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存钱
我今年七十三了。
昨天去银行查了查余额,活期折子上躺着三万两千五百块钱。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把那个数字看了三遍,然后慢慢把折子折好,塞进贴身的布兜里。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卖豆腐的老李喊我,老陈,今天豆腐嫩,来一块不。我说来一块。他切了一块,往塑料袋里一装,递给我。我掏出五块钱,他找我两块钱。我捏着那两块钱硬币,站在菜市场门口,忽然就想哭。
不是因为穷。穷我早就习惯了。是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四十年前,我三十三岁,在县里的纺织厂当车间主任。那时候一个月工资八十九块五,老婆在食堂打饭,一个月五十四块。我们俩加起来,一个月小一百五。那时候一百五是什么概念?能养活一家四口,还能存下二十块。
我老婆叫秀英,人老实,话不多,手巧。我那会儿年轻,心高,觉得车间主任算个啥,早晚得往上走。每天下班回来,吃完饭就趴在桌上写材料,想往厂部调。秀英从来不吵我,她把两个孩子哄睡了,就坐在我旁边纳鞋底,或者补衣裳。灯是十五瓦的灯泡,昏黄昏黄的。她纳一会儿,抬头看我一眼,也不说话,就那么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时候我们每个月存二十块。雷打不动。存折放在衣柜最上面的抽屉里,和她的嫁妆银镯子放在一起。
我那时候觉得,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不是因为多有远见,是因为我爸教我的。我爸是个木匠,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他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他说,人这一辈子,不知道哪块云彩有雨,兜里得有点底。
我爸那点底,救过我们家两次。一次是我妈生病,一次是我哥盖房子娶媳妇。都是靠着平时一点一点攒下来的钱,没求过人,没借过债。
所以我从结婚开始就存钱。二十块,后来涨到三十块,后来涨到五十块。存折上的数字慢慢爬,像蜗牛爬墙,慢,但一直在往上走。
八八年,厂里分房子。我们原来住的是平房,一间半,下雨漏,冬天冷。分房子要交三千块集资款。我二话没说,从存折上取了三千。秀英说,取这么多,咱还存不存了。我说,房子是大事,先住进去再说,钱以后还能攒。
那三千块,是我们攒了六年多的。
搬进楼房那天,秀英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三楼,能看见远处的河。她说,老陈,你看,咱也有楼房住了。我说,那可不。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会一直这么好下去。
九三年,厂里开始不景气。先是拖欠工资,后来是半停产,最后九六年彻底倒闭了。我四十二岁,下岗了。
下岗那天,我走出厂门,站在马路上,不知道往哪走。三十八块钱的遣散费,装在信封里,捏在手里,薄薄的一层。
秀英没问我怎么回事。她接过信封,打开看了看,说,没事,咱还有存折呢。
那时候存折上还有一万两千多块。
一万两千块,九六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那是我们家的底气。靠着这笔钱,我摆过地摊,卖过水果,后来在火车站附近开了个小饭馆,卖拉面。秀英掌勺,我招呼客人,和面,洗碗。起早贪黑,一年下来,能挣个万把块。
那几年,存折上的数字又开始往上爬了。虽然慢,但一直在爬。
我儿子九八年考上大学。师范,学费不高,一年两千八。但加上生活费,一年怎么也得五六千。女儿小两岁,在读高中。两个孩子的开销,加上饭馆的房租,日子紧巴巴的。但秀英说,再紧也得存。她说,老陈,你记着,兜里没钱,腰杆就直不起来。
她说的对。
零三年,我四十九岁。饭馆对面开了家连锁面馆,装修新,味道也不差,我们的生意一落千丈。撑了半年,关了。关张那天,我把锅碗瓢盆该卖的卖了,剩下的拉回家。秀英站在空荡荡的店面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没说话。
那时候存折上剩八千多块。
我又去找活干。这个年纪,没技术,没学历,能干啥?去工地搬砖,人家嫌我老。去当保安,人家说超龄了。最后在一家物流公司找了个看大门的活,一个月六百块,包一顿午饭。
秀英去给人家当保姆,一个月五百块,管吃管住,但得住人家家里。
我们分开了。她住在东头那个退休老教师家里,我住在西头物流公司的门房里。周末她回来,带一兜子人家吃剩的好东西,排骨,鱼,水果。我说你吃没吃。她说吃了吃了。但她瘦了。
那时候我五十一,她四十九。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存折上的数字,又慢慢爬到了一万五。
零八年,儿子大学毕业,在市里当老师。女儿也工作了,在县城的超市当收银员。我们俩都松了一口气。秀英不干保姆了,回来跟我一起住。我还在看大门,她在家做饭,收拾屋子。日子清贫,但安稳。
我以为,安稳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一二年,秀英查出了病。
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
医生说,手术可以做,但后续治疗费用高。化疗,放疗,靶向药,算下来,没有二三十万下不来。
我拿着诊断书,站在医院走廊里,腿发软。
回家翻存折。这些年,给儿子办婚礼花了一万,给女儿凑首付借出去两万,加上日常开销,存折上只剩三万八千块了。
三万八。
二三十万,三万八连个零头都不够。
我去找亲戚借。大哥说,老陈啊,我儿子刚买了房,手头紧。二姐说,你侄女要结婚,我得给她准备嫁妆。三舅说,我那点退休金,吃药都不够。
我一家一家跑,跑了八家,借到一万二。
加起来五万。
五万块钱,够什么?够两次化疗。
秀英第一次化疗回来,吐得昏天黑地。她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拉着我的手说,老陈,别治了。我说不行,必须治。她说,咱没钱,别折腾了。我说,钱的事你别管。
她哭了。我也哭了。
她最后还是走了。一三年春天,走的时候五十九岁。
走之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老陈,你要是听我一句劝,就多存点钱。兜里有钱,人就有底气。没钱,连命都保不住。
她走的时候,我们的存折上还剩八千多块。全花光了,还欠了一万二的债。
那一年我五十九岁。
后来我慢慢把债还了。儿子帮了一些,我自己省了一些。六十二岁那年,物流公司不干了,我也看不成大门了。开始领养老金,一个月一千一百块。后来涨了几次,现在一个月一千六百三。
一千六百三,在县城,够吃饭,够交水电费,够买药。但存不下什么钱。
这些年,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每个月养老金到账,先存五百。雷打不动。五百块,一年六千。从六十二岁到现在,存了十一年,加上利息,三万两千五百块。
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昨天在银行,我把那个数字看了三遍。三万二。七十三岁的人,三万二。
有人说,你儿子不是当老师吗,女儿不是有工作吗,你怕什么。
我不怕。但我不能靠他们。儿子有儿子的家,女儿有女儿的难处。我年轻的时候没给他们攒下什么,老了不能再给他们添负担。
我那个存折,就是我的底。就像我爸当年说的,兜里得有点底。
这底不是用来享受的。不是用来旅游的,不是用来吃好的穿好的。是用来防身的。人老了,病来了,不能像当年秀英那样,因为没钱,连治都不敢治。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老人了。隔壁单元的张大爷,中风了,儿子在外地,媳妇不愿意出钱,就那么躺在床上,熬了半年,走了。楼下李婶,摔了一跤,股骨头断了,手术要五万,家里拿不出来,就那么躺着,褥疮烂到骨头,最后感染了,人没了。
他们不是没有儿女,是没有钱。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有时候真的寸步难行。
我那个三万二,可能不够一次大手术。但够我住几天院,够我买点药,够我在最后那几天,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就够了。
前几天,我孙子放暑假来看我。他二十二了,刚参加工作,在省城一家公司做销售。小伙子挺精神,就是花钱大手大脚。手机一年一换,鞋七八百一双,下个馆子点一桌子菜,吃不完就扔。
我跟他聊天,说,你每个月能存下钱不。
他笑了,说,爷爷,现在谁还存钱啊,钱存在银行里贬值。我说,那你的钱呢。他说,花了呗,年轻人要享受生活。
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奶奶当年,因为没钱,化疗只做了两次就停了。
他愣住了。
我说,你爸结婚的时候,我连一万块钱都拿不出来。你姑姑出嫁,嫁妆是她自己攒的。我们这一辈子,不是不想给你留下什么,是实在没攒下什么。
他低着头,没说话。
我说,爷爷不是要你省吃俭用,是让你记住一件事。兜里得有点底。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在关键时刻,你不用求人,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在亲人和钱之间做选择。
他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但我把话说到了。
我今年七十三了。一个人住。每天早起去公园走一圈,回来买菜,做饭,吃饭,午睡,看会儿电视,晚上九点睡觉。日子简单,规律。
存折上的三万二,我不动它。除非天塌下来。
我还在存钱。每个月五百。虽然慢,但一直在往上走。
我爸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秀英说,兜里有钱,腰杆就直。
我说,存钱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在人生的风雨来临时,你有一把伞。
这把伞,可能挡不住所有的雨。但至少,能让你少淋一点。
所以,年轻人,听我一句劝。
一定要存钱。
不是为了攀比,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你自己。为了当你生病的时候,你不用在病床上算账。为了当你遇到困难的时候,你不用低三下四去求人。为了当你老了,你兜里还有一点底气,能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
存钱吧。从今天开始。哪怕每个月只存一百块。
一百块不多。但那是你的底。
人这一辈子,不知道哪块云彩有雨。但只要你兜里有底,心里就不慌。
这就是一个七十三岁老头想说的话。
三万两千五百块。我全部的身家。
但我很踏实。
因为我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而我,兜里有底。
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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