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凌晨三点十七分,林秀兰是被一阵手机铃声惊醒的。
她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儿子”。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点打电话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手指有些发颤地划开接听键,还没等她开口,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请问是陈默的家属吗?我是北京市朝阳区XX派出所的民警,陈默在酒店房间内被发现失去意识,已经送往医院抢救……”
林秀兰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后面的话她几乎没听清。她只记得自己反复问着同一句话:“我儿子怎么了?我儿子到底怎么了?”
等她和大儿子陈建、儿媳周敏连夜买了最早一班飞北京的机票赶到医院时,等待他们的是一具已经冰凉的尸体。医生说是心源性猝死,可能跟过度疲劳有关。陈默才二十九岁,一米七八的个子,身体一向壮得像头牛,怎么说没就没了?
林秀兰瘫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嚎。陈建红着眼眶去办手续,周敏扶着婆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天后,他们带着陈默的骨灰回了江西老家。整理遗物时,陈建在弟弟的背包夹层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除了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打开来,是陈默的字迹,写得密密麻麻。
陈建看了第一行,手就开始抖。他把纸递给母亲,林秀兰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读,读到一半,整个人就哭得蜷缩在地上。
那封信的开头写着:“妈,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有些话活着的时候说不出口,只能死了以后让你知道。”
信很长,写了整整三页。
第一页写的是他这些年的愧疚。陈默是家里的小儿子,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长大。陈建早早辍学打工,帮衬家里,供弟弟读书。陈默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南昌工作,每月工资大半寄回家。可林秀兰总觉得亏欠小儿子,觉得他没爹疼,从小穿的都是哥哥的旧衣裳,吃的都是哥哥让出来的。陈默在信里写:“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抹眼泪?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五点起床去菜市场捡菜叶子?我都知道。我拼命工作,就是想让你早点过上好日子。”
第二页写的是他的感情。陈默谈过一个女朋友,叫苏晚,江西赣州人,在南昌一家医院做护士。两人谈了三年,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苏晚家里要十八万八的彩礼,还要在南昌买房。陈默算了算自己的积蓄,首付都不够。他跟苏晚商量,能不能先租房结婚,等过两年再买。苏晚没说什么,可她妈不干,说没房子就别想娶她女儿。陈默咬着牙又兼了两份工,白天上班,晚上跑网约车,周末还去给人家做代驾。就这样攒了一年多,钱还是差一大截。苏晚等不了了,去年冬天嫁给了别人。陈默在信里写:“妈,我不怪她。是我没本事。我就是觉得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你总催我找对象,我不敢跟你说,怕你跟着操心。”
第三页写的是他的北京之行。陈默一直想去北京看看,小时候课本上写天安门、故宫、长城,他做梦都想去。今年五一,他终于请了年假,报了个低价旅游团。出发前他跟母亲说公司派他出差,其实是怕她心疼钱。他在信里写:“妈,北京真大,真好看。我去了天安门,看了升旗,爬了长城。我在长城上给你打了个电话,你没接,我就在心里跟你说,妈,你儿子终于来北京了。我拍了好多照片,想着回去给你看,可我没来得及回去。”
最后一段写的是银行卡密码。陈默在信里说,卡里有八万块钱,是他这些年攒下的,本来想凑够彩礼的,现在用不上了,留给母亲养老。他说:“妈,你别舍不得花。哥和嫂子对你挺好,但你自己手里得有钱。我这辈子没让你享上福,下辈子我还做你儿子,到时候我一定出息,让你住大房子,天天吃好的。”
信的末尾,写着一行小字:“妈,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林秀兰哭得撕心裂肺。她想起五一那几天,儿子每天都会发微信,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语音。她记得有一张照片,陈默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她记得最后一条语音,是五月四号晚上,陈默说:“妈,我明天就回去了,给你带了烤鸭。”她当时还回了一句:“别乱花钱,家里啥都有。”
那条语音,她至今没舍得删。
陈建把信收起来,放在母亲床头柜的抽屉里。他知道,这封信母亲会看一辈子。
头七那天,苏晚来了。
她穿一身黑,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有些局促。林秀兰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把她让进屋。苏晚在陈默的遗像前站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了林秀兰。
是一张B超单,上面写着“宫内早孕,约6周”。
苏晚低着头说:“阿姨,孩子……我不打算留。我跟陈默没缘分,但这个事,我觉得该让你知道。”
林秀兰拿着那张B超单,手抖得厉害。她看着苏晚,又看着遗像上儿子那张年轻的脸,眼泪又下来了。
“闺女,”林秀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告诉阿姨,陈默走之前,你们见过面没有?”
苏晚摇头:“他五一之前找过我一次,说想去北京散散心。我问他是不是因为我结婚的事,他说不是,就是想出去走走。他走之前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苏晚,你要好好的’。”
林秀兰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那天晚上,林秀兰把陈建和周敏叫到跟前,说了苏晚的事。陈建沉默了很久,说:“妈,这事得看苏晚自己的意思。她要是想留,咱们砸锅卖铁也帮她养;她要是想打掉,咱们也不能拦着。”
周敏说:“妈,苏晚才二十六,以后还要嫁人。带着个孩子,不好找。”
林秀兰没说话。她想起陈默信里写的那句“下辈子我还做你儿子”,心里像被人攥着一样疼。
第二天,林秀兰去了苏晚家。苏晚住在南昌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里,一个人租了个单间。林秀兰进门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一张陈默的照片,旁边还放着几颗糖。
苏晚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林秀兰说:“闺女,孩子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苏晚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阿姨,我爸妈的意思是……不留。”
林秀兰点点头:“你爸妈是为你好。你还年轻,以后路还长。”
苏晚突然抬头,眼眶红了:“可我心里过不去。陈默对我好,我知道。他为了娶我,拼了命地挣钱。我妈要彩礼,他一句怨言没有,说应该的。他跟我分手的时候,还跟我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林秀兰握住她的手:“闺女,陈默没福气。你别怪自己。”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阿姨,我没怪谁。我就是觉得……太突然了。他走之前还给我发微信,说等他回来找我。结果我等到的,是他哥的电话。”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一场。
哭完了,苏晚说:“阿姨,孩子我留下。我不是为了陈默,也不是为了你。我就是觉得,这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命。”
林秀兰愣住了。她看着苏晚的脸,那张年轻的、还带着泪痕的脸,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九岁那年,陈默他爸走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想的。那时候陈建才五岁,她肚子里还怀着陈默。所有人都劝她把孩子打掉,说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怎么活。她没听,咬着牙把陈默生下来。
“闺女,”林秀兰说,“你想好了?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苏晚说:“阿姨,你不是也一个人带大了两个?”
林秀兰没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过了很久,她转过身,说:“行。孩子生下来,我帮你带。你要是愿意,就搬到我家来住。你要是不愿意,我每个月给你寄钱。”
苏晚摇头:“阿姨,钱我有。我就是……想让孩子知道,他爸是个好人。”
陈默走后的第四十九天,苏晚搬进了林秀兰家。
林秀兰把陈默的房间收拾出来,换了一床新被子,把陈默的照片摆在床头柜上。苏晚看着那张照片,轻声说:“陈默,我来了。”
陈建和周敏每个周末都回来。周敏帮苏晚买菜做饭,陈建给家里修修补补。林秀兰白天去菜市场捡菜叶子,晚上给苏晚熬汤。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谁也没提苦字。
七月的一天,苏晚在医院做产检,林秀兰陪着。医生做完B超,笑着说:“恭喜啊,双胞胎。”
林秀兰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苏晚也愣住了,随即眼泪就下来了。
回家的路上,林秀兰搀着苏晚,两个人走得很慢。走到小区门口,林秀兰忽然说:“苏晚,你说陈默是不是故意的?他知道自己走了,就给你留了两个孩子。”
苏晚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林秀兰的手。
那天晚上,林秀兰又把陈默的信拿出来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句“下辈子我还做你儿子”,她轻声说:“不用下辈子。这辈子,你给妈留了念想。”
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窗外月光清亮,照在陈默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年轻人笑得眼睛眯起来,像极了小时候。
林秀兰闭上眼睛,心里想着,明天要去买两只老母鸡,给苏晚补补身子。双胞胎,得吃好点。
第一章 两张B超单
苏晚怀双胞胎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整个村子。
林秀兰家住在镇子边上,一栋两层的旧楼房,门前种着两棵柚子树,院子角落里搭了个棚子养鸡。消息传开以后,邻居们三三两两地来串门,有的拎几个鸡蛋,有的提一兜子苹果,嘴上说着恭喜,眼睛却不住地往苏晚肚子上瞄。
“秀兰啊,你真是好福气,儿子没了,儿媳妇还给你留了两个孙子。”
“可不是嘛,苏晚这孩子重情义,换别人早跑了。”
林秀兰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脸上挂着笑,嘴里应着“是是是”,可等人一走,她就坐在堂屋里发呆。陈默的照片挂在墙上,黑框里的年轻人笑得没心没肺。她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苏晚倒是比她想象的要平静。她照常吃饭、睡觉、去医院产检,偶尔还帮着林秀兰喂鸡、扫地。只是她话少了很多,以前跟陈默在一起的时候,她是个爱笑的姑娘,现在那些笑像是被谁收走了,偶尔嘴角弯一下,也带着几分勉强。
周敏私底下跟陈建说:“苏晚这孩子,心里苦。她不说,不代表她不难过。”
陈建叹口气:“能怎么办?人已经走了,活着的人还得往下过。”
周敏说:“我就是担心妈。妈白天强撑着,晚上关起门来哭,我听见好几回了。”
陈建不说话了。他想起弟弟小时候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的样子,鼻子一酸,赶紧把头扭到一边。
八月中旬,苏晚怀孕满三个月,去医院做第一次全面产检。林秀兰起了个大早,熬了一锅小米粥,煮了两个鸡蛋,逼着苏晚吃下去。两个人坐公交车到县医院,挂了妇产科的号。
做B超的时候,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眉头微微皱起来。苏晚心里一紧,问:“医生,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说:“别紧张,我再看看。”她又看了一会儿,把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医生叫过来,两个人对着屏幕低声说了几句。
苏晚攥着衣角,手心里全是汗。林秀兰站在旁边,腿都软了,扶着检查床的边沿,声音发颤:“医生,到底咋了?”
年长的医生转过头,脸上带着笑:“别怕,是好事。你这两个孩子,不是一个胎盘。”
苏晚没听懂:“什么意思?”
医生说:“你是双胞胎,但两个胎儿各有各的胎盘,各有各的羊膜囊。简单说,就是异卵双胞胎。这种情况相对少见,但更安全一些。恭喜你,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苏晚愣住了。林秀兰也愣住了,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抓住医生的手:“你说啥?一男一女?”
医生笑着点头:“对,龙凤胎。目前看两个胎儿发育都挺好,你回去注意营养,定期产检。”
从医院出来,苏晚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半天没动。林秀兰拿着B超单,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她不识字,但她认得那张单子上两个小小的黑影。那是她的孙子孙女,是陈默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
“苏晚,”林秀兰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你听见没有?一男一女。陈默那小子,真会挑。”
苏晚抬起头,眼眶红了,但嘴角弯了一下:“阿姨,你说陈默是不是故意的?”
林秀兰说:“肯定是。那小子从小就会哄人开心。他知道自己走了,怕你一个人孤单,就给你留了两个。一男一女,凑个好字。”
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B超单上,把那两个小小的影子洇得有些模糊。她把单子小心地折好,放进包里,跟陈默写给她的那些微信截屏放在一起。
回家路上,林秀兰破天荒地在镇上的卤菜店买了半只烧鸡,又买了二斤排骨。苏晚说:“阿姨,别花那么多钱。”
林秀兰说:“今天高兴。我孙子孙女知道奶奶高兴,他们也高兴。”
晚上陈建和周敏赶回来,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林秀兰把B超单拿出来,陈建看了半天,说:“妈,这上面哪个是男孩哪个是女孩?”
林秀兰说:“我哪知道,医生又没说。”
周敏笑着说:“妈,下次产检问问医生,咱们好提前起名字。”
林秀兰想了想,说:“男孩叫陈念默,女孩叫陈念晚。念着他们爸,也念着他们妈。”
苏晚低着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她没有出声。
那天夜里,苏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出手机,翻到陈默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五月三号晚上,陈默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在长城上拍的,背后是绵延的城墙和满山的绿。他配了一行字:“苏晚,我到长城了。你以前说想来,我没能带你来。下次吧。”
苏晚看着那张照片,打了几个字:“陈默,我怀孕了。龙凤胎。你放心,我会把他们养大。”
她没发出去,只是存在了草稿箱里。
她知道,他永远也收不到了。
第二章 旧账本
苏晚搬进林家以后,林秀兰就把陈默的房间腾出来给她住。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的抽屉里还放着陈默以前的课本、笔记本、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苏晚刚搬进来的时候,林秀兰把抽屉里的东西都收进了一个纸箱,放在杂物间。苏晚说:“阿姨,不用收,我就用个床,别的地方不动。”
林秀兰说:“那不行,你住着,东西得给你腾地方。”
苏晚没再坚持,但她后来还是把那个纸箱从杂物间搬了出来,放在书桌下面。她没有翻看,只是觉得那些东西是陈默的,放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心里踏实些。
八月末的一天,苏晚在家整理衣柜,不小心碰倒了书桌下面的纸箱,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散了一地。她蹲下来捡,课本、笔记本、一支旧钢笔、一个钥匙扣、还有一本巴掌大的记账本。
记账本很旧了,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
第一页写着日期:二零一九年三月。那时候陈默刚毕业参加工作,在南昌一家小公司做销售,工资三千五。账本上记着:房租八百,水电一百二,交通一百五,吃饭六百,寄回家一千,剩下七百三十块存起来。
苏晚往后翻。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笔,工工整整。二零一九年九月,工资涨到四千二,寄回家一千五。二零二零年三月,涨到五千,寄回家两千。二零二零年七月,开始兼职跑网约车,每月多挣一千八。二零二零年十二月,工资六千五,兼职收入两千三,寄回家三千。
苏晚翻到二零二一年,账本上的数字变了。那一年陈默认识了她,开始谈恋爱。开销多了些,但寄回家的钱一分没少。他在账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今天跟苏晚去看电影,吃了顿火锅,花了三百二。她笑得特别好看。值。”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继续往后翻。二零二二年,陈默换了工作,工资涨到九千。他开始攒钱,账本上多了一个项目:彩礼存款。每个月存三千、四千、有时候五千。到二零二三年初,彩礼存款那一栏写着:六万八千。
旁边有一行小字:“苏晚她妈要十八万八,还差十二万。加油。”
苏晚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想起那些日子,陈默每天晚上跑网约车跑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早上七点又爬起来上班。她问他累不累,他笑着说:“不累,年轻嘛,多干点没事。”她那时候不知道,他为了攒彩礼,连一顿像样的午饭都舍不得吃,天天带饭,有时候就是两个馒头加一包榨菜。
账本的最后几页,记得断断续续。二零二三年十月,苏晚她妈催婚,说年底之前不买房就拉倒。陈默在账本上写:“今天跟苏晚吵架了。她说她妈逼她相亲。我说再给我一年时间。她哭了。我心里难受。”
十一月:“苏晚说她等不了了。她妈给她介绍了一个有房的。我不怪她。是我没本事。”
十二月:“苏晚结婚了。我没去。随了五百块钱礼。祝她幸福。”
最后一页,写着二零二四年四月:“公司发了年终奖,加上攒的,一共八万。本来想凑够十万再跟苏晚说,让她再等我一年。算了。把钱留给妈吧。妈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后来补上的:“这辈子欠苏晚的,下辈子还。”
苏晚合上账本,抱着它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她想起陈默跟她分手那天,他站在她家楼下,笑着说:“苏晚,你要好好的。”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她不知道,那个笑着让她好好的男人,转身就把所有的不甘和委屈咽进了肚子里。
林秀兰听见哭声跑进来,看见苏晚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个旧本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赶紧蹲下去,把苏晚搂在怀里:“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苏晚把账本递给林秀兰。林秀兰不识字,但她认得那是陈默的东西。她翻了几页,看不懂,急得直跺脚:“这上面写的啥?”
苏晚哽咽着,一句一句念给她听。念到“把钱留给妈吧,妈苦了一辈子”的时候,林秀兰的眼泪也下来了。
两个人坐在地上,抱在一起哭。哭完了,林秀兰抹了把脸,把账本收起来,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跟陈默那封信放在一起。
“这个本子,”林秀兰说,“以后给孩子看。让他们知道,他们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晚点点头。
那天晚上,苏晚在草稿箱里又打了一行字:“陈默,我看到你的账本了。你真是个傻子。我不怪你,从来没怪过你。你要是还在,我宁愿不要彩礼,不要房子,跟你租一辈子房都行。”
她还是没有发出去。
第三章 苏晚她妈来了
九月初,苏晚怀孕四个月,肚子开始显怀了。她穿着宽松的衣服,每天在林家院子里走动,帮着林秀兰做些轻省的活。林秀兰不让她干,她就说:“阿姨,医生说了,适当活动对大人孩子都好。”
林秀兰拗不过她,就让她坐在院子里择菜,自己去厨房做饭。两个人相处得还算融洽,虽然话不多,但彼此都揣着一份小心,怕触到对方的痛处。
这天下午,苏晚正坐在柚子树下择豆角,门口忽然停了一辆面包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五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
苏晚抬头一看,脸色变了。
来的是她妈,刘桂香。
刘桂香站在院门口,打量着这栋旧楼房,又看了看坐在树下的女儿,眉头皱起来:“苏晚,你让我好找。打电话你不接,发微信你不回,我还以为你出事了。你住这儿?”
苏晚站起来,手里的豆角掉在地上:“妈,你怎么来了?”
刘桂香跨进院子,把袋子往地上一放,眼睛四下里扫了一圈:“我怎么来了?你是我女儿,你一声不吭搬到别人家来住,我能不来看看?你爸急得高血压都犯了。”
苏晚低着头:“我给你们发了消息,说我在南昌找了个地方住。”
“南昌?”刘桂香冷笑一声,“你当我不知道?我问了你医院的同事,人家说你辞职了。苏晚,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秀兰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看见院子里多了个陌生女人,愣了一下。苏晚赶紧介绍:“阿姨,这是我妈。”
林秀兰连忙擦擦手,笑着说:“是亲家母啊,快进屋坐。”
刘桂香看了林秀兰一眼,没动:“你就是陈默他妈?”
林秀兰点头:“是,我是陈默的妈妈。”
刘桂香哼了一声:“你儿子没了,我女儿怀了他的孩子,你把她接到家里来住,是什么意思?”
这话说得直,像一根钉子扎在林秀兰心口上。她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苏晚急了:“妈,你说什么呢?是我自己要来的,阿姨没逼我。”
刘桂香瞪她一眼:“你闭嘴。”她又转向林秀兰,“大姐,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儿子没了,你难过,我知道。可我女儿才二十六,她以后还要嫁人。她带着两个孩子,谁要她?你替她想过没有?”
林秀兰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整个人显得又瘦又小。她看着刘桂香,声音不高,但很稳:“亲家母,你说得对。苏晚还年轻,以后路还长。我没想绑着她。孩子的事,我尊重苏晚的意思。她想留就留,不想留,我不拦着。”
刘桂香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秀兰会这么说。她沉默了几秒,又说:“那她住你这儿算怎么回事?外人看了怎么说?说她是你家儿媳妇?她跟陈默又没结婚。”
苏晚忍不住了:“妈,我跟陈默谈了三年,就差一张证。他走了,我替他生两个孩子,怎么了?犯法了?”
刘桂香被女儿顶了一句,脸上挂不住:“你懂什么?我这是为你好。你一个人带俩孩子,怎么上班?怎么生活?你爸和我都老了,帮不了你几年。”
苏晚说:“我自己能行。”
刘桂香气得直跺脚:“你能行什么?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林秀兰这时候开口了:“亲家母,你要是担心苏晚的生活,这样吧。孩子生下来,我来带。苏晚想上班就上班,想嫁人就嫁人,我不拦。孩子我养,不给她添负担。”
刘桂香盯着林秀兰看了半天:“你养?你拿什么养?你一个老太太,自己都顾不过来。”
林秀兰说:“我有手有脚,能干活。陈建和他媳妇也帮衬。饿不着孩子。”
刘桂香不说话了。她看着林秀兰,又看看苏晚,半天叹了口气:“你们一个个的,都比我倔。”
那天晚上,刘桂香在林家吃了顿饭。周敏特意赶回来,做了一桌子菜。刘桂香吃着吃着,忽然说:“大姐,你这红烧肉做得比我好。”
林秀兰说:“陈默爱吃,我做了几十年了。”
刘桂香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姐,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心疼我闺女。她从小没吃过苦,现在要受这个罪,我心里过不去。”
林秀兰说:“我知道。当妈的都一样。陈默走的时候,我也想跟着去。可后来我想通了,孩子没了,日子还得过。苏晚肚子里的孩子,是陈默留给我的念想。我谢谢苏晚,也谢谢你。”
刘桂香的眼眶红了。她端起酒杯,说:“大姐,这杯我敬你。你是个硬气的人。”
林秀兰也端起杯子:“咱们都硬气。为了孩子。”
两个老太太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苏晚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刘桂香走的时候,塞给苏晚一张卡:“里面有三万块钱,你拿着。别亏待自己。”苏晚不要,刘桂香硬塞进她口袋:“拿着。你是我闺女,我不管你谁管你。”
苏晚站在院门口,看着面包车消失在巷子尽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摸着肚子,轻声说:“宝宝,你们有个好外婆。”
第四章 陈建的难处
陈建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生意不好不坏,勉强够养家。自从陈默走了以后,他每个月给林秀兰一千五,加上周敏在超市上班挣的两千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苏晚搬来以后,家里多了一口人,开销大了。陈建没说什么,但周敏心里有些不痛快。她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可现实摆在眼前。她跟陈建结婚八年,儿子陈小虎上小学二年级,处处要钱。房贷、学费、生活费,每个月算下来,剩不了几个。
九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周敏跟陈建商量:“建,苏晚住咱妈那儿,以后孩子生下来,开销更大。咱妈那点养老金,够干什么的?”
陈建闷头抽烟,没说话。
周敏又说:“我不是要赶苏晚走。我就是觉得,咱们得想个长远的办法。两个孩子的奶粉、尿布、以后上学,不是小数目。”
陈建把烟掐了,说:“我知道。我在想办法。”
周敏说:“你能想什么办法?你那个五金店,一个月挣的还不够你自己花的。”
陈建没吱声。他知道周敏说得对,可他能怎么办?弟弟没了,弟媳妇怀着弟弟的孩子,他这个当哥的,总不能袖手旁观。
第二天,陈建去了趟县城,找了几个以前一起干工地的朋友。晚上回来,他跟周敏说:“我找了个活,晚上去工地看场子,一个月两千五。白天看店,晚上看工地,不耽误。”
周敏愣住了:“你白天看店晚上看工地,身体受得了吗?”
陈建说:“受不了也得受。苏晚肚子里的孩子,是陈默的。陈默没了,我得替他扛着。”
周敏没再说话。她看着丈夫那张疲惫的脸,心里酸酸的。她知道陈建重情义,可她也心疼他。
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林秀兰耳朵里。那天晚上,林秀兰把陈建叫到跟前,板着脸说:“你把工地那个活辞了。”
陈建说:“妈,我扛得住。”
林秀兰说:“你扛得住什么?你白天看店晚上熬夜,万一出点事,你让我怎么办?陈默已经没了,你不能再有事。”
陈建低着头不说话。
林秀兰又说:“苏晚的事,你别操心。我有打算。”
陈建问:“什么打算?”
林秀兰说:“我把后院那间空房收拾出来,开个小卖部。镇上人买东西不方便,我进点日用品、烟酒、零食,一个月能挣个千把块。加上我的养老金,够养孩子了。”
陈建看着母亲,心里难受。林秀兰今年五十八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腰也不好。可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已经看到了希望。
“妈,”陈建说,“你歇歇吧。你辛苦一辈子了。”
林秀兰笑了一下:“歇什么歇。我孙子孙女还没出生呢,我歇了谁管他们?”
陈建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
十月一号,林秀兰的小卖部开张了。陈建帮忙焊了两个货架,周敏从超市进了第一批货。苏晚坐在柜台后面帮忙收钱,林秀兰负责进货、摆货。小卖部生意不算好,但每天也能挣个几十块。林秀兰把挣来的钱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说:“这是给我孙子孙女攒的。”
苏晚看着那个铁盒子,想起陈默的账本。她忽然觉得,陈默那股子倔劲,原来是随了他妈。
第五章 苏晚的抉择
十月底,苏晚怀孕五个月,肚子明显大了。她去医院做产检,医生说两个孩子都很健康,胎动正常。
可苏晚心里不踏实。
她辞职的事一直没跟林秀兰细说。其实她不是因为怀孕才辞职的。陈默走以后,她在医院上班总是走神,有一次差点给病人发错药,被护士长骂了一顿。她知道自己的状态不适合再干临床,就主动辞了职。她没跟林秀兰说,是怕她担心。
可工作没了,收入就没了。她手里有陈默留下的那张卡,里面有八万。还有她妈给的三万。加起来十一万,够她撑一段时间。可孩子生下来以后呢?两个孩子的开销,她一个人扛得住吗?
那天晚上,苏晚坐在房间里,翻着手机里的招聘信息。她想找个能在家做的活,哪怕挣得少,总比坐吃山空强。她看到一个招线上客服的,底薪两千,可以在家办公。她记下联系方式,打算明天打电话问问。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以前的同事李娜打来的。
“苏晚,你最近怎么样?”李娜的声音有些犹豫。
苏晚说:“还行。怎么了?”
李娜说:“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你记得咱们医院那个赵医生吗?赵明远。”
苏晚愣了一下。赵明远是她们科室的副主任医师,三十四岁,离异,没孩子。以前对苏晚挺照顾的,苏晚辞职的时候他还专门请她吃了顿饭,说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
“他怎么了?”苏晚问。
李娜说:“他前两天问我你的情况,我说你怀孕了,双胞胎。他听了半天没说话,后来跟我说,他想去看看你。”
苏晚沉默了。
李娜又说:“苏晚,赵医生人不错。你要是……你要是以后想找个人,他挺合适的。”
苏晚打断她:“娜娜,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李娜说:“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他可能会联系你。”
挂了电话,苏晚坐在床上发呆。她想起赵明远,想起他温和的笑容,想起他曾经说过“苏晚,你是个好姑娘”。可她心里装着陈默,装得满满的,一点缝隙都没有。
第二天,赵明远果然加了她的微信。他没有说什么越界的话,只是问了她身体怎么样,孩子好不好。苏晚礼貌地回复了。后来赵明远说:“苏晚,你要是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别的不说,医疗方面我能帮上忙。”
苏晚说:“谢谢赵医生。”
赵明远没再说什么。
苏晚把这事埋在心里,没有跟林秀兰提。她知道林秀兰不会拦她,可她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她怀的是陈默的孩子,她住在陈默家里,她每天看着陈默的照片。她要是这时候跟别的男人好,她觉得自己对不起陈默。
可她心里也清楚,未来的路还长。两个孩子生下来,她不可能一辈子守着林家。她得为自己打算,也得为孩子打算。
这种矛盾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时不时地疼一下。
十一月的一天,苏晚在院子里晒太阳,林秀兰坐在旁边择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林秀兰忽然说:“苏晚,你以后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别因为陈默耽误自己。”
苏晚愣住了:“阿姨,你说什么呢?”
林秀兰没抬头,手里继续择菜:“我说真的。陈默没了,你才二十六。你不能一辈子守着这个家。孩子我帮你带,你想嫁人就嫁人。陈默要是活着,他也不会拦你。”
苏晚的眼眶红了:“阿姨,我没想那些。”
林秀兰抬起头,看着她:“现在没想,以后呢?苏晚,阿姨是过来人。我二十九岁没了丈夫,那时候也有人劝我改嫁。我没改,是因为我带着两个孩子,没人愿意要。可你不一样。你年轻,人又好,以后肯定有人愿意跟你过日子。”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阿姨,我舍不得你。”
林秀兰笑了一下:“傻孩子,又不是让你现在就走。你先把孩子生下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苏晚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那天晚上,苏晚在草稿箱里又打了一行字:“陈默,你妈让我以后遇到合适的人别耽误自己。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心里只有你,可我也知道,我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去。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她没有发出去。她知道,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她。
第六章 冬天的暖
十二月初,天气冷了。林秀兰在苏晚的房间装了个电暖器,又给她买了一床厚棉被。苏晚说不用,林秀兰说:“你现在是两个人,冻不得。”
小卖部的生意慢慢好起来。镇上的邻居知道林秀兰家的情况,都愿意来照顾生意。有时候买包盐,有时候买瓶酱油,顺带跟林秀兰聊几句。林秀兰话不多,但人实在,不卖假货,不短斤少两,大家信得过她。
陈建的五金店生意也有了起色。他听周敏的劝,进了一批便宜实用的日用品,摆在店门口卖,吸引了不少人。虽然挣得不多,但比之前强了些。
周敏对苏晚的态度也变了。以前她心里多少有些疙瘩,觉得苏晚住进来增加了家里的负担。可后来她看见苏晚挺着肚子还帮忙看店、收钱,心里那点不痛快也就散了。她开始主动给苏晚买些孕妇用的东西,有时候是一罐奶粉,有时候是一盒钙片。
苏晚心里明白,周敏这是接纳她了。
十二月中旬,苏晚怀孕七个月,行动越来越不方便。林秀兰不让她再坐柜台了,让她在房间里歇着。苏晚闲不住,就在网上接了些手工活,给人串珠子、做小饰品,一个月能挣几百块。林秀兰看见了,说:“你歇着吧,别累着眼睛。”
苏晚说:“阿姨,我闲着难受。”
林秀兰没再拦她,只是每天给她熬枸杞菊花茶,说对眼睛好。
有一天晚上,苏晚坐在床上串珠子,忽然觉得肚子动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圆滚滚的肚皮,轻声说:“宝宝,是你们在动吗?”
肚皮又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敲了敲。
苏晚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她拿起手机,翻到陈默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五月三号那张长城的照片。她看着照片里那个笑着的年轻人,轻声说:“陈默,你感觉到了吗?你的孩子会动了。”
她退出微信,打开草稿箱。里面已经存了十几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每一条都是她在深夜写下的,写完了,又不敢发。她知道陈默收不到,可她觉得,只要她写了,那些话就存在了。
她打了一行新的:“陈默,今天宝宝踢我了。特别有力气。我觉得是男孩在踢,女孩比较文静。你说呢?”
打完,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下面写着: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
苏晚看着那个感叹号,愣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要学着往前走了。
第七章 年关
腊月二十八,林家开始准备过年。
这是陈默走后的第一个年,谁也没提这事,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林秀兰去镇上买了对联、福字、还有一挂鞭炮。陈建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周敏在厨房炸丸子、蒸年糕。苏晚挺着大肚子坐在堂屋里,帮忙剪窗花。
除夕那天下午,刘桂香来了。她拎着两大袋子年货,进门就说:“大姐,我来蹭顿年夜饭。”
林秀兰笑着说:“欢迎欢迎,人多热闹。”
刘桂香看见苏晚的肚子,眼睛亮了一下:“闺女,你这肚子真大。医生说是双胞胎,我还不信,现在信了。”
苏晚说:“妈,你坐。”
刘桂香坐下,打量着堂屋。墙上挂着陈默的照片,黑框擦得干干净净,前面摆着一盘苹果、一盘糖果。刘桂香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孩子长得精神。”
林秀兰说:“随他爸。”
刘桂香没再说什么。
年夜饭很丰盛。林秀兰做了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周敏炸了春卷、藕夹,刘桂香带了一只烤鸭。桌子坐满了人,陈建、周敏、陈小虎、林秀兰、苏晚、刘桂香,六个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陈小虎吃着吃着,忽然问:“奶奶,叔叔去哪儿了?”
桌上安静了一秒。林秀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陈小虎碗里,说:“叔叔去很远的地方了。”
陈小虎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林秀兰说:“等小虎长大了,叔叔就回来了。”
陈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饭。大人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
吃完饭,陈建在院子里放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里,苏晚坐在堂屋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烟花。她摸着肚子,轻声说:“宝宝,过年了。这是你们第一个年。”
她想起去年过年,陈默还在。他带着她去南昌的绳金塔看灯,人挤人,他把她护在怀里,说:“苏晚,明年过年咱们回家过。”
那时候她以为,明年的意思是今年。可现在她才明白,有些人的明年,永远也到不了。
初一早上,苏晚被一阵阵肚子疼惊醒了。她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去了趟厕所,可疼得越来越厉害。她叫醒林秀兰,林秀兰一看,脸色变了:“苏晚,你这是要生了。”
苏晚慌了:“才八个月,怎么就要生了?”
林秀兰二话不说,叫醒陈建,让他开车送苏晚去医院。陈建披上衣服就往外跑,周敏赶紧拿上苏晚的待产包。刘桂香也起来了,帮着扶苏晚下楼。
车上,苏晚疼得满头大汗,抓着林秀兰的手,声音发颤:“阿姨,我怕。”
林秀兰攥紧她的手:“别怕,有阿姨在。孩子没事,你也没事。”
到了县医院,医生一检查,说宫口已经开了三指,必须马上进产房。苏晚被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林秀兰一眼,眼神里全是恐惧。
林秀兰站在产房门口,腿软得站不住。陈建扶着她,说:“妈,没事的。”
林秀兰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想起二十九年前,她生陈默的时候,也是早产,也是冬天。那时候她躺在产床上,疼得死去活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孩子一定要活下来。
现在,她的儿媳妇躺在里面,生的是陈默的孩子。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陈默,你保佑苏晚,保佑你的孩子。妈求你了。”
第八章 双胞胎
苏晚在产房里待了六个小时。
早上七点十三分,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四斤八两。七点二十一分,第二个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四斤二两。因为是早产,两个孩子都被送进了保温箱。
护士出来报喜的时候,林秀兰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捂着嘴哭了出来。陈建红着眼眶给周敏打电话,周敏在电话那头也哭了。刘桂香站在旁边,嘴里念叨着:“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苏晚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她笑了。她看着林秀兰,声音虚弱:“阿姨,孩子没事。”
林秀兰握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苏晚在医院住了五天。林秀兰每天来回跑,送汤送饭。刘桂香也没走,在医院陪床。两个老太太轮流照顾苏晚和两个孩子。
保温箱里的两个孩子,一天比一天好。男孩长得快些,女孩慢些,但医生说都没问题,再过几天就能出院。
苏晚每天坐在保温箱旁边,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两个孩子。男孩的眉毛像陈默,浓浓的,有点倔。女孩的嘴巴像她,小小的,微微翘着。
她想起陈默信里写的那句“下辈子我还做你儿子”,心里想,不用下辈子了。这辈子你给了我两个孩子,够了。
出院那天,陈建开车来接。林秀兰抱着男孩,苏晚抱着女孩,刘桂香拎着大包小包。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回了家。
到家以后,林秀兰把两个孩子放在苏晚床上,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两个孩子闭着眼睛,睡得安安稳稳。林秀兰坐在床边,看看男孩,又看看女孩,怎么看都看不够。
“苏晚,”林秀兰说,“谢谢你。”
苏晚说:“阿姨,应该我谢你。”
林秀兰摇摇头:“你不懂。陈默走以后,我以为我这辈子完了。可你给了我两个孩子,给了我活下去的念想。”
苏晚握住林秀兰的手:“阿姨,咱们一起把孩子养大。”
林秀兰点头:“一起。”
那天晚上,苏晚在草稿箱里打了一行字:“陈默,你的儿子女儿出生了。男孩像你,女孩像我。你放心,我会把他们养大。你在那边,好好的。”
她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上又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但苏晚没有再难过。她看着身边熟睡的两个孩子,心里想,陈默不在了,但他的孩子还在。这就是她以后的全部。
第九章 起名
两个孩子满月那天,林家摆了几桌酒。来的都是自家人,陈建、周敏、陈小虎、刘桂香,还有几个关系好的邻居。
酒席上,大家商量着给孩子起名字。陈建说:“妈,你不是早就想好了吗?”
林秀兰说:“我想的是男孩叫陈念默,女孩叫陈念晚。”
刘桂香听了,说:“念默念晚,念着他们爸,也念着他们妈。好是好,可苏晚以后要是嫁人,孩子名字里带着别人的姓,不合适。”
苏晚说:“妈,我没想嫁人的事。”
刘桂香说:“你现在没想,以后呢?孩子上户口,总得有个姓。姓陈我没意见,可名字得改改。念默念晚,听着太苦了。”
林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亲家母说得有道理。苏晚,你说呢?”
苏晚想了想,说:“男孩叫陈知遥,女孩叫陈知念。知遥知念,知道他们爸在远方,也知道我们念着他。”
林秀兰念了两遍:“陈知遥,陈知念。好,好。”
刘桂香也说:“这个好。不苦,有念想。”
于是两个孩子的名字就这么定了。男孩叫陈知遥,女孩叫陈知念。
满月酒那天晚上,苏晚把两个孩子的名字写在纸上,贴在床头。她看着那两行字,心里想,陈默,你有儿子有女儿了。他们叫知遥和知念。你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
第十章 苏晚的春天
知遥和知念三个月大的时候,苏晚开始在家做线上客服。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接电话、回消息,处理客户的问题。工资不高,但够她自己花销。
林秀兰帮她带孩子,白天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给苏晚做饭。两个人配合默契,日子虽然忙碌,但也过得去。
赵明远偶尔会发微信问候。他不常来,但每次来都会带些东西。有时候是两罐奶粉,有时候是一盒婴儿用品。他不多说话,坐一会儿就走。苏晚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但她没有回应。
直到春天来了。
三月底的一天,赵明远约苏晚吃饭。苏晚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两个人坐在县城一家小饭馆里,点了几个菜。赵明远说了很多话,关于他的过去,关于他的离婚,关于他对苏晚的心意。
苏晚听着,没有打断。等赵明远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赵医生,你是个好人。可我心里有陈默,装不下别人。”
赵明远说:“我知道。我不急。我可以等。”
苏晚摇摇头:“你不用等。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放下,也许一辈子都放不下。你这样等下去,对你不公平。”
赵明远看着她,说:“苏晚,我离过婚,我明白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以后想找个人,我在这里。”
苏晚没说话。她站起来,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苏晚想了很多。她想起陈默,想起他的笑,想起他的账本,想起他信里的那句话。她知道,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陈默。但她也知道,她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去。
她回到家,看见林秀兰正抱着知遥在院子里晒太阳,知念躺在摇篮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苏晚走过去,接过知念,抱在怀里。
林秀兰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苏晚说:“阿姨,赵明远找我吃饭了。”
林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是不是想追你?”
苏晚点头。
林秀兰说:“你怎么想的?”
苏晚说:“我不知道。我心里乱。”
林秀兰把知遥放在摇篮里,站起来,拍拍苏晚的肩膀:“苏晚,阿姨跟你说句实话。陈默走了,你守着他的孩子,阿姨感激你。可阿姨不能让你守一辈子。你才二十六,你得过你自己的日子。”
苏晚说:“可我怕别人说闲话。”
林秀兰说:“谁爱说谁说去。你的日子你自己过,跟别人没关系。”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阿姨,我舍不得你。”
林秀兰抱住她:“傻孩子,我又不是让你走。你想跟谁好就跟谁好,你还是我孙子的妈,还是我闺女。”
苏晚在林秀兰怀里哭了一场。哭完了,她擦擦眼泪,说:“阿姨,我想再等等。等孩子大一点再说。”
林秀兰点头:“行。不急。”
那天晚上,苏晚在草稿箱里打了一行字:“陈默,今天赵明远跟我说他想追我。我没答应,也没拒绝。你说我该怎么办?你要是还在,你肯定会说‘苏晚,你找个好人嫁了吧’。我太了解你了。你就是这么傻。”
她按了发送键。红色感叹号跳出来,她没有难过。
她已经习惯了。
第十一章 陈默的银行卡
四月的一天,苏晚去银行取钱,顺便查了一下陈默那张卡的余额。她输入密码,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八万零三百二十七块。
她取了两千块,准备给孩子买些换季的衣服。柜台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张单子,说:“这是最近一年的交易明细,您要不要看一下?”
苏晚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愣住了。
交易明细显示,从去年六月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转账,金额不等,有时候五百,有时候八百。转账方是一个叫“苏晚”的账户。
苏晚仔细看日期,那些转账都是在她和陈默分手之后。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每个月都有。
她想起陈默走之前那段时间,她偶尔会收到银行短信,说有人给她转账。她以为是医院的工资,没在意。后来她辞职了,也没再关注。
原来那些钱,是陈默转的。
苏晚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单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想起陈默跑网约车到凌晨,想起他账本上写的“把钱留给妈吧”,想起他信里说“这辈子欠苏晚的,下辈子还”。
他一直在还。用他仅有的方式。
苏晚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她回到家,把陈默的账本和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草稿箱,打了一行字:
“陈默,我今天去银行了。我看到你给我转的那些钱了。你这个傻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你放心,那些钱我一分没花。我留着,给知遥和知念上学用。你在那边,别省着,想吃啥吃啥。我这边,你不用操心。”
她按了发送键。
红色感叹号跳出来。她看着那个感叹号,忽然笑了。
她知道,陈默听得见。
第十二章 清明
四月四号,清明节。
林秀兰一大早就起来了,煮了一锅艾草鸡蛋,又蒸了一笼青团。陈建买了香烛纸钱,周敏准备了供品。苏晚给知遥和知念换上新衣服,用背带把知遥背在胸前,抱着知念。
一家人去后山给陈默上坟。
陈默的坟在村后头的山坡上,挨着他爸。坟头的草已经长出来了,绿油油的。陈建把草拔了,添了新土。林秀兰把青团和鸡蛋摆在墓碑前,点了香烛。
墓碑上刻着:陈默之墓。旁边一行小字:生于一九九五年,卒于二零二四年。
林秀兰站在墓碑前,看着那行字,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苏晚抱着知念,背着知遥,走到墓碑前。她把知念放在地上,让她靠着墓碑,然后蹲下来,把知遥从背带里解出来,也放在地上。
两个孩子在墓碑前坐着,一个抓青团,一个扯纸钱。苏晚看着他们,轻声说:“陈默,你的孩子来看你了。知遥,知念。你看到了吗?”
风吹过来,把纸钱的灰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
林秀兰蹲下来,把知遥抱起来,擦了擦他脸上的灰。她说:“陈默,你放心。孩子我和你媳妇会养大。你在那边,别操心。”
陈建站在后面,红着眼眶。周敏拉着陈小虎的手,小声说:“小虎,给叔叔磕个头。”
陈小虎走过去,跪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头。他站起来,问:“妈,叔叔能看见我吗?”
周敏说:“能。叔叔在天上看着你呢。”
陈小虎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云。
苏晚站在墓碑前,看着陈默的名字,心里想了很多。她想说很多话,可一句也说不出来。最后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陈默,我来看你了。”
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转过身,抱起知念。
一家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林秀兰走在最前面,抱着知遥。苏晚跟在后面,抱着知念。陈建和周敏牵着陈小虎走在最后。
阳光照在山坡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晚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默的墓碑立在半山腰,在阳光下,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她轻声说:“陈默,明年我还来。”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第十三章 苏晚的决定
五月,知遥和知念半岁了。两个孩子长得壮实,知遥已经会翻身,知念会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林秀兰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她乐在其中。
苏晚的线上客服工作稳定了,工资涨到三千五。她还在网上接了些兼职,每个月能多挣千把块。她攒了些钱,想着以后给孩子用。
赵明远还是偶尔来。他不多话,来了就帮着干活。有时候修修院子里的水管,有时候给林秀兰带些降压药。林秀兰对他印象不错,私底下跟苏晚说:“赵医生人实在,靠得住。”
苏晚没接话。
五月的一天晚上,苏晚把知遥和知念哄睡了,坐在院子里发呆。林秀兰出来收衣服,看见她,就坐过去陪她。
“想什么呢?”林秀兰问。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姨,我想搬出去。”
林秀兰愣了一下:“搬出去?搬哪儿?”
苏晚说:“我想在镇上租个房子。离得不远,走路十分钟。我带着孩子住,白天你帮我带,晚上我自己带。这样你也不用那么累。”
林秀兰没说话。
苏晚又说:“阿姨,我不是要离开你。我就是觉得,我不能一直住在你家。你年纪大了,我带着两个孩子,吵吵闹闹的,你休息不好。”
林秀兰说:“我不累。”
苏晚说:“我知道你不累。可阿姨,我也想有个自己的家。我跟孩子,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不能一直住在陈默的房间里,看着他的照片,每天都在提醒自己,他不在了。”
林秀兰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行。你想搬就搬。镇上房子不贵,我帮你找。”
苏晚说:“阿姨,我不是要跟你撇清关系。孩子还是你的孙子孙女,你还是我阿姨。”
林秀兰说:“我知道。你就是想自己站起来了。”
苏晚点头,眼泪掉下来。
林秀兰握住她的手:“苏晚,你能这么想,阿姨高兴。陈默要是知道,他也高兴。”
六月,苏晚在镇上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月租六百。林秀兰帮她添置了些家具,陈建帮忙刷了墙,周敏买了窗帘和床上用品。苏晚带着知遥和知念搬了进去。
搬家那天,林秀兰站在院子里,看着苏晚抱着孩子上了面包车。她没有哭,只是挥挥手,说:“常回来看看。”
苏晚说:“阿姨,我明天就回来。你帮我带孩子呢。”
林秀兰笑了:“对,明天就回来。”
面包车开走了。林秀兰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巷子尽头,转身回了屋。她坐在陈默的房间里,看着空荡荡的床,心里有些空。
但她知道,苏晚做得对。
苏晚需要自己的生活。她不能永远活在陈默的影子里。
第十四章 赵明远的真心
苏晚搬出去以后,赵明远来得更勤了。
他每次来都带着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玩具。他陪知遥玩,帮知念换尿布,做得有模有样。苏晚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有时候会忍不住笑。
赵明远说:“你别笑,我这是第一次当爸。”
苏晚愣了一下:“你不是还没当爸吗?”
赵明远说:“以后当了,就有经验了。”
苏晚没接话。
七月的一天,赵明远约苏晚出去吃饭。苏晚把孩子交给林秀兰,去了。
两个人坐在饭馆里,赵明远说:“苏晚,我知道你心里有陈默。我不要求你忘了他。我只想告诉你,我愿意跟你一起照顾知遥和知念。我会把他们当自己的孩子。”
苏晚低着头,手里搅着杯子里的吸管。
赵明远又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你回去好好想想。如果你愿意,我们就试试。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缠着你。”
苏晚抬起头,看着赵明远。他的眼睛很诚恳,没有一丝轻浮。她想起陈默,想起他的笑,想起他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她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说:陈默不会希望你一直一个人。
她说:“赵明远,你给我点时间。”
赵明远点头:“好。我等。”
苏晚回到家,把知遥和知念哄睡,坐在阳台上发呆。她拿出手机,打开草稿箱,打了一行字:
“陈默,今天赵明远跟我说,他愿意跟我一起照顾孩子。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我想问问你,如果你还在,你会怎么说?”
她按了发送键。红色感叹号跳出来。
她看着那个感叹号,忽然笑了。她知道陈默会说什么。他一定会说:“苏晚,你傻啊?有人愿意对你好,你还犹豫什么?”
她轻声说:“知道了,陈默。我再想想。”
第十五章 林秀兰的心事
苏晚搬走以后,林秀兰一下子闲了下来。小卖部生意不忙,她每天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周敏看出婆婆不对劲,跟陈建说:“妈是不是想孩子了?”
陈建说:“肯定想。知遥知念从小就在她跟前,一下子搬走了,她不习惯。”
周敏说:“要不周末把孩子接过来住两天?”
陈建说:“我跟苏晚说一声。”
周末,苏晚把知遥和知念送了过来。林秀兰看见两个孩子,笑得合不拢嘴。她抱着知遥,亲了又亲,又抱起知念,逗她笑。两个孩子跟她亲,伸手抓她的头发,抓她的脸。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林秀兰的笑脸,心里酸酸的。她知道,林秀兰这几个月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走路没以前利索了。
苏晚说:“阿姨,要不我搬回来住吧。”
林秀兰摇头:“不用。你住你的。我周末看看孩子就行。”
苏晚说:“可你一个人……”
林秀兰打断她:“我一个人习惯了。你不用担心我。你把孩子带好,把自己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苏晚没再坚持。
那天晚上,林秀兰把两个孩子哄睡了,坐在堂屋里,看着陈默的照片发呆。她想起陈默小时候,也是这么闹腾。每天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跑出去疯玩,天黑了才回来。她拿着扫帚追着他打,他一边跑一边笑。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林秀兰擦了擦眼角,站起来,把陈默的照片擦了擦。她说:“陈默,你儿子闺女都长得好。你放心。”
窗外月光清亮,照在陈默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年轻人笑着,像在说:妈,我知道。
第十六章 知遥和知念
日子一天天过去,知遥和知念会爬了,会站了,会叫妈妈了。
知遥先会叫的是“妈妈”,苏晚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知念先会叫的是“奶奶”,林秀兰听见了,抱着知念转了好几圈。
苏晚每个周末都带孩子回林家。林秀兰提前买好菜,做一桌子好吃的。陈建和周敏也带着陈小虎回来,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
陈小虎特别喜欢知遥和知念。他趴在摇篮边上,用手指戳知遥的脸,说:“弟弟,叫哥哥。”
知遥不理他,翻了个身,继续睡。陈小虎又去戳知念,知念伸手抓他的手指,抓得紧紧的。陈小虎笑了:“妹妹力气好大。”
周敏在旁边看着,说:“小虎,你以后要保护弟弟妹妹。”
陈小虎点头:“嗯,谁欺负他们,我就打谁。”
大人们都笑了。
苏晚看着这一切,心里暖暖的。她想,陈默要是还在,看到这些,该多高兴。
第十七章 苏晚和赵明远
八月,苏晚答应了赵明远。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通了。她不能一辈子活在陈默的影子里。陈默走了,但她还活着。她还有知遥和知念,她得为他们活,也得为自己活。
赵明远很高兴。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庆祝,只是买了两束花,一束给苏晚,一束给林秀兰。林秀兰接过花,笑着说:“赵医生,你以后对苏晚好点。”
赵明远说:“阿姨,你放心。”
苏晚把这事跟刘桂香说了。刘桂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闺女,你想好了就行。妈支持你。”
苏晚说:“妈,谢谢你。”
刘桂香说:“谢什么。你过得好,妈就高兴。”
苏晚和赵明远开始正式交往。赵明远每周来两次,陪苏晚和孩子们。他带知遥去公园玩,给知念买漂亮的小裙子。知遥和知念慢慢接受了这个叔叔,有时候赵明远来了,知遥会伸手要他抱。
苏晚看着赵明远抱着知遥,心里想,也许这就是日子。陈默不在了,但日子还得往下过。她可以把陈默放在心里,同时接受赵明远的好。这不矛盾。
第十八章 林秀兰的托付
九月,赵明远跟苏晚求婚了。
他没有买钻戒,只是买了一对银戒指,说:“苏晚,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虚的。这个戒指不贵,但我真心实意。”
苏晚看着那对银戒指,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赵明远,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赵明远说:“你说。”
苏晚说:“知遥和知念,永远姓陈。他们永远都是陈默的孩子。你不能要求他们改姓,也不能要求他们叫你爸。”
赵明远点头:“我知道。我不要求。他们叫我叔叔就行。等他们长大了,愿意叫我什么就叫什么。”
苏晚又说:“还有,我以后每年清明都要去给陈默上坟。逢年过节,我要带孩子回林家。你不能拦我。”
赵明远说:“我不拦。我陪你去。”
苏晚看着赵明远,眼眶红了。她说:“赵明远,你是个好人。”
赵明远笑了:“你也是。”
苏晚把赵明远求婚的事告诉了林秀兰。林秀兰听了,半天没说话。然后她站起来,走进房间,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
她把布包递给苏晚,说:“苏晚,这是陈默的银行卡。里面的钱,你拿着。就当是陈默给你的嫁妆。”
苏晚打开布包,里面是陈默那张银行卡,还有那封信和账本。她看着那些东西,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阿姨,”苏晚说,“这钱我不能要。这是陈默留给你的。”
林秀兰摇头:“陈默留给我的,我已经收了。这八万块钱,是他攒的彩礼。他没来得及给你,我替他给。”
苏晚哭着摇头:“阿姨,我不要。”
林秀兰把布包塞进苏晚手里:“拿着。你要是不拿,我心里过不去。陈默要是活着,这钱本来就是给你的。现在他没了,我替他给。”
苏晚抱着布包,哭得说不出话。
林秀兰又说:“苏晚,你以后跟赵明远好好过。知遥和知念,你愿意带就带,不愿意带就放我这儿。我还能动,能帮你带几年。”
苏晚说:“阿姨,孩子我自己带。你年纪大了,该歇歇了。”
林秀兰笑了一下:“歇什么歇。我孙子孙女,我不带谁带。”
第十九章 婚礼
十月,苏晚和赵明远在镇上办了几桌酒。
没有大操大办,就是请了自家人和几个关系好的朋友。林秀兰、陈建、周敏、陈小虎、刘桂香,还有医院的几个同事。
苏晚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没有穿婚纱。赵明远穿了一身西装,打着领带,有些拘谨。知遥和知念被林秀兰和刘桂香一人抱一个,坐在主桌旁边。
婚礼上,赵明远说:“苏晚,谢谢你愿意嫁给我。我知道你心里有陈默,我不介意。我只想跟你一起,把知遥和知念养大,把日子过好。”
苏晚说:“赵明远,谢谢你愿意接受我和孩子。我会好好跟你过日子。”
两个人交换了戒指,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林秀兰坐在台下,看着苏晚和赵明远,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想起陈默,想起他要是还在,今天站在苏晚身边的应该是他。可她也知道,陈默不会希望苏晚一个人过一辈子。
她擦了擦眼角,站起来,举起酒杯:“来,大家干一杯。祝苏晚和赵明远白头偕老。”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
苏晚走到林秀兰身边,抱住她,轻声说:“阿姨,谢谢你。”
林秀兰拍拍她的背:“傻孩子,谢什么。好好过日子。”
第二十章 尾声
又是一年清明。
苏晚带着知遥和知念去给陈默上坟。赵明远跟着,手里提着香烛纸钱。知遥和知念已经会走路了,两个人手牵着手,跟在苏晚后面。
到了坟前,苏晚蹲下来,把青团和鸡蛋摆好。知遥问:“妈妈,这是谁的坟?”
苏晚说:“这是你们爸爸的坟。”
知念问:“爸爸?爸爸不是在照片里吗?”
苏晚说:“对。爸爸在照片里,也在这里。你们给爸爸磕个头。”
知遥和知念跪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头。他们不懂什么是死亡,但他们知道,妈妈让他们磕头的人,是很重要的人。
苏晚站在墓碑前,看着陈默的名字。她说:“陈默,我来看你了。知遥和知念也来了。他们长大了,会走路了,会叫妈妈了。你放心,他们很好。”
赵明远站在后面,没有说话。
苏晚又说:“陈默,我嫁人了。赵明远,你见过的。他人很好,对知遥和知念也好。你别怪我。”
风吹过来,把纸钱的灰吹起来。苏晚看着那些灰,轻声说:“陈默,你在那边,好好的。我这边,你不用担心。”
她转过身,抱起知念,牵着知遥,往山下走。赵明远跟在后面。
走到半山腰,苏晚回头看了一眼。陈默的墓碑立在阳光下,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她想起陈默信里的那句话:“下辈子我还做你儿子。”
她轻声说:“陈默,下辈子,我还做你的苏晚。”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山坡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日子还长着呢。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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