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薪通知拍在我桌上时,我正算着妻子手术还差多少钱。
罗永康说行情不好,全员降薪,我的工资直接砍半,顺手推来一份自愿放弃股份协议。
我看了他一眼,把协议推回去,收好工牌、笔记本、保温杯,打印好辞呈放他桌上。
他眼皮没抬。
我抱着纸箱往电梯走,办公区静得只剩空调声。
电梯门快合上,身后椅子倒地,罗永康追出来,领带歪了,额头全是汗,一把拽住我胳膊。
几十号人全抬头。
01
我在罗永康的公司干了整整十五年。
从一个跑断腿也签不下单子的业务员,到坐进独立办公室的销售总监,公司七成的客户是我一个个谈回来的。
罗永康这人精明,嘴上从来不亏人,每年年会都拍着我肩膀说老蔡你是公司的顶梁柱。
这话我听了十五年,顶梁柱不顶梁柱的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他当年那句口头承诺。
那时候我刚进公司第三年,手里攥着周薇那个大客户,罗永康怕我跳槽,在酒桌上拉着我的手说,老蔡你好好干,干满十五年,公司给你股份。
当时桌上还有财务老曹和已经退休的副总老韩。
我信了。
这一信就是十二年。
今年正好是第十五个年头。
年初我就找过罗永康一回,他笑呵呵地说急什么,年底收购谈成了,股份一次性兑现,比现在值钱得多。
我算了算,那笔钱正好够马冬梅的手术费,还能把蔡高杰后两年的学费留出来,老太太的药也能换个好点的进口品种。
我甚至跟马冬梅商量过,等钱到手,先把老房子卫生间翻修一下,她腿脚不好,蹲坑太遭罪。
可今天早上八点四十的晨会,罗永康站在投影幕布前,领带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说行业寒冬,公司要勒紧裤腰带,全员降薪。
有人小声嘀咕,他抬手压了压,说管理层带头,他本人只拿一块钱年薪。
底下没人吭声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说销售部根据业绩单独核算,蔡总监这边,薪资减半。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嗡嗡声。
我盯着他,他没看我,低头翻手里的文件夹。
旁边罗景铄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点似有似无的笑。
这小子是罗永康亲侄子,上个月空降到销售部当主管,跟我平级,工位就在我办公室对面,天天迟到早退,客户资料倒是拿得勤快。
散会后我去找罗永康。
他办公室门开着,我进去,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抬手示意坐下。
我坐在他对面,等了大概三分钟。
他挂掉电话,叹了口气,说老蔡你别多想,行情确实不好,收购方那边压价压得厉害,现金流紧张。
我说降薪可以理解,那股份的事呢?今年到期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标题写着自愿放弃股份声明。
他说收购方要求核心高管签这个,否则收购条件里有一条,老股东必须清理历史遗留问题。
我翻了翻,三页纸,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
我问,签了之后呢。
他说签了,收购完成之后,以奖金形式补偿,分三年发放。
我说那要是不签呢。
他笑了一下,说老蔡,你不签,收购方不放心,收购黄了,公司都没了,股份不股份的有什么意义。
我没签。我说回去想想。他点点头,说不急,下周给我就行。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
我经过罗景铄工位,他正拿着手机打游戏,看见我头都没抬。
我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呆。
桌上摆着马冬梅的照片,那是她去年在超市门口拍的,穿着工装,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笑得挺开心。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薇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出去。
周薇那边刚打了一笔预付款过来,是明年全年的合作定金。
这笔钱要是没了,罗永康更不可能松口。
下午两点,财务老曹来我办公室送报表,顺嘴说了一句,这次降薪名单是罗总亲自定的,全公司就三个人降,除了我就是两个后勤的老同志,降完下个月就劝退了。
他说完大概觉得失言,拍了拍嘴走了。
我坐在那儿,把报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罗永康那句顶梁柱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太阳穴发胀。
窗外终于下起雨来,雨点子砸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我起身去关窗,看见楼下罗永康的黑色奥迪正缓缓驶出地库,车灯在雨幕里晕开两团黄光。
手机响了,马冬梅打来的。
她问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
她说医院那边来电话了,手术排期定在下个月十号,让提前把费用交齐,一共八万三。
我说知道了。
她顿了顿,问,钱够吗。
我说够。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雨,把那张自愿放弃股份声明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慢慢撕成两半,又对折撕成四半,扔进了垃圾桶。
02
晚上到家,马冬梅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轰轰响。
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蔡高杰的学生证和一张缴费通知单。
老太太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个药瓶,问我这个药是不是快没了,我接过来看了看,还剩三天的量。
她说社区医院说这个药不进了,得去大医院开,一盒贵四十多块。
吃饭的时候,马冬梅问我今天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蔡高杰从学校打来电话,说下学期的学费住宿费加起来一万二,问什么时候能转过去。
我说过两天。
挂了电话,马冬梅把筷子放下,说你到底怎么了。
我把降薪的事说了。
她愣了几秒,说降多少。
我说一半。
她声音一下子高了,说一半?
你一个月拿回来那点钱,房贷三千八,老太太药费一千多,儿子学费一万二,我这手术还要八万三,你告诉我降一半?
我没吭声。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碗碰得叮当响。
她说你给罗永康干了十五年,他就这么对你。
我说还有股份。
她说股份股份,你说了多少年了,钱呢。
我起身去阳台抽烟。雨已经停了,楼下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有个外卖员骑着电瓶车飞快过去,水花溅到路牙子上。我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马冬梅从背后走过来,递了件外套。她声音低下来,说我不是怪你,我是急。我拍了拍她手背,说我知道。
第二天上午,我在办公室接到周薇的电话。
她声音挺轻快,说老蔡,明年的合同我让下面人拟好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就签了,预付款已经打过去了,你查查。
我说好。
她顿了一下,又说,老蔡,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你们罗总前两天给我打了电话,说要换个人对接,姓罗,是你那个新来的主管。
我没同意。
我说周总,这事我来处理。
她笑了笑,说老蔡,我认你这个人,你走了跟我说一声,项目我跟着你走。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周薇这个人我了解,做医疗器械的,性子直,认准了谁就是谁,当年她刚接手公司的时候被人坑过一回,是我连夜帮她整理材料才把损失追回来。
从那以后,她公司的单子只过我一个人的手。
这笔单子占公司全年营收的四成。罗永康不可能不知道。
下午罗景铄在走廊碰见我,破天荒叫了声蔡哥。
他说周薇那个项目,罗总让我先熟悉熟悉,您把资料给我一份呗。
我说资料都在档案室,你去调就行。
他脸色变了变,说蔡哥,罗总的意思您还不明白吗。
我说我明白,你去找罗总,让他亲自跟我说。
他哼了一声走了。
我回办公室,打开电脑,把周薇项目的所有合同、报价单、验收记录、客户对接邮件一份份拷进一个优盘里。
拷到一半,罗永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茶,笑眯眯地坐在我对面。
他说老蔡,景铄年轻,你多带带。
我说行。
他说周薇那边,以后让景铄去对接,你抓总就行。
我看着他,说周薇只认我。
他喝了口茶,说老蔡,公司不能靠一个人,得靠制度。
我说那股份呢,也是制度吗。
他把茶杯放下,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
他说老蔡,你最近情绪不对,这样吧,你先休息两天,调整调整。
我说不用,我挺好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那个协议,你再考虑考虑。收购方那边催得紧。
他走了之后,我把优盘拔下来,揣进兜里。窗外的天阴着,没下雨,但闷得人喘不上气。
03
休息两天的话说了没兑现,第二天罗永康就在例会上宣布,周薇项目由罗景铄担任第一负责人,我负责协助。
他说完看着我,说老蔡你没意见吧。
我说没意见。
底下人面面相觑,谁都知道周薇项目是我一手做起来的。
罗景铄当场就把我电脑里的项目文件夹要走了。
他说蔡哥,罗总说了,资料统一管理。
我看着他把我电脑里的文件一个个剪切走,桌面慢慢空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转着那支用了七八年的签字笔,笔杆上的漆都磨掉了。
下午韩海峰约我喝茶。
韩海峰是罗永康的死对头,两家公司在一个写字楼里,他在十二楼,我们在十五楼。
当年我俩一起跑过业务,后来各干各的。
他开了家医疗器械公司,规模比罗永康大,这两年势头很猛。
茶馆就在楼下,他给我倒了杯普洱,说老蔡,我听说罗永康给你降薪了。
我说你消息挺灵。
他说降一半,还逼你签放弃股份。
我说你连这个都知道。
他笑了笑,说老蔡,来我这儿,双倍薪资,副总位置,股份没有,但年终分红写进合同。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他接着说,罗永康那个收购我打听过了,对方给的估值不低,你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按比例算下来少说两百来万。
他这是明摆着要赖。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还不走。
我说我走了,股份就真没了。十五年,我就等这一笔。马冬梅下个月手术,儿子学费,老太太的药,全指着这笔钱。
韩海峰沉默了一会,说老蔡,你算过没有,他降你一半工资,一年就是十几万,你熬着,他拖你两年,股份的事找个理由说你没满足条件,你怎么办。
我说不会,当年酒桌上老曹和老韩都在。
他说老韩去年没了,老曹明年退休,你指望谁给你作证。
我没接话。茶凉了,他又给我倒了一杯。他说你考虑考虑,我这边随时开门。
回家路上,我在地铁口看见马冬梅,她刚下班,手里提着超市的袋子,里面是打折的菜。
她看见我,笑了笑说今天土豆便宜,买了五斤。
我接过来提着,她走在我旁边,说手术费的事你别太急,我跟我姐说了,她能借两万。
我说不用,我来想办法。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说,蔡春生,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
她说你这两天不对劲,晚上翻来覆去不睡,吃饭也走神。
我把土豆袋子换了个手,说罗永康要赖我的股份。
她愣住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晨会降薪到那份协议,从周薇的电话到罗景铄抢项目。
她听完站在路灯底下,脸被光照得发白。
过了好一会,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我再想想。
她说你还想什么,他都把刀架你脖子上了。我说股份两百多万,我不能就这么扔了。她声音有点抖,说蔡春生,那钱重要还是你重要。我说都重要。
她没再说话,扭头往前走。我跟在后面,手里的土豆沉甸甸的。
04
罗永康把我的办公室调到了走廊尽头,紧挨着杂物间。
原来的办公室腾给了罗景铄。
我搬东西那天,罗景铄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端着杯咖啡,说蔡哥,东西多不多,要不要我帮忙。
我说不用。
新办公室只有原来一半大,窗户对着隔壁楼的消防梯,常年拉着窗帘。
我把马冬梅的照片摆在桌上,把用了七八年的保温杯放在手边,那支掉漆的签字笔插在笔筒里。
刚坐下,财务老曹来了,手里拿着上个月的工资条。
他说老蔡,你看看。我接过来,基本工资没变,但绩效奖金那一栏是零。我抬头看他,他说罗总签的字,说周薇项目后续由罗景铄负责,绩效归他。
我问,那我这个月拿多少。
他说扣除社保公积金,到手四千二。
四千二。
我房贷三千八。
我把工资条折起来塞进兜里,说知道了。
老曹拍了拍我肩膀,没说话,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压低声音说,老蔡,那份协议你千万别签,签了真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点点头。
下午我去找罗永康。
他办公室门关着,我在外面等了十几分钟。
门开了,罗景铄从里面出来,看见我,笑了一下,走了。
我进去,罗永康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我,说老蔡,有事?
我把工资条放在他桌上,说绩效为什么全划给景铄,周薇项目他连客户都没见过。
罗永康把工资条推回来,说老蔡,你现在是协助角色,绩效按贡献分配,这是制度。
我说什么制度,你定的制度?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说老蔡,你最近火气很大。我建议你休个年假,出去转转,调整调整。
我说我不休,我要我的绩效和股份。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说股份的事,协议你不签,收购方那边过不去。你自己掂量吧,是拿三年的奖金,还是抱着那个口头承诺死磕。
我说当年你说的话,老曹和老韩都听见了。
他笑了一下,说老韩走了,老曹明年退休,你找谁证明?再说了,口头承诺,法律上认吗?
我看着他,他脸上挂着那种年会上拍我肩膀时的笑,一模一样。
我突然明白了,他早就算好了。
十五年,他等我干到客户稳了,等收购谈得差不多了,然后一刀切下来。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晚上回家,我翻出当年的工作笔记,一页一页往前翻。
翻到第三年那页,上面记着那顿饭的日期和地点,下面潦草地写了一行字:罗总承诺干满十五年给股份。
旁边还记着当天签的一个小单子,客户名字我忘了,但笔记还在。
我把这页拍了照。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辞呈。
马冬梅推门进来,看见我在写东西,问我在干嘛。我说写辞呈。她愣了一下,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她说那股份呢。我说不要了。
她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屏幕,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说,蔡春生,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现在也什么都没有,我不怕。
我停下手,回头看她,她眼眶红了,但没哭。我说手术费我再想办法。她说我姐那两万先借着,剩下的慢慢凑。我说嗯。
辞呈写完,我打印出来,签了名,日期填的是明天。然后把那张自愿放弃股份声明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展平,夹进文件夹里。
05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办公区还没什么人,清洁工在拖地,拖把撞在桌腿上发出闷响。
我走到自己那间小办公室,把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
保温杯拧开盖子,把剩的半杯凉茶倒进垃圾桶。
那支掉漆的签字笔拔开笔帽,在辞呈背面画了个圈,又划掉。
然后把优盘从抽屉里拿出来,揣进裤兜。
私人物品不多。
马冬梅的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相框是公司周年庆发的,背面印着公司logo,我没要。
抽屉里还有几盒没拆封的名片,过期了两年的体检卡,一把备用钥匙,是原来大办公室的,一直忘了还。
我把这些全扔进纸箱。
纸箱是上周买打印机时留下来的,侧面印着型号和条形码。
八点四十,晨会时间。
我没去会议室。
我抱着纸箱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经过罗景铄的工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看手机。
经过销售部大办公区,几个老同事抬头看我,有人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走到罗永康办公室门口,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里面的灯光。
我把辞呈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门边的窗台上,用那支掉漆的签字笔压住。
敲了两下门,里面没应声。
我又敲了一下,说罗总,辞呈放门口了。
里面还是没动静。
我转身走了。
电梯在走廊另一头。
我抱着纸箱走过去,箱子里东西不多,不沉,但箱子大,得两只手抱着。
经过前台,小姑娘站起来叫了声蔡总,我点点头没停步。
经过茶水间,闻见咖啡味,平时这个点我该去倒第一杯水了。
电梯门开着,里面没人。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开始合。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门缝慢慢变窄,走廊尽头的灯光被切成一条线。
纸箱侧面抵着电梯壁,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靠着电梯后壁,松了口气,又觉得胸口空落落的。
就在门缝只剩两指宽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椅子倒地的闷响。
然后是脚步声,很急,皮鞋敲在地砖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近。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五指张开,啪地拍在电梯门边。
门弹开了。
罗永康站在电梯口,领带歪到一边,衬衫领子汗湿了一圈,额头上全是汗,鬓角的头发贴在脸上。
他一只手撑着电梯门,一只手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喘得说不出话。
电梯里灯光明晃晃的,照着他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他咽了口唾沫,终于挤出声音。老蔡,你不能走。
我没说话,抱着纸箱没动。
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抓住我胳膊,手心又湿又热,攥得很紧。他说你听我说,股份的事好商量,咱们回去谈。
我说罗总,辞呈我放你门口了。
他说我没看见,你拿回去。他拽着我胳膊往电梯外拉,力气不小。我站在原地没动,他拉了两下没拉动,急得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办公区里,几十号人全站起来了。
销售部那帮人挤在玻璃隔断后面,前台小姑娘捂着嘴,罗景铄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个苍蝇。
走廊尽头,财务老曹探出半个身子,花白的脑袋在门框边晃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他攥着我胳膊的手,手背上的青筋鼓着,指头因为用力有点发白。十五年了,他从来没碰过我一下,今天这是头一回。
06
我说罗总,松手。
他说不松,你跟我回办公室。
我说辞呈已经交了,流程你走一下就行。
他摇头,汗珠子甩到电梯门上。
他说老蔡,刚才周薇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走了,明年合同不签了,预付款要退回去。
你知不知道那笔钱我已经划到收购方的保证金里了。
我说那是你的事。
他声音发紧,说老蔡你不能这样,十五年我对你不薄。
我看着他。
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角的肌肉在抖。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梯机房的嗡嗡声。
我说罗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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