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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好长时间没有回老家了。

昨天晚上,爱人打来电话,说老家这段时间雨水多了起来,差不多每天都要下场雨;说地里的菜长得特别好,茄子、辣椒、白菜、水萝卜,比赛似的,一个人在家,吃不过来,只能眼瞅着它们一天天变老,废在了地里。末了,说了句,峡河边的荻花白了。

荻花白了,秋天真正地到了。让人一下想起了杜荀鹤的《溪岸秋思》‌来:“秋风忽起溪滩白,零落岸边‌芦荻花‌。”不知为什么,平常不过的荻花,总是引人牵绊,引人愁思,牵绊什么愁思什么呢?有时有对象,有时又没什么,具体又模糊,像一个人,又像一个梦。上床脱衣时,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有些凉意,我猛然想起来,马上就十一了。不管怎么说,明天,必须回家了。

我一直认为荻和芦苇同属,它们的叶、秆、花都很相似,又都喜欢生长在水边,差别的只是个头大小。后来才知道,荻属于芒属,芦苇属于芦苇属,芦竹则属于芦竹属,它的体形与花都更高大些。还有一点差别是,芦苇芦竹的花一律呈鸭灰色,而荻花白得如雪。

芦花和荻花,花期都很长,芦花开得早,荻花要晚一拍。荻花白时,国庆节就到了,仿佛荻花是专为节日而开、为节日而白的。这个时节,所有的山花都凋谢了,只有荻花茫茫的白,仿佛一片云落错了地方,铺在了河滩上。

老家的习俗是,过节这天,一定要折一束荻花插在瓶子里,摆在家里显眼的位置,有什么寓意?其实也没人搞得清楚,似乎少了一束荻花,家就少了什么,节就过得没滋没味。荻花本不是花,也不需要水来滋养,就随手一插,不盛开,也不凋零,一直要插到来年春暖花开,甚至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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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进峡河沟口时,天色还早,今天却是出奇地晴。天蓝得像蓝玻璃一样,云很少,一缕一缕的,飘忽不定。公路随河水婉转,河岸一段一段的,一段荻花多,一段芦花多。好几年没有发大水了,河柳也起来了,与芦花荻花争夺着领地。

爱人正在掰玉米,屋檐下已堆了老大一堆,金灿灿的。今年雨水不好不坏,收成不丰不歉。我把肉和豆腐从车斗里取出来,放进冰箱里,这是为晚上过节包饺子准备的。

我开始绑玉米吊儿,爱人停了地里的活,在厨房剁饺子馅和擀面皮。

在乡下农村,无论什么节,都是喜庆的节日,又没什么娱乐,必须得吃顿好的,算是应节,算是乐事,不然,还叫什么节日呢?

记得去年十一,家里吃的是炖排骨,排骨自然是街上超市买回来的,搭配的食材是地里一个冬瓜,冬瓜长到了两尺多长,大碗那么粗,像一个怪物。冬瓜配排骨是最美的吃法,油腻被清淡消解,清淡又被油腻添了味道。在我们这儿,很少有谁家种冬瓜,除了炖排骨,还真不知道它的吃法。去年在邻省的朋友家,看到他把冬瓜子晒在窗台上,我随手捻了几颗,清明节那天种下去,想不到还真出了苗,长出了这个大冬瓜来。

绑玉米吊儿看似简单,却是个细致活,因为要吊在空中度过漫长的秋天,到它干透,必须绑得紧紧实实,否则某些会掉落下来,甚至引起整串的连锁反应。绑着,想着杂七杂八的事,不觉饺子就熟了。爱人把桌子搬到屋檐下,饺子端上桌。热腾腾的饺子香气四溢,像一件件艺术品,让人不忍下口。太阳开始下山了,可以看到峡河边荻花的白影,而西边的群山像新画的画儿,逶迤,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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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馅因为加了香菇,又鲜又浓郁。麦子是十年前的麦子,虽然是新磨的,其实已算不上新面,颜色有点微黄,嚼着也有点粘,有点甜味。说是十年陈麦有镇惊安神的作用,常被中医用来作稳定情绪的辅助药物,是不是今晚会睡得很安稳?

吃完了饭,天已完全黑透了,天上繁星点点。

爱人收拾碗筷,我想起去年春节还剩下一支二踢脚在柜子里。把它拿出来,打开包装纸,还像新的一样。点着引信,它嗖的一声飞上了天空,飞得又直又高,仿佛进了星群。嘭的一声,火花四散开来,成了星星的一部分,天空猛然明亮,无数的小星星落下来,落下来,又像开满了一天空的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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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新大众文艺·大众抒写|陈年喜:荻花白时正是秋》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金晖 钱卫

图片来源:AI生图

来源:作者:陈年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