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三点多,我又醒了。不是被尿憋醒的,也不是做了什么梦,是左边胸口那条胳膊。它搭在那儿,不沉,却像一枚用了多年的旧秤砣,压得人心安。皮肉松了,骨头还在,温度不高不低,正好是我这四十多年里最熟悉的那一档。我不用睁眼,也知道是秀兰。她睡在我左边,脸朝我,呼吸一下一下打在我肩窝里,像屋檐水,滴答滴答,把人滴进梦里。

我们今年六十五。到2025年,结婚整整四十二年。四十二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把一个小伙子熬成老头,也够把一个姑娘熬成老太太。可有些东西没熬化,反倒像老面引子,越放越有劲。比如她这条胳膊。它几乎没缺席过。夏天它搭过来,热得我冒汗;冬天它搭过来,像个小火炉。我年轻时嫌过热,嫌过沉,嫌过她翻身把我弄醒。可如今若有一晚它不在,我反倒像睡在别人家的炕上,怎么都不对劲。

1979年,我二十,她十九,都是厂里刚招进去的学徒。那会儿车间里机油味、铁屑味、汗酸味搅在一起,日子过得紧巴巴,人心却热腾腾。她抱着一摞零件盒往里走,盒子摞得高,看不见路,走两步歪一下。我正从门里出来,差点跟她撞个满怀。盒子哗啦散了一地,螺丝帽滚得满地都是。她蹲下就捡,我也蹲下捡。捡完了,她抬头,眼睛圆圆的,先开口,说她叫张秀兰,问我怎么称呼。我把名字说了。她抿嘴一乐,说这名字听着就厚道。我当时脸有点热,嘴上没吭声,心里却像被砂纸轻轻蹭了一下,毛毛的,痒痒的。

1983年,我们结了婚。婚礼简单,糖块瓜子一撒,工友闹一闹,就算成了家。厂里分房,她本来能排上,却把名额让给了一个拖家带口的老师傅。她说咱俩年轻,住哪儿不是住。后来我们挤在我妈那间十二平米的南屋里,冬天冷,夏天闷,儿子五岁才搬出来。我问她委屈不委屈,她正炒菜,头也不回,说跟你在一块儿,住哪儿都行。这句话没什么花哨,可落在心里,比什么誓言都结实。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那时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共枕眠不只是睡一张床,是睡成一个人。

她表达喜欢的方式,不在嘴上,在手上、肩上、腿上。她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做饭时从背后过,要蹭一下我肩膀;看电视时挨着我坐,胳膊贴着胳膊,腿挨着腿;睡觉时更直接,一条胳膊往我胸口一搭,一条腿往我腿上一压,整个人像半床被子盖过来。刚结婚那阵,我说你这样我睡不着。她说,睡不着就慢慢睡,日子长着呢。后来我真习惯了。习惯到什么程度?有一年她回娘家住了三天,我自己躺那张双人床,翻来覆去,像烙饼。胸口空,左边身子凉。我把枕头抱在怀里,凑合到天亮。她回来,我说你以后别在娘家过夜了。她笑,说是我离不开你,还是你离不开我。我说,是我离不开你。这话说出来有点没出息,可老夫老妻之间,要那点出息干什么。

这几年,身边老伙计们凑一块下棋喝茶,常聊起睡觉的事。老刘说他跟老伴分房好几年了,嫌他打呼噜,嫌他起夜多。他说分了好,清净,半夜没人踢。我听了没接话。我跟秀兰也打呼噜,也起夜,也翻身,也抢被子。可我们没分。老刘看我一眼,笑得怪里怪气,说老王你行啊,六十五了还腻歪。我心里说,这跟腻歪不搭界。她是真搂,我是真让她搂。离了那条胳膊,我睡不实;离了我这个热身子,她也睡不香。这大概就是年轻人说的“生理性喜欢”。年轻时以为生理性喜欢就是上床,后来觉得是搂着睡,再后来才明白,是身体认人。嘴可以硬,身体诚实得很。它记得谁的温度,谁的重量,谁翻身时先动哪条腿。

我儿子前年带媳妇和孙子回来过年。晚上一家人看电视,秀兰挨着我坐,手搭在我膝盖上。儿子笑,说妈你跟我爸都多大岁数了,还黏黏糊糊的。秀兰眼皮一抬,说我黏你爸怎么了,你管得着吗。孙子在旁边问什么是黏黏糊糊,儿媳妇赶紧把孩子拉走,说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那天晚上躺下,秀兰搂着我笑了一声。我问笑什么。她说儿子嫌咱俩黏糊。我说他懂什么。她说就是,他懂什么。她说着把胳膊收紧,脸埋在我后颈窝里。四十二年了,还是这个温度,还是这个湿度。我手搭在她手腕上,拇指慢慢摩挲。那块皮肤薄了,血管浮了,可在我手底下过了四十二年,每一寸我都熟。哪儿有颗小痣,哪儿一按就痒,哪儿冬天凉,哪儿夏天温,闭着眼都摸不错。

她睡觉有个小毛病,手搭在我胸口时,手指头会轻轻动。不是抽筋,也不是做梦,像在数什么。年轻时我数过,一分钟二十来下,快睡着时慢慢慢下来,最后停住。现在她力道轻了,频率却没怎么变。有时我半夜醒来,感觉她手指还在点,就知道她没睡熟。我把手覆上去,她手指就不动了,呼吸慢慢沉下去。这动作像暗号,不用说话,彼此都懂。

前年她胆囊炎犯了,住了三天院。那三天我一个人在家睡,第一天搂枕头,第二天把她睡衣团成团抱在怀里,还是睡不着。她出院回来那晚,胳膊一搭上来,我三天绷着的那根弦,啪一下松了。我睡得很沉,第二天她说我打呼噜像猪。我说我没打。她说你打了,我听见了。我说你听见还睡得着。她说,你打呼噜我才睡得着。她在医院那几天,我每天送饭。医院的饭她嫌没味,我炖了红烧肉,用保温桶拎过去。她吃两口,把筷子递给我,让我尝咸淡。我尝了,正好。她说我瘦了。我说没有。她说我眼睛下面青了。我说没睡好。她把手伸过来,手背上扎着针,胶布贴了好几条。我握住,不敢使劲。她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动,跟晚上睡觉时候一个频率。隔壁床老太太看着笑,说你们两口子感情真好。秀兰说,还行吧。老太太说,你老头天天来送饭,来了就坐床边看你吃,吃完了还削苹果。秀兰说,他不来送谁送,儿子在深圳呢。老太太说,请护工也行。秀兰嘴一撇,说护工有我老头好吗。我在旁边削苹果,苹果皮长长的不断。秀兰跟老太太显摆,说我老头削苹果可厉害,一辈子没断过。我说你少说两句。她说,不夸你夸谁。

她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办完手续,她靠着我站在医院门口等车,手揣在我口袋里。我说你冷吗。她说有点。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她突然叫我名字,说王德厚,你以后别比我先走。我说好。她说你发誓。我说发誓。她说你发什么誓。我说我发誓不比你早走。她说你骗人,这事儿你说了不算。我说那我就争取。她说争取也不行。我说那你说怎么办。她说你以后别吃肥肉了,别抽烟了,别跟老刘他们喝那些乱七八糟的酒了。我说行,都听你的。她满意了,把脸贴在我肩膀上。车来了,我扶她上去。她坐在座位上,靠着我,手还揣在我口袋里没拿出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暖气开大了。

那年冬天,我摔了一跤。早上出去买豆腐,楼下台阶结了一层薄冰,我没注意,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台阶沿上,屁股墩在冰面上。豆腐摔出去老远,白花花碎了一地。我躺在冰上,后脑勺疼得发麻,耳朵嗡嗡响,好几秒没缓过劲。卖煎饼果子的老赵跑过来扶我,说老王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就是摔了一下。他把我扶起来,我摸了摸后脑勺,肿了个包,没出血。屁股也疼,腰也疼,但骨头没断,还能走。我捡起摔碎的豆腐,一瘸一拐上了楼。秀兰正在厨房烧水,听见门响回头,脸色立刻变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扳着我脑袋看。手摸到那个包时,我嘶了一声。她脸白了,拉着我就往外走。我说不用去医院。她说你后脑勺磕了,万一颅内出血怎么办。我说哪有那么邪乎。她说王德厚你闭嘴,跟我走。她平时什么都依我,唯独这种事上不商量。我被拽下楼,打车去医院。挂了急诊,拍了CT,大夫说没大问题,头皮血肿,回家冷敷,观察两天。她还是不放心,追着大夫问有没有迟发性出血,有没有脑震荡。大夫耐心答了,最后说阿姨您放心,大爷身体底子好。她这才松口气。

回到家,她让我趴床上,拿冰袋给我敷后脑勺。她坐在床边,一只手按冰袋,另一只手搭在我后腰上。我摔那一下把腰也扭了,酸酸痛痛的。她手指慢慢揉着,圈越画越大,越画越慢。我迷迷糊糊要睡,她叫我,说别睡,大夫说了观察两天。我说我就眯一会儿。她拍我的脸,说跟我说话。我说说什么。她说你说你当年是怎么追我的。我说我没追你,是你追的我。她说胡说,你天天在车间偷看我。我说那是你偷看我。她说你偷看我。我们俩为这个吵了几十年,每次各执一词。明明是她先给我打的饭,她说我帮她捡零件盒时就看上她了。我说是后来才看上的。她说骗人,你捡零件时耳朵红了。我说那是累的。她说累的跟红耳朵有什么关系。我说你管呢。她说我就管。

那天下午她就坐床边,一手按冰袋,一手揉我腰,跟我有一搭没一搭说话。从追不追吵到儿子小时候,从儿子小时候吵到厂里老同事,从老同事吵到隔壁老刘家新买的狗。说着说着天黑了。她开灯,换冰袋,煮了碗面端过来。我坐起来吃面,她坐对面看我。我吃两口放下筷子,说你去歇会儿。她说不放心。我说我没事。她摇头。我吃完,她收碗洗了,回来端杯热水放床头柜上。然后她躺下来,躺在我左边,胳膊搭上来。但这次没搭胸口,搭在腰上,轻轻的,没敢用力。手指也没动,就那么放着。我知道她怕碰着我伤。我说秀兰,你搂吧,没事。她说你腰不疼?我说不疼,你搂着。她犹豫一下,胳膊往上挪,搭在胸口,虚虚的。我伸手按了按,让它贴实。她这才放松,整个人贴过来,腿也搭上,但力道轻了很多。

那晚我睡不踏实。后脑勺疼,腰也疼,翻来覆去醒。每次翻身她都跟着醒,胳膊松开一下,等我翻好再搭上来。有一次我翻过去面朝她,她正睁眼看我。黑暗里她眼睛很近,里面满满的担心。她问我睡不着?我说疼。她问哪儿疼。我说后脑勺。她伸手摸我额头,然后手就搁那儿了。掌心覆在我额头上,温温的。她的手还是那个温度,跟年轻时一样。我记得有一年我发烧,她整宿摸着我额头,摸到后半夜我退烧了才睡着。那时她手又软又滑。现在手粗了,有茧了,温度没变。我说你睡吧,别管我。她说你睡我就睡。我说我睡不着。她说那你给我讲故事。我搜肠刮肚想了一个,说老刘当年在车间把扳手掉进机油桶,捞出来时手滑,扳手飞出去砸主任后脑勺。主任回头瞪他,他说不是故意的。主任说你就是故意的。老刘说我没瞄准。她听完笑了,肩膀直抖,又不敢大声。笑完她说老刘真逗。我说他现在也逗,上回下棋输给我,把棋盘掀了。她说你们这些老头。我说你年轻时打扑克输了也摔牌。她说那不一样。我说哪儿不一样。她说我摔牌好看。

第二天复查,大夫说没事,血肿消了些。秀兰还是不放心,又追着问。出了医院她扶我下台阶,手紧紧攥着我胳膊。我下每一步她都盯着,嘴里说慢点慢点。我说我又不是七老八十。她说你六十五了,还不老。我说你也六十五。她说我是女的,女的老得慢。我说你这不讲理。她说你第一天认识我?回到家她让我躺着,又敷冰袋。过了会儿她拍拍我腰,说翻过来。我翻过来仰面躺着。她把冰袋拿走,后脑勺的包消了不少。她趴下来,把耳朵贴在我胸口,听了好一会儿,说正常。我说你还会听心跳。她说以前在厂里医务室学的。我说你什么时候学的。她说你每天加班到半夜,我在家担心你出事,就学了点急救。我说那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她说学了就没忘。我伸手摸她的头。她头发白了,稀了,头皮透出来。我摸着她头顶那块最薄的地方,手指轻轻蹭着。她说,你搂了我四十二年了。我说,以后接着搂。她说,搂到搂不动了为止。我说,然后换我搂。她说,行。

开春时,孙子小虎来了。儿子打电话说他和媳妇都要出差,没人看孩子,想让小虎来住一星期。秀兰在旁边听见,抢过电话说让小虎来,住一个月都行。小虎今年八岁,在深圳长大,说话带点南方口音,性子像他爸小时候,闷,不爱说话。来了以后坐沙发上抱着书包,问吃不吃东西,说不吃;问看电视不看,说不看。秀兰蹲他面前问想干什么。小虎想了想,说想看爷爷修东西。秀兰愣了,我也愣了。我退休前是钳工,在家里爱鼓捣东西,可小虎从没看过。他大概是在奶奶电话里听说的。秀兰老在电话里跟儿子唠叨,说你爸今天又修了什么,说得跟多了不起似的。我站起来说行,你跟我来。小虎跟我进阳台,我有个工具柜,里面锉刀、扳手、螺丝刀、钳子,码得整整齐齐。小虎站柜前,眼睛亮了。他问这都是你的?我说都是。他问我能摸摸吗。我说摸吧。他伸手摸一把锉刀,手指在锉齿上蹭蹭,又缩回来。我说没事,摸不坏。他笑了,笑得腼腆。那天下午我教他锉木头。找了块废料夹台钳上,递他一把锉刀,手把手教怎么握、怎么推。他力气小,推几下推不动。我说慢慢来,别使劲,稳着点。他推了十几下,木头面上出了白印。他说爷爷你看,我锉的。我说好,接着锉。他就接着锉,锉了一下午,把那块木头锉成歪歪扭扭的小方块。他拿手里翻来覆去看,脸上有光。

晚上吃饭,小虎话多了。他问奶奶,爷爷以前就是这么教我爸的吗。秀兰说没有,你爸不学这个,你爸只爱玩电脑。小虎说我爸现在也玩电脑,但他不教我。秀兰说那你以后放假就来爷爷这儿,让爷爷教你。小虎点点头,认真说好。那天晚上睡觉,秀兰躺下照例搂着我。黑暗中她笑了一声。我问笑什么。她说小虎今天跟你锉木头时,你教他那个样子,跟你当年教徒弟一个样。我说是吗。她说你当年在厂里带徒弟,就是那个架势,话不多,一句是一句。徒弟锉不好你也不骂,就让他接着锉。我说我不爱骂人。她说所以你人缘好。我说我人缘好不好不重要,你搂着我就行。她掐我一把,说老不正经。

小虎住到第五天晚上,洗完澡坐沙发上,突然问秀兰:“奶奶,你为什么老是搂着爷爷?”秀兰正在织毛衣,手停了一下。我从报纸后面抬头。小虎一脸认真,等着回答。秀兰想了想,说:“因为爷爷搂着舒服。”小虎又问:“那你们睡觉也搂着吗?”她说:“也搂着。”小虎问:“搂着能睡着吗?”她说:“能。搂着才睡得着。”小虎歪头想了一会儿,说:“那我也跟爷爷睡。”秀兰笑了,说你跟爷爷睡那奶奶呢。小虎说你也一起。秀兰说那张床太小,睡不下三个人。小虎说那你们换张大床。秀兰笑得前仰后合,说你跟你爸小时候一个样,傻乎乎的。那天晚上小虎睡了以后,秀兰躺下来搂着我,说王德厚,你孙子今天问那个话,你想什么呢。我说想什么。她说你想我为什么搂你。我说你不是说了吗,搂着舒服。她说那是跟孙子说的。真话是,我搂着你才踏实。我说怎么个踏实法。她沉默一会儿,胳膊搭在我胸口,手指头在我心口轻轻点两下。她说你记得那年你住院吗。我记得。五年前我做手术,前列腺的毛病,不大,但得住几天。她每晚在医院陪我,睡旁边陪护床。那张床窄得跟板凳似的,她翻个身都小心翼翼。可她每晚都把手伸过来,隔着两张床中间的缝隙搭在我胳膊上。我说你睡你的。她说我搭着才睡得着。后来护士看见,说阿姨你这样胳膊别着劲,第二天该疼了。她说没事,习惯了。她说那几天我没搂着你,我睡不着。每晚都醒好几次,摸不到你胸口,我就得起来看看你还在不在。我说我就在那儿。她说我知道你就在那儿,但摸不到就是摸不到。她把胳膊收紧一点,说所以你孙子问我为什么搂你,我跟他说的理由不全是假的。搂着就是舒服。你身上有我熟悉的味道,有我熟悉的温度,有我熟悉的形状。换了别人,我睡不着。

我听着,没说话。她的手在我胸口,我伸手覆上去。她手背凉,我手心热。四十二年了,她手比我凉,我手比她热。冬天她把手揣我口袋里,夏天她把手搭我胳膊上。医生说女同志体温普遍比男的凉一点,是正常生理现象。可她那只凉手,贴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一秒钟就习惯了。我说秀兰,你说咱们这样,算不算生理性喜欢。她笑了一声,说你从哪儿学的词。我说闺女说的。她说闺女上次回来也跟我说了。她说两口子到老了还黏糊,说明身体比嘴诚实。我那时候没说话,心里想,可不就是身体诚实。你当年追我的时候嘴上不说,手倒是先伸过来了。捡零件的时候故意碰我手。我说我没故意。她说你就是故意的。我说我真没故意。她说那你脸红什么。我说我脸红是因为累的。她说你又说累的。我们俩又为这个吵起来,吵到最后谁也没说服谁,但她笑得肩膀一直抖。我搂着她,感觉她笑的时候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她的身体我太熟悉了。哪儿有痣,哪儿有疤,哪儿怕痒,哪儿按下去会疼,哪块皮肤薄,哪块肉软,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小虎走那天,在门口抱着我的腿说爷爷我下次还来。我说好。他说你教我锉那个铁块。我说铁块不好锉,你得先把木头的锉好。他说那我把木头锉好。秀兰蹲下亲他一口,说小虎回家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小虎说知道了奶奶。儿子来接时看我们一眼,笑说妈你跟我爸还是那样。秀兰说什么样。儿子说就那样,黏糊。秀兰说不服气你也黏糊一个给我看看。儿子举手说行行行,我说不过你,拉着小虎走了。小虎在电梯里冲我们挥手,说暑假我再来。门关上后,秀兰站玄关没动。我走过去站她旁边。她靠过来把脑袋搁我肩膀上。我伸手搂住她,手搭在她腰上。她腰上的肉软软的,隔着衣服能摸到那一圈。我捏了捏,她拍我手说别闹。我说秀兰,你搂了我四十二年了。她说你数着呢。我说没数,但我知道。她说你知道就好。她离开我肩膀往屋里走,我跟在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笑了。走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毛衣接着织。我坐旁边看报纸。电视开着,放新闻。屋子里安安静静。她胳膊搭在我腿上,手指头偶尔动一下。我翻报纸,她织毛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落在她手指上,落在她手上那根毛线上。

日子还长,慢慢过。她慢慢搂,我慢慢陪。人这一辈子,年轻时图个热乎,中年时图个安稳,老了图什么?不就图夜里翻身时,身边有条温热的胳膊,心里有个踏实的底。有人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伴是什么?不是客客气气坐一桌吃饭,不是各睡一屋互不打扰,是她的手指头在你胸口点着点着,你就知道家还在,日子还在。你说,这样的黏糊,谁嫌多呢?谁又能说,六十五岁的人,就不配每晚被人搂着睡,一直搂到胳膊抬不起来,再换你把她圈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