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春,长江三峡一带,毛泽东乘船经过白帝城,和船上的女工作人员聊起了李白。

他问对方是否会背《早发白帝城》,得到的回答是否定的。毛泽东没有责备,只是笑着说:“我教你。”随后便把“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几句逐字教给她,直到对方能够完整背诵,才回到舱内。

这件小事,往往比一句抽象评价更能说明问题。毛泽东读李白,不是把诗当作书本上的古董,而是把它带进山川、航行、谈话和日常生活里。李白诗中的速度感、开阔感,以及不受拘束的想象力,始终在他的阅读经验中占有特殊位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毛泽东曾评价李白:“空前绝后的不朽的艺术家,中国至今没有人能超过李白、杜甫的诗才。”这句话的分量很重。因为在毛泽东看来,李白的价值并不只在于名句多、声调高,更在于他能够把个人情绪写成大山大河,把神话想象化为可以触摸的艺术场景。

1942年秋,延安枣园,毛泽东宴请吴玉章、范文澜、柯仲平等文化界人士。席间谈到诗文,气氛逐渐活跃。散席后,柯仲平仍在饮酒,毛泽东便陪他继续谈诗。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接连引用李白诗句。

毛泽东说:“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柯仲平接道:“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几句往来,看似是酒席上的兴致,背后却是长期积累的阅读功夫。李白的篇章、句式和气韵,已经熟悉到能够脱口而出。这样的熟悉,不是临时翻检书本,而是多年反复诵读形成的记忆。

1948年3月23日,毛泽东率中共中央机关东渡黄河。船行水上,他面对奔涌的黄河,背诵起《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渡河本身是一次重要行动,而李白的诗句恰好把眼前的河流、行进的队伍和时代的气势连接起来。

有意思的是,毛泽东欣赏李白,也常把这种阅读兴趣传给身边的年轻人。1958年过三峡时,他没有只谈诗的来历和评价,而是直接教人背诗。对普通船员而言,那不是一场正式讲授,却可能是一次终身难忘的文学启蒙。

李白的诗也曾出现在毛泽东写给亲人的信中。1959年8月,毛泽东写信问候刘松林,在关心她身体和生活的同时,抄下《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中的诗句:“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

他还劝慰对方,心情烦闷时可以读些古典文学,用来排遣愁绪。到了1961年庐山工作会议期间,他又抄写其中四句,赠给中央领导同志。诗在这里不只是文学鉴赏,也承担着沟通情感、调节心境的作用。

毛泽东尤其看重《蜀道难》的艺术力量。20世纪50年代初,中央讨论知识分子问题时,他与在宝成铁路工地体验生活的作家杜鹏程谈话,提到铁路施工的艰险,说李白笔下的“蜀道”正像那些山岭道路,不过随着建设推进,蜀道会逐渐变得不再艰难。

1975年谈到《蜀道难》时,毛泽东又指出,这首诗的突出成就在艺术性。它把险峻山川、神话传说和夸张想象揉在一起,使读者仿佛亲自走进“难于上青天”的道路。这个判断很关键:评价古典作品,不能只从思想寓意出发,也要看到语言、结构、想象和气势本身的创造力。

毛泽东自己的诗词,也留下了李白的影响。《贺新郎·别友》中的“挥手从兹去”,与李白《送友人》的“挥手自兹去”只有一字不同,但情境和情绪已经发生变化。《念奴娇·昆仑》中的“安得倚天抽宝剑”,则化用了李白“安得倚天剑”的意象。“抽”字一出,动作感更强,气势也更加开张。

不过,推崇并不等于没有批评。1973年谈到秦始皇和李白时,毛泽东提及李白一面赞叹秦始皇“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一面又写其“金棺葬寒灰”,并联系李白一生求仕的经历加以议论。在他看来,李白有非凡才华,也有明显局限:胸怀天地,却始终没有完全摆脱传统士人求取功名的道路。

这正是毛泽东评价李白的完整面貌。既承认他的天才、气魄和艺术高度,也不回避其人生选择中的矛盾。毛泽东一生点评、引用古诗甚多,李白作品出现的频率尤其突出。1984年出版的《毛泽东手书古诗词选》收录117首古代诗词,其中李白诗作有14首,数量居前。

李白的诗能够穿越千年,靠的不是一个“浪漫诗人”的称号,而是文字中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量:黄河可以从天而下,蜀道可以直上青天,长风能够破浪,宝剑能够出鞘。毛泽东反复读它、用它、谈它,正因为这些诗句始终保有一种未经磨损的冲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