,爸,你最近干嘛呢。我说爬山。她说跟谁啊。我说自己。她说自己有什么劲。我说锻炼身体。她说妈说你最近爱打扮了。我说你妈瞎说。她说,爸,你是不是有情况了。

我说你懂什么叫情况。

她说我都大三了,我们班谈恋爱的有一半,换对象的有一半。你这算什么,夕阳红啊。

我说你给我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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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哈哈笑,说爸,你别紧张,我就是问问。你要是真找了,我不反对。你跟我妈要真过不下去,也别硬撑着。

我说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没说什么,就说你最近老往外跑。我说我爬山。

她哦了一声,低头看手机。过一会儿又说,那个大姐好看吗。

我扭头看她,她正冲我挤眼睛。

我说你再胡说八道我把你扔火车站。

她就把耳机戴上了。

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想闺女那句话。什么算好看。宋姐年轻的时候应该挺好看的。现在六十二,皮肤细,身条没走样,走路带风。那天在亭子里她递纸巾给我的时候,手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心,凉的。就那么一下。

我想起我媳妇年轻的时候。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也在药店,在东城那个老店。每天下班我去接她,她穿着白大褂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身上全是药味。我骑着自行车,她坐后座,手搂着我的腰。那时候她瘦,腰细得我一只手能圈住。后来生闺女,后来升店长,后来腰就粗了,手就粗了,说话就粗了。

也不是谁变了。就是日子过着过着就成这样了。

九月头上,宋姐连着两回没来爬山。周一没来,周三也没来。我站在山顶那个铁塔底下等她,等到七点四十,没来。下山的时候经过她家那个小区,我让出租车停了一下。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卫出来问找谁。我说不找谁。就走了。

周五她来了。脸色不太好。我说你前两天怎么没来。她说感冒了。我说那今天好了。她说在家待不住。我们往上走,她走得慢,我也不催。走到半山腰那个亭子,她坐下了。我也坐下。

她说,我妹病了。

我说什么病。

她说,乳腺上的问题。查出来是恶性的,上周做的手术。

我说那现在呢。

她说在住院,过两天化疗。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前面一棵歪脖子松树,没看我。她说她妹这辈子没过几天好日子。年轻的时候嫁了个跑长途的,常年不在家,后来在外面有人了,离了。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现在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好不容易退休了,又得这个病。

她说她这几天在医院陪着,晚上回家睡觉,早上再去。她说她看着她妹躺在病床上,头发还没掉,但脸色蜡黄,她心里就想,人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我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我说,会好的。

她说,你不用安慰我。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

然后她转过头看我,说,我这几天没来,你是不是找我了。

我说没有。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这个人,就是嘴硬。

我说我嘴硬什么。

她说,你心里有事,但你不说。你跟你媳妇也这样?

我说,我跟她没什么事。

她说,没什么事就是最大的事。

我说你呢,你跟方国栋也是没什么事。

她说,方国栋是没什么事,但他也没什么事让我想说。你不一样。你身上有股劲,说不上来,好像憋着,又好像随时能散。

我说你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她说你自己琢磨。

下山的时候她走前面,我跟后面。台阶窄的地方她侧身让我先过,我说你走。她就走。走到山脚,她说今天不去合唱团了,要去医院。我说我送你。她说不用,打车方便。我说我反正没事。她看了我一眼,说,那走吧。

出租车上她靠着椅背闭着眼。我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车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颠了一下,她的胳膊碰了一下我的胳膊。她没躲,我也没动。就那么碰着,一直到医院门口。

她下车的时候说,谢谢你。我说谢什么。她说,谢谢你没问我为什么。

我说,问什么。

她说,问我跟我妹感情这么深,为什么她生病了我不哭。

我说,你哭不哭关我什么事。

她就笑了。站在医院门口,人来人往的,她就那么笑。然后转身进去了。

我看着她走进住院部那个玻璃门,门关上,她的背影被反光遮住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个卖水果的摊子,摊主在削甘蔗。甘蔗皮落了一地。

我掏出手机,给我媳妇打了个电话。她接了,说干嘛。我说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她说你今天太阳从哪边出来的。我说你少废话。她说,买条鱼吧,闺女说想吃你做的红烧鱼。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眼住院部那个玻璃门。然后拦了辆车,去菜市场。

那天晚上我做了红烧鱼,闺女吃了两碗饭。我媳妇说,你手艺见长啊。我说是吗。她说,你以前做鱼都腥,今天怎么不腥了。我说多放了姜。她说不是,是火候到了。她说完就低头吃饭。我看了她一眼,她头发里也有白的了,就耳朵后面那一撮,平时染,最近没顾上。

吃完饭我刷碗,闺女在客厅看电视。我媳妇走进厨房,把我挤开,说我来。我说不用。她说你出去。我就出去了。

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一群年轻人在那笑。我拿起手机,翻到宋姐的微信。她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配文“陪床第一天”。我点了个赞。过了十分钟,她发来一条消息:鱼做得怎么样。

我回:还行。

她说:那就好。

我没再回。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电视里那个主持人笑得前仰后合。我闺女也跟着笑。我媳妇在厨房里喊,洗洁精没了,明天买一瓶。我说好。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第一次碰见宋姐那天,她蹲下来给我系鞋带。她的手指头细长,指甲圆圆的。她系完站起来,说这样就不会松了。我当时说了句谢谢大姐,她说叫宋姐。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天她为什么要蹲下来给我系鞋带。

也不知道我自己,为什么从那以后,每周一三五早上五点半就醒了。

你们说,这叫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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